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时 空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2页,共2页

为了帮好友把药续上,李希决定使用另一种纳米元件作为原料,虽然功能差不多,但有没有危险真的不好说。如果这种药已经通过论证到了临床阶段,他可以找到海量的试用者。可他现在等不起,现阶段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把药用于活体。

于是,李希决定再冒一次险,将自己作为试验对象,就像之前那次试药一样。

还是会有好运的吧。李希心存侥幸。

由于更换了原材料,出于对自己的保护,李希在制药时同样将纳米机器的触发阈值调到了较高的水平。他之前半开玩笑举的喝酒导致穿越的例子,其实就是他之前试药时的亲身经历。

那天晚上八点,李希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将完成后的制剂偷偷带回了家。因为不确定服药后会发生什么,所以将自己关在一间空房里,确保一切安全后就开始试药。

实际上,纳米机器远没有宣传般那么智能。它虽能够通过大脑电信号的强弱来识别情绪的强度,却无法准确分辨这属于哪一种情绪。针对此问题,涌现了许多理论研究以及大数据拟合的文章,但实验上的成功率依然不如人意。

为了激发脑中的纳米机器,李希回忆起自己那灰暗的少年时代,回想那再也没有回去的原生家庭,甚至回想起自己的第一次异装……总之,他尝试了各种情绪,开心的、痛苦的、激动的、羞涩的,却久久未能成功。

果然不行啊……李希顿感懊恼,心里只觉愧对好友,给人希望,却又亲手把光掐灭。他甚至想到,沈禹铭要真是没熬住走了,自己可怎么办……

一念及此,正当他急切地想要去公司重新调整配方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李希的意识再次跃进了那条时间之河,他的内心感到无比喜悦。

沈禹铭有救了!

可是,这种喜悦很快就淡去了。因为李希发现,这一次没有进一步跳跃,没有回弹,而是一直身处绝对安静、无边无际的时空中。

紧接着,他的耳边出现了幻听。

李希想喊出声,但发现自己完全控制不了,只有无边的寂静陪伴着他,周围的空间仿佛也在缩小,朝自己疯狂挤压而来。

自己会被压扁吗?

这怎么回事?!恐慌如潮水般向他疯狂涌来!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里时,忽然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推力,使他朝某个方向飞跃而去。等他回过神来,外面的天色依然全黑,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

难道是无力感?那一瞬间李希好像明白了,这次激发纳米机器的情绪开关是什么。

可就在他满头大汗地拿起手机,看自己跳过了多长时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时间竟然显示19:53!

比他开始实验时还早了七分钟!

时间倒流了?这怎么可能?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头脑都证明了时间是线性往前推进的,怎么可能出现时间倒流的情况?

李希用力拍了拍因胀痛而变得不灵光的脑袋,尽管“时间量子纠缠态”在原理上并没有禁止逆时间箭头而行,但实验上的观测一次都没有。

这时,他连忙将视线扫过手机上的日期栏,果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李希看到那跳动的数字,心里生出一丝由衷的喜悦,世界还是正常的,他没有变成疯子。

可想到刚才的幽闭,他知道这种药剂太过危险,连忙将药瓶扔到一边,决定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准确地说是第三天,他强打精神上了一天班,可脑子里还是在想药剂的事情,什么工作都处理不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李希回到家里,就在准备冲个澡、稍微缓解紧张时,他竟然再度陷入了那个空间,而且时间明显延长了许多,感受到的痛苦增强了不少。

人类总想逃到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里,逃避世俗的纷扰,可绝对安静的环境其实是炼狱般的存在。有科学家做过研究,大多数人无法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待上十分钟,吉尼斯纪录目前的保持者,也仅仅挺了一个小时出头而已。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无比诡异的空间。

就在他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时,却再次被弹了出来,这次又是过了将近二十四小时。事后李希分析,这一次可能是“疲惫”到达了阈值。

“延迟。”李希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而且困在那个恐怖空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尽管清楚原理,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办法控制药物何时起效。或许,它已经对我的意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所以你刚才……”沈禹铭完全没想到好友为自己做到了这一步。

“我才刚弹回来,这次我有一秒一秒地计时,这能让我不至于疯掉。”李希摇了摇头,用手洗了把脸,“三千三百六十八秒,五十六分钟零八秒。

“就快逼近人类身体承受的极限了。”李希冷冷地说。

沈禹铭险些脱口而出让李希去看医生,却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医生能够解决的问题。沈禹铭太熟悉李希这个朋友了,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忘嘲讽几句的人,因此光是听着李希诉说,沈禹铭就能想象他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但他依然明白,那种心理创伤,不是自己可以切身感受到的。

“对不起……”沈禹铭嚅动着嘴唇,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你对不起什么,”李希的目光变得深邃,那是他陷入回忆时的神情,“也不只是为了你开发、试药的。”

沈禹铭不解地问:“那你是为了谁?”

李希看着沈禹铭,好几次欲言又止,继而反问道:“你生病的时候,想想谁最难过?”

“难道……跟李怡珊有关?”沈禹铭说话时,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李希的眼神有些闪烁,“你知不知道,你之前在家里玩颓废的时候,她有多担心、多痛苦?

