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我们的普世文明 奈保尔 第2页,共2页

前额触地,向神两次行屈膝礼,做感恩祈祷,并对他说:“现在我已拥有一切珍宝,无论是地上的还是地下的,还有其他财富,还有地上的王国。”

在库法城有一座著名的清真寺。哈贾杰把人民叫到那里,在讲坛上对他们说:“我有好消息和幸运的事情要告诉叙利亚和阿拉伯的人民,我向你们表示祝贺,信德被征服了,你们拥有了无尽的财富……伟大而全能的神仁慈地把它们赐给了你们。”

我引用的是十三世纪的波斯文本《恰奇编年史》的译文。这个文本是信德征服故事的主要来源。让人吃惊的是它的写作方式非常现代,描述简捷,还有能抓得住人的细节和对话。它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抢掠和杀戮的可怕故事——信德的每一座城池陷落之后,阿拉伯军队会被准许连日杀戮;随后战利品的五分之一被留给哈里发,其余的在估价后分配给士兵。但在文本的波斯作者看来,这个故事——写于征服发生之后五百年——只是一个“让人愉悦的征服传奇”。这是阿拉伯或穆斯林的帝国文学类型。五百年后——尽管蒙古人即将入侵——他们的信仰仍然没有变化,也没有就信德王国的灭绝产生新的道德角度。

一九七九年我在巴基斯坦,报纸上正好有文章在纪念这一事件。有一篇军人写的文章在记述立下战功的阿拉伯将军。文章试图从军事角度公平地评价双方的军队,结果遭到了国家历史与文化研究委员会主席的斥责。

这位主席是这样说的:“在描绘一位英雄的形象时,必须采用恰当的措辞。‘入侵者’和‘抵御者’,‘印度军队英勇作战’,却未能迅速‘歼灭撤退的敌军’,在这篇文章里充斥着大量类似的表达。一些失之偏颇的陈述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比如:‘如果达哈尔大公能够英勇地保卫印度河流域,阻止卡西姆越过它,这片次大陆的历史将会变得迥然不同。’我不能理解……”说这段话的是国家历史与文化研究委员会的主席,“作者是在欢呼英雄的失败,还是在哀叹他的敌人的失败。”一千两百年过去了,圣战仍在进行。英雄是阿拉伯入侵者,带来信仰的人。应该欢呼敌人的失败——我是在信德读到这些文字的——信德人就是敌人。拥有信仰就是拥有唯一的真理;拥有这一真理是许多事情的肇始。要以一种方式审判信仰到来之前的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审判信仰来到信德之后发生的事情。信仰改变了价值,改变了关于什么是善行的观念,以及人的判断方式。

于是,当巴基斯坦人告诉我,伊斯兰教是一种完整的生活方式、影响着每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不仅开始理解他们在说什么,还开始理解——尽管我们可以说拥有共同的次大陆起源——我所走过的是不同的旅程。我开始形成一种关于普世文明的观念——在特立尼达长大的我生活在其中,是其中的一分子,却并没有清醒的自觉。

我从印度教的那种本能的、仪式化的生活方式出发,在特立尼达殖民地的无望处境下成长;通过之前我尝试描述的那种过程,经历了“知识”和“自知”的诸多阶段。与我的祖父辈相比,我对印度的历史和艺术有了更好的理解。他们拥有的是仪式、史诗和神话;他们的身份全在那道光里;那道光之外就是黑暗,他们无法穿透的黑暗。仪式和神话不属于我,我只能远观。但作为交换,我被赋予了探求的观念和学术的工具。对我来说,身份是一件更加复杂的事情。为了成就这样一个我,许多的事物都消逝了。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拥有完整的学术积累,也就是说,我知道通往它们的途径。我可以在头脑里携带四种、五种或六种不同的文化观念。我了解我的祖先以及他们的文化;我了解印度的历史及其政治状况;我知道我是在哪里出生的,也知道那里的历史;我对新世界也有所认识。我了解我所感兴趣的种种文学形式;我也知道,为了实现我所献身的志业,我需要踏上怎样的路途。

