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妈妈在哪儿?”她问。
仍无回应。然后一个孩子用法语说了些什么。玫太太不会说法语。
“你们的爸爸在哪儿?”她问。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孩儿说:“他也不在。”
“啊——”玫太太说,好像什么事得到了印证,“黑人在哪儿?”
她等了等,确信没人会回答她。“猫咪叼走了六条小舌头,”她说,“你们想不想跟我回家,让我教你们怎么说话?”她大笑起来,笑声在沉默的空气中渐渐死去。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审判,生死就掌握在格林栎夫陪审团的手中。“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黑人。”她说。
“想去就去吧。”一个男孩儿说。
“好吧,谢谢你。”她咕哝了一句,开车走了。
沿着房前小路走下去就是牲口棚。她以前没见过那个牲口棚,但格林栎夫先生很详细地向她描述过,那可是按照最新款式建造的。牲口棚就是挤奶间,从下面挤奶,牛奶顺着管道从机器流到奶房,根本用不着装桶,格林栎夫先生说了,不需要人工。“你什么时候也整一套?”他曾经问。
“格林栎夫先生,”她当时说,“我得自己干。政府可不会尽心尽力地帮我建。装一个挤奶间得花掉我两万美元。我现在也就是勉强维持。”
“是我的孩子们建的,”格林栎夫先生低声说,又加了一句——“当然,孩子和孩子可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她说,“感谢上帝!”
“我的一切都要感谢上帝。”格林栎夫先生拉长声音说道。
令人紧张的沉默。你是得感谢上帝,玫太太心想,你什么事都没做过。
她在牲口棚旁停下,按了声喇叭,没人出现。她在车里坐了几分钟,观察周围的各种机器,琢磨着有几件是他们花了钱的。他们有一台草料收割机,一台旋转式干草压捆机。这两样她也有。既然没人,她决定下车看看那个挤奶间,看他们拾掇得是否干净。
打开挤奶间的门,她探进头去,刹那间,几乎无法呼吸。白色的房间水泥铺地,纤尘不染,两面墙上开着一排齐人高的窗户,阳光从那里射进来,满室生辉。金属栏杆锃光瓦亮,她得眯起眼才看得清。她赶紧缩回头,关上门靠在门上,皱起了眉头。外面的阳光并不那么刺眼,但她觉得阳光直射头顶,仿佛一颗银弹要射进她的大脑。
一个黑人提着一只黄色的牛犊饲料桶从机器棚拐角处转出,朝她走来。那是个肤色浅黄的男孩儿,穿着一件格林栎夫双胞胎淘汰的旧军装。他老远就停下脚步,将桶放在地上。
“先生和先生在哪儿?”她问。
“先生在城里,先生在地里。”黑人说,他先是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好像在指两颗行星的位置。
“捎句话,记得住吗?”她一脸犹疑。
“没忘就记得住。”他略带不快地说。
“好吧,那我就写下来。”她说。她回到车里,从记事本上取下一根铅笔头,在空信封的背面写起来。“我是玫太太,”她边说边写,“他们的牛在我这儿,我希望它b今天/b就能离开。你可以告诉他们我很生气。”
“那牛是礼拜六打这儿跑掉的,”黑人说,“我们谁都没再见过。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
“你现在知道了,”她说,“你可以告诉先生和先生,如果他们今天不把它弄走,明儿一大早头一件事,我就要让他们老爹一枪毙了它。我可不能让那头牛毁了我的牛群。”她把便条递给他。
“我可知道先生和先生,”他接过便条,“他们会说你杀好了。它毁了我们的卡车,我们很高兴再也见不到它了。”
她缩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有些湿湿的。“他们想让我花时间,想让我的雇工杀死他们的牛?”她问,“他们不想要了,就听凭它乱跑,就指望别人来杀死它?它在吃我的燕麦,在毁我的牛群,我还得杀死它?”
“我想你是的,”他轻声说,“它已经毁了……”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得了,我并不感到奇怪。有些人就那德行。”稍后又问:“谁说了算,先生还是先生?”她总是怀疑他俩私下里定是你争我夺。
“他们从不吵架,”男孩说,“就像一个人,有着两张皮。”
“哼,我想你只是从来没有听见过他们吵架。”
“别人也没听见过。”他看向一边,仿佛他的无礼是冲着别人。
“好吧,”她说,“我跟他们的父亲打了十五年交道,对格林栎夫家的人还是有点了解的。”
黑人突然看着她,似乎认出了她是谁。“你是我的保险人的母亲?”他问。
“我不知道你的保险人是谁,”她厉声说,“你把那便条给他们,跟他们说如果今天不把牛弄走,明天他们的父亲就得杀死它。”随后开车而去。
整整一下午,她都在家等着格林栎夫双胞胎领走那头牛。他们没来。我简直是在为他们工作,她愤愤地想。他们能使唤我就使唤我。晚餐时,她又把整件事对儿子们唠叨了一遍,为的是让他们看清楚和会怎么做。“他们不想要那头牛,”她说,“——递一下黄油——就把它放跑,让别人替他们操心该怎么处理。你们怎么看?我是受害者。我一向都是受害者。”
“给受害者递黄油。”韦斯利说。他今天的脾气比往常更差,因为从学校回来的路上,轮胎爆了一个。
斯科菲尔德将黄油递给她,说道:“唉,妈妈呀,那头牛也没干什么,不过是给你的牛群混进点劣等血统,你就要杀死一头老牛,你不感到惭愧吗?我宣布,”他说,“有你这么个妈妈,我能出落得这么好真是个奇迹!”
