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是因为你没少干。”男孩儿几乎无法控制对这个偏执之人的厌恶。
“不,”理发师说,“常识罢了。我剪头发,”他说,“但我可没有活得像头猪。我的房子里有下水管道,我有冰箱,能把冰块吐到我老婆的手里。”
“他不是个物质主义者,”卡尔霍恩说,“对他来说,有些东西比下水管道更重要。比如说独立。”
“哈,”理发师哼了一声,“他没那么独立。有一次他差点被闪电击中。那些在场的人说你真该看看他逃跑的样子,就像裤管里进了一群蜜蜂似的。他们差点没笑死。”他发出一声鬣狗似的笑声,拍了下膝盖。
“讨厌。”男孩儿喃喃地说。
“还有一次,”理发师接着说,“有人去他那儿,往他的水井里扔了只死猫。总有人搞出点事情,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让他花点钱。还有一次……”
卡尔霍恩胡乱扯着围布,似要挣脱一张困住他的网。扔掉了围布,他从兜里掏出一美元扔在目瞪口呆的理发师的架子上。他冲向门口,任由门重重地关在他身后,算是对这个地方做出的审判。
走回姑奶家也没能让他平静下来。夕阳渐斜,杜鹃花的颜色也更深了,树叶婆娑,庇护着那些老宅:这里没有人会想到辛格尔顿,那个在昆西肮脏的病房里,躺在一张小床上的人。现在,男孩儿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他的无辜所蕴含的力量。他认为鉴于那个人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只写一篇小文章对他是不公正的。他必须写一部长篇小说,必须呈现,而不是论述,原初的不公会如何发展。心中想着此事,他竟错过了姑奶家,走过去四扇门才发现,只得转身往回走。
贝茜姑奶在门口迎接他,将他拽进了门厅。“跟你说了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甜甜的惊喜!”她边说边拽着他的胳膊进了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位四肢修长的女孩儿,穿着柠檬绿的裙子。“你还记得玛丽·伊利莎白吧?”玛蒂姑奶说,“有一次你在这儿时,带去看电影的那个俊俏小姑娘。”他愤怒地认出来她就是在树下读书的女孩儿。“玛丽·伊利莎白是回家过春假的,”玛蒂姑奶说,“玛丽·伊利莎白是真正的学者,是不是,玛丽·伊利莎白?”
玛丽·伊利莎白皱了皱眉,表示她对她是否是真正的学者根本不在乎。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像他一样,她对这次会面也没什么兴趣。
玛蒂姑奶握着拐杖头,费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我们今天要早点吃晚饭,”另一位姑奶说,“因为玛丽·伊利莎白要带你去选美比赛,七点钟开始。”
“好极了。”他的语气姑奶们听不懂,但他希望玛丽·伊利莎白能明白。
吃晚餐时,自始至终他一直完全忽视女孩儿的存在。他对姑奶们的应答明显是冷嘲热讽,但她们理解不了他话里有话。不论他说什么,她们都笑得像个傻子。有两次她们称他为“羊宝宝”,女孩儿暗自偷着乐。除此之外,她没有流露出这顿饭给她带来的任何乐趣。那张眼镜后的圆脸还是像个孩子似的。弱智,卡尔霍恩心想。
用毕晚餐,他们动身去看选美比赛,一路上仍是彼此无话。女孩儿比他要高几英寸,走在他前头一点,好像打算中途把他甩掉似的。过了两个街区,她突然停下脚步,在她背的那只大草编包里翻腾。她拿出了一支铅笔,用牙咬住,继续摸索。一分钟后,从包底掏出两张票和一个速记便签本。拿出这些东西,她便合上包继续往前走。
“你要做笔记吗?”卡尔霍恩的语气中满是讥诮。
女孩儿转过身,似要确认一下言者何人。“是的,”她说,“我要做笔记。”
“你喜欢这种事?”卡尔霍恩以同样的语气问,“你很享受吗?”
