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努埃尔·阿方索非常准时地来接我。”乌拉尼娅说道,眼睛望着空中。座钟打八点,上面的布谷鸟叫起来。阿德利娜姑姑、卢辛达和玛诺拉两位表妹以及表外甥女玛丽亚内拉为了不增强紧张气氛,互不张望;大家都焦急又害怕地看着乌拉尼娅。鹦鹉参孙已经入睡,把弯弯的喙埋在绿色的羽毛里。
“我爸爸借口要洗澡,跑回自己房间去了,”冷冰冰的乌拉尼娅继续说道,口气像个公证律师,“他不敢和我再见,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喊了一声‘bye-bye!玩得开心’。”
“这些细节你还记得?”阿德利娜姑姑摇晃着皱巴巴的小拳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乌拉尼娅急切地说:“好多事情我都忘记了。可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全都记得。你们就听着吧!”
比如,她还记得,曼努埃尔·阿方索那天穿便装——她心里纳闷:参加大元帅的晚会还敢穿便装?上身是蓝色衬衫和奶油色薄夹克,脚上是皮便鞋,脖子上为了掩盖伤疤围了一条丝巾。他发音困难地说道:“乌拉尼娅,你穿上这身玫瑰色的蝉翼纱非常漂亮。这双高跟鞋让你显得成熟了许多。”他吻了吻乌拉尼娅的面颊。“美人,天晚了,咱们得快走。”他给她拉开车门,让她先进去,随后在姑娘身边坐下。前面身穿制服、戴着制帽的司机开动了汽车。她至今还记得司机的名字:路易斯·罗德里戈斯。
“汽车没有走乔治·华盛顿大道,而是荒唐地兜了几个圈子。随后,从独立大道向旧城前进,接着不慌不忙地穿城而过。他说‘天晚了’是在撒谎。要去圣克里斯托瓦尔,时间还早着呢。”
玛丽亚内拉伸出双手,身体显得非常丰满。
“可是你既然觉得奇怪,怎么就什么也不问曼努埃尔·阿方索呢?一点也不问?”
起初,她什么也没问,一点也没问。事情当然非常奇怪:他们三人穿过旧城不正常,如同曼努埃尔·阿方索穿这身衣裳去参加大元帅的晚会一样不正常,怎么好像是去国家俱乐部的跑马场呢!可是乌拉尼娅什么也没有问这位大使。她是不是开始怀疑父亲阿古斯丁·卡布拉尔和这位大使给她编的是故事呢?她始终保持沉默,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曼努埃尔·阿方索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正在给她讲述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为加冕登基而举行的晚会。他和安赫丽塔·特鲁希略(“那时她像你一样漂亮,也还是个小姑娘。”)代表多米尼加元首去伦敦参加典礼。确切地说,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完全敞开的住宅大门里,那些故意显露家什,以及一个个搬到大街上的家庭小圈子——男女老少、猫儿、狗儿,甚至鹦鹉和金丝雀,这些家庭经过了炎热的白天之后,纷纷出来乘凉、聊天,人们坐在躺椅上、木椅上、板凳上,或者门槛上、人行道的石凳上,把古老的首都街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茶话会、群众俱乐部或者晚会,其中有一群群由三四人组成的斗牌小圈子,他们紧紧围绕着有油灯或者酒精灯的桌子,全然不顾周围的嘈杂谈话声,一心一意地玩多米诺骨牌。这是城里一景。那又一景则是:拥挤在柜台或者雪白木板前的人,在那里买果汁罐头、啤酒、百慕大香橼。后来,这个场景在乌拉尼娅的脑海里留下鲜明的记忆。可是,如今这个场景已经消失或者正在消失中,即使存在,那也是在那种四四方方的街区里,在几百年前一群来自欧洲的冒险家在新大陆创建的第一座信仰基督教的城市、用圣多明各这悦耳的发音来命名的城区里。乌拉尼娅啊,没想到那会是你最后一次看到的城市夜景。
生气的乌拉尼娅由于声音变调而中断了讲述:“我们上了公路不久,大概就是两星期后杀死特鲁希略的地方,汽车刚刚经过那里,曼努埃尔·阿方索就开始……”
“开始什么?什么意思?”卢辛达等了一下后,问道。
“开始让我做准备工作。”乌拉尼娅又镇定下来。“要我变得温柔些,迷人些,小心些。如同献给摩洛神灵的女孩一样,在通过魔鬼的嘴巴扔进火堆之前,先要把她们打扮成公主,好好地爱抚她们一番。”
“这么说,你从前不认识特鲁希略,你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曼努埃尔·阿方索高兴得叫了起来。“姑娘,这回可是你人生里的一次重大体验!”
