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就这样,他按摩我的双脚用了很长时间。可能你们想知道我的感觉,我一点也没有感到慌张。”

“表姐,你后来是不是害怕了?”卢辛达催问道。

“那时我还不怕。可是后来却害怕极了!”

元首费力地站起来,重新坐到床沿上。他给她脱去了连衣裙和玫瑰色的乳罩——露出了微微隆起的乳房,最后脱去了三角裤。她没有任何反抗,听凭他摆弄那如同僵死了的身体。当特鲁希略从她的双脚拉下那玫瑰色的裤衩时,她发现元首的手指动作加快了速度,那汗津津的双手烧炙着经过的皮肤。他让她躺下。他起身脱掉了睡衣,裸体躺在她身边。然后,他小心地用手指缠绕着姑娘那稀疏的阴毛。

“我想,他仍然感到很兴奋。他开始抚摸我,揉搓我,亲吻我,一面总是强迫我张嘴接受他的舌头。接着,他又亲吻我的乳房、脖子、后背、大腿……”

她没有反抗,任凭元首抚摸、揉搓和亲吻。她的身体服从元首双手指挥的动作和姿势。但是,她不回应元首的爱抚。在她没有闭上眼睛之前,她的目光一直紧盯着电扇缓慢转动的风翼。就在这时,她听到他在自言自语:“给处女开苞的想法是很刺激男人的。”

“这是那天晚上他的第一句粗话,也是他的第一个庸俗野蛮的表现,”乌拉尼娅明确地指出,“后来,他又说了许多更恶心的话。于是,我明白了,他出了点问题。他开始发火了。是不是因为我一动不动,如同死人一样?是不是因为我一直不肯吻他?”

不是为此。现在她明白了,她参与不参与这破身活动,对于元首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为了欲望得到满足,他只要这姑娘有个完整的处女膜,而由他来破身就可以了。与此同时,他要用他青紫、快乐的龟头弄得姑娘疼痛得呻吟、喊叫、吼叫,而龟头则被遭破坏的阴道裹得紧紧的就可以了。这不是爱情,也不是指望从乌拉尼娅那里得到快感。他同意阿古斯丁·卡布拉尔参议员的女儿来卡奥瓦之家,仅仅是为了证明:虽然七十岁了,虽然有前列腺毛病,虽然有教会、美国、委内瑞拉和阴谋颠覆政府的家伙们制造的种种麻烦,他拉斐尔·莱昂尼达斯·特鲁希略·莫里纳还是个完完全全的男子汉,是头性欲很强的“公羊”,他还有能力用勃起的阴茎破坏任何一个他眼前的处女膜。

“虽然缺乏经验,可是我意识到他出了问题。”乌拉尼娅的姑姑、表妹、表外甥女极力挺身向前倾听她的低语。“他出了毛病。我说的是他下身。他干不成了。马上他就要发火,就要不顾彬彬有礼的风度了。”

“美人,够了,别装死了!”她听到元首在下命令,好像他完全变了一个人。“跪到我两腿中间来!对,就这样。用你的小手和嘴巴叼住它!嘬吧!就像刚才我给你嘬阴唇一样。要把它嘬起来!美人,它要是不起来,我要你的小命!”

“我努力啊,努力啊!尽管我觉得害怕,尽管我觉得恶心,我一切都做了。我跪在他两腿之间,用嘴巴叼住他的阴茎,亲吻它,嘬它,直到我胃痉挛发作为止。可它还是疲软的,软得一塌糊涂。我恳求上帝:让它硬起来吧!”

“够了!够了!乌拉尼娅!”阿德利娜姑姑没有哭泣,她恐惧地望着乌拉尼娅,没有同情的表示。她睁大眼睛,巩膜上的眼白放大;她惊异得浑身抽搐。“孩子,干吗呀?够了,我的上帝啊!”

