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侍卫副官把曼努埃尔·阿方索的司机路易斯·罗德里戈斯让进办公室的时候,大元帅起身迎接他,此举就是对待最重要的人物也是没有过的。
“大使怎么样?”元首问他,口气是焦虑的。
“一般,陛下。”司机装作遗憾的样子,一面摸摸喉咙。“嗓子又疼起来了。今天早晨又让我去请医生,因为要打针。”
可怜的曼努埃尔!他妈的,这不公平!让一个一生很会注意身体健康、漂亮、潇洒、能抵抗可恶的自然衰老规律的人,竟然受到如此的惩罚:在令人最感到屈辱的地方——充满活力、温文尔雅、容光焕发的面庞上动手术。那还不如干脆永远留在手术台上呢!阿方索在美国五月医院做完手术回国以后,元首一看到他,热泪就溢出了眼眶。漂亮的小伙子变得形容枯槁了!由于切除了半个舌头,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替我问候他吧!”元首审视着司机:深色西装、白衬衫、蓝领带、皮鞋锃亮。这是多米尼加最会打扮的黑人。“有什么消息吗?”
“大好消息,陛下,”路易斯·罗德里戈斯眉飞色舞地说道,“我找到了那个姑娘,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您说话就行。”
“你肯定是她本人吗?”
“绝对肯定。就是星期一圣克里斯托瓦尔青年节献花的姑娘。她名叫尤兰达·埃斯特雷尔,十七岁,这里有她的照片。”
这是一张学生证上的相片。但是,特鲁希略立刻认出了那双忧郁的眼睛、红润的嘴唇和浓密的披肩发。那姑娘起初走在学校队伍的前头,高举着大元帅的巨幅肖像,从设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市中心的主席台前走过;后来,她上台给元首献上一束裹着玻璃纸的玫瑰花和绣球花。他还记得那苗条的身材、发育良好的胸脯、圆圆的胯部那惹人遐想的暗示。睾丸那里一阵发痒,让元首感到精神振作了许多。
“十点钟左右,你把她送到卡奥瓦之家去吧!”元首说道,一面克制着让他白白浪费时间的欲念,“告诉曼努埃尔,我挂念着他。让他多加小心吧!”
“好的,陛下。十点前,我把姑娘送过去。”
司机敬礼后走了。新漆的写字台上有六部电话,元首拿起一个话筒,给卡奥瓦之家的管理处打电话,命令贝妮塔·赛布尔韦达用茴香把房间熏一熏,再摆满鲜花。(这是个不必要的提醒,因为女管家知道元首随时会来这里,便总是把卡奥瓦之家打扫得干干净净。尽管如此,元首也照样事先打招呼。)他吩咐侍卫副官准备好雪佛兰,通知司机兼侍从兼保镖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今天晚上散步之后去圣克里斯托瓦尔。
今晚诱人的前景令元首兴奋不已。那姑娘会不会是圣克里斯托瓦尔市学校女校长的女儿?十年前,元首在视察故乡城市的时候,女校长还是个大姑娘,她为元首朗诵了一首萨罗梅·乌莱尼亚的诗歌。她举手表演时露出的腋下让元首激动得难以自制,他不顾为欢迎他而举行的招待会刚刚开始,便把这个圣克里斯托瓦尔姑娘带到卡奥瓦之家去了。她是不是叫特伦西娅·埃斯特雷尔?应该是的。一想到尤兰达会是那个青年女教师的女儿或者妹妹,元首就感到又一阵激情升腾而起。他快步穿过国家宫和拉德哈麦斯别墅之间的花园,勉强听着一名侍卫副官的说明:国防部长罗曼·费尔南德斯将军反复打来电话,说如果元首在散步之前召见他,他随时听候吩咐。啊,今天上午的电话让将军害怕了。等到让他看看那一坑臭水、尝尝那里的臭泥,他会吓得浑身发抖。
