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金·巴拉格尔总统还没有完全脱离梦境就听到了电话铃声,他预感到发生了某种严重的事情。他一手拿起听筒,一手揉眼睛。他听出是何塞·雷内·罗曼将军的声音,将军要求在参谋部召开高级会议。总统想:“元首被害了。”暗杀计划已经成功实现。他完全清醒了。他不能在怜悯或者愤怒中浪费时间,当前得先解决这个军队总司令的问题。他清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我作为共和国总统,是不应该去军营的,而应该去国家宫。我马上去那里。我建议会议在我的办公室举行。晚安!”不等国防部长答话,他就挂上了听筒。
他起床,无声无息地穿好衣裳,为的是不吵醒妹妹们。可以肯定,他们已经干掉了特鲁希略。罗曼带头发动的军事政变已经启动。干吗要把他叫到一二·一八要塞去呢?为的是强迫他辞职,为的是逮捕他或者要求他支持政变。罗曼表现得太拙劣,打错了算盘。他不该打电话,应该派巡逻队来。罗曼虽然是国防部总司令,可是缺乏威信,不能驾驭军队。他那一套肯定失败。
总统走出卧室,请侍卫长叫醒司机。就在汽车行驶在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空旷无人的黑暗马路上时,他已经抢在可能发生的下列事件前头了:政变部队和忠于政府的部队之间发生冲突,美国可能派遣军队干涉。如果华盛顿派兵,那得需要一个代表宪法的形象。而此时此刻,共和国总统就代表着这一合法地位。不错,总统这个职务是装点门面的。但是,特鲁希略一死,他就得对现状负责了。能否从装点门面转变到真正承当起多米尼加共和国元首的责任来,取决于他现在的表现。或许他自己不知道,自从他一九〇六年出生以来,他就等待着这一天。他再次重复生活的座右铭: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要乱了方寸。
一走进国家宫,看到那里的混乱状况,总统的决心就更大了。已经加强了警卫安排,走廊里和楼梯上都站满了持枪的大兵,他们警惕地望着四周。有些军官看到总统不慌不忙地向办公室走去,似乎松了一口气:大概总统知道应该怎么办。他没能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大元帅办公室隔壁的会客室里,他看到了特鲁希略家族的人:元首的妻子、女儿、弟弟们、侄子们、外甥们。总统向他们走去,表情沉重,符合那种场合的要求。安赫丽塔眼泪汪汪、脸色苍白,而堂娜·玛丽亚的长脸上只有狂怒、无比的愤怒。
“巴拉格尔博士,我们会出什么事吗?”安赫丽塔抓住他的胳膊问道。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他安慰元首的女儿道。接着,他又拥抱了元首的妻子:“重要的是保持镇静。要鼓起勇气来。上帝不会让元首离开这个世界的。”
只要一瞥就足以知道这群可怜虫已经失去了主心骨。贝坦挥舞着冲锋枪在那里转圈子,好像狗要咬自己的尾巴一样,他一面出汗一面对着他的私人卫队大发雷霆;与此同时,埃克托尔·比恩韦尼多(“黑人”)好像患了紧张痴呆症,他望着空中发愣,嘴巴上挂着口水,仿佛极力在回忆他是谁,在什么地方。甚至元首最不幸的弟弟阿玛布莱·罗米欧(比比)也在那里。他穿得像乞丐,蜷缩在椅子上,半张着嘴巴。大沙发上,坐着特鲁希略的几个妹妹:涅韦斯·路易莎、玛丽娜、胡里耶塔、奥菲里亚·哈保内萨。她们有的擦眼泪,有的望着总统,恳求他帮助。总统对所有这些人都是一一低声说几句宽慰和鼓励的话。出现了权力真空,必须尽快填补上。
巴拉格尔向办公室走去。他打电话,请军队总监察官桑托斯·梅利多·玛尔特过来。此人是军队高级将官之一,总统早就同他有友好关系。这位将军没有听到任何消息,知道元首被害的消息以后,吓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只会说“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总统要求他给全国各大军区司令员和各地驻军最高长官打电话,肯定地告诉他们,元首虽然被害,但是宪法秩序没有改变,共和国总统依然信任各位,依然承认他们职务的合法性。将军告别总统时说:“总统先生,我马上照办。”
有人前来报告:教皇特使、美国领事和英国商务参赞来到国家宫门口,被警卫阻拦,无法入内。总统命人请他们进来。他们不是为元首被害一事而来,而是为了赖利主教突然被捕前来告状:一些武装人员闯入圣多明各教会学校,强行抓走了主教;他们还朝天开枪,殴打修女和陪同主教的赎世主会教士,还打死了一条看门狗;他们推推搡搡地带走了主教。
“总统先生,我请您对赖利主教的生命负责!”教皇特使用威胁的口气说道。
“我国政府绝不允许杀害主教的事情发生,”美国外交官警告说,“我无需提醒阁下华盛顿对赖利主教的关心,因为他是美国公民!”