“李怡珊那么爱你,就在出事的前一天,还特意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治疗抑郁的特效药。”李希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苦涩,“心理疾病真要有特效药,中国也不会有近一亿心理病人了。所以,我才另辟蹊径开发这种药物帮你减轻痛苦。”

听到妻子的名字,听到妻子在生前所做的一切,沈禹铭心情复杂到不知该如何接话。

原来,这一切都是李怡珊安排的。

她在所剩无几的生命里,依然在拼尽全力试图拯救自己,但自己甚至不愿意陪她去乘船游湖,现在一切都晚了……沈禹铭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李怡珊走得太突然了,这算是她的遗愿吧。”李希一只手拍在沈禹铭的肩膀上,“我想完成它。当然,我现在只希望能帮你走出来,走出……那些阴霾。”

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沈禹铭的喉咙里,想说却说不出来。他看着老友沉默半天,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嗨,别说这些。幸好你今天来了,”李希一扫刚才的颓势,笑了起来,“虽然你看起来简直惨过一条狗。”

面对好友的玩笑,沈禹铭没有心思反唇相讥,只是疑惑道:“我来有什么用?感觉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现在不也出现异变了吗?这就是最大的用处!”李希的眼中重新闪耀着希望的光芒,“你知道做实验最怕什么吗?那就是无法重复。不能被同行重复的实验,在科学界是不被认可的。”

沈禹铭想了想,“也就是说,药物同时在我们俩身上见效,就可以证明其有效性了。”

李希点了点头,露出了自信的微笑,“虽然从药物临床试验的角度,还差得远,因为那需要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才能证明。但有了我们两个的经历,我几乎可以确定,因为药物而经历的这些奇异事件并不是我们的妄想或者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研究了。只要找到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不论是你的幻影,还是我的延迟,或许都能得以解决。”

沈禹铭听得惊心动魄,但也明白了好友的意图,“所以你现在要怎么做?”

“跑起来。”

“啊?”沈禹铭微微一愣。

“谁知道我下一次陷入延迟是什么时候,你还不赶紧跑起来!”李希的言语里满溢着欢乐,仿佛新年的第一束烟花,即将由他点燃。

不多时,他们已经坐上了网约车,开始穿越城区,前往沈禹铭位于城郊的家中。

夜晚的成都才是真正舒展的时候。沿着护城河,许多酒吧、烧烤店的生意正兴隆着。riverside奏起了欢快的爵士乐,白天陷入俗务的人们,开始享受短暂的欢愉。而更多苦哈哈的上班族,哪怕是些996的社畜,现在也已回到家里,享受亲人的温存。

“我们确定了药物的有效性,也清楚纳米机器的触发机制,这是第一步。”李希解释道,“第二步,搞清楚你看到幻影的触发机制。”

“为什么不研究你的延迟?”沈禹铭弱弱地问。

“因为在那个空间里,我什么都不能做,或者说做什么都没有用。对比下来,显然是你这边可以操控的变量更多。”李希说这话的语气,活像科幻电影里那些为了研究而舍弃一切的疯狂科学家,充斥着某种不容辩驳的意味,“单单一个跑步,我们就可以控制奔跑的场所、跑步的速度、跑过的距离、奔跑时的加速度……还记得控制变量法吗?简而言之,就是只调节一个变量,控制其他所有变量保持不变。因此,我们要回到同样的场所,也就是你的小区;你用相同的速度奔跑,并且在奔跑过程中尽量不要加减速。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研究出奔跑距离和看到幻影的关系。”

沈禹铭机械地点了点头。

到达目的地后,李希决定自己等在小区门口,沈禹铭围着小区奔跑,一旦看到幻影,就立即手机联系。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沈禹铭在一圈之后直接不见了踪影。李希先是顺着他奔跑的路线搜寻,然后想到自己脚力不如这名马拉松运动员,于是反方向跑起来,想与他碰头。

可是,不论正反,他都没有撞见沈禹铭,直到失去耐性去拨电话,可语音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李希只好在小区门口等,十几分钟之后,他才等来同样在寻找自己的沈禹铭。

“看到幻影了吗?”李希径直问道。

“没有,一切照常。”沈禹铭擦了擦汗,抖了抖发痛的膝盖说道。

“可站在我这个观察者的立场上,却是你消失不见了。”李希说道。

“那怎么办?就算我真的消失过,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消失的啊!”沈禹铭叹气道。

“这次我们一起跑,我尽量跟上。”李希建议。

然而,就在他俩一起奔跑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入夏后,夜风里裹挟着闷热,吹得他俩阵阵难受。三圈过后,体力不佳的李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示意沈禹铭停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在身边我就不会消失吗?”沈禹铭疑惑道。

“……速度。”李希喘着粗气答道,“为了将就我,你一定放慢奔跑速度了吧!也许是这个原因,导致了触发条件没有达成。”

沈禹铭想了想,提议道:“要不然,我去借邻居的电动车来,你骑在后面跟着我?”

李希被老友的主意逗乐了,他笑了两声,拍拍沈禹铭的肩膀,“没那么麻烦。你家里不是有跑步机吗?”

