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太太的卧室朝东,窗户低矮。那只公牛就站在窗下,月光将之镀上了一层银辉。它抬着头,似在静听屋内的动静,如一位耐心的神祇,下凡向她求爱。窗内漆黑一片,柔柔娇喘无力传至窗外。密云遮月,黯淡了它的身影。幽冥黑幕下,树篱由它撕咬纷披。不一会儿,云过月出,它又现在原地,咀嚼不停,牛角尖挂着枝枝叶叶,那是它为自己从树篱上扯下的花冠。月亮再次隐入层云,只有持续的咀嚼声标记着它的所在。突然,粉色柔光点亮了窗户。百叶窗帘开启,一道道光柱滑过它的身体。它后退一步,头低垂,似欲展示牛角的花冠。
将近一分钟,屋内悄无声息,当它再次抬起花冠缠绕的头,一位女子的声音,似在斥责一条野狗,粗声粗气道:“走开,先生!”接着又咕哝了一句,“哪个黑鬼的破牛。”
那畜生蹄子挠地,玫太太则站在百叶窗后,身子前倾,迅速闭了窗帘,以免牛受到光的刺激冲进灌木丛。她等了一会儿,保持着前倾的姿态,睡衣松垮垮地垂下颓肩。绿色橡胶发卷整齐列于额上,光滑的蛋白面膜凝在面颊,趁她睡眠时抚平皱纹。
刚才在睡梦中,她听到了有节奏的咀嚼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她的墙壁。不论那是什么,她觉得自打她拥有了这地方,那东西就在啃,从她的篱笆一直啃到房子外墙,啃得干干净净,如今又在啃她的房子了,以同样平稳的节奏,静静地啃,它会啃穿房子,再啃她和男孩儿们,然后接着啃,除了格林栎夫一家,啃光所有,啃啊啃,直到只剩下格林栎夫一家独在小岛,而周围曾经是属于她的地盘。咀嚼声到肘边时,她一跃而起,彻底醒了,发觉自己站在屋子中央。她立刻辨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头奶牛在撕扯窗下的灌木。格林栎夫先生没关小路的门,牛群定是全在她的草坪上了。她打开昏暗的粉色台灯,走到窗前,打开百叶窗。那头长腿瘦削公牛就站在离她四英尺远的地方,平静地咀嚼着,如一介粗野的乡下求偶者。
她眯着眼,紧盯着那头牛,心想十五年了,那些懒汉总是由着他们的猪拱她的燕麦,由着他们的骡子在她的草地上打滚,由着他们的劣等公牛与她的母牛交配。若不把这头牛赶快关起来,天亮之前,它就会越过篱笆,毁了她的牛群——而格林栎夫先生却在半英里外佃户的房子里酣睡。要叫他过来,她得穿好衣服,驱车去叫醒他。他会来的,但他的表情,他的整个身体,他的每一次停顿都在说:“照我看,你那俩小子,怎么也得来一个,就不该让老妈大半夜的开车到这儿来。要是我的孩子,他们会自己把牛关起来。”
公牛低下头,晃了几下,花环滑到牛角底部,如一顶带刺的王冠,望之不寒而栗。她已闭上了百叶窗;几秒钟后,她听到公牛踏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格林栎夫先生会说:“要是我儿子,他们绝不会让他们的老妈大半夜的找佃户帮忙,他们自己就搞定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不去麻烦格林栎夫先生。她回到床上,心想如果说格林栎夫的儿子们在这世上还有些出息,那也是拜她所赐,是她给了他们的父亲一份差事,别人都不愿用他。她雇了格林栎夫先生十五年,别人可是连五分钟都不愿意。就冲他的走路姿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个什么样的帮工。