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叙述英勇的 德 拉曼却遇到从未听到见到过的险事,却以世界著名骑士从来没有过的最安全的方法脱了险。

“怎么说都可以,”桑丘说,“不过,我知道,我这个故事已没有什么可以讲的了。渡过去的羊的数字一错,这个故事就完了。”

“随它爱在哪儿结束,就在哪儿结束吧,”堂吉诃德说,“我们现在来看看罗西纳特还能不能走路。”

他踢了一下马,它还是只跳了几下,又停下来了。它的两条前腿拴得非常结实。

这时天快亮了。也许由于早晨天凉受了点寒,也许桑丘吃晚餐时吃下什么致泻的东西,也许这是自然而然的事(这种可能性最大)。总之,桑丘急于想干一桩他人代替不了的事情。然而,这时他又害怕得要命,竟一步也不敢离开他的主人。可是,这件非干不可的事,不干也不行。他只好采取折衷的办法:松开抓住马鞍后部的右手,动作轻捷,悄无声息地解开了裤带上的活扣。平时他只用这条裤带系住裤子,带子一松开,裤子就往下掉,像脚镣一样套在脚上。接着,他又高高撩起衬衣,露出两片不算太小的屁股。他原以为这样一来,他已为摆脱困境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谁知下一步更难——他在排便时不能发出声响,这实在办不到。他时而咬牙,时而缩肩,还竭力屏住气,但效果终究不理想,最后还是发出了一点声音,这声音和吓得他心惊胆颤的那个声音完全不同。堂吉诃德听见了,说道:

“这是什么声音,桑丘?”

“我也不知道呀,老爷,”桑丘回答说,“准是又出了什么乱子了。险事和倒霉事总是一齐来的。”

说完,他又试了试,这会儿倒非常顺利,居然没有发出前一次那样的声音。他终于解除了刚才折腾得他那么厉害的负担,觉得轻松多了。堂吉诃德的嗅觉和他的听觉一样灵敏,桑丘此时又紧挨在他身边,那臭气几乎直线上升,难保不会有一部分气味进入堂吉诃德的鼻腔。他赶紧捂住鼻子,用两个手指紧紧捂住鼻孔,齆着鼻子说:

“桑丘,看来你心里非常害怕。”

“我是害怕,”桑丘说,“可这会儿您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这会儿你身上的气味大得很,而且,不是龙涎香的香味。”

“非常可能,”桑丘说,“不过,这事儿不能怪我,要怪您老人家,是您在这半夜三更带我到这人迹罕见的地方来的。”

“朋友,你离开这儿几步吧,”堂吉诃德说话的时候,两个手指仍捏着鼻子。“从今以后,你的行为要多加检点,对我也要有分寸。我平时对你说话随便些,造成你对我不够尊重。”

“我可以打赌,”桑丘说,“您一定以为,我刚才的行为是有失检点了。”

“桑丘朋友,这件事还是不再往下谈为好,”堂吉诃德说。

主仆俩就这样谈谈说说,过了一个夜晚。桑丘见天快亮了,就悄悄地解开捆住罗西纳特前腿的绳索,自己也系上裤带。这匹马生性温顺,这会儿一松开,反倒来了气,只可惜它不会奔腾跳跃,却只是用前腿在地上跺了几下。堂吉诃德见罗西纳特能走动了,认为这是个吉兆,表明他可以去冒那个险了。这时,天已大亮,周围的事物看得一清二楚。堂吉诃德发现,他们原来就在几棵大树的中间,这是几棵栗树,把阳光都挡住了。这时,他觉得那拍打声还在继续,却不知谁在敲打,因此,他下定决心,用踢马刺刺了一下罗西纳特,再次与桑丘告别。他叫桑丘在那儿至多等三天,就像他上次对他说的那样。如果三天后他不回来,那一定是上帝的意思,让他在这桩险事里丧生了。他又讲到请桑丘给他的心上人杜尔西内娅小姐送口信的事。至于桑丘的报酬,堂吉诃德叫他不用操心,因为他在离开村子前,就在遗嘱中敲定,要按桑丘替他效力的时间付给相应的工钱。如果上帝保佑,他在这次历险中安然无恙,那么,他答应给的那个海岛,桑丘一定能得到。

听到他心地善良的主人这一番令人伤心的话,桑丘又哭了。他决心在他主人没有彻底办成那件事之前,不离开他。

本传作者根据桑丘·潘沙的眼泪和他下的这个充满诚意的决心,断定他是正经人家出身,至少是个老基督徒。桑丘的这一片情意打动了他主人的心,不过还没有达到软化他的程度。堂吉诃德竭力掩饰住自己的感情,开始朝水声和拍打声发出的那个地方跑去。

桑丘像平常一样,牵着毛驴徒步相随。不管走好运还是遭厄运,这毛驴总与他形影不离。他们在那些高大的栗树树荫下走了好长一段路,发现在一座悬崖下有一块草地,一股瀑布从悬崖上奔腾而下。那儿有几间简陋的房子,其实这不能算房子,倒像是倒塌的废墟。他们终于发现,一直到那时还没有停止的拍打声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罗西纳特听到水声和拍打声,害怕得嘶鸣起来。堂吉诃德一边安抚它,一边慢慢朝那几间房子走去,心里一个劲儿地向他的意中人祈求,说他在这么危险的时刻,干这么危险的事,请她保佑,也顺便向上帝求告,不要忘记他。桑丘一直跟随在他的身边,拼命伸长脖子,张大眼睛,透过罗西纳特的腿缝,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使他这般心惊肉跳。

他们俩大约又朝前走了一百余步,在一个拐弯处终于搞了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原来这个使他们担惊受怕了一宿,听起来毛骨悚然的声音,不是别的,正是捶布机上那六只大棒棰交替着拍打时发出的声音。