“你不是她儿子,小子。”韦斯利说。
她坐在椅子上,向后靠了靠,指尖搭在桌边。
“我只知道,”斯科菲尔德说,“看看我打哪儿来的,还能这么好,真不赖。”
他们逗她时就会用格林栎夫式英语,韦斯利还会加入自己那种特别的腔调,刀刃般锐利。“好吧,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哥哥,”他向前探着身子,“你要是有点脑子老早就明白了。”
“什么事,老弟?”斯科菲尔德问,宽脸庞冲着对面的窄脸庞咧开了嘴笑。
“那就是,”韦斯利说,“你我都不是她儿子……”他突然住了嘴,她发出嘶哑的喘息,就像一匹老马突然挨了一鞭子。她猛然站起身,跑出房间。
“哦,上帝呀,”韦斯利吼道,“你招她干什么?”
“我可没招她,”斯科菲尔德说,“是你招她。”
“哈。”
“她不年轻了,受不了啦。”
“她是给人气受的,”韦斯利说,“我是受气的。”
他哥哥那笑嘻嘻的脸变了副模样,俩人露出属于这个家族的相似的丑陋。“没人同情你这讨厌的杂种。”说着他伸手就去抓桌子对面哥哥的衬衣前襟。
她在自己的房间听到了摔盘子的声音,赶忙穿过厨房回到餐厅。门厅的门开着,斯科菲尔德正往外走。韦斯利仰面躺在地上,像只大甲虫,桌子倒在他身上,将他一分为二,碎盘烂碟散落一身。她把桌子扶起来,拽住他的胳膊想要拉他起来,他却仓皇起身,恼怒地将她一把推开,随着哥哥冲出门去。
她几乎瘫倒,若不是后门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让她立直了身子。她猛地转过身,视线穿过厨房、后门廊,看到格林栎夫先生隔着纱门正好奇地张望。她立刻恢复了元气,好像但凡魔鬼出手挑衅,她就能即刻复元似的。“我听到砰的一声,”他叫道,“我以为石膏掉下来砸到你了。”
真到需要他时,得派人骑马去找。她穿过厨房、后门廊,站在纱门后说:“没有,没什么事,就是桌子倒了。有条桌子腿儿松动了。”紧接着又说道,“男孩子们没来领牛,明天你得杀了它。”
红红紫紫的条纹划过天空,太阳缓缓西沉,如下悬梯。格林栎夫先生蹲在台阶上,背对着她,帽子与她的脚持平。“明天我给你把它赶回家。”他说。
“哦,不行,格林栎夫先生,”她嘲讽地说,“明天你把它赶回家,下个礼拜它又在这儿了。我没那么傻。”她以悲伤的口吻接着说:“我没想到和会这样对我。我以为他们会心怀感激。那俩孩子在这儿可是有过很开心的日子,是不是,格林栎夫先生?”
格林栎夫先生没说话。
“我想是的,”她说,“我想是的。但现在他们已经把我给他们的好处都忘了。我记得,他们穿过我的孩子们的旧衣服,玩过我的孩子们的旧玩具,用我的孩子们的旧猎枪打过猎。他们在我的池塘游泳,打我的鸟,在我的小溪里钓鱼,我从未忘记过他们的生日,圣诞节来来去去,过得真快。我没记错吧。他们现在还记得那些事吗?”她问。“不——记——得。”她说。
她盯着西沉的太阳看了几秒,格林栎夫先生则研究着自己的手掌。俄顷,就好像她才想起来似的,问道:“你知道他们不来领牛的真正原因吗?”