“令我作呕,”她说,“我要写篇文章,来个反转,迅速了结此事。”
男孩儿茫然地看着她。
“别让我搅了你的兴致,”她说,“不过这地方什么都是假的,烂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愤恨,“他们是在强迫杜鹃花卖笑!”
卡尔霍恩呆住了,稍后才回过神来。“得出这样的结论不需要什么大智慧,”他傲慢地说,“找到超越之道才需洞察力。”
“你是说某种表现方式。”
“一个意思。”他说。
剩下的两个街区,他们是在沉默中走完的,但俩人似乎都被什么触动了。看到县政府,他们横穿马路朝那里走去。县政府广场已被绳索围住,只留一个入口。玛丽·伊利莎白把票塞给站在入口旁的一个男孩儿。人们已开始在里面的草坪上聚集。
“你做笔记的时候,我们就站在这儿吗?”卡尔霍恩问。
女孩儿停下脚步面对他。“听着,羊宝宝,”她说,“你大可随意。我要去楼上我父亲的办公室工作。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这儿帮着挑选鹧鸪镇的杜鹃花小姐。”
“我跟你去,”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想观察一位伟大的女作家如何做笔记。”
“随你便。”她说。
他跟着她走上县政府台阶,进了侧门。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竟没意识到辛格尔顿正是站在他刚刚走过的那道门开枪的。他们走过一条谷仓似的空荡荡的过道,默默走上一段满是烟渍的台阶,又到了一条谷仓似的过道。玛丽·伊利莎白从草编包里翻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父亲办公室的门。他们走入一间陈设简单的大屋子,屋里摆着一排排的法律书籍。女孩儿似乎认为他什么都不会干,自己将两把直背椅从墙边拖到窗口,下面就是门廊。然后她坐下来,凝视着窗外,似乎马上就被下面的景象吸引住了。
卡尔霍恩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为了招她烦,他开始上上下下打量她。至少五分钟,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她则一直用双肘撑在窗台上,靠着窗。看得太久,他都担心她的影像会永远刻在他的视网膜上。终于,他再也受不了这种沉默了。“你怎么看辛格尔顿?”他突兀地问。
她抬起头,似乎看穿了他。“基督式人物。”她说。
男孩儿震惊了。
“我说的是神话意义,”她皱着眉头,“我不是基督徒。”她又把注意力转向窗外。下面响起了号角声。“十六位泳装姑娘即将登场,”她拉着长音说,“你肯定对这个感兴趣喽?”
“听着,”卡尔霍恩厉声说,“你把这事儿搞清楚。我对什么该死的节日,什么该死的杜鹃花女王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来这儿只是出于对辛格尔顿的同情。我要写一写他。也许是部小说。”
“我打算写一篇非虚构的研究报告。”女孩儿的口吻显然是觉得写小说有失她的身份。
他们四目相对,丝毫不掩盖对彼此的强烈厌恶。卡尔霍恩觉得如果他追问下去,定能揭露出她内心的肤浅。“既然我们的形式不同,”他再次露出嘲讽的微笑,“或许我们可以比对一下都有什么发现。”
“很简单,”女孩儿说,“他是替罪羊。鹧鸪镇在忙着选杜鹃花小姐,辛格尔顿却在昆西受难。他在赎罪……”
“我不是说你那些抽象的发现,”男孩儿说,“我是指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你见过他吗?他长什么样子?小说家不关心狭隘的抽象概念——尤其是那些明摆着的概念。他是……”
“你写过多少本小说?”她问。
“这将是我的第一本,”他冷冷地说,“你见过他吗?”
“没有,”她说,“对我来说没那个必要。他长什么样子无所谓——他是有着褐色还是蓝色的眼睛——对思想者来说没有意义。”
“或许你是,”他说,“害怕看到他。小说家从来不惧怕看到真实的对象。”
“我不怕见到他,”女孩儿生气地说,“如果真有那个必要的话。他是有着褐色还是蓝色的眼睛对我没区别。”
“这不仅仅是褐色眼睛还是蓝色眼睛的问题,”卡尔霍恩说,“你可能会发现亲眼见到他可以丰富你的理论。我并不是说发现他的眼睛的颜色。我是说在存在的意义上,真正与他的人格相遇。艺术家感兴趣的是那神秘的人格。生命并不寓于抽象中。”
“那你还等什么呢,怎么不去见他?”她说,“你为什么要问我他长什么样儿?自己去看呀。”
这些话像一袋石头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过了一会儿,他说:“自己去看?去哪里看呀?”
