第三章 叙述、桑丘 潘沙和参孙 卡拉斯科学士间进行的一番有趣的谈话。

“那‘狗牙根草’我倒还熟悉,这‘弹球’我可玩不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sup/sup,”桑丘说,“管理海岛的事就听从上帝的安排吧,但愿能派我到最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去。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先生,眼下我有句话要说,那个写传记的作者讲到我的事情时,没有惹我生气,我觉得挺满意的。我以一个好侍从的名义说句真心话,如果这个作者写我的事情与我这个老基督徒的情况不相符,那聋子也会听到我们说话的sup/sup。”

“这不就成了奇迹了。”参孙说。

“奇迹不奇迹我们不管,”桑丘说,“不过,要写人物,总得注意这个人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怎么写,不能脑袋里怎么想就怎么写。”

“这部传记也有一些缺陷,”学士说,“其中之一是作者在书中还穿插了一部小说,题目是《一个不该这样追根究底的人的故事》。不是说这部小说写得不好,也不是情节不行,而是穿插得不伦不类,与堂吉诃德先生您的故事风马牛不相及。”

“我可以打赌,”桑丘说,“那小子准是‘将卷心菜和筐子混在一起’sup/sup了。”

“现在我已明白,”堂吉诃德说,“我这部传记的作者压根儿就不是个饱学之士。他准是个不学无术的人,胡言乱语,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就像乌贝达的画家奥尔瓦纳赫作画那样。有人问这位画家在画什么,他回答说:‘画出来什么,就是什么。’有一次他画一只公鸡,画得实在太差,一点儿也不像,无奈他只好用粗体字在旁边注明:‘这是一只公鸡’。我那部传记大概也是这样的货色,得加一番评论才能看懂。”

“那倒不是这样的,”参孙说,“这部传记行文流畅,看起来毫不费劲。孩子们都能翻翻读读,年轻小伙子都爱看,成年人读了深解其意,老年人读了都说这本书写得好。总之,这本书老少妇孺都喜欢看,爱不释手。有时看到一头瘦马,就有人会说:‘瞧,罗西纳特来了。’读得最起劲的要数那些侍童了。没有一家富贵人家的客厅里没有《堂吉诃德》这部书的,而且众人都抢着看:这个人读完了,那个人立即拿去看;有的人还为抢读这本书争吵;也有的人为得到它说了不少好话。一句话,这部传记确实是本迄今最有趣、最无害的消闲好书。通读全书,没有一句不正经的话,也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异教邪说。”

“如果不这样写,”堂吉诃德说,“那就会不真实,就会谎言连篇了。那些撒谎成性的历史学家就该像伪币制造者一样被活活烧死sup/sup。我不明白,我的事情都多得写不完,写我传记的作者为什么要在书中夹杂一些不相干的故事呢。他准是想起了这样一句俗话:‘不管禾草、牧草……sup/sup’说实在的,只要将我头脑里想的事儿,将我的阵阵叹息声、我淌的泪水、我的意愿和我的遭遇都写下来,准能写成一本大部头的书,少说也有托斯塔多sup/sup的全集那么厚。学士先生,我个人认为,写历史书或撰写别的任何一类的书,都需要有很高的智慧和成熟的识见。有才华的作者写出的作品才会满纸警句,妙趣横生。喜剧里看起来是痴痴呆呆的丑角,其实是最聪明的演员扮演的,因为让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来扮演这个角色一定演不好。历史像是一件神圣的事物,因为它一定得具有真实性;真理在哪儿,上帝就在哪儿。尽管这样,还是有人写了书就把它像垃圾一般扔在一边不管了。”

“一本书再不好,”学士说,“也总有某些用处吧。”

“这话不假,”堂吉诃德说,“有不少人靠写书赢得了美名,可是作品一出版名声一落千丈,或者名声没有开始时那么大了,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

