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从齿缝间发出难听的声响。
她母亲抿起嘴,闭得紧紧的。“我认为世上最糟糕的,”她说,“就是那些不知感恩的人。拥有一切却不珍惜。我认识一个姑娘,”她说,“她父母愿意把一切都给她,她弟弟深深爱着她,她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穿着最好的衣裳,但她对谁都没有好话,从来不笑,整天批评抱怨。”
“她多大了,还能揍吗?”克劳德问。
女孩儿的脸几乎成了紫色。
“不能了,”女士说,“怕是没法子了,只能任她犯傻。有一天她会醒悟的,只是为时已晚。”
“笑一笑对谁都没坏处呀,”特平太太说,“笑只会让你感觉浑身舒坦极了。”
“当然,”女士悲哀地说,“但有些人就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他们接受不了批评。”
“我最大的特点,”特平太太动情地说,“就是感恩。每当我想到我可能不是现在的样子,想到我所拥有的一切,什么都有一些,想到我的好性情,我就想大声呼喊,‘感谢您,耶稣,使一切成为现在的样子!’有可能不是这个样子的!”比如,可能是别人嫁给了克劳德。想到此,感恩之情充溢着她的内心,一阵剧烈的狂喜穿透她的身体。“哦,谢谢您,耶稣,耶稣,谢谢您!”她大声喊道。
书正砸中她的左眼上方。几乎是在她意识到女孩儿要扔书的同时,书已飞到眼前。她没来得及喊出声,那张糙脸就怒吼着越过桌子猛冲过来。女孩儿的十指如钳子般陷进她脖颈上的嫩肉里。她听到那位母亲在惊呼,听到克劳德在大喊,“哇!”有那么一瞬,她确信要地震了。
她的视线突然变窄,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发生在远处的一个小房间里,又像是拿反了望远镜,看向了错误的一头。克劳德的脸皱在一起,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护士跑进,跑出,又跑进来。细长身材的医生从里屋门内冲出来。桌子被推倒了,杂志四处乱飞。女孩儿重重地摔倒在地,特平太太的视线突然反转过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大,而不是小。垃圾女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地板。女孩儿躺在那儿,护士和她母亲各在一边按住她,将她控制住,女孩儿挣扎着,扭动着。医生跪骑在她身上,试图按住她的一只胳膊,片刻之后,将一根长长的针头插了进去。
特平太太感到从头到脚都空落落的,似乎在这只巨大的肉体之鼓里,只有她的心脏不安地左摇右晃。
“没事儿干的人叫救护车。”医生不假思索地说,遇到紧急状况,年轻医生们都会用这样的语气。
特平太太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刚才坐在她旁边的老头儿连跑带颠儿地冲进办公室,打了电话,秘书仍然不知去向。
“克劳德!”特平太太喊道。
他不在椅子上。她知道她必须赶紧起来找到他,但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里赶火车的人,一切都是慢动作,你越是想跑快点,越是跑得慢。
“我在这儿。”捯不上气的声音,真不像克劳德。
他在墙角地板上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如纸,手抓着腿。她想起身去他那里,却动弹不得。她的目光倒是越过医生的肩膀,慢慢向下落到了地板上那张扭曲的脸上。
女孩儿不再转动眼珠,而是盯着她。那双蓝眼睛比刚才淡了许多,似乎先前有道门紧闭着,如今打开了,透进了阳光与空气。
特平太太的脑子清醒过来,身体也能动了。她探身向前,直到可以正视那双愤怒的亮眼睛。她丝毫不怀疑那女孩儿一定认识她,定是与她有什么私人交道,而且很极端,超越了时间、地点和条件。“你要对我说什么?”她用嘶哑的声音问,屏住了呼吸,似乎在等待某种启示。