我在非阿拉伯的穆斯林中间旅行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已被殖民化的民族当中,他们的信仰从他们身上剥夺了所有能够不断扩展智识生活的东西,剥夺了心智和感官的多彩生活,还有对世界文化和历史的深刻了解,而我在世界另一端的成长所带给我的,正是这些东西。我所置身的这个民族,他们的身份多少已经蕴含在他们的信仰之中。这是一个希望自身能够变得纯净的民族。

在马来西亚,他们不顾一切地消除自己的过去,清除人民的部落习俗或万物有灵论的宗教活动;清除承载着过往的潜意识生活,正是这些事物把人们与他们行走的大地联系在一起;清除那些丰富的民间生活,正是这样的生活让别处的人民苏醒,去培育和采撷其中的诗意。在这些马来穆斯林中,那些更为热忱的人不想成为其他什么,只想献身于舶来的阿拉伯信仰;我有一个印象,在理想的情形下,他们想让自己的头脑和灵魂变成一片空白,一种空无,这样他们就可以变得除了信仰之外一无所有。如此这般的努力,如此这般针对自己的暴政。这是一种通过信仰进行的殖民化,没有哪一种殖民化能够比这一种更彻底。

只要信仰还在,而且似乎没有受到什么挑战,世界或许就还能保持完整。但是当这个强大而又无所不包的文明自外部出现时,人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尽自己所能,变得更专注于信仰,更多地伤害自己,更快地在他们自感无法掌握的事物面前掉转身去。

在马来西亚和印尼这样的地方,穆斯林原教旨主义似乎是一种新事物。但欧洲人很早以前就已来到东方,几乎一直就有对穆斯林的焦虑。早在一百年前,作家约瑟夫·康拉德就发现了这种焦虑,这种两个对立世界——外向的欧洲世界与封闭的信仰世界——的相遇。他的远祖是波兰人,他希望作为一个旅行者精确地描绘他所看见的事物,这使得他在帝国主义高涨的时期,在讲述东方民族和原住民的故事时,能远远地超越帝国主义式的、肤浅的写作方式。

对康拉德而言,他旅行时所经过的是一个新世界;他努力地去观察。康拉德出的第二本书里有一段话,我想在此读一下。这本书于一八九六年出版,距今已近一百年,在书里他捕捉到了穆斯林在那个时期的某种歇斯底里——一百年后,原住民接受了更好的教育,拥有了更多的财富,各大帝国也已经撤走,这种歇斯底里将会转变成我们今天听到的原教旨主义。

一个半裸的、嚼着槟榔的悲观主义者站在一条热带河流的岸边,那里是寂静而浩瀚的森林的边缘;一个愤怒的人,无权无势,两手空空,苦涩而不满的呼喊在他的唇边呼之欲出;从安乐椅的深处发出的哲学尖叫搅动了烟囱和屋顶那不洁的荒原,而那声呼喊如果被发出,将会响彻丛林中原始的寂静,如同任何哲学的尖叫一样真实、宏大和深远。

哲学上的歇斯底里,这就是我想要告诉大家的词汇,我认为它们现在仍然适用。它们把我带回到研究院高级院士迈伦·马格尼特去年夏天从英国发给我的那份提问清单。他问,为什么有些社会或组织在满足于享受进步果实的同时,又倾向于蔑视推动进步的种种条件?他们用什么样的信念体系来对抗进步?然后,更具体的问题是:伊斯兰教为什么要反对西方价值?我相信,答案就是那种哲学上的歇斯底里。它不是一个容易定义或理解的东西,穆斯林的发言人也不能帮助我们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所说的都是陈词滥调,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有些人怀有压倒一切的政治动机;另一些人实际上不是学者,而是传教者。