他总是耸着肩,慢吞吞的,从不走直线,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圆,他得绕上一圈。你若想正面看他,得绕到他面前。她没解雇他,是因为她老是怀疑自己找不到更好的帮手。他太懒,懒得出去另谋生路;他没有偷东西的欲望,让他干什么事,说上三四次,他也就干了;但若奶牛生了病,他总是很晚才告诉她,根本来不及请兽医。若是谷仓起火,他会先叫老婆看看火势,然后再扑火。至于他那老婆,她想都不愿想。和他老婆相比,格林栎夫先生真算得上贵族了。
“要是我儿子,”他会说,“他们就是砍断右臂,也不会让老妈……”
“你的孩子们要是有些自尊,格林栎夫先生,”有一天她要这样对他说,“很多事他们都不该b让/b他们的老妈做。”
次日清晨,格林栎夫先生刚到后门,她就跟他说这儿有头走失的公牛,赶紧把它关起来。
“在这儿都三天了。”他看着自己的右脚说,他把脚往前伸了伸,微微转动,像是要看看鞋底。他站在后门三层台阶的最下层,她则从厨房门口探出身,瘦小的身材,浅淡而近视的眼睛,灰白的头发堆在头顶,如一只受惊的鸟儿竖起的羽冠。
“三天了!”她强压住尖叫,这种语调她已经习惯了。
格林栎夫先生的目光越过附近的草场,望向远方。他从衬衣兜里掏出一盒烟,倒在手里一支,把烟盒放回兜里,站在那儿看着手中那支烟。“我把它关进了牛棚,可它跑出去了,”他接着说,“从那以后就再没见到它。”他俯身点着烟,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宽下窄,下巴细长,仿佛一只粗糙的圣杯。狐狸色的眼睛深陷,藏在灰毡帽下,帽子沿鼻梁的延长线斜扣在头上,身材没什么特色。
“格林栎夫先生,”她说,“今天上午先把那头牛关起来,再做别的事。你知道它会毁了配种计划的。把它关起来看好了,下次再有走失的牛跑到这儿来,马上告诉我。明白了吗?”
“您想把它关在哪儿?”格林栎夫先生问。
“我不管你把它关在哪儿,”她说,“你该知道怎么办。把它关在跑不出去的地方。它是谁的牛?”
格林栎夫先生似乎一时不知该沉默还是该回答。他仔细看了看左侧的空气,稍后才说:“他定是b什么人/b的牛。”
“是,定是!”她关上门,稍稍用了点力,带出精准的一声“砰”。
她走进餐厅,两个儿子正在吃早餐,她坐到桌首她的椅子上,只坐了个椅子边。她从不吃早餐,但会跟他们坐一会儿,看着他们吃饱喝足。“说实话!”她开始跟他们讲公牛的事,模仿着格林栎夫先生的腔调说,“它定是b什么人/b的牛。”
韦斯利继续读餐盘旁折着的报纸,斯科菲尔德则吃吃停停,看着她笑。两个男孩儿对事情的反应总是不一样。用她的话说,他俩的不同犹如白昼与黑夜。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这里发生的事漠不关心。斯科菲尔德是商人型,韦斯利则是个知识分子。
韦斯利是老二,七岁时得了风湿热,玫太太认为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成为知识分子。斯科菲尔德这辈子就没生过病,他成了保险推销商。她并不介意他卖保险,只要险种好,可他卖的保险只有黑人才会买。他就是黑人们所说的“保险人”。他说卖给黑鬼的保险比其他险种都赚钱。在人前,他更是喊得响。他会大叫:“妈妈不愿听我说,我可是本郡最棒的黑鬼保险推销商!”