“先生们,请坐!”总统指指写字台周围的几把椅子。他拿起电话,命令接通圣伊希德罗空军基地司令部,要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将军听电话。他回转身对几位外交官说:“我比你们各位还要感到遗憾。请相信我!我会不遗余力地制止这一野蛮行为。”
片刻后,总统听到了大元帅亲外甥的声音。总统眼望三位客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将军,我以共和国总统的身份同您说话。您是圣伊希德罗基地的司令,又是元首特别喜爱的外甥。鉴于形势的严峻性,开场白我就省略了。在一次极不负责任的行动中,某个下级军官,可能是阿贝斯·加西亚上校,派人抓走了赖利主教,强行把主教带离了圣多明各教会学校。现在我面前坐着美国、英国和梵蒂冈的外交代表。如果赖利主教发生什么不测,鉴于他是美国公民,那有可能给我国造成灾难。甚至美国海军陆战队有可能登陆。我用不着跟您说这对咱们国家意味着什么。我以您舅父的名义、以大元帅的名义,劝告您避免发生历史性的灾难。”
总统等待着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将军的答复。那一端传来的紧张喘气声暴露了对方的犹豫不决。
终于,总统听到了对方的低语声:“博士,这不是我的主意。这事根本没有向我报告。”
“特鲁希略将军,这我很明白,”巴拉格尔鼓励他说下去,“我知道您是个有理智、敢负责任的将官。您是绝对不会干这种疯狂勾当的。赖利主教在圣伊希德罗基地吗?还是已经被带到四十一号监狱去了?”
那一端长时间的沉默,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总统担心最坏的情况已然发生。
“赖利主教还活着吗?”巴拉格尔坚持问个明白。
“博士,他在圣伊希德罗基地下属的一个单位里,距离这里两公里。中心一位司令罗德里戈斯·门德斯不允许他们杀害主教。他刚刚向我报告的。”
总统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恳求您作为我的特使亲自去营救主教。请您以我国政府的名义向主教赔礼道歉。然后,您亲自陪同主教到我的办公室来。一定平安、健康地来到我这里。这既是向一位朋友的求助,也是共和国总统的一项命令。我对您是完全信任的。”
三位客人迷惑不解地望着总统。巴拉格尔起身来到他们面前,把他们一直送到办公室门口。在跟他们一一握手的时候,他低声说:
“先生们,我不敢肯定他们会服从命令。但是,各位看到了,为了让理智占上风,我在尽力而为。”
“总统先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美国领事问道,“特鲁希略分子能承认您的权威性吗?”
“朋友,这将取决于美国。坦率地说,现在我还不知道。好啦,先生们,请原谅吧!”