“对哦!”沈禹铭连忙答应,“可能真要在跑步机上才能看到幻影呢。”

不多时,他们回到了沈禹铭的家中。就在沈禹铭急忙想要踏上跑步机时,李希想起了什么,连忙出口阻止:“先吃药。”

经由好友提醒,沈禹铭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有服药了,身体在一连串的期望和失望中,变得疲惫不堪,随时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他下肢的疼痛也越发清晰起来,虽然在车里休息了一阵,可现在再度奔跑还是有些吃力的。

沈禹铭一边配齐药物,一边混着对好友的感谢,吞了下去。

等抗抑郁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下肢也得到进一步的休息后,他们开始了今晚的第二次观测。

时值深夜,小区已经安静下来,沈禹铭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再度在跑步机上奔跑起来。

跑了不一会儿,沈禹铭就清晰地看见了空间那轻微的异动。

可就在下一秒,整个客厅彻底暗了下来。

借着户外的昏暗灯光,沈禹铭看向跑步机的一旁,却发现那里并没有李希的踪影。于是他又拿出了手机,但屏幕右上角赫然显示着不在服务区。

难怪在小区奔跑时,李希说看不到自己。

现在该怎么办呢?沈禹铭身处黑暗之中有些惊惶,可他脚下的跑步机依然运转着。继续跑吧,假如有什么新发现呢?

沈禹铭只能通过不停地行动来给自己寻找一点安全感。

可就在他继续奔跑了一会儿后,沈禹铭惊奇地发现:卧室里亮起了灯光。

他想起李希曾叮嘱过,如果再次来到另一个世界,一定要探索自己和世界的互动机制。于是他小心地往卧室走去,谨慎地转动把手。可是,与上一次不同,把手根本转不动。不是那种门被反锁,无法推门而入的感觉,就像那根本不是门把手,而是刻得栩栩如生的石雕。

房间里有男女的私语轻轻传出来,仿佛是一曲诡异的配乐。

“怎么回事?”李希不在身边,沈禹铭只得自己面对这一切,思考眼前的情况。

可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了开门声。

沈禹铭一惊,本能地想要藏起来,可脑子里却浮现出“你看得到鬼,就能影响到鬼”的理论。既然自己无法影响到这个世界的存在,那么反过来,这个世界的存在是不是也不能影响到自己?

赌一把!

沈禹铭鼓起勇气在客厅里站定,等待另一个世界的居民到来。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卧室走了出来,沈禹铭立即辨认出那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只见另一个沈禹铭打开了客厅的顶灯,在屋子里找了两圈,最后拔下餐桌上的充电器,走回了卧室。

呼……留在客厅的沈禹铭松了好大一口气!虽然只是短暂的一两分钟,却仿佛有一两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活生生的一个成年人就杵在客厅里,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自己可以看到对方,对方却看不到自己呢?沈禹铭想了一会儿便放弃了,这么复杂的问题还是留给李希吧。

但眼下身处这一诡异的世界里,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沈禹铭去想明白,否则这次真是无功而返——

为什么上次自己能够开门,这一次却不能呢?

沈禹铭又想到了李希提过的控制变量法,思来想去,这一次和上次唯一不同的变量是……

奔跑时间。

想到这里,沈禹铭再次站上了跑步机。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整个屋子里似乎只有这台跑步机和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可以操控。沈禹铭再次奔跑起来,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膝盖发出抗议才停了下来。

他走到茶几前,带着紧张的心情向玻璃烟灰缸伸出手——

拿起来了!

沈禹铭十分兴奋,再次奔跑后,他与这个世界的互动法则发生了变动,从“看客”变成了“访客”。这意味着自己深入另一个世界的程度,与自己奔跑时间的长短,或者说奔跑的距离有关。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沈禹铭的脑中诞生,并疯狂生长起来——

如果继续奔跑,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与这个世界的自己融合,取而代之?

如同被恶魔驱使着一般,沈禹铭再次踏上了跑步机。随着跑步时间的拉长,膝盖处传来剧烈的疼痛,生理和心理上的痛苦联合起来向他发出了抗议。但回归美满家庭的诱惑实在太过强烈,他凭意志压制住了所有的痛苦,继续奔跑。

嘭的一声,他从跑步机上摔倒下来,双手捂着自己的膝盖,痛苦地靠着墙壁。他睁开眼睛想要确定周围的世界,耳中却传来了李希的声音:

“45分16秒。”

仿佛从美梦中被唤醒般,沈禹铭一下子泄了气。他有气无力地问道:“你说什么?”

“你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这么久。”李希随即追问,“你刚才看到——”

“你简直不敢相信我发现了什么!”沈禹铭又虚弱又兴奋地大喊道。

没等李希回复,沈禹铭就事无巨细地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经历告诉了李希。

“干得漂亮。”李希赞许道,“尽管无法确认,但我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听到这里,沈禹铭深感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一时间竟感到了深深的脱力,整个人爬起来瘫倒在沙发上,“是吗……那就好。”

“我来试着解释一下吧,”李希眼睛里闪耀着光芒,“你,还有我,正在遭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