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与朋友们不同,他们中有几个曾经试图结束生命,他却决心坚持到最后一刻。他已经重新皈依上帝了——坚持日夜祈祷,教会禁止自杀。而自杀也非易事。瓦斯卡尔·特哈达曾经试过,用的是从看守那里偷来的领带(那看守放在了后裤袋里)。他打算上吊,可是没有成功,想死的结果是遭到了更加严厉的惩罚。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在刑讯室里故意大骂兰菲斯,企图激怒对方开枪:“你这个婊子养的!”“野种!”“龟孙子!”“你妈埃斯帕尼奥拉给特鲁希略当情妇以前是妓院里的脏货。”他甚至朝兰菲斯吐口水。兰菲斯没有按照他的愿望开枪射击,而是对他说:“还不到时候。你再难过几天吧!枪毙的事,最后再说!你还得先偿还血债!”
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第二次知道日期是在一九六一年十月九日。那天,看守让他穿上长裤,再次登上那陡峭的台阶,向那个阳光曾经让他睁不开眼睛、让皮肤感到温暖的房间走去。四星将军兰菲斯脸色苍白、军装一尘不染地坐在那里,手中拿着当天的《加勒比日报》:一九六一年十月九日。萨尔瓦多看到了通栏大标题:“佩德罗·阿·埃斯特莱亚将军致拉斐尔·莱昂尼达斯·特鲁希略将军之子的信”。
兰菲斯把日报递给萨尔瓦多说:“看看这封信吧!这是你父亲寄给我的。里面谈到了你。”
萨尔瓦多用由于戴手铐而肿胀的双手接过那张《加勒比日报》。他虽然感到眩晕、难以形容的恶心,内心充满复杂的悲伤感情,但还是坚持读完了全文。比罗·埃斯特莱亚将军称颂“公羊”是“所有多米尼加人中最伟大的人”;他吹嘘自己是元首的朋友、保镖和被保护者;说到萨尔瓦多时,他用了一些下流的称呼,还谈到“这是一个走上歧途之子的背叛行为”,“我儿子的背叛是对他保护人的背叛,也是对家庭的背叛”。比谩骂更丑恶的是最后一段,他父亲用特别夸张的谦卑口气感谢兰菲斯的金钱馈赠——由于儿子参加谋杀元首行动而被没收了全部家产,家里在度日如年的时候,得到了兰菲斯的慷慨帮助。
萨尔瓦多回到了牢房,由于愤怒和羞愧而感到头晕目眩。虽然面对难友他极力掩饰自己的低落情绪,可是仍然抬不起头来。他想:“杀害我的不是兰菲斯,而是我父亲。”他还羡慕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有个好父亲。给维森特先生这样的人当儿子真是走运!
从那个残酷的十月九日之后又过了几天,萨尔瓦多和同一牢房里的五位难友被转移到了维多利亚监狱——在那里,看守用消火栓冲洗他们,还给了他们被捕时的衣裳。这时“突厥”的心已经死了。甚至连每星期四半个小时亲人的探视,还有拥抱和亲吻妻子、路易斯、卡门·艾丽,也不能去掉自从读过比罗·埃斯特莱亚将军给兰菲斯·特鲁希略的公开信以来压在心上的寒冰。
在维多利亚监狱,停止了对他们的刑讯拷打。他们仍然睡在地上,但是不再赤身裸体,而是穿着家里送来的衣裳。手铐也去掉了。家属可以给他们送来食物、饮料和少量金钱,他们用这些钱收买看守,请看守买报纸,提供其他犯人的情况,带口信到外面去。巴拉格尔总统在联合国的演说,谴责了特鲁希略的独裁统治,答应实行“有秩序”的民主化。这在监狱里重新点燃了他们的希望之火。随着“全国公民团结组织”和“六·一四”的公开活动,似乎难以置信,但是的确开始显露出一个政治反对派的存在。尤其让难友们感到鼓舞的是:在美国、委内瑞拉等国纷纷成立了委员会,要求在国际观察员在场的情况下,由非军事法庭对这些囚犯进行审判。萨尔瓦多努力与难友们一道分享幻想之果。他在祷告时祈求上帝给他希望,因为他已经完全绝望了。他早已看到了兰菲斯那严厉的表情。他会让这些人自由?绝对不可能!他一定会把复仇进行到底的。
当大家知道特鲁希略的弟弟贝坦和“黑人”已经出国的时候,维多利亚监狱里爆发了一片欢呼声。现在该轮到兰菲斯上路了。下一步,巴拉格尔一定不得不宣布大赦。但是,莫代斯托·迪亚斯凭借严密的逻辑推理和冷静分析问题的方法说服大家: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的是家属和律师要采取行动保护大家的生命安全。兰菲斯不结果了杀害他父亲的人们是不会上路的。萨尔瓦多一面倾听莫代斯托讲话,一面望着这位朋友被摧垮了的身体:体重继续下降,满脸都是老人才有的大量皱纹。他的体重下降了多少?妻子给他送来的裤子和衬衣穿在身上都在晃荡,每个星期都不得不在皮带上扎新洞。
萨尔瓦多的情绪一直很忧伤,尽管他没有和任何人谈起父亲的公开信,可它总是像一把匕首一样插在他的脊背上。虽然推翻独裁政权的计划没有像大家预期的那样完成,有许多人牺牲,有许多人吃了苦头,但是他们的行动为事情的变化做出了贡献。从外面流传到维多利亚监狱的消息说,街上出现了群众集会,有年轻人砸掉了特鲁希略的头像,拿掉了写有特鲁希略及其家族名字的铜牌,有些流亡人士已经回国。难道这不是特鲁希略时代结束的开端吗?如果不是他们几个把这个野兽暴君干掉,今天这一切是办不成的。
