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海上难民

我们的普世文明 奈保尔 第2页,共2页

“你写下来告诉他们。你告诉他们这群叛乱的野蛮人的故事。”

独立后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安圭拉人悬挂的是旧金山的旗帜,这面旗帜是一个编辑捐赠的,他是一个在岛上被称为“旧金山团体”的组织中的成员。一九六七年八月,这个团体在《纽约时报》上为他们所写的《安圭拉白皮书》打了整版广告。

《白皮书》称,不能因为安圭拉人没有电话,就说他们很落后。“你知不知道,当一个安圭拉人想给另一个安圭拉人打电话时,他会怎么做?他沿着路走过去和他说话。”但缺少电话是反对圣基茨的原因之一;而且如果没有吉普,很难在岛上四处行动。有些住在岛西面的人(主要是黑皮肤的人,偶尔也有金发碧眼的变种)从来没有去过东面(许多浅色皮肤的人住在那里)。

安圭拉人“甚至不想要一家希尔顿式的酒店”,因为那会把他们变成“巴士售票员、服务员和仆役的国家”。他们不想一次迎接超过三十位“客人”;客人如果不和总统共进午餐就离开,那是不礼貌的。他们不想接待“观光客”。

《白皮书》——此文向外国人承诺,只要花一百美元就能获得荣誉公民身份——为安圭拉赚了两万五千美元。有些安圭拉人觉得《白皮书》让他们显得很荒谬。但以总裁身份签署《白皮书》的韦伯斯特先生告诉我,他支持这份文件。而杰里迈亚·冈布斯仍在扩建他的酒店;其他人也按照不同的标准成立了自己的企业(粗野的酒吧、纪念品摊、冰激凌售卖点、非常私人化的企业,未来这里的旅游业很可能就是这样的);韦伯斯特先生自己说,他希望看到安圭拉成为旅游度假地。

这就是安圭拉人的困惑之一。有太多的人想要提供帮助,他们在安圭拉找到了一种轻松的事业,一部小小的黑色喜剧。安圭拉人从未看穿这个笑话,总是认真倾听,越来越恐惧和执拗。

波多黎各大学的利奥波德·科尔教授是“旧金山团体”的成员,六十六岁,奥地利人,一九三八年前往美国定居。长期以来,科尔一直在倡导幸福小社会的理论。他的《众国的崩溃》一书于一九五七年在伦敦出版(现在已经脱印)。一九五八年,科尔对威尔士国民党发表讲话,该党希望威尔士从英格兰分裂出去;他现在斯旺西大学休一年的假。科尔觉得小社群“在经济上优于更大的国家”,认为安圭拉是“理想的试验地”。独立之后,安圭拉领导人迅即向周边诸岛寻求支持。他们与科尔及“旧金山团体”在波多黎各会面。“我的团队,”科尔说,“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被接受了。”

有传言称,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愿意以每年一百万美元为代价,换取把安圭拉用作船队基地的权利,这样的传言似乎很早就证明了安圭拉在经济上能够站得住脚。直到今天,这个传言仍在西印度流传,而科尔似乎也仍然深信不疑。但在圣基茨和安圭拉,人们说那只是杰里迈亚·冈布斯编造的故事。韦伯斯特以总裁的名义给奥纳西斯写了两封信,却没有回音。确实有一些美国人愿意在商业上提供帮助,但用科尔的话说,那“都是来自不明不白的利益集团”。

有一个星期六,我在机场遇见一个本地人——那天就像赶场一样,从阿兹台克飞机上卸下许多纸箱、篮子和包裹,女人们等待着领取她们的男人从美国维尔京岛寄来的信件、便条和汇款——那个本地人冲我耳语,说起黑手党和他们在当地的密探(根据最近的新闻报道判断,我觉得他已经向许多游客耳语过)。我问韦伯斯特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说法令人困惑,他说散布这些关于黑手党的传言是安圭拉的官方政策,是为了让黑手党离远一点。他还让我不要过多关注白人“配角”。到了这时,我才开始觉得,我正在陷入古老的、安圭拉固有的阴谋诡计之中。

有一些人尽管也不想和圣基茨重新统一,对于未来却不如韦伯斯特先生或科尔教授那么乐观。在独立后这混乱的一年里,他们没有看到什么“发展”,也害怕一旦安圭拉正式宣布脱离英联邦,会有可怕的后果。安圭拉会像罗得西亚一样,被视为不法之地,引来一些不法之徒。