可能是吧。这时,汽车在向圣克里斯托瓦尔驶去。椰子树和棕榈树之间露出一片布满星星的天空,公路的一侧就是加勒比海,波浪喧闹地拍打着礁石。
“可他对你说了些什么?”由于乌拉尼娅沉默不语,玛诺拉鼓励她说下去。
曼努埃尔·阿方索向她描述元首时说,他对女士彬彬有礼,是个无可挑剔的真君子。他处理国家大事非常严肃,可是对待美人却坚持这样的信条:“要像爱护玫瑰花瓣一样地爱护美人。”他一向是这样对待美丽姑娘的。
“姑娘,你可真走运!”曼努埃尔·阿方索极力用热情感染乌拉尼娅,尽管越是激动,他说话越是费力。“这可是特鲁希略亲自邀请你去卡奥瓦之家做客啊!这可是特权啊!享受过这份殊荣的人可是屈指可数啊!姑娘,我敢保证,相信我好啦!”
这时,乌拉尼娅提出了那天夜里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我问他,今晚的舞会还邀请了别的什么人。”乌拉尼娅看了一眼阿德利娜姑姑、卢辛达和玛诺拉。“我看他怎么回答。其实,我已经猜到我们根本不是参加什么晚会。”
曼努埃尔·阿方索坦然自若地转脸看着乌拉尼娅。这时,她隐约看到大使的眼睛在炯炯发亮。
“没有别人。这个晚会就为你一个人准备的。仅仅你一个人啊!你想到了吗?明白不明白?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唯一的啊!特鲁希略为你一个人开晚会!乌拉尼娅,这等于是中了彩票大奖啊!”
“那你呢?你呢?你在想什么?”玛丽亚内拉尖细的嗓门在发问。
“我在想司机,那个名叫路易斯·罗德里戈斯的司机。一心只想着那个司机。”
你感到非常害羞!因为那个司机就是证人,他听到了大使那一套假话。司机早已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送两首意大利流行歌曲。但是,乌拉尼娅确信:那个司机一字不落地听到了曼努埃尔·阿方索奉承她、让她觉得幸福和走运的花言巧语。特鲁希略仅仅为她一个人准备的晚会!哼!
玛诺拉不小心问了一个问题:“想没想你爸爸?想没想阿古斯丁舅舅对你……”
她不晓得应该如何提问,就住口了。阿德利娜姑姑责备地看了女儿一眼;老人的面颊深陷下去,她的表情暴露出心中深深的沮丧。
“心里想着我父亲的人是曼努埃尔·阿方索,”乌拉尼娅说道,“我是个好女儿吗?我愿意帮助阿古斯丁·卡布拉尔参议员吗?”
曼努埃尔·阿方索运用他在外交生涯中完成困难任务时学会的精明手段来完成眼下这一使命。再说,这不是乌拉尼娅帮助父亲、他的朋友“智囊”摆脱那些嫉贤妒能的家伙设置的陷阱的大好机会吗?大元帅在处理与国家利益有关的问题时可能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但是,就其本质而言,他是个非常浪漫的人,只要一看到漂亮姑娘,他的铁面无私就融化了,如同冰块遇见了阳光。如果乌拉尼娅愿意用自己的聪明智慧使得元首肯帮助阿古斯丁,恢复阿古斯丁的地位、特权和职务,她是可以成功的。她只要博得特鲁希略的欢心就足矣,因为他那颗心是不会拒绝美人的恳求的。
乌拉尼娅说:“他还给了我许多忠告。告诉我什么事情我不能做,因为元首不喜欢。元首喜欢温柔的姑娘,但是不要夸张对元首的钦佩和热爱。我那时很纳闷:‘他干吗要对我说这些事情啊?’”