女孩儿抬起头,目光锁住了特平太太的目光。“回你的地狱去,你这头疣猪。”她轻声说。她的声音低沉,却很清晰。一团火焰在她眼中燃烧了片刻,好像她很开心看到她的话命中目标。
特平太太坐回到椅子上。
俄顷,女孩儿的眼闭上了,头无力地倒向一侧。
医生站起身,把空针管交给护士,弯腰双手扶住那位母亲颤抖的肩头,稍停片刻。她坐在地板上,双唇紧闭,拉着玛丽·格瑞思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女孩儿的手指像婴儿的手指般紧紧抓着母亲的大拇指。“送医院吧,”他说,“我会打电话安排的。”
“现在让我看看脖子怎么样了。”他以欢快的语调对特平太太说。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检查她的脖子。气管上方,凹进两道小小的月牙痕,如粉色的鱼刺。他又用手指检查了她的眼睛上方,那里已开始红肿。
“别管我了,”她含混不清地说,推开他的手,“去看看克劳德。她踢了他。”
“我一会儿就去看他。”他数了数她的脉搏。医生是个头发灰白的瘦削男人,喜欢说笑。“回家去,今天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拍什么拍,特平太太暗自生气。
“在那只眼上敷个冰袋。”说完他走到克劳德身边蹲下,看了看他的腿。过了一会儿,他把克劳德拉起来,克劳德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救护车来之前,屋里唯一的声响就是女孩儿的母亲那颤抖的呻吟,她仍然坐在地上。白人垃圾的眼睛一直盯着女孩儿。特平太太双目直视前方,什么都没看。救护车很快到了,窗帘外长长的暗影。医护人员进来,将担架放在女孩儿身边,很专业地将她移到担架上,抬走了。护士帮那位母亲收拾起她的物品。救护车的影子默默地走了,护士往办公室走去。
“那姑娘怕是要疯了吧,是不?”白人垃圾问护士,护士没回答,继续往里走。
“是的,她是要疯了。”白人垃圾对剩下的人说。
“可怜的东西。”老太太喃喃道。孩子的脸还埋在她的腿里,眼睛却漫无目的地从她的膝盖上方望着外面。骚乱中,他除了把一条腿收到身下就没动过。
“感谢上帝。”白人垃圾热切地说,“我不是疯子。”
克劳德一瘸一拐地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特平夫妇回了家。
他们的皮卡转到了自家土路上,开上了坡顶,特平太太抓着窗框,犹疑地看着外面。路随地势优雅地向下倾斜,穿过一片淡紫色野草装点的田野。在下一个坡底,他们那黄色的小木屋端坐在它已熟悉的两棵巨大的山核桃树之间,小小的花圃在周围散开,如一条漂亮的围裙。如果看到的是一片烧毁的废墟,夹在两个黑烟囱之间,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他们两人都没胃口,便换上家居服,拉上卧室窗帘,上床躺下了。克劳德的腿下垫了只枕头,她则在眼睛上方盖了块湿毛巾。她刚在床上躺平,一头脸上长疣、耳后长角、脊背尖削的疣猪就哼唧着闯进她的脑子里。她轻轻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我不是,”她含泪说道,“疣猪。地狱跑出来的。”但这种否认毫无效力。那女孩儿的眼神和话语,甚至她说话的语调和声音,低沉而清晰,就冲着她一人,不容否认。她被单拎出来,受着这话,而房间里可是有人渣的,给那位才恰当。她这才意识到此事给她的打击有多大。那房间里有个根本不管自己孩子的女人,但没人理会她。这话却扔给了鲁比·特平,一位受人尊敬、努力工作,去教堂的女人。泪水已干。她的眼睛燃起了怒火。
她用肘支起身体,毛巾掉在了手心里。克劳德平躺在床上,打着呼噜。她想把那女孩儿说的话告诉他。可她又不想让自己在他的想象中变成一头地狱跑出来的疣猪。
“嗨,克劳德。”她咕哝着推了推他的肩膀。
克劳德睁开一只淡蓝色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那只眼睛的深处。他什么都没想,只是随性而已。
“怎,怎么啦?”说着他闭上了那只眼。
“没什么,”她说,“你的腿疼吗?”