对于关押在维多利亚监狱的人们来说,特鲁希略弟弟的再度回国是一盆冷水。十一月十七日,典狱长阿梅里哥·旦丁·米内尔维诺少校丝毫不掩饰快活的神情,前来告诉萨尔瓦多、莫代斯托·迪亚斯、瓦斯卡尔·特哈达、佩德罗·里韦奥、菲菲·巴斯托里萨和年轻的童迪·卡塞雷斯:天黑以后,他们将转移到司法部大楼的看守所去,因为次日将在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公路上重新核对案情。他们六人把身边剩下的钱集中起来,请一个看守立刻捎个紧急口信给各自的家属,说明这个可疑的情况。毫无疑问,所谓核对案情是演戏,因为兰菲斯已经决定要杀害他们了。
黄昏时分,看守给他们六人戴上手铐,装进一辆首都人称之为“打狗车”的运货卡车,里面的车窗都是深黑色的,有三个武警押车。萨尔瓦多闭上眼睛祈求上帝眷顾他的妻子和儿女。与六人担心的相反,汽车没有去防波堤悬崖,即政府秘密处决犯人的宝地。汽车向市中心农业展览馆附近的司法大楼看守所驶去。那一夜的大部分时间,他们是站着度过的,因为地方狭小得不允许全体同时坐在地上。他们只好两人一组轮流坐。佩德罗·里韦奥和菲菲·巴斯托里萨精神兴奋:既然把他们带到这里来,那核对案情的事就是真的。他俩的乐观情绪感染了童迪·卡塞雷斯和瓦斯卡尔·特哈达。对,对,为什么不是真的呢?可能会把他们交给司法部门,由非军事法官来审理他们的案件。萨尔瓦多和莫代斯托·迪亚斯沉默不语,为的是掩饰他们心中的怀疑。
“突厥”声音很低地在莫代斯托耳旁说道:“就要结束了,对吧,莫代斯托?”律师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捏捏朋友的胳膊。
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看守们就把他们拉出牢房,送上了“打狗车”。司法大楼周围岗哨林立,这让他们吃了一惊。在并不十分清晰的光线下,萨尔瓦多发现所有的士兵都佩戴着空军标志。他们是圣伊希德罗基地的人,而这个基地的部队是兰菲斯和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的嫡系武装。他没有说话,不想惊动难友。在狭窄的汽车里,他努力与上帝谈话,如同夜里部分时间的祈祷那样。他祈求上帝帮助他有尊严地迎接死亡,不要因为胆怯而败坏了自己的名誉。可是这一次他无法聚精会神地祷告。这一失败让他感到焦虑不安。
汽车跑了不长一段路就刹车了。他们已经来到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公路上。这里一定是作案的现场了。太阳把天空抹上了一片金黄,阳光照耀着公路一侧的椰子树,隆隆作响的海水拍打着陡峭的海岸。四周有很多警察,他们一字排开,切断了公路,两头的交通都中断了。
萨尔瓦多听到莫代斯托·迪亚斯在说:“干吗要演戏呢!儿子像老子一样地爱出洋相。”
“为什么会是演戏呢?”菲菲·巴斯托里萨不同意这个说法,“别悲观!这是核对案情。法官们来了。看见没有?”
“他老子也喜欢这种闹剧。”莫代斯托坚持自己的看法,一面不高兴地摇摇头。
无论是不是演戏,总之他们又等待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太阳已经爬到中天,阳光开始晒得他们头疼了,才被一个个带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站到一张小小的桌子面前。那里有两个穿便衣的人提出一些与在九号监狱和维多利亚监狱提出的同样问题。几个速记员记录了他们的回答。周围只有一些下级军官在走动。整个讨厌的仪式进行过程中,没有一个高级领导露面,无论兰菲斯、阿贝斯·加西亚、贝奇多·莱昂·埃斯特威斯还是桑切斯·鲁比罗萨。便衣没有给他们六人食物,仅仅在中午时分让他们喝了几杯汽水。下午,六人看到了粗壮的典狱长阿梅里哥·旦丁·米内尔维诺少校。他有些紧张地咬着小胡须,那张面孔比平时要阴沉得多。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高大的黑人,长着扁平的鼻子,如同拳击手一样,肩上挎着冲锋枪,皮带上插了一把手枪。六人又被送上了“打狗车”。
“这是去哪儿?”佩德罗·里韦奥问典狱长。
“回维多利亚,”他说,“我自己送你们回去,免得迷路。”
“真是荣幸!”佩德罗·里韦奥嘲讽道。
少校开车,黑人拳击手坐在他身旁。“打狗车”里还有三个武警看押他们,三个兵实在太年轻了,好像刚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三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可能因为看押如此重要的犯人而感到责任重大。除了上了手铐之外,还给他们六个在脚踝捆了绳子,但是捆得不紧,为的是让他们可以迈碎步。
童迪·卡塞雷斯抗议说:“这绳子是什么意思?”