汽车已经开进了圣克里斯托瓦尔,这里因为是元首的出生地而闻名遐迩。后来元首在他出生的简朴住宅的旁边修建了一座教堂。卡布拉尔参议员曾经带女儿乌拉尼娅参观过这座教堂,给女儿详细介绍了教堂里的壁画,那是由西班牙著名画家维拉·萨内迪画的《圣经》故事,是元首慷慨地把这位流亡艺术家请到了多米尼加共和国。那次参观圣克里斯托瓦尔,卡布拉尔参议员让女儿看了玻璃瓶厂和兵工厂,还陪她走遍了整个尼瓜河谷。可是今天,她父亲派她来圣克里斯托瓦尔是来恳求元首原谅父亲,解除对她家存款的冻结,恢复她父亲在参议院的议长职务的。
“从卡奥瓦之家可以看到一片美妙无比的风景:谷地、尼瓜河、丰达雄庄园的马群和各种牲口。”曼努埃尔·阿方索在详细描绘那里的风光。
汽车经过第一道警卫岗哨之后,开始向山上爬去,山顶上就矗立着元首的住宅,那是用贵重桃花心木建造起来的,这种树在岛上已经绝迹。大元帅每周总要来这里一两天赴秘密幽会,来干肮脏的勾当或者大胆的交易,因为这里绝对安全和保密。
“有好长时间,关于卡奥瓦之家,我只记得那块大地毯。它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地面,图案是用各种颜色绣出的多米尼加国徽。后来,我才回想起许多别的事情。卧室里有个玻璃衣柜,里面装满了制服,各种样式的制服,上方挂着各种帽子。甚至有一顶拿破仑式的三角帽。”
她没有笑,表情是严肃的,眼睛和声音里有某种深沉的东西。阿德利娜姑姑、卢辛达表妹、玛诺拉表妹和玛丽亚内拉表外甥女都没有笑。表外甥女刚刚从盥洗室回来,她去呕吐了,因为感到恶心。鹦鹉参孙还在睡觉。寂静笼罩着圣多明各全城:没有汽车喇叭声,没有马达的轰鸣,没有广播声,没有人笑,没有醉鬼的胡说,没有野狗的狂吠。
“我叫贝妮塔·赛布尔韦达。您请进。”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木结构楼梯下迎接乌拉尼娅。这妇女虽然态度冷漠,但是在表情和手势里却有着某种母爱的东西。她身穿制服,头上戴着围巾。“请走这里。”
“她是女管家,”乌拉尼娅说道,“她负责每天给所有的房间摆满鲜花。曼努埃尔·阿方索留在门外跟一名军官说话。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看到他。”
贝妮塔·赛布尔韦达用胖胖的手指着安有铁条的窗户外面黑乎乎的一片东西说:“那是栎木丛。花园里还有大量的芒果树和雪松。但是,这里最漂亮的是住宅周围的杏树和桃花心木,它们枝叶散发的芳香充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您闻到了吗?您闻到了吗?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您还能看到这里的风景:河流、谷地、大糖厂、庄园里的马厩等等。您吃多米尼加式的早餐吗?有香蕉甜食、煎蛋、煎香肠或者火腿和果汁。或者您跟大元帅一样,只喝咖啡?”
“从贝妮塔·赛布尔韦达口中,我才知道:我要在那里过夜,要和元首睡觉!真是荣幸啊!”