“产生这样的情况有其原因,”参孙说,“比如作品出版后,读者可以细细阅读,就容易发现一些毛病。写书的人名气越大,读者越会对他挑挑剔剔。另外那些以才华闻名的大作家——名诗人和大传记作者,常常会遭到某些人的忌妒。这些人自己从来没有作品问世,却特别爱对别人的作品评头品足,以此为乐。”

“这也不足为奇,”堂吉诃德说,“许多神学家自己不善于讲道,但说起别人讲道时的缺点,他们总是一大套一大套的。”

“堂吉诃德先生,您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卡拉斯科说,“我希望那些爱评头品足的人发点儿慈悲,别吹毛求疵,千万不要在光彩夺目的作品里偏要找出几点黑斑来。‘高明的荷马也常常会打盹儿’sup/sup呢,尽管我们都明白,荷马为了使自己的作品洁白无瑕,已经作了很大的努力,自己总是聚精会神地进行写作。也许这些爱评头品足的人找到的黑斑却是几颗美人痣,长在脸上,反增添几分妩媚。不过,归根到底,我认为出书的风险还是很大的。出了书能让读者人人满意,个个高兴,确实很难办到。”

“我的那部传记大概只有几个人满意吧。”堂吉诃德说。

“情况正好相反。正如‘愚昧之徒,数不胜数’sup/sup一样,喜欢这部传记的人也非常多。有人批评作者记性不好,忘了说谁偷了桑丘的驴子;驴子被偷也没有说明,只是让读者从字里行间进行推测。一会儿又见桑丘骑着自己的驴子,却不知这驴子是怎样弄回来的。也有人说,桑丘在黑山捡到一只手提箱,里面有一百埃斯库多金币,这笔钱以后再也没有提到,作者忘记交代了。很多人想知道这笔钱桑丘是怎么花的,买了什么东西。显然这是一个很大的疏漏。”

桑丘听了,说道:

“参孙先生,我这会儿没有心思替您算这个细账。我肚子饿得慌,要是不喝上两口,填填肚子。我可得晕过去了。我家里有陈年老酒,孩子他娘正等着我呢。吃喝完了,我再回来。到那时候,您和大伙儿有什么事情要问,无论是有关毛驴怎样丢失的事,还是一百埃斯库多怎样花的事,我一定会做出满意的答复。”

说完,他没等对方回答,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就径自朝家里走去。

堂吉诃德邀请学士在家里吃饭,学士同意了。除日常的饭菜外,加了两只雏鸽。主客两人边吃边谈,说的都是骑士道的事,卡拉斯科都顺着堂吉诃德的意思说。饭毕睡过午觉,桑丘回来了。于是,他们又接着原来的话题谈。

注释

《圣经》中有个大力士参孙。参阅《旧约全书·士师记》第十四至第十六章。

天主教会中最低级的四个教职是:看门人(ostiario)、诵经师(lector)、驱邪师(exorcista)和牧师做弥撒时的助手(acólito)。

这种教士服同时也是大学生的学士服。

西方古代神话中的巨人,天地所生,有五十个脑袋,一百条长臂。

西班牙谚语,意思是为时还不晚。

《圣经》中的人物,活到九百六十九岁才去世,参见《创世记》第五章第二十七节。

上文参孙说当海岛总督得“懂点文法”,桑丘在回答时,故意将“文法”(gramática)一词拆成两部分:“grama”(狗牙根草)和“tica”(弹球),以增加情趣。

意思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桑丘就会大吵大闹。

西班牙谚语,意思是将不相干的事物混杂在一起。

当时西班牙的刑法确有这一条款。

这句西班牙谚语完整时应该是:“不管禾草、牧草,吃饱肚子就好。”

托斯塔多是阿维拉主教阿隆索·德·马德里卡尔(一四○○?—一四五五)的别名,是个多产的作者。“写得比托斯塔多还多”,是形容著作多的习惯语。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诗艺》中的名句,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旧约全书·传道书》第一章第十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