“可是我失败了,”乌拉尼娅坚持要说下去,“他用一只胳膊挡住了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他移开胳膊的时候,非常恨我。”

特鲁希略眼睛发红,瞳人里由于愤怒和羞愧而放出狂热的黄色目光。他盯着她看,没有半点礼貌,充满了好战的敌意,仿佛她严重而又无法弥补地伤害了他。

“如果你以为可以保持处女状态离开,然后回家和你父亲一起嘲笑我,那可就错了。”他怀着愤怒,一字一顿地尖叫道。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倒在床上。他借助双腿和腰部的动作,骑到了她身上。他全身的体重把她给压扁了,压到褥子里面去了;白兰地的气味和他愤怒的火气使她感到头昏脑涨。她觉得自己的肌肉和骨骼都被压碎了,被压成了粉末。但是,这种窒息感并没有影响她察觉那只粗暴的手、那几根野蛮的手指在用暴力探索和挖掘她的阴道并且极力要深入进去。她觉得自己什么地方被撕破了,被匕首扎破了;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击中了她整个身体。她发出了呻吟声,感觉自己要死了。

“叫喊吧!小母狗。看看是不是学会点什么!”元首狂怒、刺人的尖嗓音直冲她的脸。“现在,分开双腿!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破了。不要装模作样地瞎喊!”

“处女膜真的破了。我的腿上有血,他手上有血,被褥上也有血!”

“够了!够了!孩子。干吗还要讲啊?”姑姑在咆哮。“过来!咱们跪下祷告吧!不管怎么样,孩子,你还相信上帝吧?你还相信保护我们多米尼加人的圣母吧?你母亲可是个非常虔诚的信徒,乌拉尼娅。我至今还记得你母亲,每年一月二十一日,她都准备去巴西利卡朝圣。现在,你充满了愤怒和仇恨。这很不好。虽然你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可是还得相信上帝。来!孩子,咱们祷告吧!”

乌拉尼娅没有理睬姑姑,继续说道:“于是,元首又仰面朝天躺了下来,又蒙住了眼睛。他安静了,完全安静下来。他没有入睡。突然,他发出啜泣声,接着,就哭了起来。”

“哭了起来?”卢辛达问道。

一声突然的尖叫做了回答。五个人都转头去看,原来是鹦鹉参孙醒了,它叫了起来。

“他不是因为我哭,”乌拉尼娅断言,“他是因为那肿胀的前列腺,因为那疲软的阴茎,因为不得不像贝坦喜欢的那样,用手破坏处女的贞操!”

“我的上帝啊!孩子,无论如何,别再说了!”阿德利娜姑姑一面画十字,一面哀求她。

乌拉尼娅抚摸着老人长着老人斑的干瘦小拳头。

“姑姑,我知道这些话很可怕,这些事情不应该说出来。”她的声音温柔起来。“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讲了。您不是一直想要弄明白我为什么那样说爸爸吗?为什么我去美国以后就再也不愿意知道家里的事情了?现在您明白原因了吧。”

元首不时地抽泣几声,叹息使得他的胸膛起伏不定。他的胸前以及深黑色的肚脐稀稀拉拉长着几根白毛。他一直用胳膊盖住眼睛。是不是把她给忘记了?占据着他心头的痛苦和折磨,会不会抹去了她的存在?她比刚才被爱抚和强奸时更感到害怕。她忘记了自己下身的灼热感、两腿间的伤口、肌肉和床单上的血污带来的恐惧。她一动不动。她想变得无影无踪,不在这个世界里存在。如果这个正在哭泣、腿上汗毛稀少的男人看到了她在身旁,肯定饶不了她,肯定会把他因性无能产生的怒火,把哭泣产生的羞愧,发泄到她身上;肯定会把她杀掉灭口。

乌拉尼娅说道:“他反复唠叨着:这个世界没有公道可言。他为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国家,为了这些不讲廉耻的人奋斗了一辈子,可是为什么还在他身上发生这种事情?他是在和上帝说话。是在向使徒们诉苦。是在向圣母抱怨。或者也许是在和魔鬼谈判。他在咆哮,在恳求。为什么上帝和魔鬼要给他安排如此之多的考验?他得为儿子们背十字架;他得对付阴谋杀害他的人。这些人是要毁坏他一生奋斗和开创的事业啊!但是,他抱怨的不是敌人的破坏,因为他善于与有血有肉的敌人作战。他从年轻时起就是这样杀出来的。他不能容忍暗算,因为他无法防备。看来他有些半疯癫了,是绝望得发疯。如今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了。因为他那个破坏了许多年轻姑娘处女膜的阴茎再也不能勃起了!性无能让巨人哭鼻子了!这很可笑,对吗?”