女管家以长期实践练成的灵活动作把乌拉尼娅拦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上,然后请她走进一个大房间,那里的灯光半明半暗。那是个大酒吧。紧贴墙壁四周有木制座位,中间留有宽敞的舞池;有一架电唱机和一个吧台,吧台上有一个摆满了酒瓶和玻璃杯的木架。但是,乌拉尼娅的目光只是一味盯在大地毯的国徽上,它从房间的一端一直伸展到另一端。她几乎没有看到挂在墙壁上的大元帅的肖像和照片——走路的、骑马的、穿军装的、着便服的、坐在写字台前的、伫立在主席台上的、佩戴元首绶带的;也几乎没有看到这座丰达雄庄园里的奶牛和种牛比赛赢来的奖杯和奖状,它们同一个个塑料烟灰缸和廉价装饰品混杂在一起,那些东西上还带着纽约梅西百货商店的标签,它们是用来装饰那个kitsch陈列室里的小桌子、餐具柜和搁板的。贝妮塔·赛布尔韦达问过乌拉尼娅是否喝饮料之后,便离开了酒吧,留下乌拉尼娅一人在那里。
“我想那时还没有kitsch这个英语单词呢,”她说道,好像她姑姑或者表妹发表了什么议论似的,“多年以后,当我听到或者看到这个单词时,方才知道它表示了什么程度的庸俗和虚荣,我立刻就想起了卡奥瓦之家。那真是一座kitsch陈列室。”
再说,在那个五月炎热的夜晚,她也是kitsch的一部分:身穿社交活动用的玫瑰色蝉翼纱连衣裙,佩戴有一颗祖母绿宝石的银项链和镀金耳环,这些都是妈妈留下的首饰,为了出席特鲁希略的这次晚会,父亲破例允许她佩戴的。她的怀疑态度使得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变得不可能实现。她觉得站在国徽中央的那个姑娘不是她本人,她不可能待在那个古怪离奇的房间里。难道参议员阿古斯丁·卡布拉尔能把她当成活祭品献给伟大领袖、祖国的大救星和大恩人?是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她父亲和曼努埃尔·阿方索早就策划多时了。可是她还要表示怀疑。
“酒吧以外的什么地方有人在放鲁丘·卡迪卡的唱片。歌词里说:‘吻吻我!好好吻吻我!好像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我还记得那时在广播里和舞会上总是放这首《吻吻我》。”玛诺拉不好意思地噘噘嘴,为打断表姐的话表示歉意。
乌拉尼娅站在窗户旁,热风从外面吹进来,伴随着田野和花草树木的芳香。她听到有人在说话。一个声音很难听,大概是曼努埃尔·阿方索的;另外一个尖嗓门,时高时低,那只能是特鲁希略的。她觉得后颈和手腕发痒。以后只要医生一给她检查身体、摸脉搏,甚至今天在纽约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之前,她都会产生这种发痒的感觉。
“那时我想要从窗户跳出去。我想到了给他下跪,恳求他,哭上一通。我想到了为了活下去,要咬紧牙关,让他干他要干的事情。我想到了总有一天我要向爸爸报仇。就在他俩在下面低声说话的时候,我想了一大堆事情。”
阿德利娜姑姑在躺椅上突然坐了起来,张大了嘴巴。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老人脸色如同一张白纸,深陷的眼窝里流出了泪水。
下面的谈话声止息了。出现了片刻寂静,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上了楼梯。她的心跳是不是停了一下?在酒吧微弱的灯光下,出现了特鲁希略的身影:穿着橄榄绿军裤,但是没有打领带,没有穿制服上装。他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微笑着向她走来。
“晚上好,美人。”他低声道,一面点点头。说着,他伸出了右手。可是当乌拉尼娅不由自主地也伸出右手时,特鲁希略不是握手,而是拿到嘴边,亲吻她的小手。“美人,欢迎你来卡奥瓦之家。”