巴拉格尔又一次来到特鲁希略家族逗留的客厅。这时人更多了。阿贝斯·加西亚上校正在说明情况:凶手之一现关押在国际医院,他已经供出三个同伙,有退休将军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安东尼奥·英贝特和路易斯·阿米阿玛。毫无疑问,还有许多别的同谋犯。在全神贯注的听众里,巴拉格尔发现了罗曼将军:他那柿子色的衬衫上满是汗污,脸上流着汗水,双手紧握冲锋枪。罗曼的眼睛里沸腾着动物知道自己要完蛋前的疯狂神色。显而易见,事情的进展对罗曼不利。肥胖的军情局局长用他那走了调的细嗓门肯定地说,根据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的招供,阴谋活动在军队里没有分支小组。巴拉格尔边听边想,已经到了要对付阿贝斯·加西亚的时候了,因为这个家伙跟他有仇。而巴拉格尔只是瞧不起他而已。不幸的是,这种时候吃香的不是思想,而是手枪。他求上帝站在他这一边,虽然他只是偶尔相信上帝。
阿贝斯·加西亚上校发动了第一次进攻。他说,鉴于元首被害而留下了权力真空,巴拉格尔应该辞职,把总统的位子让给特鲁希略家族的某个成员。贝坦的脾气是不讲节制的,为人粗鲁,所以他立刻支持阿贝斯·加西亚:“对,让他辞职!”巴拉格尔静静地听着,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好像一个温和的教区神甫。当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他时,他胆怯地点点头,仿佛在为不得不发言而道歉。他谦虚地提醒大家:是大元帅决定让他来担任总统一职的。当然,如果他的辞职对国家有利,他马上辞职。但是,他想提个建议:在打破宪法秩序之前,是不是等一等兰菲斯将军再说。如此重大的事情,难道可以把元首的长子排除在外吗?元首的妻子立刻支持这一建议:她的长子不在场,她不接受任何决定。根据路易斯·何塞·莱昂·埃斯特威斯(贝奇多)上校的报告,兰菲斯和拉德哈麦斯正在巴黎准备租一架法国航空公司的飞机回国。于是,这个问题就等以后再议了。
巴拉格尔一边回办公室,一边想,真正的战斗不是打击特鲁希略之弟,因为他们是混蛋白痴,而是阿贝斯·加西亚。不错,军情局局长是个虐待狂,但是他比魔鬼还要机灵、狡猾。这小子刚才犯了一个错误:把兰菲斯给忘在脑后了。元首之妻结果变成了自己的同盟军。巴拉格尔知道如何巩固这一联盟:在目前的情况下,可以利用第一夫人吝啬的毛病。但是,当务之急是阻止政变。刚在写字台前坐下,梅利多·玛尔特将军就打来了电话。将军已经与所有军区司令谈过,司令员们保证忠于宪法政府。但是,无论圣地亚哥地区的塞萨尔·阿·奥立瓦将军、达哈翁的加西亚·乌尔巴埃斯将军,还是维加地区的瓜里奥内斯·埃斯特莱亚将军,都感到不安,因为国防部秘书长来的通知相互矛盾。总统先生知道什么情况吗?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是,我猜得出您在想什么,将军,”巴拉格尔对梅利多·玛尔特将军说道,“为了让各位司令放心,我会一一给他们打电话的。为了确保对军队的领导,兰菲斯·特鲁希略已经在回国途中。”
巴拉格尔丝毫不耽搁时间,立即打电话给三个军区司令,反复强调他们是值得信任的。他要求各位司令担起军政重任,确保地方治安稳定,等待兰菲斯将军回来一起处理军务,并注意只服从兰菲斯将军一人的命令。当他在电话里跟维加军区司令员瓜里奥内斯·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将军道别时,侍卫副官前来报告说,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将军陪同赖利主教在前庭等候。总统请特鲁希略的外甥先进来。
“您拯救了祖国!”巴拉格尔拥抱了将军,而此举是从未有过的。“假如根据阿贝斯·加西亚的命令,局面可能就无法收拾了,美国海军陆战队有可能已经进了特鲁希略城。”