“昆西,”女孩儿说,“你以为去哪儿?”
“他们不会让我见他的。”他说。这个建议让他感到惊骇;出于某种原因,他一时竟没有明白,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会让你见的,如果你说是他的亲戚”,她说,“离这儿也就二十英里。你在顾虑什么?”
他想说,“我不是他的亲戚”,但没说出口。他为自己险些背叛而感到愤怒,涨红了脸。他们是精神上的亲戚。
“自己去看看他的眼睛是褐色还是蓝色,给你自己来点老套的存……”
“我想,”他说,“如果我去,你也会跟着去吧?既然你不怕见到他。”
女孩儿的脸色白了。“你不会去的,”她说,“你不会找什么老套的存……”
“我会去,”他说,抓住机会让她闭了嘴,“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去,你可以九点钟到我姑奶家找我。不过我想,”他补充道,“我是不会在那儿见到你的。”
她将长长的脖子往前一伸,两眼放光,看着他说:“哦,你会的,”她说,“你会在那儿见到我。”
她又把注意力转向窗外,卡尔霍恩什么都没看。两人似乎都突然陷入了某个巨无霸似的私密问题中。外面不时传来喧闹的欢呼声。每隔几分钟,就有音乐和掌声响起,但他俩既没注意到窗外事,也没注意到彼此。终于,女孩儿离开了窗口,说道:“你要是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走了。我想回家看书。”
“我来之前就看得差不多了。”卡尔霍恩说。
他送她到了家门口,离开后,他的情绪有那么一刻高涨得令他眩晕,继而又低落下来。他知道他自己是绝对想不出去看辛格尔顿这样的主意的。他会受折磨,但也可能得到拯救。见到苦难中的辛格尔顿,可能会令他极度痛苦,以致彻底祛除他的赚钱本能。到目前为止,他只证明了他有销售之才;但要让他相信并非人人都有着平等的艺术天赋是不可能的,他坚信只要肯为之受难,人人都可成为艺术家。至于那女孩儿,他不认为看到辛格尔顿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她有着聪明孩子所特有的令人反感的狂热——只有脑子,没有感情。
他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地梦到辛格尔顿。有一个片段是,他开车去昆西要卖给辛格尔顿一台冰箱。早晨醒来时,一场慢雨自顾自地飘落。他把头转向灰色的窗棂,记不清都梦到了些什么,但感觉不是什么好梦。女孩儿那扁平的脸浮现在眼前。他想起了昆西,看到一排排的红色矮房,铁窗里探出一个个粗暴的头。他试图集中精力去想辛格尔顿,他的头脑却在躲避这个念头。他不想去昆西。他想起来他的计划是写部小说,可写小说的欲望一夜之间如漏气轮胎般瘪了。
躺在床上这会儿工夫,散丝细雨已成滂沱之势,持续不断。女孩儿可能因为下雨不会来了,至少她可能以为她可以下雨为借口不来了。他决定等到九点整,如果她没来,他就走。他不会去昆西,他要回家。最好晚些时候再见辛格尔顿,等他的治疗有些效果的时候。他起来给女孩儿写了张字条,打算托付给姑奶们。他在字条上说,估计经过深思熟虑,她已认清她无法应对这类事。字条简洁明了,落款是“你真诚的”。