斯科菲尔德三十六岁了,宽脸庞,总是带着令人愉悦的笑容,但还是单身。“是的,”玫太太会说,“如果你卖些体面的保险,就会有b好/b姑娘愿意嫁你。哪个好姑娘愿意嫁给卖黑鬼保险的?你终究会醒悟,只是为时已晚。”
这时,斯科菲尔德就会拿腔拿调,唱歌似的说:“好了,妈妈,你死了我才结婚呢,那时我要娶个胖胖的农家好姑娘,让她掌管此地!”有一次他还补充说:“——一个像格林栎夫太太那样的温良淑女。”闻听此言,玫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背挺得像个耙子柄,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小脸拉得老长,良久才轻声说:“我辛苦干活,任劳任怨,就是要为他们守住这地方。我一死,他们就要把垃圾女人娶回来,把一切都毁掉。他们会娶了垃圾女人,毁掉我辛苦挣来的一切。”当时她就决心改遗嘱。第二天,她去见了她的律师,限定了财产继承人,这样,即便他们结了婚,也不能把财产留给妻子。
一想到他们中的一个可能会娶哪怕是有一丁点像格林栎夫太太那样的女人,她就会感到恶心。她忍了格林栎夫先生十五年,对他老婆,唯一能容忍的方式就是根本不见面。格林栎夫太太是个大块头儿,松松垮垮的。她那院子就像个垃圾场,五个女儿总是脏兮兮的,连最小的那个都会含唇烟。她不侍弄花草,也不洗衣服,整日就忙着她所谓的“祈祷疗法”。
她每天都要剪下报纸上那些毛骨悚然的报道——遭强奸的女人、逃跑的犯人、烧伤的孩子,要么就是火车脱轨、飞机失事,或者电影明星离了婚。她会把这些带到树林里,挖个洞埋了,然后趴在上面,咕哝呻吟约莫一小时的光景,粗大的胳膊压在身子下面,再抽出来,来来回回,最后直挺挺地趴着,玫太太怀疑她这是要睡在土里。
格林栎夫一家来了几个月后,她才发现这事儿。一天早晨,她去查看一片地,本来她打算在那片地里种黑麦,结果长出来的是苜蓿,格林栎夫先生在播种机里放错了种子。回来时她走的是那条将两块草场分开的林间小径。她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手拿长棍有节奏地敲打着路面,以防遇到蛇,“格林栎夫先生啊,”她低声说,“你的错误我可承受不起。我是个穷女人,这地方就是我的一切。我有两个儿子要接受教育。我不能……”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呻吟,低沉而痛苦,“耶稣啊!耶稣!”又是一声,声调急切而恐怖,“耶稣啊!耶稣!”
玫太太停下脚步,一只手按住喉咙。那声音如此刺耳,她觉得好像有某种蛮力突破束缚,冲出大地,向她奔来。再一转念,则合理多了:有人在这儿受了伤,她将被起诉,失去所有。她没有保险。她向前跑去,沿着小径转过一道弯,看到格林栎夫太太手膝着地,趴在路边,垂着头。
“格林栎夫太太!”她尖叫一声,“出什么事了?”
格林栎夫太太抬起头。脸上又是土又是泪,豇豆色的小眼睛又红又肿,表情却如斗牛犬般平静。她双手双膝撑在地上,摆动着身体,呻吟着:“耶稣,耶稣。”
玫太太后退几步。她觉得“耶稣”一词只能在教堂里用,就像有些词只能在卧室里用。她是个好基督徒,非常尊重宗教,当然,她并不相信基督教里有什么真实可言。“你怎么了?”她厉声问道。
“你打断了我治疗,”格林栎夫太太说,摆了摆手,“结束后我才能和你说话。”
玫太太站在那儿,身子前倾,张着嘴,举起了棍子,却不知该打什么。
“噢,耶稣啊,刺向我的心!”格林栎夫太太尖声喊道,“耶稣,刺向我的心!”她扑倒在地,人肉一堆,胳膊腿叉开,仿佛要把大地裹起来。
玫太太感到愤怒而无助,像被孩子侮辱了一番。“耶稣,”她边退边说,“会为你感到b羞耻/b。他会叫你即刻站起来,回家给孩子们洗衣服去!”她转身迅速走开了。
每当想到格林栎夫的儿子们在这世上取得的一些成就,她就会想起格林栎夫太太毫无廉耻地趴在地上,自言自语道:“哼,不管b走/b多远,他们都是打那儿b来/b的。”
她想在遗嘱里加上,待她去世后,韦斯利和斯科菲尔德不得继续雇用格林栎夫先生。她可以对付格林栎夫先生,他们可不行。格林栎夫先生曾对她说,她那俩儿子分不清干草和青贮饲料。她则对他说他们有别的才华,斯科菲尔德是成功的商人,韦斯利则是杰出的知识分子。格林栎夫先生没再说话,但一有机会,他就让她从他的表情和简单的动作看出来他对他们只有无尽的轻蔑。虽说格林栎夫一家是下等人,他却总是毫不迟疑地让她知晓他的俩孩子——和格林栎夫——若是有相似的条件,定会干得更好。