“关于特鲁希略的眼睛和他的目光,在这之前,我早就听说过多次了。我爸爸和爸爸的朋友们都说过。那时我才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实话。那是一种要钻透什么的目光,它一直能钻进你的心灵深处。他在微笑,非常优雅,可是他的目光挖空了我的心思,剥光了我的一切。我已经不是我了。”
“贝妮塔没有给你送上什么饮料吗?”特鲁希略没有松开乌拉尼娅的手,一直把她领到最明亮的地方,那里有一只荧光灯发出蓝色的光。他请她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坐下。他的目光慢慢地审视着她: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反反复复,不加掩饰,仿佛在检查庄园里刚刚弄到手的牛马。在他那棕褐色的眼睛里,总是目不转睛地发出询问的目光,但是看不出有欲望、激情,而是有对她身体的测量和算计。
“他有些失望。如今我知道原因了,可是那天晚上我并不明白。我那时长得苗条,很瘦,可他喜欢丰满的、乳房隆起的、两胯突出的肥硕的妇女。这是典型的热带人的趣味。他甚至可能想要把这个干瘦如柴的姑娘派人送回特鲁希略城去。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吗?因为给处女开苞的想法是很刺激男人的。”
阿德利娜姑姑啜泣起来。她高举着干瘦的拳头,由于害怕和谴责而半张着嘴巴,露出恳求乌拉尼娅的表情,可是没有说出话来。
“姑姑,请原谅我的直率。这话就是他后来说的。我发誓,我可以一字不差地引用出来:‘给处女开苞的想法是很刺激男人的。对贝坦来说,就是那个兽性十足的贝坦,让他更刺激的是用手抠破处女膜。’”
那是元首在不克制自己,满嘴吐着不连贯的词语、呻吟、粗话,内心燃起宣泄痛苦的野火时,方才说出来的一番话。起初,他还是刻意地正襟危坐,表现得规规矩矩。他没有给她斟上他在喝的白酒,因为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烈酒是伤胃的。他可以给她一小杯甜雪利酒。他亲自倒酒,然后与她碰杯,喝干。尽管乌拉尼娅只是抿了一口,却觉得喉咙里热辣辣的。她是否应该笑一笑?还是保持着严肃的神情,流露出恐惧的心理?
“我不知道。”乌拉尼娅耸耸肩膀。“我和他坐在双人沙发上,挨得很近。雪利酒杯在我手里颤抖得很厉害。”
“我不会吃了小姑娘,”特鲁希略微笑道,一面拿过她的酒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美人,你是一向不爱说话呢,还是现在不愿意说?”
“他叫我‘美人’,曼努埃尔·阿方索以前也这么叫过。他不说‘乌拉尼娅’‘乌拉尼塔’‘姑娘’,而是‘美人’。这是他俩的游戏。”
“你喜欢跳舞吗?肯定喜欢,你这个年龄的姑娘都喜欢跳舞,”特鲁希略说道,“我非常喜欢跳舞。我是个很不错的跳舞老手,尽管没有跳舞的时间。来,咱们跳舞吧!”
他站起身来。乌拉尼娅也模仿他站了起来。她感觉到了他那强壮身体的接触,感觉到了他微微突起的腹部,闻到了他那白兰地的酒气,觉察到了他那只搂紧她腰部的手。她以为自己会昏厥过去。这时,鲁丘·卡迪卡已经不再唱《吻吻我》了,而是《我的心肝》。
“他的确跳得很好。听力不错,动作像年轻人一样灵活。步子错了的是我。我们跳了两支博莱罗舞、一支多尼娅伴唱的瓜拉恰舞。我们也跳了默朗格舞。他说,由于他的努力,默朗格舞才在俱乐部和上等人家跳起来。他说,从前有偏见,有钱人说默朗格是黑人和印第安人的音乐。我不知道是谁负责换唱片。跳完最后一曲默朗格时,他在我脖子上吻了一下。那是温柔的一吻,可是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拉着她的手,十指交叉,回到沙发那里,紧挨着她坐下来。他开心地审视着她,一面喝着白兰地。看上去他很平静,也很高兴。
“你一向这么不爱说话吗?不会,不会!一定是因为对我太尊敬了。”特鲁希略微微一笑。“我喜欢谨慎的美人,她们让人敬佩。冷艳仙女嘛!我给你背诵一首诗,是为你写的。”