差五分九点她到了,站在姑奶家的门厅里,直滴答水,淡蓝色塑料雨衣将她裹成了个直筒,只露出一张脸。她手拿一只纸袋子,扭曲的大嘴巴似笑非笑。一夜之间,她似乎不那么自信了。
卡尔霍恩勉强维持着礼貌。姑奶们以为这是一场雨中的浪漫约会,在门口亲了亲他,站在门廊傻兮兮地挥舞着手绢,直到他和玛丽·伊利莎白上车离开。
车对女孩儿来说太小了。她不停地挪动,在雨衣里扭来扭去。“雨水把杜鹃花打蔫了。”她的语调平平。
卡尔霍恩一声不吭,很是无礼。他正试图把她从他的意识里排除出去,以便将辛格尔顿重新安置在那里。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辛格尔顿。灰色的雨幕垂落下来,上高速后,几乎无法看到田野对面那淡淡的林带。女孩儿一直向前探着身子,眯着眼,盯着模糊的挡风玻璃。“如果那里出来辆卡车,”她傻傻地笑着,“我俩就完了。”
卡尔霍恩停下车。“我很高兴送你回去,我自己去。”他说。
“我必须去,”她粗声粗气地说,盯着他,“我必须见到他。”镜片后面,她的眼睛似乎比实际看起来要大,而且像是有些湿润。“我必须面对。”她说。
他粗鲁地再次发动引擎。
“你必须向自己证明,你可以站在那里亲眼看着一个人被钉上十字架,”她说,“你必须与他共同经历这些。我想了一晚上了。”
“这可能会使你,”卡尔霍恩咕哝道,“对生命有个更均衡的看法。”
“这是很个人的事,”她说,“你不会懂。”她把头转向车窗。
卡尔霍恩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辛格尔顿身上,在脑海中有鼻子有眼地把他的脸组合在一起,每当快要组合好时,那张脸就解体了,什么也没留下。他默默地开着车,速度飞快,好像他打算把路撞出个洞来,看着女孩儿从挡风玻璃飞出去。她时不时地轻轻擤擤鼻涕。大概过了十五英里,雨小了,渐渐停歇。两边的行道树变得黑黑的,很清晰,田野绿得逼人。他们定不会错过医院。
“基督受难也就三个小时,”女孩儿突然高声说,“而他却要在这地方待上一辈子!”
卡尔霍恩瞟了她一眼。她的脸颊上有一道新的水痕。他移开目光,既惊且怒。“你要是受不了这些,”他说,“我还是可以送你回家的,我自己去。”
“你不会自己去的,”她说,“而且我们都快到了。”她擤了擤鼻涕,“我想让他知道有人是站在他那一边的。我想这样对他说,不管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那个可怕的念头穿透他的愤怒,出现在男孩儿的脑海里,他得对辛格尔顿b说话/b。当着这个女人的面,他能说些什么呢?她已经摧毁了他们之间的交流。“我们是来倾听的,希望你能明白,”他脱口而出,“我大老远的开车过来,可不是要听你用你的智慧吓唬辛格尔顿。我是来听b他/b说的。”
“我们应该带录音机来!”她喊道,“这样我们一辈子都可以一直拥有他说的话。”
“你以为你能拿着录音机来见这样的人,”卡尔霍恩说,“你可真是一点基本概念都没有。”
“停车!”她尖声叫道,向挡风玻璃探过身去,“就是那儿!”