格林栎夫家的两个男孩儿比玫太太的儿子们要小两三岁。他们是双胞胎,跟他们说话时,根本分不清是还是。他们又很无礼,从来不会告诉你他是哪一个。他俩有着大长腿,干巴瘦,皮肤发红,像其父一样有着狐狸色的眼睛,闪着贪婪的光。这俩孩子令格林栎夫先生感到骄傲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们是双胞胎。玫太太说,瞧他那样儿,就好像这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聪明点子。他们有活力,又勤奋,她跟任何人都会承认他们挺有出息——这要归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俩都入伍了,穿上军装,也看不出他们和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当然,他们一开口,还是会露出差异,但他们很少开口。他们做的最聪明的事就是被派到了海外,还在那儿娶了法国妻子。他们娶的也不是什么法国垃圾,而是好姑娘。姑娘们自然听不出他们如何谋杀了皇家英语,也不知道格林栎夫家的人是什么货色。
韦斯利的心脏不好,不能为国效力,斯科菲尔德倒是当了两年兵。他不喜欢当兵,退伍时,也不过是个一等兵。格林栎夫家的俩孩子都是什么中士。那些日子,格林栎夫先生一有机会就要提他们的军衔。他俩都成功负了伤,现在都有抚恤金。而且一退役他们就上了大学的农学院——上学期间,他们的法国妻子由纳税人供养。他俩现在住在沿公路约两英里开外的地方,政府帮他们买地,政府给他们出资建了砖结构的联式平房。如果说战争成就了什么人,在玫太太看来,那就是成就了格林栎夫家的儿子们。他们各有三个孩子,都说格林栎夫式烂英语和法语。由于母亲的背景,几个孩子都会被送到修道院学校,成长为有教养的人。“过上二十年,”玫太太问斯科菲尔德和韦斯利,“你们知道那些人会成什么样吗?”
“b上流社会/b。”她沉着脸说。
她对付格林栎夫先生已经十五年了,如今,应对他已成为她的第二天性。他在某天的情绪状况就如同天气一样决定了那一天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已学会察言观色,就像真正的乡下人会观察日出与日落。
她只是勉强算个乡下女人。已故的玫先生是商人,趁土地价格下跌时买了这片地,过世后能留给她的也就只有这片地了。男孩儿们不愿搬到乡下来,住在这破农场上,但她没有别的办法。格林栎夫先生回应了她的广告后,她就让人把农场上的木材砍了,用赚来的钱搞起了乳产业。“我看了你的广告,我会来,有两个男孩儿。”他在信里就说了这些。可第二天他到农场时,却是开着一辆破卡车,老婆和五个女儿席地坐在车斗里,他和两个男孩儿坐在驾驶室里。
在她的农场的这些年,格林栎夫先生和太太几乎没怎么变老,无忧无虑一身轻。他们就像地里的百合花,靠着她辛苦施的肥料存活。等她累死了、愁死了,健健康康、精力充沛的格林栎夫一家正好可以压榨斯科菲尔德和韦斯利。
韦斯利说格林栎夫太太之所以不显老,是因为她在祈祷疗愈中释放了所有情绪。“你该祈祷,亲爱的。”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是禁不住拿出故意恶心人的腔调,可怜的孩子。
斯科菲尔德最多是激怒她,让她忍无可忍,真正焦虑的是韦斯利。他瘦削、秃顶、神经兮兮,知识分子这一身份对他的性情真是一种煎熬。她估计在她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他结婚了,不过她肯定,待她死后,他一定会将某个不该娶的女人娶进门。好姑娘不喜欢斯科菲尔德,而韦斯利又不喜欢好姑娘。他什么都不喜欢。每天他要开二十英里去大学教课,晚上再开二十英里回来,他说他讨厌那二十英里路,讨厌那所二流大学,讨厌那群上大学的傻瓜。他讨厌乡下,讨厌他过的日子;他讨厌与母亲还有傻哥哥一起生活,讨厌听到关于该死的奶牛、该死的雇工、该死的破机器的话。可是尽管这么说,他却从未有过打算离开的举动。嘴上说着巴黎和罗马,却连亚特兰大都没去过。
“去那些地方,你会生病的,”玫太太会说,“在巴黎谁能保证你的饮食里没有盐?你要是娶了跟你约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b她/b会给你做无盐饭菜?不,她绝对不会!”提起这事儿,坐在椅子上的韦斯利就会猛地转过身去不再理她。有一次她唠叨得太久,韦斯利嚷道:“唉,你怎么就不能做点实事儿,女人?你怎么就不能为我祈祷呢,就像格林栎夫太太那样?”