“疼死了。”克劳德说。
“一会儿就不疼了。”说着她便又躺下了。没多久,克劳德又打起了呼噜。他们就这样躺了一下午。克劳德睡着。她则愤怒地盯着天花板,偶尔举起拳头,轻轻戳向胸口,好像在向一些隐身客为自己的清白辩护,那些客人就像安慰约伯的那些人一样,貌似有理,实则谬误。
大约五点半,克劳德起来了。“得去接那些黑鬼了。”他叹了口气,没动。
她直勾勾地盯着上方,好像天花板上有看不懂的字迹,肿起的眼睛上方变成了青紫色。“听着。”她说。
“什么?”
“吻我。”
克劳德俯身在她嘴上响亮地一吻,捏了一把她的体侧,俩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她仍是一副直眉瞪眼专注的神情。克劳德站起身,哼哼唧唧,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出去了。她继续研究天花板。
听到接黑人的皮卡回来,她才起身。她把脚塞进棕色牛津鞋里,没系鞋带,踢踢踏踏地走到后面的门廊,拿起红色塑料桶,将一盒冰块倒在桶里,接了半桶水,走到后院。每天下午,克劳德把雇工接回来后,一个男孩儿帮他卸干草,其余人就在车斗里等着克劳德送他们回家。皮卡就停在胡桃树的树荫里。
“嗨,晚上好啊。”特平太太沮丧地说,拿着桶和勺子走了出来。车里有三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儿。
“我们挺好,”年纪最大的女人说,“您咋样?”她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特平太太前额的紫色淤肿。“您这是摔着了吧?”她关切地问。老太太皮肤黑黑的,几乎没了牙,后脑勺上戴着克劳德的旧毡帽。另外两个女人要年轻些,肤色也浅些,都有着翠绿色簇新的遮阳帽,一个戴在头上,一个已摘掉,那男孩儿正在帽子底下笑。
特平太太把桶放在车斗里。“你们自便吧。”说着她左右看了看,确信克劳德已经走了。“不,我没摔跤,”她将双臂交叠在一起,“比摔跤惨多了。”
“您没遇到什么倒霉事吧!”老太太问,那语气就好像她们都知道特平太太是受上天庇佑的,“您就是摔了个小跟头。”
“我们今天去城里看医生,检查一下特平先生被母牛踢的伤,”特平太太那淡淡的语调似在说她们别犯傻了,“那儿有个女孩儿,满脸痤疮、胖胖的大块头。我一见她就知道她不太对劲,但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劲。我跟她妈妈正聊着天儿,突然,哇!她把她正在读的那本大厚书猛地朝我扔了过来……”
“不!”老太太喊道。
“之后她越过桌子,就来掐我的脖子。”
“不!”她们全都喊了起来,“不!”
“她为啥那么做?”老太太问,“她有啥毛病啊?”
特平太太只是怒冲冲地看着前方。
“她肯定是有病。”老太太说。
“他们把她抬上了救护车,”特平太太接着说,“不过在那之前,她在地板上挣扎,他们试图按住她给她打针,那时她对我说了句话。”她顿了顿,“你们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吗?”
“她说啥?”她们问。
“她说——”特平太太刚欲开口,又停下,脸色极其凝重阴沉。太阳越来越白,刷白了头顶的天空,在其映衬下,山核桃树的叶子变得黑乎乎的。那些话她说不出口。“真的很难听。”她咕哝道。
“她当然不该对您说难听的话,”老太太说,“您这么善良。您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太太。”
“她还漂亮。”戴帽子的女人说。
“而且结实,”另一个说,“我没见过比她更善良的白人太太。”
“耶稣做证都是实话啊,”老太太说,“阿们!您最善良,最漂亮。”
特平太太很清楚黑人的恭维话有几分价值,这让她更愤怒了。“她说,”她再次开口,这回她一努劲,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是地狱跑出来的老疣猪。”
沉默,震惊。
“她在哪儿?”最年轻的女人尖声叫道。
“让我会会她。我要杀了她!”
