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继续叙述美丽的米科米科娜公主的故事和其他若干有趣的事情。

“我的小姐,客店里条件差一些,请别着急,这种情况在别的客店里也会常常遇到的。您如果愿意的话,就和我们俩——”她指了指路辛达,“一起过一夜,也许再往前走还找不到这样条件的客店呢。”

那个戴着面罩的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自己坐位上站起来,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低头躬一躬身,表示谢意。见她没有说话,大伙儿想她一定是个摩尔女子,不会说西班牙语。那个俘虏sup/sup刚才一直在忙着别的事情,见众女子都围着那个摩尔女人说话,她听了她们的话却一直没有作答,就说:

“太太们,小姐们,这个姑娘只会说她本国语言,连我的话也不太听得懂,因此,你们问她的话想必她都回答不了。”

“我们没有问她什么事,”路辛达说,“只是告诉她,今晚她可以到我们客房里和我俩一起过一宿,客店里提供的方便她都可以享用。这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凡是需要我们帮忙的外国人,尤其是女人,我们都愿意提供方便。”

“小姐,我以她和我本人的名义吻您的手。”俘虏说,“处于目前这样的境地,有您这样一位小姐表示这番心意,真是情重意深,我表示无比感激。”

“请问,先生,”多罗脱奥说,“这位小姐是基督徒还是摩尔人?因为从她的服饰和一直沉默寡言这两方面看,我们猜想她可能是我们不喜欢的那种人。”

“她的衣着和外表是摩尔人,但她的内心却是十足的基督徒,因为她有成为基督徒的强烈愿望。”

“那么,她还没有受洗礼吧?”路辛达问道。

“还没有机会这样做,”俘虏说,“根据神圣教堂的规定,接受洗礼前应熟悉各种礼仪,只有处于生命危险的人才可以省免。她离开自己的故乡阿尔及尔后,一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危险。不过,上帝保佑,她不久就会根据自己的身份体体面面地举行洗礼的。她和我的服装是配不上她的身份的。”

听了他的话,众人都很想了解这摩尔女子和俘虏究竟是什么人。然而,这时谁也没有提这样的问题,因为大家认为这时应该让他们休息,不该向他们提这方面的问题。多罗脱奥拉着摩尔女子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并请她摘下面罩。她朝俘虏看了一眼,仿佛在询问他多罗脱奥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她自己该做些什么。俘虏用阿拉伯语对她说,她们请她摘下面罩。她照办了,露出一张无比俊俏的面庞。多罗脱奥认为,她比路辛达长得还俊,路辛达则认为她比多罗脱奥还漂亮。在场的人都一致认为,如果有人能与多罗脱奥和路辛达相比美,那么此人就是这个摩尔女子。也有人认为,她比她们俩还长得好一些。美人总会得到人们的青睐,令人一见倾心,所以众人见了这么好看的摩尔姑娘,个个都恨不得多为她效点劳出点力,讨她的好。

堂费尔南多问俘虏,摩尔姑娘叫什么名字。俘虏说,她叫莱拉·索拉达sup/sup。她听了,明白他们在向那基督徒询问她的名字,便一脸娇嗔地抢着说道:

“不,索拉达,不,玛利亚,玛利亚!”意思是说,她名字不叫索拉达,她叫玛利亚。

众人听了,尤其是见了她刚才说话时那种恳切的神情,都十分感动,有人还落了泪,特别是几个姑娘,因为她们本来就性格温柔,极富同情心。路辛达深情地搂着她说:

“对,对,是玛利亚,是玛利亚!”

摩尔女子回答说:

“对,对,玛利亚,索拉达,不!”

这时,天色已晚。店主根据堂费尔南多几个同伴的吩咐,非常殷勤细心地准备好晚餐,将客店里的美食全都端了上来。就餐时,由于客店没有圆桌,也没有方桌,大伙儿就在一张长桌边就了座。众人不顾堂吉诃德的推辞,让他坐了首席。堂吉诃德请米科米科娜公主坐在自己身边,因为自己是她的保护人。随后,依次坐着路辛达和索拉达;她俩的对面是堂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然后是那个俘虏和其他几位绅士。神父和理发师坐在几位小姐的身边。众人吃得非常高兴,尤其见到堂吉诃德放下刀叉,像当初和牧羊人一起共进晚餐时那样发表了长篇大论,兴致更高了。堂吉诃德说:

“诸位先生,只要好好想想,就会明白,从事游侠骑士这一行的人见到的确实都是大事和怪事。不然的话,你们说吧,如果这时有人从这个城堡的大门进来,见到我们现在的情景,谁能想象我们的身份呢?谁会说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小姐就是声名显赫的女王,而我本人就是那个有口皆碑的狼狈相骑士呢?现在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游侠骑士这一行超越了人世间的一切行业。风险越大的行业,越应该受到尊重。说笔杆子胜过枪杆子的人,请他们滚到一边去吧!对这种人,不管他们是谁,我都要说他们是在信口雌黄。这些人凭借的一个论据往往是劳心胜于劳力,而使枪舞棒的人干的都是体力活儿,也就是说像那些干粗活的人那样用的是蛮力。在他们看来,我们从武的人好像就不需要运筹帷幄,进行攻防战似的;他们也好像没有考虑到那些率领千军万马的武将,在防守围城时,实际上都是体脑并用的。试问,光凭体力能识破敌人的阴谋,洞察敌人的策略和弱点,预见即将遇到的危险吗?要做好上面说的这几方面的事情,都需要费尽心机,光凭体力是绝对不行的。既然文武两行都得劳心,那么,我们来权衡一下,究竟哪一行更辛苦一些。当然,这还得看看双方各自追求的目标,目标越高,志向就越可贵。说到文人追求的目标嘛……我暂且不说从事神圣事业的教士们。他们的目标是引导人们的灵魂进入天堂,这自然是至高无上的目标。我现在谈的是一般的文人,他们的目标在于做好公平分配,将应得的一份分给每个人,并让人们懂得并遵守公平合理的法律。的确,这个目标是伟大崇高的,是值得称颂的。然而,比起拿枪杆子的人追求的目标,就差了一截。拿枪杆子的人的奋斗目标是和平,这是人类今生今世期待的最大的幸福。世界和人类听到的最早的福音是天使在光明之夜传来的。天使们在空中高唱:‘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上帝;在大地之上,平安归于善意的人。’sup/sup关于向他人问安的问题,凡间和天上最好的导师教导他的门徒和信徒,无论走进哪一家,‘先要说愿这一家平安’。sup/sup他还多次对信徒和门徒说,‘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sup/sup。和平就是他亲手赐给我们的珍宝,没有这件珍宝,无论人间还是天堂都不会有什么幸福。战争的真正目标就是争取这样的和平,而这里说的战争和拿枪杆子是一回事。既然打仗追逐的目标是和平,这就比文人的目标要崇高。现在就请诸位权衡一下,文武这两行究竟哪一行最费力气。”

堂吉诃德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义正词严,听他说话的人谁也没有把他看成是个疯子。况且在场的人中大多是绅士,而绅士一般都带着武器,所以,他们听堂吉诃德的话特别入耳。堂吉诃德接着又说:

“我现在谈谈读书人的事儿。首先他们很穷。并非所有读书人都很穷,我只是拿最穷的来说的。我说他们穷,就是说他们命运不好,什么好事都没有他们的份儿。贫穷的人处处受苦,有的挨饿,有的受冻,衣不蔽体;也有的又挨饿又受冻。当然,说他们挨饿,并不是说他们完全没有吃的。他们只不过是不能按时用餐,或者吃的是有钱人的残羹剩饭罢了。书生中日子过得最清苦的要数那些靠施舍度日的人了。说到他们受冻,其实还可以在邻里的炉边灶旁待一会儿。虽不能把身躯烤得滚热,至少也能暖和暖和,晚上还能在室内睡觉。我不想详谈穷人如何受苦,只想简单地提一下,穷人没有足够的衬衣和鞋子,平时衣着十分单薄;偶尔交上好运,有人请吃饭,就会吃得撑破肚子。书生们在我形容的这条崎岖小道上行走,这儿有人绊倒,那儿有人跌跤;这儿有人爬起来,那儿又有人摔倒,最后终于得到了他们企求的学位。我们看到不少人历尽千辛万苦,克服了千难万阻,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于是,我们见到他们坐在安乐椅里发号施令,治理世界。丰衣足食代替了饥寒交迫,他们再也不会衣不蔽体,恰恰相反,他们衣着华丽,他们再也不会睡在破席子上,而是睡在铺着细布花缎的床上。这是他们依靠自己的才能和品德得到的应有的奖赏。不过,他们受的苦比起武士来,就差得太远了。下面我来谈谈武士们吃的苦。”

注释

重量单位,一阿罗瓦约合十一公斤半。

西班牙谚语,意思是,到一定时候,事情就会水落石出。这个谚语的另一种说法是:“煎炒之际才是笑的时候。”

即上文中穿蓝衣的男子。

意即索拉达小姐。

《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二章第十四节。

《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十章第四节。

《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十四章第二十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