“我不喜欢听你们这俩小子拿宗教开玩笑,”她当时说,“你们要是去教堂就会遇到些好姑娘。”
但是,跟他们说什么都没用。现在她看着他俩,一左一右坐在桌边,谁都不在乎走失的公牛毁掉她的牛群——那可是他们的牛群,他们的未来——她看着他俩,一个低头看报纸,一个坐在椅子上摇来晃去,傻子似的冲着她笑。她想跳起来捶着桌子喊:“有一天你们会看到,你们会看到b现实/b到底是怎样,到那时就太晚了!”
“妈妈,”斯科菲尔德说,“别激动,我来告诉你那是谁的牛。”他看着她,一脸坏相,把椅子向前一倒,站起身。他含着胸,双手抱头,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退进门厅,拉上门,只留一条缝隙露出脸来。“你想知道吗,亲爱的?”他问。
玫太太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和的牛,”他说,“他们的黑鬼昨天跟我说,他们的牛丢了。”他冲她夸张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牙来,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韦斯利抬起头,大笑。
玫太太转过头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是这里唯一的b成年人/b。”她说。她向前探身,一把扯过对面韦斯利的餐盘旁的报纸。“我死了以后会怎样,你们明白吗?你俩就得对付他,”她开始了,“你们明白他为什么不知道那是谁的牛吗?因为那是他们的。你们明白我要忍受什么吗?你们明白吗,这些年,要不是我把脚踩在他的脖子上,你们这俩孩子恐怕每天早晨四点就得起来挤牛奶。”
韦斯利把报纸拽回到餐盘旁,直视着她的脸咕哝道:“就算能救你的灵魂出地狱,我也不会去挤牛奶。”
“我知道你不会。”她冷冷言道,向后一靠,拿起餐盘旁的刀,在手里飞速转着。“和是好孩子,”她说,“他们应该是我的孩子。”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一层泪水瞬间模糊了韦斯利的身影。她只看到他的黑色身影迅速从桌边站起。“而你们俩,”她喊道,“你们俩该是那女人的!”
他朝门口走去。
“等我死了,”她弱弱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总在胡扯什么等你死了,”他边往外冲边对她喊,“我看你可是康健得很呀。”
她在那儿又坐了会儿,目光穿过房间,望向窗外灰灰绿绿一片朦胧。她舒展了一下脸部和颈部的肌肉,深吸口气,眼前的景物还是模糊成了水汪汪的一团灰。“他们不需要想我很快就要死了。”她喃喃地说。内心一个更为倔强的声音补充道:等我准备好,我会死的。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眼睛,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路两边,两块淡绿色草场上,牛群正在吃草,围住它们的是黑压压的一带树林,锯齿状林冠撑起冷漠的天空。草场足以让她平静。不论从房子的哪扇窗望出去,她都可以看到自己性格的映象。那些城里的朋友说她是他们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女人,几乎身无分文,也无任何经验,她就能跑到一个破农场上,使它起死回生。“一切都跟你对着干,”她会说,“天气跟你对着干,泥土跟你对着干,雇工跟你对着干。他们都联手跟你对着干。别无他法,唯有铁腕!”