但是在好几年前,伊朗国王仍然在位,一位年轻的伊朗女作家在美国出版了一部小长篇小说,以一种抑制的、非政治的方式预示了即将到来的歇斯底里。这部小说名为《外国人》,作者名叫纳希德·罗其林。也许是因为小说面世时伊朗国王仍然在位,所以必须避谈政治;如果它变成政治抗议,小说的微妙感就有可能变得琐碎庸常。

书中的主角是一位年轻的伊朗女性,在波士顿做生物科学研究工作。她的丈夫是美国人,她似乎过得不错,也适应了美国的环境。但有一次她到德黑兰去度假,失去了心理平衡。她在官僚体系面前遇到了麻烦,拿不到出国签证,她开始感到迷失。困扰她的,是她记忆中在伊朗度过的拥挤而压抑的童年,是她的旧家族生活的残余,还有这座过度发展的野蛮城市,到处都是“西式的”建筑。用“西式”而不是“大”来形容那些建筑,很是有趣:就好像外部世界的陌异已经来到了德黑兰。

这位年轻女性感到如此困扰,她开始反思自己在美国度过的时光。那些时光并不像曾经看起来那样,似乎是明晰的。她现在视其为空虚的时光,她无法说出自己为什么要去美国生活。从性别和社会的角度说,尽管她看上去很成功,她从来都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她也无法说出自己为什么要从事那份研究工作。作者用非常微妙而有效的笔触讲述这一切;我们可以看到,这位年轻女性没有准备好在文明与文明之间迁徙,没有准备好走出封闭的伊朗世界——在那里信仰是完整的道路,充满了一切,没有遗漏头脑、意志或灵魂的任何角落——走向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她必须成为负责任的个体;那里的人们发展出了种种职业,被野心和成就所激励,相信人是可以自我完善的。一旦我们了解或体会到这一点,我们就会和小说的主角一同看到,她在波士顿时那种机械的、学样的生活是怎样一种折磨和空虚。

现在,备受煎熬的她病了。她到医院去看病,那里的医生理解她的不幸。他也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他说他回来后,为了抚慰自己,曾连着一个月到清真寺和圣地去。他告诉那位年轻女性,她的痛苦来自一个古老的溃疡。“你得的,”他以忧郁且迷人的方式说,“是一种西方病。”生物学家最终作了一个决定。她将放弃波士顿强迫她过的那种由智识和无意义的工作构成的生活、朝美国的空虚背转身去、留在伊朗,戴上面纱。她将去做医生做过的事情,到圣地和清真寺去。作了决定之后,她前所未有地快乐起来。

这样的弃绝令人无比满足,但在智识上却是有缺陷的:它假定其他的人会一直在外面那个紧张的世界里努力工作,生产药品和医疗设备,让伊朗医生的医院继续运转下去。

一九七九年的伊斯兰之旅中,我一次又一次在人们的态度中发现一种类似的、无意识的自相矛盾。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德黑兰的一位报纸编辑。他的报纸曾处在革命的中心。一九七九年年中,这家报纸非常繁忙,处在辉煌之中。七个月过去了,我又回到德黑兰,这份报纸已经失去了灵魂;一度繁忙的中央办公室空空荡荡;除了两个职员,其他人全都不见了。美国大使馆已经被占领;继而又发生了经济危机;许多外企关闭;广告收入枯竭;那位报纸编辑很难看到前途;每一期报纸都在亏损;也许可以说,等待危机结束的编辑和外交官一样成了人质。我还了解到,他有两个上大学年纪的儿子,一个在美国读书,另一个正在申请签证,但随后人质危机就爆发了。对伊斯兰革命的一个发言人的儿子来说,美国是如此重要——这对我来说是一件新鲜事。我告诉编辑我很惊讶。他说:“那是他的未来。”他尤其是指那个正在等待签证的儿子。