“不,不知道。”格林栎夫先生懊恼地说。
“他们不来是因为我是个女人,”她说,“跟女人打交道,你想怎样就怎样。如果这地方有个男人管……”
“你有两个儿子。他们知道这地方有两个男人。”格林栎夫先生抢着说,蛇击般迅速。
太阳已沉到了林线后。她低头看着那张黝黑而狡诈、仰望着她的脸,提防的眼神,帽檐阴影里明亮的眼睛。她等了一会儿,让他明白她受到了伤害,接着说道:“有些人学会感激时已太晚,格林栎夫先生,有些人根本就学不会。”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他独自蹲坐在台阶上。
夜半时分,她在睡梦中听到了某种声音,仿佛一块大石头在她的大脑外壁上磨洞。脑壁内,她正走过连绵起伏的美丽丘陵,每走一步都先用棍子探探路。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声音是太阳要把树林烧穿。她停下来观望,她很清楚太阳做不到,像往常一样,太阳定会落到她的领地之外。她刚停下时,太阳还是个红肿的圆球,看着看着,太阳开始变窄,变浅,好像一枚子弹。突然,它突破林线,从山丘朝她俯冲而来。她惊醒了,手捂着嘴,耳中听到的仍是那个声音,没那么响了,却依然清晰可辨。是那头公牛在她的窗下大嚼特嚼。格林栎夫先生让他跑出来了。
它起身,在黑暗中走到窗前,透过拉开的百叶窗帘向外观看。公牛已离开树篱,起初她没看到它。之后,她看到稍远处一个庞大的身影似乎正停下来观察她。看着那黑铁似的影子在黑暗中走远,她心想,这是最后一晚,我决不能再容它。
次日上午,她一直等到十一点整,才开车去了牲口棚。格林栎夫先生正在清理牛奶罐。七只罐子在奶房外排成一排晒太阳。这是她两周前吩咐他做的事。“好了,格林栎夫先生,”她说,“去拿你的枪。我们去干掉那头牛。”
“我以为你想这些罐子……”
“去拿你的枪,格林栎夫先生。”她的声音和面容都不带任何情绪。
“那位先生昨晚跑出去了。”他遗憾地低声说,他的胳膊已在一只奶罐里,便继续弯腰清理。
“去拿你的枪,格林栎夫先生,”她依然像个胜利者似的淡淡说道,“那头牛在草场,和那些枯奶期奶牛在一起。我从楼上的窗户看到它了。我开车把你带过去,你可以把它赶到空草场上,在那儿结果了它。”
他慢慢放下奶罐。“谁也不能叫我去杀我儿子们的牛!”他的声音高亢而刺耳。他从后兜掏出一块破布,使劲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鼻子。
她转过身,好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我在车里等你。去拿你的枪。”
她坐在车里看着他怒冲冲地朝马具房走去,他在那儿放了杆枪。进屋后便传来一声响,好像他把什么东西从面前踢开了。不一会儿,他拿着枪出来,绕过车尾,用力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他两膝夹着枪,双眼直视前方。他想杀死我,而不是牛,她心想。她把脸转了过去,不让他看到她的笑容。
上午的天气干燥而晴朗。她驱车穿过树林,开了约莫四分之一英里,来到一片开阔地,一条窄路将田野分在两侧。如愿以偿的兴奋使她对环境更为敏感。鸟儿四处尖声鸣叫,草地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天空的蔚蓝甚至有种穿透力。“春天来了!”她很开心。格林栎夫先生嘴边某块肌肉微微一抬,好像他从未听过这么愚蠢的话。她在第二道草场门停下,他冲下车,重重地关上车门。然后打开草场门,让她开车通过,关上草场门,再次一屁股坐回车里,一言不发。她开车围着草场转,直到看见那头公牛。它几乎是在草场中间,和奶牛群一起平静地吃着草。
“那位先生等着你呢,”她狡黠地看了一眼他那张愤怒的脸,“把它赶到旁边的草场去,我会开车跟在你后面,我自己关草场门。”
他又一次冲下车,这次故意没关车门,她只能斜着身子拉上对侧车门。她坐在车里,微笑着看他穿过草场朝对面的大门走去。他每往前挪一步,好像都要向后退,似在召唤什么力量见证他是迫不得已。“好啦,”她大声说,好像他还在车里似的,“是你自己的孩子逼你这么做的,格林栎夫先生。”和恐怕正在笑他,笑得肚子都疼了。她好像听到他们用相同的鼻音说:“逼着老爹替俺们杀牛。老爹不知道,以为他杀的就是头好牛。让老爹杀那头牛,可真是要了他的命!”