“看看妈妈的铁腕呀!”斯科菲尔德会大喊大叫地抓住她的胳膊举起来,她那柔弱的有着蓝色血管的小手仿佛一朵折断的百合花在手腕上晃荡。众人总是哄堂大笑。
黑白花奶牛群正在吃草,牛群上方,太阳缓缓移动,只比天空亮那么一点点。她朝下看,一个黑影在牛群间移动,与它在某种角度投下的自己的暗影相去无几。她尖叫一声,冲到房子外面。
格林栎夫先生正在青贮壕里,将草料装上手推车。她站在壕沟边,看着下面的他。“我跟你说了把那头牛关起来。现在它正在奶牛群里。”
“你不能同时干两件事。”格林栎夫先生说。
“我跟你说了先干那件事。”
他把车从壕沟的宽头推出去,推向谷仓,她紧跟在后面。“格林栎夫先生,”她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谁的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急着告诉我这儿来了头牛。给和的牛喂些草也没什么,反正我也得留着它在这儿毁我的牛群。”
格林栎夫先生停下车,转过头来。“是那俩小子的牛?”他似乎不敢相信。
她一声不吭,只是闭紧双唇看向一边。
“他们跟我说他们的牛跑了,但我可不知道就是那头牛。”他说。
“现在就给我把牛关起来,”她说,“我这就开车去和那儿,告诉他们今天就得把牛带走。牛在我这儿的这段时间得付给我钱——这样以后才不会再犯。”
“他们买牛也就花了七十五美元。”格林栎夫先生说。
“白给我都不要。”她说。
“他们买它就是为吃肉,”格林栎夫先生接着说,“可它挣脱了,一头撞上了他们的皮卡。它不喜欢汽车、卡车什么的。把它的角从挡泥板上弄下来可费了他们些工夫。总算把它松开,它却跑掉了,他们都累坏了,就没再追——我可真不知道这儿的就是那头牛。”
“知道对你也没好处啊,格林栎夫先生,”她说,“但你现在知道了。找匹马,抓住它。”
半小时后,她透过前窗看到了那头牛,松鼠色,臀部突出,长长的浅色牛角,它正沿着房前土路缓步走去。格林栎夫先生骑着马跟在后面。“一看就是格林栎夫家的牛。”她咕哝道。她走到门廊大喊:“把它关到它跑不出去的地方。”
“它喜欢往外冲,”格林栎夫先生说,眉眼中带着赞许,看着牛的臀部,“这位先生可是个运动健将。”
“那俩小子要是不来接它,它就会成为死健将,”她说,“我可警告你。”
他听到了,但没言声。
“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牛。”她又喊了一声,他已走远,没听见。
她把车开上和家的车道时,上午已过半。房子坐落在山丘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低矮的红色新砖房,看上去就像个带窗的仓库。阳光直射在白色屋顶上。现在大家都盖这样的房子,要不是刚停下车,就从房后蹿出三条狗来,也没什么能表明这是格林栎夫家的房子。那三条狗像是猎犬和狐狸犬的混血,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她按了声喇叭。等人出来的工夫,她继续研究那房子。窗户都关得严严的,她寻思着难道政府还给这东西装了空调。没人出来,她又按了声喇叭。门开了,几个孩子出现在门口,站在那儿看她,并没有走上前的意思。她明白格林栎夫家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可以在门口看你几个小时。
“你们这些孩子,能不能过来一个?”她喊道。
一分钟后,他们都开始往这边走,慢吞吞的。他们都穿着背带裤,光着脚,倒是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脏。有两三个看起来尤其像格林栎夫家的人;另外几个不怎么像。最小的是个女孩儿,乱蓬蓬的黑头发。他们在离车六英尺的地方停下,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真漂亮。”玫太太对最小的女孩儿说。
没有回应。他们似乎有着同样的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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