“他在我耳旁,用他的嘴唇和小胡子摩擦着我的耳朵和头发,朗诵起来:‘你沉默时让我喜欢,因为你仿佛不在我身边;好像你的眼睛早已飞去,好像一个吻封住你的樱唇。’他说到‘樱唇’时,把我的头搂过去,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堆事情,都是第一次:喝雪利酒、佩戴妈妈的首饰、和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跳舞、第一次接吻。”
以前,她出席过晚会,和男孩跳过舞,但是只有一次,一个男孩亲吻了她的面颊,那是在威希尼家族大宅院的生日舞会上,地点在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与乔治·华盛顿大道的交叉处。那男孩名叫卡西米罗·萨恩斯,是个外交官的孩子。他邀请她跳舞,结束时她感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面颊上。她满脸通红,好像一直热到了发根上。在学校星期五的教堂忏悔中,说到这一罪孽时,她羞愧得说不出话来。可是那男孩的亲吻与元首的不同:元首的小胡子在刷她的鼻子;接着,他的舌头、热而黏的舌尖极力要撬开她的嘴唇。她抵挡了一阵,随后张开了嘴巴。一条湿润、热烈的小蛇狂怒地钻进了她的口腔,急切地在里面搅动着。她觉得喉咙堵住,被噎得喘不过气来。
“美人,你不会亲嘴呀!”特鲁希略笑了,又一次吻她的手,并惊喜地问道,“是处女,对吗?”
“他已经激动起来了,”乌拉尼娅说道,眼睛望着空中,“他的阴茎已经勃起了。”
玛诺拉发出神经质的一笑,很短暂,但是无论她的母亲、姐姐还是女儿都没有跟着笑。玛诺拉慌乱地低下了头。
“很抱歉,我不得不说到‘勃起’,”乌拉尼娅说道,“男子如果动情产生欲望,那就会阴茎勃起并变硬。元首把舌头伸进我嘴里时,他就激动起来了。”
“美人,咱们上楼去吧!”他温柔地说道,“那里更舒服些。你会发现妙不可言的事。爱情。快感。你会得到享受。我来教你。用不着怕我。我不是贝坦那种野兽,不会用粗暴对待女孩的办法让自己享受。我愿意姑娘也一道快乐起来。美人,我会让你愉快的。”
“他那时七十岁。我刚刚十四岁,”乌拉尼娅第五次还是第十次点明这一点,“我们这一对差别太大了。沿着由金属扶手和木头搭成的楼梯,我们上了楼。两人手拉手,好像新郎和新娘,又好像爷爷和孙女,向洞房走去。”
“美人,你先别脱衣服,”特鲁希略低声道,“我来帮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玛诺拉,你还记得咱俩是多么紧张地谈过失去贞操的事吗?”乌拉尼娅转脸问表妹,“可我绝对没有想到会在卡奥瓦之家、在大元帅手里失去贞操!我那时想:‘如果我从阳台上跳下去,爸爸可能会后悔得要命。’”
片刻后,元首回来了。他已经脱了外衣,只穿一件白点蓝绸睡衣和一双石榴红的缎子拖鞋。他喝了一口白兰地,然后把杯子放在书柜上,那里摆着许多他和孙子们在一起的照片。他搂住乌拉尼娅的细腰,让她坐在床沿上。帷幔拉开后留下的空间里,他和她的头上是薄纱卷成的蝴蝶翅膀。他不慌不忙地给她脱衣裳。先从身后开始,一个一个地解开纽扣,抽掉系衣裙的腰带。他在脱光她之前,跪倒在地上,有些困难地弯腰去给她脱鞋子和袜子。他小心翼翼地给她脱下尼龙长袜,同时轻轻抚摸她的双腿,好像动作如果粗鲁,姑娘就会破碎了似的。
“美人,你双脚冰凉,”他充满柔情地低声道,“你觉得冷吗?过来!让我给你暖暖脚丫子。”
他一直跪在地上,用双手摩擦她的双脚。他不时地抬起她的脚,亲吻一下,先从脚面开始,接着是脚趾,最后是脚跟,一面调皮地笑着问她,是不是觉得痒痒。实际上感到快活和痒痒的好像是他本人。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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