“我跟你一起杀了她!”另一个喊道。
“她该被关进疯人院,”老太太强调说,“您是我知道的最善良的白人太太。”
“她还漂亮,”另外两个说,“最结实,最善良。耶稣对她很满意!”
“他肯定满意。”老太太宣布。
一群傻瓜!特平太太暗自生气。黑鬼真是什么都听不懂。你可以对他们讲话,却不能跟他们交谈。“你们还没喝水哪,”她简短地说,“喝完水,就把桶留在车里。我还有事要做,没工夫一直站在这儿磨时间。”她回到房里。
她在厨房中间稍站片刻。眼睛上方的黑紫色淤肿仿佛一小片龙卷风云,随时可能扫过眉毛的天际线。她的下嘴唇危险地向前噘出。她放平自己那宽阔的肩膀,然后大踏步走到房子前部,出侧门,沿路朝养猪间走去,就像一个手无寸铁,却要单人独骑奔赴战场的女人。
深黄色的太阳仿佛金秋满月,越过远处的林线,迅速西沉,似乎要赶在她之前抵达猪群那里。路上车辙散乱,她大步流星,踢开了几块大石头。养猪间在小径尽头的小山丘上,小径另一端连着牲口棚。养猪间是块正方形水泥地,面积如一个小房间,四周围着约四英尺高的木栅。水泥地微微倾斜,以便洗猪水能流进沟槽,再顺着沟槽流进田里做肥料。克劳德站在水泥地的木栅外,扶着最上方的木板,拿着水管冲洗地板。水管连接着旁边水槽的龙头。
特平太太爬到他身旁,沉着脸看着下面的猪群。七只长着刚毛的长嘴小猪崽儿——棕色,带着肝紫色斑点——还有一头老母猪,几周前才下了崽儿。老母猪侧身躺在地上,呼噜呼噜。小猪崽儿到处乱跑,像一群傻孩子抖动着身体,狭长的小猪眼寻摸着地板上漏掉的东西。她记得书上说猪是最聪明的动物。她很怀疑。据说它们比狗聪明,甚至还有头猪当了宇航员。那头猪完美执行了任务,后来却死于心脏病,因为人们给它体检时,一直让它穿着电热飞行服坐得笔直,自然状态下的猪本应四蹄着地。
呼噜呼噜,拱来拱去,哼哼唧唧。
“把那根水管给我,”她说着便从克劳德手中抢过了水管,“去吧,送那些黑鬼回家,然后歇歇那条腿。”
“你看上去像是要吞掉一条疯狗。”克劳德看了看她说,不过他还是下去了,一瘸一拐地走开,没理会她的情绪。
等他走远听不到声音了,特平太太站在猪栏旁,手握水管,看到哪头小猪要躺下,就对着它的臀部冲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应该已经翻过了小山丘,特平太太微微转过头,恼怒的眼睛扫视着小径,他已不见踪影。她回过头来,似乎是打起了精神,耸起肩,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她的声音不高,却很凶,比耳语的音量高不了多少,积聚起的愤恨却比咆哮更有力,“我怎么可能既是猪又是我自己?我怎么可能得到了拯救,又来自地狱?”她一只手攥拳,青筋暴露,另一只手紧握水管,胡乱朝老母猪的眼里喷射,根本没听到老母猪愤怒的嚎叫。
从猪栏可以俯视后面的草场,他们牧养的那二十头菜牛就在克劳德和那男孩儿堆起的干草周围。刚刚剪过的草场向下倾斜至公路。公路那边是他们的棉花地,再过去是一片灰蒙蒙的深绿色树林,也归他们所有。夕阳已没入林后,红彤彤的,俯视着根根树木,如农场主审视他的猪群。
“为什么是我?”她咕哝道,“这一带的垃圾哪个我没接济过,不管是黑的还是白的。我每天辛苦劳作,还为教堂做事。”
她的身材似乎正适合统领眼前的场子。“我怎么就是猪了?”她质问道,“我到底哪里像它们?”她用水流猛击那些小猪崽儿,“那么多垃圾在那儿。凭什么是我。