新周刊《灯塔》(有打印的和胶印的,设备由一家波士顿公司捐赠)曾发布过一篇社论,反对单方面宣布独立。社论在岛上引发了一些疑虑,让独立显得更为困难。

“如果我们现在把我们的种种权利出卖给美国商人,”在一家酒吧里,年轻的电气工兼编辑对我说,“我们会成为加勒比甚至全世界的笑料。不要误会,”我一边记录,他一边慢慢补充道,“如果英国无所作为,我觉得我们应该自行其是。”

“我要把他的卵蛋放进绞干机。”在机场跑道上,一个年轻人拿着《灯塔》愤怒地对韦伯斯特先生说。这样的语言暴力曾经只属于圣基茨的布拉德肖。韦伯斯特先生藏起他的不悦——那天是星期天,他的安息日——让年轻人平静了下来。

感到害怕的人、胆大妄为的人、“配角”和“黑手党”:这就是我这个访客到达时,这个岛上阵营的粗略划分,我穿过错综复杂的剧情向前探寻,感到这些剧情似乎并未按照种族或肤色的区分来展开。责任、被激起的欲望与恐惧现在抵销着旧日的信念,带来了种种纷争,瓦解了自成一体的意识,而这种意识本是独立的意义所在。

有一个加拿大人想办广播站,出于某种原因他想用几片海滩来做这件事。杰里迈亚·冈布斯计划成立安圭拉银行(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建楼了),让很多人感到恐慌。杰里迈亚·冈布斯还计划修建“医疗中心”。“问题在于,我怎样才能让我的人民理解?他们会像反对美国医疗协会一样反对我的计划吗?”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听说他想聘用一个能用魔法进行治疗的美国人,这让我想起了杰里迈亚同父异母的兄弟冈布斯法官。

安圭拉人曾经相信杰里迈亚·冈布斯能够带领他们引进美国的大型投资,但这些项目动摇了人们的信心,他也失去了议会顾问的职务。我在安圭拉的时候,感觉他已经名声扫地,他常常待在汇聚酒店生闷气。他对安圭拉人的态度只要一顿饭的工夫就会改变。有时候他是一个爱国者。“如果圣基茨袭击我们,他们会后悔的。我猜,等我们和他们的事情了结之后,英国政府只能用饼干和糖浆来救济他们。”有时他又对安圭拉人感到绝望。“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他本可以粉饰一下这句话,“问题在于,”他在一次氛围阴沉的饭间说,“殖民主义把安圭拉人变成了空壳。”

有一个美国人带来了一个方案,议会在考察之后否决了。杰里迈亚·冈布斯的情绪也随着事情的进展发生着变化。这个美国人想要的是“特许经营权”:土地许可,另外据我所知,还有二十五年的采石和街区建设专有开发权。议会和从特立尼达飞来的议会律师对他的考察持续了八个小时;晚餐时他出现在杰里迈亚·冈布斯的餐桌前,是一个肚腹柔软的年轻人,穿着骇人的舍伍德绿长裤,看起来像是受了打击。我后来听说,考察快结束时,他的眼泪都要快掉下来了。

抑郁的杰里迈亚·冈布斯穿着拖鞋在餐厅里轻轻地走来走去,倒水、递面包,像一个仍要向他的农场工人尽到责任的人。饭后他带着我穿过铁丝缠绕的门,走到露天阳台上。沙蝇和蚊子在伺机袭击我们。他平静地用他的大手拍打着,杀死它们,然后又拍一拍手。

“这个律师是谁?他是宪法律师,公司律师还是刑事律师?他懂不懂经济?你告诉韦伯斯特,他必须拟定一个开发计划,否则会吓跑很多人。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没有那么多。”

早晨,伤心的美国人走了,绿色的方格夹克和他的裤子很配。

杰里迈亚·冈布斯仍在遭受折磨。“他本来打算投很多钱,四年内都不能盈利。然后你们又让别人进来投资?这些人不懂经济。如果韦伯斯特还知道担心,他就会担心的。他打算修建那条公路,开放整片区域,让人们的房地产增值,在沿途建起房子。但这些人并不明白。看看我,是我建起了这个地方,是我让安圭拉广为人知。现在其他人毁掉了他们小小的居所。观光客来到机场,出租车司机们冲向他,带着他到这儿到那儿。是我让这里广为人知。”他的声音高扬起来,“生活不该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觉得还应该有别的生活方式。”

