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本科学历?你教什么?”
“化学,还教一点历史。”
“真有意思!”在从帕坦科特到斯利那加的巴士上,一个男人这样说:“我也是化学老师。”
他就坐在对过,而我们还要一起度过余下几个小时的旅程。
在印度这片广阔的土地上,你必须说清自己是谁,定义自己在宇宙中的作用和地位。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如果我按照种族或社群来思考问题,在印度的这种经验肯定会驱散我的思考。我是一个印度人,但以前我走在街上,周围不会全都是印度人,我也不会像这样悄然融入人群。这样的经验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让我感到气馁,因为在我的生活当中,我总巴望别人会注意到我的不同;只有在印度我才发现,这种刺激对我是多么重要,而特立尼达的多种族社会和我在英格兰的局外人生活,又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我。成为少数族裔的一员总是让我感到富有吸引力,成为四亿三千九百万印度人当中的一员,则是一件让人恐慌的事情。
我在双重意义上是一个殖民地人:在大英帝国的殖民地长大,却被排除在英格兰和印度的大都市之外。我到印度来,希望找到大都市人的风范。我曾经想象,这片土地的广阔也许会在印度人的态度之中有所反映。但如我所说,我遇到的却是牢房与蜂巢心理。印度和小小的特立尼达之间的相似之处也让我惊讶,在这两个地方我都有这样的感觉:大都市在别处,在欧洲或美国。我期望遇见大度、根性与自信,但找到的却是种种自我怀疑的殖民地心态。
“外国让我喜欢得发疯。”一位异常成功的承包商的妻子说。这种疯狂的对象从外国食品延伸到德国洁具,又再延伸到为儿子找一个欧洲妻子。而她的儿子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身份,在餐桌上这样宣称:“哦,顺便问一下,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一个月要花三千卢比?”
“你只是游客,你不懂。”斯利那加巴士上的化学老师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国家。要是有机会,我明天就离开这里。”
而印度的某个特定阶层,通常是更为富足的那些人,特别热衷于向外国游客辩解,说不能把他们看作贫穷、肮脏的印度的一部分,说他们有着更高的价值水准和行为准则,说这个养育他们的国家总是让他们恼怒。在他们看来,二流的外国货色,无论是人还是商品,都比印度的要好。他们暗示说,他们看待印度的态度和欧洲“技术人员”一样:这只是一个可供暂时剥削的国家。在自由的印度发现这种征服者的态度,这种掠夺的态度——一种疯狂的态度,就好像机会随时可能被拿走——是多么奇怪的事情,难道不正是这些人,一个发展中的社会给予了他们如此多的机会?
这种掠夺的态度属于一个迁徙而成的殖民社会。和在特立尼达一样,这种态度在那些“假洋鬼子”(renonçant,一个精准的法语单词,用于描绘那些抛弃本土文化、一心想去法国的人)当中孕育了一种可悲的实利主义。而在印度,这种实利主义混合了东方和西方的庸俗——那些可悲的舞场,那些可悲的“西式”夜总会,那些在收听锡兰电台节目的半导体收音机,那些穿着皮夹克或方格粗呢夹克的唐璜们——尤其令人恐惧。这种实利主义带有一种魅力,就像有些印度人带有的魅力,他们在国外住了两三年,宣称自己既不是东方人,也不是西方人。
必须坦承,我这个观察者很少看见他们的困境。那位急于展示其西方性的承包商妻子,不但定期去找占星家算命,而且每天都去庙里祈求好运。那位教师抱怨印度人不讲文明、言行粗鲁,但我们的巴士刚到斯利那加汽车站,他就开始当众换衣服。
特立尼达人,无论是什么种族,都是真正的殖民地人。而印度人,无论其如何声称,都植根于印度。但作为殖民地居民,特立尼达人正在努力成为大都市人,而与我交谈的印度人却并非如此:这是一个独特的国度,过去以及近十年取得了许多成就,印度人因此而成为大都市人,但现在,他们正在努力成为殖民地人。
在这里,一个人期望遇见自豪的态度,碰到的却是掠夺的心态;期望遇见大都市人,碰到的却是殖民地人;期望遇见慷慨大度,碰到的却是心胸狭窄。果亚刚刚解放,就已成为邦与邦之间争吵的对象。独立十五年之后,作为国家领导人的政客似乎已经被作为乡村头领的政客取代(我曾经以为后者是特立尼达的印度殖民社群所特有的现象,对他们而言,政治只是一种游戏,所关涉的东西并不比公共工程处的合同要多多少)。对这些乡村头领而言,印度只是由乡村组成的复合体。于是,把印度视为一个伟大的国家,似乎只是外界强加的看法,而这个国家的广阔原来也只是一种奇特的欺骗。
关于印度还有一种观点——是什么?它是一种比城市中产阶级、政客、工业家和相互分隔的乡村更大的东西。我们被频繁告知,“真正的”印度非此非彼。现在,我开始真正明白,人们为什么会用这个词!也许印度只是一个词,一个神秘的观念,足以容纳火车经过的所有那些广阔的平原和河流,那些睡在孟买的月台和步道上的所有无名氏,那些贫瘠的田野和发育不良的所有动物,那些被耗尽、被掠夺的所有土地。但也许,永远没有人会理解的,是这样一种广阔:印度是一种疼痛,是一个我会怀着巨大的柔情想起、但最终又总是想要逃离的地方。
一九六二年
(马维达译)
印度安得拉邦首府,位于德干高原中部。(本书中若无特殊说明,注释均为译者注。)
印度旁遮普邦城市。
位于印度河支流杰赫勒姆河畔,印控克什米尔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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