“你要是喜欢垃圾,就给自己搞些垃圾呀,”她抱怨道,“你本可以把我造成垃圾的。或者黑鬼。如果你想要的是垃圾,为什么不把我造成垃圾?”她晃了晃攥着水管的拳头,一条水蛇登时出现在空中。“我可以不再工作,不努力,就那么脏兮兮的,”她嚷道,“整天在便道上晃悠,喝着根汁汽水,含着唇烟,朝每个小水坑吐唾沫,唾沫星子溅满脸。我可以很恶心的。
“你也可以把我造成黑鬼啊。我是成不了黑鬼了,太晚了,”她的语气里含着深深的嘲讽,“但我可以表现得像个黑鬼啊。在路中间一躺,阻断交通。在地上打滚儿。”
暮色渐浓,一切都蒙上了神秘色彩。草场现出奇异的透明般的绿色,公路变成一带淡紫。她鼓足劲儿准备发起最后一击。这一次,她的声音滚遍了草场。“说去吧,”她喊道,“说我是猪!再叫我一声猪。从地狱来的。说我是地狱跑出来的疣猪。就算是底层栏杆翻到了顶,底还是底,顶还是顶!”
她听到了含混不清的回声。
她胸中涌起最后一股怒潮,战栗着咆哮道:“你以为你是谁?”
一切之色彩,包括田野和火红的天空,都在那一刻燃烧起来,烧得透明而彻底。那个问题越过草场,穿过公路和棉花地,清晰地回到她这里,仿佛树林后面传来的答案。
她张开嘴,却没有声音。
一辆小卡车,克劳德的卡车,出现在公路上,迅速不见了踪影。齿轮发出尖细的摩擦声。看上去就像孩子的玩具,可能随时被大卡车碾压,克劳德和那些黑鬼的脑浆将迸裂四散在公路上。
特平太太站在那儿,目光紧盯着公路,全身肌肉紧张,直到五六分钟后,卡车重又出现,回来了。她等待着,等卡车转到他们的土路上。之后就像一尊获得了生命的雕像,她慢慢低下头看着猪栏里的猪。它们都挤在一个角落里,围着微微呼噜的老母猪。一道红光弥漫在猪群四周。它们喘息着,似乎有种隐秘的生命。
特平太太就这样一直看着猪群,如在汲取某种来自深渊的,能赋予生命的知识,直到林线后的夕阳彻底沉没。终于,她抬起头。空中只剩一道紫云穿过一片绯红,如公路的延长线般,滑向垂垂暮色。她的双手离开围栏,伸向天空,如牧师般庄严肃穆。幻象之光落入她的眼中。她看见那道紫云仿佛一座宽阔的吊桥,从地上腾起,穿过燃烧的田野。桥上衮衮诸灵熙熙攘攘地走向天堂。他们当中有成群结队的白人垃圾,这辈子总算干净了一回,有一队队穿白袍的黑鬼,还有一列列怪人疯子,叫喊着鼓掌,青蛙似的跳来跳去。走在队尾的那群人,她立刻就认了出来,那是像她自己和克劳德这样的人,他们什么都有一些,上帝还给了他们才智以便正确使用财富。她探身向前想仔细观察他们。他们走在其他人的后面,尊贵而体面,像往常一样保持着良好秩序、常识以及受人尊敬的举止。只有他们走起路来有节奏。但是看到他们那震惊、扭曲的面容,她明白就连他们的美德也要被烧成灰了。她放下手,抓住猪栏木栅,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幻象迅即消失,她却仍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终于,她下来了,关上水龙头,沿着越来越暗的小径朝房子慢慢走去。周围树林里,看不见的蟋蟀已开始合唱,她听到的却是灵魂们向着星辰之野出尘高蹈,口中呼喊着哈利路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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