元首一阵疾风似的冲进拉德哈麦斯别墅的房间。他每天要穿的那身橄榄绿军服已经在床上了。勤务员辛弗罗索能掐会算。元首事先并没有告诉他去圣克里斯托瓦尔,但是这个老勤务员已经给元首准备好了平时去庄园要穿的衣裳。去卡奥瓦之家,为什么非要穿这身日常的军服呢?不知道。从年轻时他就有这份对习惯、对重复的表情和动作的偏爱。这样的现象让人感到乐观:无论内裤上还是长裤上都没有尿痕。巴拉格尔胆敢反对晋升维克托·阿利希尼奥·贝尼亚·里韦拉中尉的军衔,让他大为光火,但是此时他的怒气已经消散。他感到喜气洋洋,睾丸处美妙的蚁走感焕发了他的青春活力,因为他期待着那个留下美好回忆的特伦西娅的女儿或者妹妹会依偎在他的怀抱里。这女孩是不是处女?这一次再也不会有跟那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发生的不快经验了。
下面这一个小时能在呼吸有益于健康的空气、迎接和风的抚摸和观赏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大墙的情景中度过,这让他感到快乐。锻炼身体可以帮助他抹去今天下午大部分时间里的苦涩感,这是不常见的现象:他一向不消沉、不胆怯。
走出房门时,一个女佣前来报告:堂娜·玛丽亚想转达长子兰菲斯从巴黎打电话来留下的口信。元首说:“以后吧,以后吧,现在我没有时间。”与那个吝啬的老太婆谈话会破坏他的好兴致。
元首又一次快步穿过拉德哈麦斯别墅的花园,迫不及待地向海边走去。但是在去海边之前,如同往日一样,他要经过位于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上的母亲住宅。在胡里娅夫人玫瑰色宽大住宅的门口,有二十个即将陪伴元首散步的人在等候,他们都是特权阶层的人物,专门挑选出来护驾的,那些没有获得如此殊荣的人非常嫉妒和仇恨这些人物。拥挤在“伟大母亲”花园里的党政军要员排成两行,夹道欢迎元首的到来。大元帅在一片“下午好,陛下!”的问候声里,辨认出纳瓦希塔·埃斯白亚特将军、何塞·雷内·罗曼将军(这个可怜的傻瓜,眼睛里流露出担心的目光)、乔尼·阿贝斯·加西亚上校、亨利·奇里诺斯参议员、元首的女婿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亲近的朋友莫代斯托·迪亚斯、刚刚代替了阿古斯丁·卡布拉尔登上议长位置的参议员赫雷米亚斯·金塔纳、《加勒比日报》总编堂潘丘,还有被这群人淹没的矮小总统巴拉格尔。元首没有和任何人握手。他登上一楼。母亲胡里娅黄昏时总是坐在躺椅里。老人家深陷在躺椅里。瘦小、枯干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太阳在落到地平线以下之前在火烧云的包围下放射的美丽焰火。原来围绕在老人家身边的夫人和女佣们都纷纷回避了。元首弯腰,亲吻老母亲干瘪的面颊,充满柔情地抚摸老人家稀疏的头发。
“妈妈,您特别喜欢黄昏的景色,是吗?”
老人家点点头,深陷但是灵活的小眼睛微笑地望着他,铁钩般的小手轻轻擦过他的脸蛋。她是不是还认得儿子?胡里娅今年九十六岁,她的记忆力如同肥皂水一样,往事已经溶解在水中了。但是,本能告诉她:这个每天下午准时前来看望她的男人是个亲人。她是个私生女,父母是迁居到圣克里斯托瓦尔的海地移民;她从小心地善良。特鲁希略和他的弟弟们继承了母亲的面部特征,这让他感到难堪,尽管他很爱母亲。虽然有时他在赛马场、国家俱乐部或者美术馆看到多米尼加贵族阶层的人们向他鞠躬致意,可是心里嘲笑地想:“你们是在给一个奴隶的后代磕头啊!”他的血管里流动着黑人的血液,胡里娅妈妈又有什么过错呢?胡里娅一辈子就是为丈夫和孩子生活的。她丈夫名叫何塞·特鲁希略,好酒,好色,但是为人很好;她经常忘了自己,无论吃喝,她总是最后一个。让元首钦佩不已的是老人家从来不向他要钱、衣裳、旅行经费或者其他财物。什么都不要,从来都不要。给她东西时总要强迫她收下。胡里娅早已养成勤俭持家的习惯,如果按照她的意愿,她会永远生活在圣克里斯托瓦尔那简陋的房屋里,即大元帅出生和度过童年的地方,或者居住在饿死的海地祖先的茅屋里。胡里娅妈妈这一生唯一要求元首的就是善待那几个笨拙且调皮的弟弟——贝坦、“黑人”、比比、阿尼巴尔,因为他们常常干坏事;或者不要鞭打女儿和两个儿子——安赫丽塔、兰菲斯和拉德哈麦斯,这三个孩子经常拿奶奶当盾牌,来抵挡父亲的怒火。顾及妈妈的面子,特鲁希略不得不饶恕他们。老人家是不是知道多米尼加共和国有成百上千条街道、公园和学校是用她的名字命名的?尽管成天有人恭维她、歌颂她,老人家永远是那个特鲁希略从小就记得的谦虚、谨慎、不出头露面的女性。