卡尔霍恩猛踩一脚刹车,慌乱地看着前方。
一丛低矮的房子,很不起眼,好像右边小山上长了一片旺盛的疣子。
男孩儿无助地坐着,汽车仿佛自动转弯,朝入口开去,轻轻松松通过了水泥拱门,拱门上刻着“昆西州立医院”。
“入此门者,汝当弃绝希望。”女孩儿喃喃说道。
他们不得不在距离大门一百码的地方停下车,一位戴白帽子的胖护士正领着一队病人在他们前方过马路,七零八落地就像一群年长的学生。一个牙齿参差不齐的女人穿着糖果色条纹裙,戴着黑色羊毛帽,冲他们挥舞着拳头,一个秃头男子则激动地摆着手。一行人穿过草地走向另一栋楼,有几个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车又向前开了。“停在中间那栋楼前。”玛丽·伊利莎白指挥着。
“他们不会让我们见他的。”他含含糊糊地说。
“你要是去,的确不会,”她说,“停车,让我下车。我去办。”她的脸颊已经干了,说话干脆利落。他停好车,她下了车。看着她消失在楼里,他心中有种阴暗的满足感,很快她就会变为一个成熟的怪物——虚假的智力、虚假的情感、最大化的高效,所有这些都是要造就一位钻牛角尖的强势博士。路上又走来一队病人,其中几个对着汽车指指点点。卡尔霍恩没有去看,但他感觉到他们在看他。“快跟上。”他听到护士说。
他看了一眼,轻叫了一声。一张柔和的脸,围着一块绿色手巾,出现在他的车窗口,微笑着,没有牙,透出令人心痛的温柔。
“走吧,亲爱的。”护士说,那张脸退下了。
男孩儿赶紧摇上车窗,心中一阵绞痛。他又看到了树桩间的那张痛苦的脸——大小略微不一的眼睛,张开的大嘴,发出无声的无用的呼喊。这个景象只持续了片刻,但在它消失时,他已确定见到辛格尔顿会给他带来改变。此次会面后,他从未有过的某种奇特平静将属于他。他合眼坐着,待了十分钟,启示临近,他要准备好。
突然,车门开了,女孩儿喘着气弯腰上车,坐在了他身旁。她脸色苍白,拿着两张探视条,指着上面的名字:一张写着卡尔霍恩·辛格尔顿,另一张是玛丽·伊利莎白·辛格尔顿。他们盯着探视条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彼此。两个人都意识到,既然他们都与他有亲戚关系,那么他们彼此之间的亲戚关系也是不可避免的。卡尔霍恩伸出手。她握了握他的手。“他在左边第五栋楼。”她说。
他们开车到了第五栋楼,停下车。那是一栋低矮的红色砖楼,铁条窗,与其他几栋楼并无两样,除了外墙有几道黑色污迹,从一扇窗里伸出来两只手,手心朝下。玛丽·伊利莎白打开她带来的纸袋,拿出给辛格尔顿的礼物。她带来了一盒糖果,一包香烟,三本书——现代图书馆出版社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平装本《大众的反叛》,还有一卷薄薄的精美的豪斯曼诗集。她把香烟和糖果递给卡尔霍恩,自己拿着书下了车。她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捂住了嘴,喃喃道:“我受不了。”
“好了,好了。”卡尔霍恩温和地说。他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她又朝前走去。
他们走进一间脏兮兮的铺着油地毡的大厅,一股怪味儿如隐身官员扑面而来。对着门摆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位虚弱的面容憔悴的护士,不停地左顾右盼,似乎认定会遭背后突袭。玛丽·伊利莎白交给她那两张绿色探视条。女人看了看他们,懒懒地说:“进去吧,去那儿等着。”她的声音疲惫,有一种被羞辱的怨气,“得把他准备好。那边的人不该给你们探视条。他们在那儿怎么知道这儿的情形,那些医生们又在乎些什么?如果由我决定,那些不合作的人谁都不能见。”
“我们是他的亲戚,”卡尔霍恩说,“我们完全有权利见他。”
护士头一仰,无声一笑,嘀嘀咕咕地走开了。
卡尔霍恩再次把手放在女孩儿的背上,带她进了等候室,两人紧挨着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沙发上,对面五英尺外是一张一模一样的沙发。角落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白色空花瓶,屋里并没有其他陈设。一扇铁条窗将令人沮丧的方形光斑投在他们脚下。他们似乎被一种紧张的静寂包围了,尽管那地方一点都不安静。从房子的一端持续不断地传来伤怀之音,微弱如猫头鹰颤抖的哀鸣;另一端则传来一连串的狂笑。附近还有单调的机械的咒骂声,一遍又一遍打破周遭的沉默。每一种噪音似乎都与其他声音隔绝。