“不仅仅是阿贝斯·加西亚在下命令。”圣伊希德罗空军基地司令回答道。他发现总统显得迷惑不解。“命令基地中心罗德里戈斯·门德斯枪毙赖利主教的是贝奇多·莱昂·埃斯特威斯。他说,这是我妹夫布博的命令。对,是布博亲自下达的。他们谁也不和我商量。罗德里戈斯·门德斯在没有告诉我之前就拒绝执行命令,这真是奇迹。”
加西亚·特鲁希略将军平时非常注意锻炼身体和讲究衣着打扮,他留着墨西哥人式的胡须,头发抹发蜡,军装剪裁得体、熨得平展,仿佛要去参加检阅一样;口袋里总是装着雷朋太阳镜,修饰得如同他的表兄兰菲斯——两人过从甚密。但是,现在他衣裳不整,头发凌乱,眼神里流露出恐惧和怀疑。
“我不明白为什么布博和贝奇多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且事先不和我商量。博士,他们是想把空军基地牵连进去。”
“罗曼将军可能因为大元帅的事情受了刺激,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经了,”总统为罗曼开脱道,“幸亏兰菲斯·特鲁希略已经在回国途中。现在必须有他坐镇。他是四星将军,又是元首的长子,可以确保大恩人政策的连续性。”
“可兰菲斯不是政治家,他讨厌政治。巴拉格尔博士,这您是知道的。”
“兰菲斯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一向热爱父亲。他不会拒绝担任祖国希望他扮演的角色。我们会说服他的。”
加西亚·特鲁希略将军感激地望着总统。
“总统先生,凡是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多米尼加人民将来会知道今天晚上是您拯救了共和国,”巴拉格尔一面送客到门口,一面重复说道,“将军,您的责任重大。圣伊希德罗是国内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因此,是不是能保持秩序稳定就取决于您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请打电话给我。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优先听您的电话。”
赖利主教大概在特工们手中度过了可怕的几小时。他的法衣撕破了,沾上了许多泥巴;憔悴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充满了恐惧的表情。他站得笔直,保持沉默,很有尊严地倾听着共和国总统的道歉和说明;他甚至在感谢总统为营救他所做的努力时,还费力地一笑:“总统先生,原谅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罗曼将军手持冲锋枪,浑身是汗,由于恐惧和愤怒,眼睛里流露出兽性的目光,闯入了总统的办公室。总统就在一秒钟的时间里判断出如果不采取主动,这个军队要人就有可能开枪。“啊,主教,您看!谁来了?”巴拉格尔立刻非常热情地感谢国防部长前来以军队的名义向主教道歉:实在是由于误会才让主教吃苦了。罗曼将军石头般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愚蠢地眨动着眼睛。他有眼眵,好像刚刚起床的样子。他一言不发,犹豫了几秒钟之后,把手伸给了主教。后者也跟将军一样对眼前的事情迷惑不解。总统在办公室门口送别了赖利主教。
巴拉格尔回到写字台前时,布博·罗曼咆哮起来:“巴拉格尔,你得给我说清楚了!你以为你他妈的是谁?”他边说边打手势,冲锋枪在总统眼前晃来晃去。总统镇定自若,盯着罗曼的眼睛。这位将军的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也喷到了总统脸上。这个狂怒的家伙是不敢射击的。罗曼不连贯地发出一串串野蛮的咒骂后,闭上了嘴巴。他站在原地不动,喘着粗气。总统温和而彬彬有礼地劝告他要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此时此刻,总司令应该做处事慎重的表率。“虽然你又谩骂又威胁,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还是准备帮助你。”罗曼将军再次发出热昏的独白,他告诉巴拉格尔,他已下令处决塞贡多·英贝特少校和巴比托·桑切斯,这两个关押在维多利亚监狱中的囚犯是杀害元首一案的同谋犯。巴拉格尔不想听这种非常危险的绝密消息。他二话没说就离开了办公室。他已经明白:罗曼与元首之死有关系,否则无法解释他这一不理智的行动。