可是乌拉尼娅那时没有笑。她一动不动地听他唠叨,几乎不敢大声喘气,为的是让元首别想起她在身旁。元首的内心独白是不连贯的,断断续续,零零散散,经常被长时间的沉默打断。他时而提高声音喊叫,时而压低声音,几乎让人难以听见。这是一种受了伤的声音。乌拉尼娅被那个起起伏伏的胸膛吸引住了。她极力不去看他的身体,可是有时她的目光还是会迅速扫过他那有些发胖的肚子、发白的阴毛、死气沉沉的小小阳物和汗毛稀少的大腿。这就是伟大领袖!这就是人民的大救星!这就是新多米尼加的缔造者!这就是大元帅!就是他让我们恢复了金融的独立自主!他就是父亲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之效力了三十年的元首!父亲把自己十四岁的女儿作为最宝贵的礼物献给了他!可是事情并没有按照卡布拉尔参议员所盼望的那样发生。如此一来——乌拉尼娅心里变得快活起来,元首就不会让爸爸官复原职了,他说不定会把爸爸关进监狱,也许还会让人杀了爸爸。

“突然,元首挪开了遮在眼睛上的那只胳膊,用那发红、肿胀的眼睛看着我。今年我四十九岁了,可是一想起来,还会浑身发抖。从那时起,我整整发抖了三十五年!”

乌拉尼娅把双手伸给大家。姑姑、表妹和表外甥女证实了她真的在发抖。

特鲁希略用惊讶和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恶魔。他那发红、专注的眼睛把她给凝固了。她一动也不能动。他的目光扫遍了她的全身,落到她的大腿上,接着又转到带有血点的床单上,然后又怒视着她。由于恶心,他感到窒息,便命令她:

“去吧!洗一洗!你没看见把床单弄成什么样子了吗?滚吧!”

“他会让我离开,这真是奇迹,”乌拉尼娅沉思道,“他在我看到他绝望得发疯、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的种种表现之后还把我给放出来,姑姑,这是圣母在显灵吧!”

她起身,跳下床,捡起散乱在地上的衣服,躲进卫生间时踢到了一只木盆。卫生间里有个白瓷浴缸,充满了泡沫香皂水。室内有股刺鼻的香水味,让她感到眩晕。用勉强可以对付的双手,她开始洗大腿,擦干身体,用一块手帕敷在大腿根处止血,最后穿好了衣裳。她费了好大力气系上了纽扣和腰带。她没有穿袜子,只是穿上了鞋子。在照镜子的时候,她看到里面有一张被口红和睫毛膏弄脏了的面孔。她不敢耽搁时间去洗脸,元首随时会改变主意。快跑!快点离开卡奥瓦之家!赶快逃走!等她回到房间时,特鲁希略已经穿上了那件蓝绸睡衣。这时,他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用另外一只手指着楼梯说:

“滚吧!滚吧!”停了一下,他又说,“告诉贝妮塔带干净床单、褥单上来!换掉这些垃圾!”

“到了第一格台阶,我绊了一跤,一只鞋的后跟断了。我几乎是滚下三层楼的。后来,踝骨肿得很高。贝妮塔·赛布尔韦达在一楼。她非常平静地对我微笑。我想跟她说元首命令的事情,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只能指指楼上。她拉住我,把我带到门口警卫站岗的地方。她指给我一把椅子,说道:‘这是给元首擦鞋的地方。’曼努埃尔·阿方索和汽车都不在那里。贝妮塔·赛布尔韦达让我坐到那把椅子上,周围站着几个警卫。她走了,等到她回来的时候便把我拉到了一辆吉普车前。司机是个军人。他送我到特鲁希略城里的时候,问我:‘你家在哪里?’我回答说:‘我去圣多明各学校。我住在那里。’天还很黑。大约三点钟。谁知道呢,也许是四点钟。等了好久才有人来开大门。看门人出现的时候,我仍然说不出话。直到那个非常喜欢我的玛丽嬷嬷来到时,我才能说话。她把我带到饭厅,让我喝了一杯水,又给我擦脸。”