我说,我觉得他为安圭拉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他说,在完成更多的事情之前,他还不会休息。“我爱这个国家,我爱这里的人民。我知道贫穷的滋味,我知道干旱的滋味。我在乎这里。我记得小时候……”

在我的账单上,有一笔支出是用于购买安圭拉国旗的。我告诉b女士,我没有买过国旗。

“你想要一面吗,年轻人?”她挥舞着一面国旗,交到我手上,并且用夸饰的方式模仿一个鼓手队长说,“安圭拉,我来了。”

我把旗帜放到口袋里。安圭拉,杰里迈亚·冈布斯不愿开放的地方。

作为一种平稳治理的方式,独立取得了成功。作为保存一个古老社群的手段,独立也有其意义。然而作为“开发”和通过旅游业牟利的捷径,按照“旧金山团体”的浪漫感觉,独立则是自取其败。安圭拉还会让更多的支持者失望。刚刚独立,安圭拉政府就已经需要对反抗者实施镇压。

镇压来了,既严厉又荒唐。但这只是我这个局外人的看法,我想在这里寻找的,是喜剧,是可以持续发展的事业。安圭拉的问题仍在延续:一个迷失方向的小殖民地;一个帝国丢弃在海上的货物的一部分;一个近乎原始的民族突然间重返自由国度;他们还要遭受花样翻新的或是由来已久的剥削。

我离开安圭拉时,杰里迈亚·冈布斯正在向一些男工(还有一个行动迟缓、爱沉思的筛沙女工)发布指令,他们要为酒店增建一座兵营似的建筑。前几天,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我在联合国的代表厅看见了他。他身着黑色西装,宽大的左手小手指上戴了一枚戒指。四个英国记者正在记下他郑重的话语。

两天后英国将会入侵。杰里迈亚——他是美国公民,在美国新泽西州的爱迪生镇拥有冈布斯燃油炉服务公司——那天是安圭拉的请愿代表,负责向殖民主义委员会陈情。他言词清晰,毫无夸饰;他的语调流露出一种我所熟悉的哀切;但他就英国的入侵计划所说的每一点都是事实。

他现在是安圭拉的官方发言人。在安圭拉他重又受到欢迎。而当我在报上看到,穿绿裤子的美国人又回到了安圭拉,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是以律师的身份回去的。他没有法学学位,却拥有一座“包罗万象的法学图书馆”;他得到了执业许可。他做了更多的事情。他为安圭拉新宪法的制订提供建议(之前的宪法非常简短,是一位哈佛教授起草的,他不知何故在安圭拉失去了重要性)。《国家观察家》为新宪法作了一些准备工作。安圭拉政府不得没收外国或本地企业的财产;外国政府不得提起针对安圭拉企业的税务诉讼。安圭拉最高法院的法官不一定要是安圭拉人,也不一定要是律师;他需要的只是安圭拉的律师执业资格,且年龄须在三十五岁以上。《国家观察家》还刊登了美国人在十二月申请的特许权的一些详细情况,这些权利是为开设基建材料工厂而申请的:免税二十五年,安圭拉政府每年将得到五百美元作为回报。

在英国人入侵后,这个美国人被带上一架塞斯纳飞机,带离了这座小岛。

“在对联合国已经失去信心的人看来,这似乎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杰里迈亚·冈布斯在一周后对一些记者说,“尽管联合国有种种不完美,在这座小岛上,我们仍然将其视为小国以及世界各地善良人民的伟大希望。”

《纽约时报》在那一天引用了这段话。《纽约时报》还以新闻的形式刊出了两岁大的安圭拉国歌的部分歌词。安圭拉——作为一项事业,一个喜剧——似乎已准备好重新向前。

一九六九年

(马维达译)

乔·路易斯(joelouis,1914-1981),外号“褐色轰炸机”,美国职业拳击手,被誉为历史上最伟大的重量级拳击手之一。

玛丽安·安德森(mariananderson,1897-1993),美国黑人女低音歌唱家,第一位登上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演唱的黑人艺术家。

希腊船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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