巴拉格尔回到了客厅。特鲁希略的尸体已经在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车库里一辆汽车的后备厢中发现。国家宫餐厅光滑的大餐桌上陈列着特鲁希略那被密集的子弹打得血迹斑斑的尸体,子弹打烂了下巴,面孔血肉模糊。而几个小时前,曾经用这张餐桌招待过西蒙·吉特尔曼夫妇。接着,开始脱尸体上的衣服,进行清洗,让一批医生检查遗体。为守灵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巴拉格尔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情景,看到了军政要员那一张张激动得茫然、愤怒的面孔上满眼的泪水和失去依靠后无助、迷茫、绝望的表情。现场所有人的反应中,巴拉格尔印象最深的是元首的遗孀。堂娜·玛丽亚·马丁内斯望着遗体的模样,仿佛进入了催眠状态,她直挺挺地站立着,厚底鞋支撑着她那仿佛永远高高在上的身躯。她睁大发红的眼睛,但是没有哭泣。突然,她拍着巴掌咆哮起来:“报仇!报仇!要把他们都杀掉!”巴拉格尔赶忙上前搂住她的肩膀。她没有挣脱。他感到她在深呼吸,在叹息。她痉挛似的阵阵发抖,口中不停地重复:“要他们付出代价!要他们付出代价!”巴拉格尔在她耳旁轻声说:“堂娜·玛丽亚,我们哪怕上天入地也要让您如愿以偿。”这时,巴拉格尔有个预感:此时此刻,应该巩固住借助第一夫人取得的成果,否则就晚了。
巴拉格尔亲热地拉住第一夫人的胳膊——好像要让她离开那痛苦的场面——请她到餐厅旁边的一间小客厅里去。他看到里面没人,便关上了门。
“堂娜·玛丽亚,您是位特别坚强的女性,”他充满感情地说道,“因此,我才敢在这非常悲痛的时刻用一件您可能觉得不合时宜的事情扰乱您的感情。但这并非如此。我是出于对您的钦佩和热爱才这样做的。请您坐下听我说。”
第一夫人用不信任的目光望着他。巴拉格尔微微一笑,但是有些凄凉的成分。用这些很实际的事情打搅她,当然是不合时宜的,因为现在她的心已经被这难以忍受的巨大悲痛所控制。可是,将来呢?堂娜·玛丽亚前面不是还有漫长的生活吗?这场大难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考虑到今后的日子,那就必须采取一些预防措施。犹大背叛了基督,证明有人常常是忘恩负义的。现在,老百姓会为元首哭泣,会为他的被害而愤怒;可是,明天还会怀念伟大领袖吗?假如那民族劣根性中的怨恨占了上风呢?他不想让夫人再浪费时间了。因此,他要说具体问题了。堂娜·玛丽亚应该确保特鲁希略家族合法获得的财产不受任何意外损失;再说,这些财产早已给了多米尼加人民许多好处。如果发生政权更迭,那以后老百姓就不会受益了。巴拉格尔博士建议她与参议员亨利·奇里诺斯讨论一下,因为亨利负责监管特鲁希略家族的生意,并研究哪些财产可以立即转移到国外去,又不造成什么损失。这是在目前需要绝对谨慎的情况下还可以做的事情。共和国总统有权批准这类交易,比如,通过中央银行把多米尼加比索兑换成美元。但是怎么能知道将来是不是还有可能照办呢?大元帅出于高尚的考虑一向是反对转移财产的。如果在目前情况下仍然坚持这一政策,说句不恭敬的话,那可是不明智的。这是友好的忠告,出于崇敬和友谊。
第一夫人静静地听巴拉格尔说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终于,她点点头,感激地说:“我早就知道您是一位真诚的朋友,巴拉格尔博士。”她非常自信地说道。
“堂娜·玛丽亚,我希望能证明是这样。我相信您不会错误理解我的劝告。”
“这是善意的忠告,这个国家很难猜出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咬牙切齿地抱怨道,“明天我就跟奇里诺斯博士谈话。一切都要非常小心谨慎地进行吗?”