参孙沉默了好长时间以后,又开始表达它的高兴和不高兴了,它一面扇动翅膀,一面尖叫。谁也没有说话。乌拉尼娅端起杯子,可里面是空的。玛丽亚内拉拿来水罐,由于心情紧张,倒水时洒到外面去了。乌拉尼娅喝了几口凉水。

“我希望给你们讲了这段可怕的历史以后能让我舒服一些。好了,现在你们就忘掉它吧!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或许可以走出阴影。而我不想,也不能。”

“表姐,你在说什么呀!”玛诺拉抗议道,“你怎么会无能为力呢?看看你的成绩吧!看看你现在的一切!每个多米尼加妇女都会羡慕你现在的生活。”

玛诺拉起身走到乌拉尼娅身边。她拥抱表姐,吻表姐的面颊。

“乌拉尼娅,你让我好伤心啊,”卢辛达亲热地嗔怪道,“可是,你现在怎么还抱怨呢,姑娘?现在,你可没有权利抱怨什么了。你真的应了那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祸福相依啊!你在世界一流大学读了书。然后,事业上又有了成绩。现在还有一个让你幸福又不影响你工作的男人……”

乌拉尼娅拍拍表妹的肩膀,摇摇头。鹦鹉安静下来,准备倾听。

“表妹,我撒了谎。我没有什么情人,”她勉强一笑,声音还是嘶哑的,“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的。卢辛达,你全都想知道,对吗?从那天晚上以后,再也没有男人碰过我一指头。唯一碰过我的男人就是特鲁希略。经过你已经听到了。每当有男人走近我、把我当成女人欣赏的时候,我就感到恶心,感到恐惧。遇到这种情况,我甚至想死,甚至想要杀人!这种心情很难说清楚。我读书,工作,现在日子过得很好,这都是真的。可是我感到空虚,仍然害怕。我就像纽约那些整天在公园里度日的老人一样,指着天空发呆。工作、工作、工作,直到累得筋疲力尽地躺下来。可以肯定,这不是为了让别人羡慕我。恰恰相反,是我羡慕你们。对,对,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问题、麻烦和让人感到沮丧的事情。可是你们还有家庭、夫妻、孩子、亲戚朋友,还有祖国。这些东西可以让生活充实起来。而我父亲和元首把我的生活变成了一片荒原。”

参孙在鸟笼的木棍上走来走去,表现得很紧张。它摇摆着身子,时而停下来,在爪子上磨它的尖喙。

“亲爱的乌拉尼娅,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阿德利娜姑姑含糊地说道,一面吞下眼泪,“你应该原谅你父亲。他已经吃了很多苦,现在还在受折磨。孩子,过去是太可怕了。可那是过去的时代。阿古斯丁那时也是绝望极了。他有可能坐牢,别人也会杀了他。他并不想害你。他想,或许这是唯一可以救你的办法。虽然现在的人不能理解,可那种事情过去常常发生。那时,生活就是那个样子。乌拉尼娅,阿古斯丁爱你超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人。”

老人揉搓着双手,心里惴惴不安,不停地在躺椅上晃动身体,难以自制。卢辛达走到妈妈身边,给老人梳理头发,让她喝下几滴缬草汁,一面说道:“妈妈,你静一静!别这么激动!”

从面向花园的小窗户望出去,多米尼加宁静的夜空上闪烁着群星。那是另外的时代了吗?一阵阵和风吹进餐厅,拂动着窗帘和花架上的花朵,那里摆放着圣像和家庭照片。乌拉尼娅想:“那是不是另外一个时代呢?那个时代的某些东西今天仍然在这里横行!”