一个武警指指少校,用一个指头放在嘴上:“闭嘴!”
车子走了好长时间,萨尔瓦多明白这不是返回维多利亚。从难友们的表情上看,他们也都猜出来了。大家都没有说话,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把眼睛睁得很大,燃烧着怒火,仿佛要烧穿那汽车的钢板,看一看究竟在什么地方。萨尔瓦多没有打算祈祷。他是如此的不安,就是祷告也没有用处。上帝会理解的。
“打狗车”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大海的涛声,海水在拍打着陡峭悬崖的底部。武警打开汽车的小门。四周荒无人烟,脚下是一片红土地,长着零星几棵树,看上去这里是个海角。太阳依然照耀着大地,但是已经开始下山。萨尔瓦多心想:死亡可能是一种休息的方式。眼下的感觉是非常、非常的疲倦。
旦丁·米内尔维诺和黑人拳击手命令三个年轻的武警战士下车。可是六个囚犯也要跟着下来的时候,两人拦住说:“你们别动!”话音未落,枪声响了。不是打囚犯,而是射向三个小兵。三个年轻人还来不及惊讶、理解和喊叫就饮弹身亡了。
萨尔瓦多怒吼起来:“刽子手!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干吗要杀害这些可怜的武警!”
“不是我们杀了他们,是你们害了他们!”旦丁·米内尔维诺少校严肃地回答他说,一面重新装上子弹。黑人拳击手用哈哈大笑表示赞成。“好了,现在下车吧!”
六人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由于惊讶而困惑、而茫然。脚上的绳索迫使他们可笑地跳跃前进,他们因而不时地撞在三个武警的尸体上。他们被带到停在几米之外另一辆型号相同的“打狗车”上。那里只有一个便衣在看车。把六人关进车厢以后,他们三人挤坐在前面。驾驶汽车的仍然是旦丁·米内尔维诺。
萨尔瓦多想:现在可以祷告了。他听到有个同志在啜泣,但是这并没有让他分心。他毫无困难地祈祷起来,如同过好日子的时候一样,为自己、为家属、为三个刚刚被杀害的武警、为汽车里的五个难友祷告。其中一个难友精神失控,不停地用脑袋撞击与驾驶舱隔离的钢板,还一面骂不绝口。
萨尔瓦多不知道路上走了多少时间,因为他一直在祷告。他感觉平和、宁静,一想到妻子和儿女,心里就充满了无限的柔情。等到车子停住、车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大海,看到了晚霞,看到了太阳正在沉向一片墨蓝色的天际。
六人被推推搡搡地赶下了车。他们来到一处豪宅的花园,旁边是一座游泳池,周围长着一圈树冠挺拔的棕榈。二十米外的地方,有个露台,上面有些人影,手里端着酒杯。萨尔瓦多认出那里面有兰菲斯、贝奇多·莱昂·埃斯特威斯、莱昂的弟弟阿方索、比路罗·桑切斯·鲁比罗萨以及两三个陌生人。阿方索端着威士忌酒杯向他们跑过来,他帮助阿梅里哥·旦丁·米内尔维诺和黑人拳击手把六人推向几棵椰子树。
“一个一个来,贝奇多!”兰菲斯命令道。萨尔瓦多心想:“这个家伙又喝醉了。”这个“公羊”的儿子为了庆祝这最后的节日,一定要喝得酩酊大醉。
第一个被子弹打成蜂窝状的是佩德罗·里韦奥,在手枪和冲锋枪的密集火力下,他应声倒地而死。随后被拉到椰子树前的是童迪·卡塞雷斯,他在倒下之前大骂兰菲斯:“坏蛋!胆小鬼!龟孙子!”接着是莫代斯托·迪亚斯,他高呼:“共和国万岁!”咽气前还在地上扭动不停。
现在轮到萨尔瓦多了。他不用别人拖拉,一路跳到椰子树前,站在倒下的朋友们中间,感谢上帝在这最后的时刻与他同在,一面心里有些忧伤地想到:他永远也见不到那个名叫巴斯金塔的黎巴嫩小村庄了;萨德哈拉家族的祖先是为了坚持自己的信仰,才来到这块基督赐福的宝地寻找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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