“是的,我以自己的名誉起誓,堂娜·玛丽亚。”总统口气肯定地说,一面拍着胸脯。
他看到对方脸上有一丝疑虑的表情,这说明元首遗孀心中的慌乱。他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我恳求您不要跟我的孩子们谈起这件小事。”她声音很低,好像害怕孩子们会听见似的。“原因嘛,说起来话就长了。”
“堂娜·玛丽亚,我不会和他们说的,也不会跟任何人讲,”总统安慰她道,“这是肯定的。请允许我重申对您性格的钦佩,堂娜·玛丽亚。没有您,大恩人绝对不可能完成他的全部事业。”
在与乔尼·阿贝斯·加西亚争夺的阵地战中,他又得了一分。堂娜·玛丽亚·马丁内斯的答话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因为她的贪婪比任何激情都更强烈。当然,第一夫人也的确令巴拉格尔博士感到某种敬意。这个女人为了能够长期留在特鲁希略身边——从情人到妻子,不得不逐渐舍弃种种情感,尤其是慈悲心肠,变得终日工于心计,工于冷冰冰的算计,另外可能还怀有仇恨。
相反,兰菲斯的反应让巴拉格尔感到迷惑不解。在他和拉德哈麦斯、“花花公子”波尔菲里奥·鲁比罗萨以及一群朋友乘坐从法国航空公司租来的一架飞机抵达圣伊希德罗空军基地——巴拉格尔第一个在舷梯下拥抱兰菲斯——之后两小时,他已经梳洗完毕,穿上四星将军服,来到国家宫瞻仰父亲的遗容。他没有哭泣,也没有喊叫。他脸色铁青,悲伤但漂亮的面庞上,有种种奇怪的表情:惊愕、迷惑、排斥,仿佛那个躺在那里的人物——盛装,胸前挂满勋章,静卧在华丽的灵柩里,周围布满了烛台,房间里都是花圈——不应该也不可能躺在那里,好像他躺在那里是为了揭示宇宙秩序出了毛病。他长时间地望着父亲的遗体,流露出种种无法克制的表情,似乎他的面部肌肉极力要弹掉粘在脸上的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我绝对不会像您那样宽宏大量地对待您的敌人!”巴拉格尔终于听到兰菲斯说出这样一句话。这时,站在兰菲斯身旁、身穿丧服的巴拉格尔博士对元首长子耳语道:“将军,咱俩必须谈几分钟!我知道此时此刻对您非常艰难。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耽误的。”兰菲斯克制住悲痛,点点头。他俩单独向总统办公室走去。路上,他们从窗户看到外面庞大的人群,那不断增加的人群是陆续从特鲁希略城郊区和农村赶来的男女老少。四五行长长的队伍绵延数公里。武警几乎无法维持秩序。这些人需要等待好几个小时才能瞻仰元首遗容。在进入国家宫并感受到大元帅的灵堂就在眼前的人群里,有的号啕大哭,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国家宫充满撕心裂肺的场面。
华金·巴拉格尔博士很清楚,他的前途和多米尼加共和国的前途都取决于这次谈话。因此,他才决定做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做的事情,因为在不合章法的时候孤注一掷是违反他天生谨慎的性格的。他等候元首的长子在他写字台对面落座。从窗口看去,庞大的人群如同涨潮一样地拥挤在一起,等待着走到元首的遗体旁边。他把心中早已仔细准备好的台词用一贯平静的口气,丝毫不焦躁地娓娓道来:
“特鲁希略的大业延续下去,延续很久,或者不能延续,都取决于您,也仅仅取决于您。假如元首的遗产丢失了,那多米尼加共和国就会重新陷入野蛮状态。咱们就得像一九三〇年以前那样重新跟海地竞争,看看谁是西半球最贫穷和充满暴力的国家。”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兰菲斯一次也没有打断他的话。元首的长子是不是在听呢?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的眼睛时而注视着巴拉格尔,时而迷茫地望着别处。巴拉格尔博士心想,这样的眼神可能就是精神错乱和极端消沉的危险开端,过去他就是因为这个毛病才被送到法国和比利时的精神病院住院治疗的。但是,如果兰菲斯在听他的话,那他就可能是在权衡利弊。因为尽管他是个酒鬼,堕落,没有政治才能,也不关心国家大事,他的感情似乎完全消耗在女人、骏马、飞机和美酒之中,也可能像他父亲一样冷酷无情,但确定无疑的是:他很聪明。很可能他是这个家族中唯一能动脑筋注意吃喝玩乐之外事情的人。他反应快速、敏锐,如果接受培养,本来是可以结出累累硕果的。巴拉格尔这番大胆、坦率的表达就是针对兰菲斯的聪明本性的。总统确信,这是自己最后的一张王牌,如果他不被带枪的老爷当成废物除掉。
巴拉格尔打住了话头。兰菲斯将军仍然像看父亲遗体时那样脸色惨白。
“巴拉格尔博士,您会因为对我说了这么多事情而丢掉性命的。只要一半的事情就会没命!”
“将军,这我知道。目前的形势迫使我必须与您开诚布公。我刚刚讲了我认为唯一可行的策略。如果您认为还有别的出路,那再好不过了。抽屉里有我已经写好的辞职书。要不要我提交国会讨论?”