一方面是情感的满足;另一方面又在为未来打算。这位编辑也快和所有人一样精神分裂了。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约瑟夫·康拉德写下了他关于东印度群岛的最早几篇小说中的一篇,讲述的是一个当地的大公或族长,一个凶残的人,一个穆斯林(尽管故事中并未明说),他在一场危机中失去了自己的法术顾问,随后在一个夜晚泅水游到停靠在港口的英国商船上,要求从世界另一端来的帝国代表,也就是水手们,给他一个护身符和一个魔法用品。水手们迷惑不解,但他们中有一个人给了大公一枚英国硬币,一枚纪念维多利亚女王即位五十周年的六便士;大公满心欢喜。康拉德并没有把这个故事当作笑话;他在其中寄托了双方行为所具有的哲学意蕴。现在我觉得他真切地把握到了事情的真相。

在这篇小说发表后的一百年间,全世界的财富在增长,力量也在增长,接受教育的人群在不断扩大;那种困扰,那种哲学的尖叫被放大了。革命编辑的精神分裂,虚构的生物学家的弃绝,都包含了一种赞颂——不被承认,但却因此而愈加深刻——对普世文明的赞颂。我们无法从中获得简单的护身符;我们还必须面对与之伴随的其他难题:野心、奋斗和个体性。

普世文明长久以来一直在形成之中。它并非从来就是普世的,也并非从来就如同今天这样富有吸引力。欧洲的扩张让它至少在三个世纪都染有种族主义色彩,并且直到今天还在制造痛苦。我在特立尼达的成长时期,是那种种族主义的最后时光。这样的经验也许让我对一些事情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大战结束以后发生的巨大变化,还有这种文明为容纳世界其他地方以及种种思潮所做出的非凡努力。

现在让我回到迈伦·马格尼特在年初向我提的第一批问题上来。我们的力量只取决于我们信念的力量吗?只要坚持一种世界观或伦理观,是否就足够了?你们会理解这些问题背后的焦虑。当然,这些问题表面上很悲观,实际上却意味深长;它们自身当中已经包含了答案。但是它们也的确是双刃的。故而它们也可以被视为是与另一种遥远的信念体系进行交流的努力,这种信念体系是固定不变的,有时还充满敌意;它们还可以被视为我们的文明在这一时期的普世性的一个方面。哲学上的不自信与哲学上的歇斯底里的相遇;最终,不自信的那个人才是更能掌控局面的人。

因为我在这种文明中的迁徙是从边缘走向中心,与对一些事物司空见惯的人相比,我看待或感受这些事物的方式也许更为新鲜。比如说,我小时候对痛苦和残忍感到忧虑,后来发现了基督教的规诫: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在我从小接触的印度教里,没有这样的对人的安慰,而且——尽管我从未有过任何宗教信仰——这个简单的观念过去和现在都让我觉得光彩夺目,是人类行为的完美指南。

我后来才意识到——我猜想,在一生当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能感觉到这一点,但只是在为这次演讲作准备时,我才在哲学上理解了它——追求幸福这个观念具有怎样一种美感。熟悉的用语,容易被视为理所当然,容易被误解。对于如此多外在于这种文明或处在其边缘的人来说,追求幸福这个观念正是这种文明的核心吸引力。在两个世纪过去之后,在本世纪上半叶的可怕历史过去之后,这个观念终于结出了果实:考虑到这一成就的广度,我发现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是一个富有弹性的观念,它适用于所有人。它隐含了特定的社会形态,特定的觉醒精神。我不能想象我父亲的父母能够理解这个观念。在其中蕴含了如此之多的东西:个体的概念,责任,选择,智识生活,志业,自我完善,以及成就的概念。这是一个广阔的人性概念,无法被缩减成固定的体系,也不会激发狂热。但人们知道它是存在的,而正因为如此,其他那些更为僵化的体系最终将会烟消云散。

一九九二年

(马维达译)

见《信徒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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