他俩坐在那里,仿佛在一起等待生命中某个重大时刻——结婚或猝死。似乎他们已命中注定融合在了一起。俩人同时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像要逃跑,但为时已晚。沉重的脚步声已到门口,机械的咒骂声如五雷轰顶。
两位壮实的护理员架着辛格尔顿进了房间,辛格尔顿两脚离地如蜘蛛一般。咒骂声正是出自他口。他穿着医院那种背后开口系带的袍子,脚蹬一双黑鞋,鞋带已被抽掉。他头戴一顶黑帽,不是乡下人戴的那种帽子,而是黑色圆顶礼帽,就是电影里的枪手戴的那种。两位护理员来到空沙发的后面,把他抛过沙发背,扔到沙发上,继续按住他,同时各自绕过沙发扶手,坐在他的两侧,露出了笑容。虽然一个金发,一个秃头,他们倒真像双胞胎,都是一副心眼好却傻乎乎的样子。
至于辛格尔顿,他用绿色的大小眼盯着卡尔霍恩。“找我干啥?”他厉声喊,“说话呀!我的时间很宝贵。”那双眼睛与卡尔霍恩在报纸上看到的几乎完全一样,只是那能穿透人心的光芒带上了一丝狡诈。
男孩儿坐在那儿,如被催眠一般。
稍后,玛丽·伊利莎白用低沉沙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们来这儿是想说我们懂。”
老家伙的目光转向她,瞬间眼睛一动不动,仿佛雨蛙看到了猎物,喉咙似乎肿胀起来。“啊——”他好像刚刚吞下了什么好吃的,“咿——”
“小心啦,老东西。”一位护理员说。
“让我跟她坐在一起,”辛格尔顿说着猛地挣脱开一只胳膊,护理员立刻又抓住了他,“她知道她想要什么。”
“让他跟她坐在一起,”金发护理员说,“她是他的侄女。”
“不行,”秃头说,“抓住他。他可能会脱光衣服的。你知道b他/b的。”
但另一位护理员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辛格尔顿朝玛丽·伊利莎白探着身子,挣扎着要摆脱另一位还抓着他的护理员。女孩儿的目光变得呆滞。老家伙从齿缝里发出挑逗的声音。
“行了,行了,老东西。”松了手的护理员说。
“并不是每个女孩儿都有机会跟我在一起的,”辛格尔顿说,“听着,妹子,我有的是钱。在鹧鸪镇,谁的钱我都能搞到手。我拥有这地方——还有这家饭店。”他的手朝她的膝盖抓去。
女孩儿轻叫一声,没喊出来。
“我在别处还有产业,”他喘着气说,“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女王。我要把你放在花车上!”就在那时,他的另一只手腕也挣脱了,朝她扑了过去,两名护理员立刻跟着扑上去。玛丽·伊利莎白蜷缩着靠在卡尔霍恩身上,老家伙灵活地跃过沙发,在屋里绕着圈飞奔。两名护理员伸着胳膊,叉着腿,打算从两侧合围抓住他,差一点就得了手,他却踢掉鞋,从他俩中间跃上桌子,将空花瓶踢到地上摔得粉碎。“看啊姑娘!”他尖声叫着,开始把医院的袍子往头上扯。
玛丽·伊利莎白已经冲到了屋外,卡尔霍恩跟着她跑了出去,及时打开了楼门,她才没一头撞上。他们手忙脚乱上了车,男孩儿开车离开,他的心脏仿佛成了引擎,速度永远不够快。天空是骨白色,平直的高速路在他们眼前延伸,仿佛地球裸露的一根神经。五英里后,卡尔霍恩将车停在路边,筋疲力尽。他们默默坐着,什么都没有看。终于,他们转过头来,瞧着彼此。他们立刻都发现了与他们那位亲戚的相似之处,不禁一激灵。他们看向别处,又转过头来,好像只要集中注意力,就可以寻到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形象。在卡尔霍恩看来,女孩儿的脸如镜子般,照出赤裸的天空。绝望中,他靠近了些。突然,她的镜片里无可挽回地升起一个小小影像,将他钉在了原地。圆圆的、天真的、相貌平平如一只铁环,正是那张脸的生命馈赠一直推向了未来,举办了一个又一个节日。那张脸仿佛一位销售大佬,似乎一直在那里等待,等待着将他收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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