兰菲斯摇摇头。他吸了一口气,片刻之后,他用广播剧演员的悦耳声音解释道:“通过别的渠道,我早已得出了类似的结论。”他耸耸肩膀,表示无可奈何。“不错,我认为没有别的策略可行。为了避免美国入侵和共产党的捣乱,为了让美洲国家组织和华盛顿解除对我们的制裁,我赞成您的计划。每个步骤、每个措施、每个协定都要跟我商量并且等我批准。对,就是这样。指挥军队和国家安全是我的事。不允许别人干涉,无论您、非军事官员还是美国佬都不行。任何一个与杀害我父亲有关的人,都要受到惩罚。”
巴拉格尔博士站起身来。
“我知道您热爱元首,”他庄严地说道,“关于父子亲情,您说得好。要声讨这一滔天罪行。任何人,我更不在话下,都不得阻止您去报仇雪恨。这也是我的强烈愿望。”
送出特鲁希略长子之后,巴拉格尔慢慢地喝下一杯水。心跳恢复了正常的频率。他是孤注一掷了,但是这一把赌赢了。现在要实施达成的协议了。他从元首的葬礼开始行动,地点在圣克里斯托瓦尔教堂。他的悼词充满了对大元帅的动人赞美,但是赞扬的程度由于有了预见性的批评和影射而降低了不少。这一演说让一些没有思想准备的高官流泪,让另外一些官员感到不知所措,让有些人皱眉头,让许多人困惑,但是让外交使团纷纷称道。刚刚上任的美国领事赞许道:“总统先生,事情开始起变化了。”第二天,巴拉格尔博士紧急召见阿贝斯·加西亚上校。总统一看见那张由于烦恼揪心而浮肿的脸——他在用那块必定随身携带的红手帕擦去汗水——就想到了:军情局局长非常清楚要谈的事情。
“您叫我来就是通知我被免职了,对吗?”他不给总统敬礼,开门见山地问道。他穿着军装,裤子裁掉了半截,帽子滑稽地歪戴着;除去腰里别着手枪,肩上还挎着一支冲锋枪。巴拉格尔看到他身后不远处有四五个保镖的丑恶嘴脸,但是他们没有迈进办公室。
“为的是请您接受一项外交职务的任命,”总统和蔼可亲地说道,一面用小手指着椅子,请局长坐下,“一个有才干的爱国者可以在各种不同的领域为祖国效力。”
“这个幸福的流亡国度在什么地方?”阿贝斯·加西亚并不掩饰他的失望和愤怒。
“日本!”总统说道,“我刚刚签署了您的任命书,您去当领事。工资和外交开销是大使级的。”
“不能把我派到更远的地方去吗?”
“没有地方,”巴拉格尔博士有些抱歉地说道,没有嘲讽的意思,“唯一遥远的国家是新西兰,可是没有外交关系。”
胖子在椅子上摇晃了一下,喘了一口粗气。一圈黄色线条令人不快地环绕着那青蛙眼的虹膜。红手帕在他的嘴巴上停留了片刻,他好像在吐痰。
“巴拉格尔博士,您大概以为已经胜利了,”他用辱骂的口气说道,“那您可就错了。对于这个政权来说,您的身份跟我一样。您也是一身肮脏。将来谁也忍受不了您这套向民主过渡的奸诈把戏。”
“我有可能失败,”巴拉格尔说道,口气里没有敌意,“但是,我应该试一试。为此,有人应该做出牺牲。很遗憾您是第一个,可是也没有办法:您代表着政府里最坏的一张面孔。我知道需要这样一张脸,一张英勇、悲壮的面孔。大元帅本人曾坐在您现在这个座位上提醒过我。但是,此时此刻您已经变得不可救药了。您是个聪明人,用不着我多说。请不要给政府添乱。到国外去吧!小心谨慎!您最好走远一点,让人看不见,直到忘记为止。您树敌太多。有几个国家愿意帮助您呢?美国、委内瑞拉、国际刑警、联邦调查局、墨西哥、整个中美洲都想抓您!情况您比我了解得多。日本是个安全的地方,再说还有外交规定呢。我知道您一向对唯灵论感兴趣。是红玫瑰十字教派,对吧?趁这个机会深入研究一下嘛。另外,如果您愿意在别的地方安家落户,用不着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您仍然可以拿到薪水。作为安家费,我已经签署了一笔特别开支。一共二十万比索,您可以去财务处领取。希望您走运!”