“那件事情的确非常可怕。可是它让我有机会了解了玛丽嬷嬷慷慨热情、周到细致和待人接物的深厚感情,”乌拉尼娅说道,一面叹了一口气,“没有她,我就疯了或者死了。”

玛丽嬷嬷能给任何问题找到解决的办法,并且绝对守口如瓶。从一开始在学校的医护室帮助她止血镇痛,到在两天多的时间里说服修道院院长,都证明了这一点。嬷嬷告诉院长,乌拉尼娅·卡布拉尔是个模范生,现在遇到了危险,请他批准给她一份奖学金,让她可以在美国密歇根州阿德里安教会学校继续深造,并请他快点给她办手续。玛丽嬷嬷与参议员阿古斯丁·卡布拉尔在院长办公室谈了话,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她催促卡布拉尔尽快让他女儿去美国读书。她还劝阻这位参议员不要和女儿见面,因为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发生那件事之后,他女儿处于情绪波动、错乱的状态。面对玛丽嬷嬷,阿古斯丁·卡布拉尔会摆出一副什么嘴脸呢?乌拉尼娅多次想过这个问题,他会虚伪地表示惊讶?烦恼?慌乱?内疚?羞愧?她从来没有问过。玛丽嬷嬷也没跟她说过。两位修女去美国领事馆办理签证手续,去见巴拉格尔总统,请求总统加快办理乌拉尼娅的出国审批手续,而通常多米尼加人为申请出国的批准手续,需要等待好几个星期。鉴于卡布拉尔参议员没有支付能力,是这所教会学校给乌拉尼娅买的飞机票。玛丽嬷嬷和海伦·克莱尔嬷嬷送乌拉尼娅去机场。飞机起飞以后,乌拉尼娅最感激两位嬷嬷的就是她俩履行了诺言:不让卡布拉尔最后见女儿一面,远远地看一眼也不行!如今,她还要感谢的是,修女们帮助她摆脱了特鲁希略后来的震怒,因为人民的大救星完全有可能把她囚禁起来,或者干脆扔到海里喂鲨鱼。

“太晚了,”她看看手表道,“差不多半夜两点了。我还没有整理箱子呢。飞机起飞的时间很早。”

“你明天就回纽约?”卢辛达难过地问道,“我还以为你能多待几天呢!”

“我还得工作,”乌拉尼娅说道,“办公室里有一大堆文件等着我,看了都会让人头晕的。”

“乌拉尼娅,今后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对吗?”玛诺拉拥抱她说,“我们会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信。放假的时候,一定回来看看,好吗,姑娘?”

“尽量吧。”乌拉尼娅点点头。她也拥抱了玛诺拉。可她心里不敢保证。说不定只要一离开这个家庭,一离开这个国家,就想再次忘记这个家庭、这些亲戚和那可怕的过去,可能会后悔回这一趟家,后悔说了这么一晚上的话。也许不会的?也许她愿意用某种方式与这几位家族的幸存者重建联系?“这个时间还能叫到出租车吗?”

“我们开车送你回去。”卢辛达起身说道。

当乌拉尼娅弯腰去拥抱阿德利娜姑姑的时候,老人用那钩子般干瘦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她。看上去老人已经平静下来了,可是现在她又重新激动起来,在那布满皱纹的眼窝和深陷的小眼睛里流露出痛苦的惊恐神情。

“也许阿古斯丁什么也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好像假牙要脱落下来似的,“曼努埃尔·阿方索可能骗了我哥哥,阿古斯丁从本质上说是很老实的。孩子,别那么记恨他了!他活得很孤单,吃了好多苦头。上帝教导我们要饶恕别人。孩子,看在你母亲的分上吧!她可是个虔诚的信徒。”

乌拉尼娅极力安慰姑姑:“对,对,姑姑,我听您的。我求您了,别这么着急!”两个女儿围在老人身边,努力劝她平静下来。终于,她点点头,蜷缩在躺椅里,改变了表情。

乌拉尼娅吻了吻姑姑的前额,说道:“原谅我讲了那些事情。都是胡说八道。不过,多年来这些事弄得我心里难受。”

“她会安静下来的,”玛诺拉说道,“我留下来照顾她。你做得对,应该把事情告诉我们。一定要写信,有时间给我们打电话!表姐,别再失去联系了!”