堂吉诃德看清事情的真相,不禁瞠目结舌,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桑丘瞥了他一眼,见他脑袋耷拉到胸前,羞愧满面。堂吉诃德也看了桑丘一眼,见他鼓着两腮,紧闭着嘴,显然是憋不住想笑出声来。见到桑丘这副模样,堂吉诃德虽然心里懊丧,也不禁笑了起来。桑丘见主人已开了个头,就无所顾忌大笑起来,笑得只好捧住腹部,免得撑破肚子。他四次忍住了笑,每次忍住后,又笑了起来,笑得跟第一次同样厉害。见他这样,堂吉诃德有些火了,尤其是当桑丘学他的模样,以讥讽的口吻说出下面的这番话后,更是火上加了油。

“桑丘朋友,你应该明白,老天爷让我出生在这个铁的时代,目的是让我去恢复金子的时代,或者是黄金时代。我这一辈子就是要出生入死,历尽艰险,干出一番英雄的事……”

堂吉诃德在初次听到那种可怕的拍打声时说出的那番话,桑丘几乎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见到桑丘对他这般讥笑,堂吉诃德恼羞成怒,举起他那根长矛,打了他两下。幸好是打在背上,若砸在桑丘的脑袋上,他从此不用付工钱了,除非付给桑丘的继承人。桑丘见到自己开玩笑惹了祸,生怕主人还不罢休,连忙低三下四地说:

“老爷,您千万别生气,上帝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呢。”

“因为你在开玩笑,我就不开玩笑,”堂吉诃德说,“请过来吧,嘻嘻哈哈先生,如果我们遇到的不是捶布机上的棒棰,而是一件险事,你以为我就没有骑士应有的勇气,决心战斗到底吗?我作为骑士难道就非要能够辨别出各种声音,知道那是棒棰声吗?再说,这种棒棰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我不像你这样的臭乡巴佬,从小生长在捶布机旁,自然见到过这玩意儿。你如果能把这六只棒棰变成六个巨人,让他们一个一个过来也行,一拥而上也行,我如果不能将他们打得个个仰面朝天,您爱怎么讥笑,我就随你怎么讥笑。”

“别说了,我的老爷,”桑丘说,“我承认,刚才这个玩笑是有些开过了头。但愿老天爷保佑您,让您在每次险遇中都能像这一次那样平安无事。现在我们已经讲和了。不过,请您说说,当初我们那么害怕的样子,不令人发笑吗?不会成为话柄吗?当时,至少我是吓坏了。我知道您是不害怕的,也不懂得什么叫害怕和恐惧。”

“我不否认,”堂吉诃德说,“昨夜发生的事情是有些可笑,但这不能当作话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

“您至少在拿长矛打人时没有闪失,”桑丘说,“您瞄准我的脑袋,却打在我的背上。多亏上帝保佑,还亏我躲闪得快。算了,不说了,反正事情都已经弄明白了。我听人说,‘打是疼,骂是爱’,又听人说,主人骂了下等人,事后常常赏给他一条裤子。我不知道主子们打了下等人后,赏给他们什么。如果主人是个游侠骑士,打了侍从后大概会赏给他岛屿或陆地上的王国吧?”

“只要时来运转,”堂吉诃德说,“你刚才说的这些都可以变成事实。过去的事就请多包涵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人一时性起,难免行为失控。不过,往后你应该多加注意,不要对我多说话。我读过无数本骑士书,没有见过侍从对主人像你对你主人那样饶舌的。我认为,这是我犯的大错误。说你错,是因为你对我尊重不够;说我错,是因为我对你太放任。阿马蒂斯·德·加乌拉的侍从甘达林,身为斐尔美岛的伯爵,据书上说,他每次与主人交谈,总是将帽子拿在手上,低头弯腰,像土耳其人一样,鞠躬到地。堂卡拉奥尔的侍从加沙巴尔又是怎样的呢?在那部篇幅很大的真实故事里,这个侍从的名字自始至终只提到过一次,你看他多么沉默寡言,真不简单啊。桑丘,我刚才说了这些话,是要让你明白,主仆之间,老爷和奴才之间,骑士和侍从之间,一定要有个界限。因此,从今以后,你我之间要稳重一些,不要嘻嘻哈哈的,因为我要是跟你发起火来,不管怎么样,到头来还是‘瓦罐遭了殃’sup/sup。我答应你的封赏,到时一定会给你的;至于工钱嘛,我已经对您说过了,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您说的话句句在理,”桑丘说,“不过,我想知道,万一封赏没有兑现,得靠工钱,那么,从前一名游侠骑士的侍从挣多少钱呢?工钱按月算,还是像那些打零工的泥瓦匠那样,按天数计算呢?”

“我认为,”堂吉诃德说,“那时节的侍从从来不领工钱,他们只靠赏赐。我在家中密封的那份遗嘱中提到了你,主要是考虑到今后会出现一些意外的情况。在眼下这个多事之秋,我真不知骑士道会出现什么问题。我不愿意为这些区区小事,让我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受罪。桑丘,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历险的人最危险。”

“是这样的,”桑丘说,“昨晚那几根棒棰就把您这样英勇的游侠骑士弄得六神无主。不过,您可以放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拿您的事情开玩笑了,我只把您作为老爷和天生的主子来加以赞赏。”

“你要是这样,就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堂吉诃德说,“对父母固然要尊敬,对主人也要像对父母那样尊敬。”

注释

这个西班牙谚语如直译,应该是“谁去冒险,谁就会送命”。

西班牙谚语:“石头碰瓦罐,瓦罐倒霉;瓦罐碰石头,还是瓦罐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