总统没有伸手,因为他猜出这位前军人(前一天,巴拉格尔已经签署命令请他脱离军队)是不会跟他握手的。阿贝斯·加西亚有好久一动不动,用充血的瞳人望着总统。但是,总统早就知道这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他不会做出愚蠢的威胁行动,而是会接受这小小的伤害。巴拉格尔看到他起身走了,没有说“再见”。他立刻口授秘书拟了一个公告:前上校阿贝斯·加西亚已经辞去军情局局长的职务,将赴国外工作。两天后,《加勒比日报》用五行字报道了杀害元首的凶手们的伤亡、被捕情况,并在下面刊登了一张照片。巴拉格尔博士看到照片上是阿贝斯·加西亚身穿条纹大衣,头戴狄更斯笔下人物的圆顶礼帽,正在登上飞机的舷梯。
此前,总统已经决定议会的新领袖由参议员亨利·奇里诺斯担任,而不是阿古斯丁·卡布拉尔。议长负责让国会转变的工作:转向美国和西方社会可以接受的立场。巴拉格尔很想让“智囊”来当议长,因为他一贯的俭朴作风与巴拉格尔的生活方式是一致的,而奇里诺斯这个“宪法专家兼酒鬼”使他感到厌恶。可他还是选择了“活垃圾”,因为如果让一个被元首刚刚罢官的人突然恢复工作,有可能激怒特鲁希略集团的人们,而目前他还需要这些人出力呢。暂时不要惹他们生气。奇里诺斯无论外表还是品德都令人讨厌,但是,他出主意和舞文弄墨的本领是无与伦比的。国会里的种种计策,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总统和“宪法专家兼酒鬼”从来都不是朋友,因为巴拉格尔讨厌酗酒的人。但是,总统刚一请“酒鬼”进国家宫、告诉他要担任的工作,这位参议员立刻狂喜得跳了起来;同样,总统要他以快速和最隐蔽的方式为第一夫人把资金转移到国外去提供方便时,他也非常兴奋。(“总统先生,这是您至高无上的关心:让一位处于不幸之中的杰出夫人安度晚年。”)那个时候,参议员奇里诺斯对于正在酝酿发生的变化还处于全然不知的状态,他坦白地告诉巴拉格尔:他有幸向军情局报告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和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正在老城里转悠(他是坐在一辆停靠在朋友埃斯白亚特家对面的汽车里看到的);他请求巴拉格尔帮忙去找兰菲斯要捉拿凶手的情报奖金。巴拉格尔博士劝告他放弃领奖的要求,并且也不要张扬这一爱国检举行动,因为这有可能无可挽回地损害他未来的仕途。这个特鲁希略在亲密朋友中称之为“活垃圾”的奇里诺斯,立刻明白了总统的意思:
“总统先生,请允许我向您表示祝贺,”他大声说道,一边打着手势,仿佛已经爬到主席台上了,“我过去一向认为,政府应该向新时代敞开大门。现在元首不在了,您是领导全国渡过难关的最好人选,您可以引导多米尼加这条航船驶向民主的港湾。我愿意当您最忠诚和最投入的合作伙伴。”
奇里诺斯的确是好伙伴。他在国会提议授予兰菲斯·特鲁希略将军拥有多米尼加军事和政治事务最高权威的地位并拥有三军指挥权。他开导参、众议员要掌握新政策:这是巴拉格尔总统推行的,目的不是否定过去,不是否定特鲁希略时代,而是辩证地超越那个时代,吸收那个时代的精华为新时期服务,以便多米尼加这个岛国在完善民主的同时并不倒退,可以重新为美洲国家组织的兄弟们所接纳,从而解除国际制裁,重新加入到国际大家庭中去。参议员奇里诺斯在一次与巴拉格尔总统的工作例会中,有些不安地问到总统阁下对前参议员阿古斯丁·卡布拉尔有何安排。
“我已经下令银行解除对他存款的冻结;承认他对国家所做的工作,因此他可以领退休金了,”巴拉格尔告诉奇里诺斯,“眼下他回到政治活动中来还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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