“我保证。”乌拉尼娅说道。

玛诺拉送表姐到门口道别,那里有辆卢辛达的旧车,是丰田牌二手货,停在大门外。玛诺拉再次拥抱表姐时,两眼泪汪汪的。

在前往哈拉瓜大饭店的途中,车子行驶在卡斯圭区一条条僻静的街道时,乌拉尼娅心里感到烦恼。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会感觉有所不同?感觉摆脱了那使你灵魂枯竭的噩梦?当然不是的。这样做是一种软弱的表现,是那种多愁善感毛病的发作,是自哀自怜,而那是你所反感的别人身上的毛病。你是不是巴望大家同情你、怜悯你?是不是想要别人给你赔礼道歉?

这时,她回想起——有时,回想是治疗她心情压抑的良药——乔尼·阿贝斯·加西亚的结局。这是几年前,一个在世界银行的女同事告诉她的。这个女同事曾经被派遣到太子港工作,她的名字叫博丽戈特。阿贝斯·加西亚在巴拉格尔强迫他携款流亡期间兜了一大圈——他去了加拿大、法国和瑞士,就是没有去日本——之后偷偷地潜入了太子港。结果博丽戈特和阿贝斯·加西亚一家成了邻居。乔尼去海地是给杜瓦利埃总统当顾问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策划反对新主子的阴谋,支持这个海地独裁者的女婿托米尼克上校搞颠覆活动。杜瓦利埃总统用十分钟就解决了问题。博丽戈特一天上午看到从两辆卡车上下来二十几个董东斯·玛高德斯的部下,他们冲进邻居的家就开枪。十分钟,一切结束。他们杀了乔尼·阿贝斯,杀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还杀了乔尼·阿贝斯的两个女佣,以及他家养的母鸡、兔子和狗,然后,放火烧了房子,扬长而去。博丽戈特回到华盛顿时需要接受精神病治疗。难道你希望爸爸也这样死去?你真的像阿德利娜姑姑说的那样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吗?她觉得心里又一次空空荡荡的。

“卢辛达,我很抱歉晚上演了那么一出戏,一出情节戏。”站在哈拉瓜大饭店门口,她说道。她不得不提高声音,因为一楼赌场的音乐压倒了她的嗓音。“这一晚上我让阿德利娜姑姑吃苦了。”

“你在说什么呀,姑娘!现在我理解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了,也明白你为什么长期沉默。你不说话让我们很长时间都感到痛苦。乌拉尼娅,求求你:回来看我们!我们是你的亲人。这里是你的祖国。”

当乌拉尼娅与玛丽亚内拉告别的时候,这小姑娘紧紧地抱住她,仿佛要和她焊接在一起、融为一体似的。姑娘小小的身躯如同空中的纸片一样簌簌发抖。

“乌拉尼娅姨妈,我会非常非常喜欢你的,”她听到小姑娘在耳边说道,并且感到这孩子难过极了,“姨妈,我会每个月都给你写信的。你不回信也没关系。”

小姑娘用那柔嫩的嘴唇在乌拉尼娅的面颊上连连亲吻了几下,仿佛小鸟啄米一样。乌拉尼娅没有马上走进饭店,她等候着表妹那辆丰田牌老爷车消失在乔治·华盛顿大道的防波堤上。远处的背景是一排排喧嚣、雪白的惊涛骇浪。她走进哈拉瓜大饭店。左边,迎面而来的是赌场和相邻的舞厅那一番火爆的景象:舞蹈的节拍、人声的喧闹、音乐的旋律、老虎角子机疯狂的吞吐声和轮盘赌周围的呐喊……

当她向电梯走去时,一个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旅游者,长着一头红发,穿着花格衬衫、牛仔裤和皮便鞋,有些微醉。

“mayibuyyouadrink,dearlady?”他说着,礼貌地一鞠躬。

“getoutofmyway,youdirtydrunk!”乌拉尼娅回答道。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但是看得到那个冒失鬼困惑和惊吓的表情。

进房间以后,她开始收拾行李。但是,片刻之后,她走到窗前坐下,望着满天闪烁的星斗和远方的海浪。她知道她不会入睡的,因此也就有足够的时间整理手提箱。

“如果玛丽亚内拉来信,一定要每信必回。”这是她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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