“如果那俩孩子对你有一丁点关心,格林栎夫先生,”她说,“他们都会来领那头牛的。真没想到。”
他先是绕了个圈,才打开草场门。那头公牛,黑乎乎地站在一群花斑奶牛之间,没动地方,只顾闷头吃草。格林栎夫先生打开门后,又绕了回来,从后面接近那头牛。距离牛大约十英尺远时,他张开双臂,拍打着体侧。公牛懒洋洋地抬起头,又垂下头继续吃。格林栎夫先生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朝它狠狠扔过去。她猜是块尖锐的石头,那牛一跃而起,飞奔而去,消失在山丘后面。格林栎夫先生慢悠悠地尾随其后。
“别以为牛要跟丢了!”她喊道,发动引擎,直接从草场上开了过去。这是片坡地,她开不快,等她到了草场门,格林栎夫先生和公牛都没了踪影。这片草场比上一片要小些,绿油油的一片竞技场,周围几乎都是树林。她下车关上草场门,四处张望,寻找格林栎夫先生,连个影儿都看不见。她立刻明白了,他的计划就是把牛赶到林子里去。最终,她会看到他从那圈树林的什么地方钻出来,一瘸一拐走向她,等他终于走到她跟前后,他会说:“你要是能在那林子里找到那位先生,算你厉害。”
她会说:“格林栎夫先生,就算我得跟你走进那片树林,哪怕要待上一下午,我们都得找到那头牛,杀死它。就算我得替你扣扳机,你也得杀死它。”等他看到她是认真的,他就会自己转回去,迅速杀死那头牛。
她回到车里,开到草场中央。这样等他从林子里出来,走不了多远就能到她面前。此时此刻,她可以想象他坐在一截树桩上,拿着根棍儿在地上画线。她决定掐着表,就等十分钟,然后就按喇叭。她下了车,周围转了转,坐在前保险杠上,边歇边等。她很累,头向后靠在引擎盖上,闭上眼。她不明白,这才上午,她怎么这么累。透过闭着的双眼,她能感受到火辣辣的日头高悬在上空。她微微睁开眼,明晃晃的白光又迫使她闭上。
她靠着引擎盖休息片刻,昏昏沉沉地琢磨她为什么这么累。闭着眼,时间不再分为白昼与黑夜,而是过去与未来。她觉得她之所以这么累是因为她已不停歇地干了十五年。她认为她有权利觉得累,有权利在继续干活之前休息几分钟。不论是在什么样的审判席上,她都可以说:我工作过了,我没有虚度时光。此刻,当她回想这辈子的辛劳时,格林栎夫先生正在林子里闲逛,格林栎夫太太可能正趴在地上,压在那满满一洞的剪报上睡觉。这些年那女人越来越糟糕,玫太太相信她已经疯了。“恐怕宗教已令你太太走火入魔了,”有一回她委婉地对格林栎夫先生说,“要知道,一切都得适度。”
“她治好过一个男人,那男人的内脏一半都被虫子吃掉了。”格林栎夫先生说。她掉头就走,实在觉得恶心。可怜的人,她现在想,这么简单。她睡着了几秒钟。
等她坐起来看表时,十分钟已过。她一声枪响都没听到。她有了个新念头:也许格林栎夫先生朝那头牛扔石头激怒了它,那畜生会不会冲向他,把他顶在树上,用牛角挑了他?若是那样,就更具讽刺意味了:和定会找个卑鄙的律师控告她。对于她和格林栎夫家的这十五年交道,这可真是个恰当的结局。想到这些,她几乎感到了些许愉悦,好像给朋友们讲着故事,灵光乍现,找到了完美的结尾。随后她又放弃了这个想法,格林栎夫先生有枪,她有保险。
她决定按喇叭,起身把手伸进车里,长按三声,又短按两三声,好让他知道她已等得不耐烦,然后转身再次坐在保险杠上。
过了几分钟,有什么东西从林带出来了,黑乎乎的沉重的身影,头摆了又摆,向前冲去。一秒钟后,她认出来是那头公牛。它越过草场,朝她慢慢跑来,挺愉快,几乎是兴高采烈,好像失而复得,有些欣喜若狂。她朝它身后看去,想看看格林栎夫先生是否也从林子里出来了,他没有。“它在这儿,格林栎夫先生!”她喊道,又看了看草场的另一边,也许他会从那里出来,也没看到。她回过头,但见那公牛低头朝她冲过来。她一动不动,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难以置信,呆住了。她盯着那凶猛的一条黑影向她狂奔而来,似乎已丧失一切距离感,似乎那时她无法判断它要干什么。不容她的表情有丝毫改变,那公牛已将头埋在了她的大腿上,如一个为爱痴狂的恋人。它的一只角刺进了她的心脏,另一只角环绕她的体侧,牢牢扣住了她。她还在盯着前方,眼前的景色却已彻底改变——林带如世界的一条深色伤口,那个世界只有天空——她的表情仿佛瞎子陡然复明,一时无法忍受那强光。
格林栎夫先生从旁举枪朝她奔来。她看到他跑过来了,虽然她没有朝他的方向看。她看到他在某个看不见的圈子外朝她跑来,他后面的林带张开了大嘴,他的脚下什么都没有。他朝公牛开了四枪,射穿了它的眼睛。她没听到枪声,却感到了那庞大身躯的震动。它向下一沉,她随之倒在它的头上。于是,当格林栎夫先生跑到她身边时,她的样子就像是趴在那畜生的耳畔向它低语她最后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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