有时,元首要在妈妈身边待上好久,讲一讲白天发生的事情,即使老人家听不明白。今天他只说了几句亲热的话,便回到了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因为他急于去呼吸海水的宜人气息。
元首刚一回到大道上——党政军要员们再次分成两排——便向前走去。走过八个街区,他望见了加勒比海,在金色晚霞的照耀下,海水仿佛在燃烧。又一阵愉快的情绪袭上他的心头。他走在路的右边,身后是分成扇形的随员与占据着公路和人行道的群众。这时,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和防波堤的交通都中断了;虽然他一再下令,乔尼·阿贝斯还是早就秘密地恢复了对两侧街道的监视,尽管那些布满了警察和特工的街口终于还是让元首产生了幽闭恐惧症。距离元首一米,侍卫副官们组成一道人墙。没有人越过这道障碍。大家都等待着元首的召唤:请你过来谈谈。元首走过半个街区以后,闻到了花园里的芳香。他转身寻找莫代斯托·迪亚斯那半秃的脑袋,发现之后,他打了一个手势。这时发生了一个小小的误会:走在莫代斯托·迪亚斯身旁的胖子奇里诺斯参议员以为自己是被召见者,便赶忙向元首那里冲去。警卫挡住了他的去路,请他回到人群里去。莫代斯托·迪亚斯由于发胖,按照特鲁希略的速度散步,让他感到极为吃力。他走得大汗淋漓。他拿着手帕,时不时地擦着前额、脖子和肥胖的面颊。
“下午好,陛下。”
特鲁希略劝告他说:“你应该节食啊。你刚刚五十岁嘛!努力就行了。向我学习!我已经过了七十个春秋,体形仍然很好。”
莫代斯托滚圆的身躯勉强支撑着。他和他弟弟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长着同样的扁平鼻子、厚嘴唇、种族遗传的黑皮肤,但是,他比弟弟聪明,比特鲁希略认识的大部分多米尼加人都聪明。他担任过多米尼加党主席、国会代表和部长,但是元首不让他在政府里工作得太久,因为他阐述、分析和解决问题时太聪明、太清醒了,这会导致他目空一切并背叛元首。
“胡安·托马斯在搞什么阴谋?”元首脱口而出,一面回头望着莫代斯托,“我估计,你大概也了解一些你弟弟兼女婿的活动情况。”
莫代斯托微微一笑,好像说笑话似的回答道:
“您说胡安·托马斯?他整天不是生意就是农场,不是威士忌就是在花园里放电影,我怀疑他还能有多少剩余时间去搞阴谋。”
特鲁希略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口气肯定地说:“他跟那个美国外交官亨利·迪尔伯恩在策划什么。告诉他不要干蠢事!因为他已经倒霉一次了,可能会更倒霉!”
“元首,我弟弟还没愚蠢到反对您的程度。不过,我一定对他说就是了。”
真惬意啊!清新的海风给肺部送进氧气,耳边传来波浪拍打岩石和防波堤大墙的轰鸣声。莫代斯托·迪亚斯做了一个准备离开的动作,但是元首拦住了他:
“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呢。还是你坚持不住了?”
“为了您,我可以冒着心肌梗塞的危险。”
特鲁希略微微一笑,算是对他的奖励。他一向对莫代斯托有好感,因为除去聪明,此人办事有分寸、公道、和蔼、不虚伪。可是他的聪明才智不能控制,不能利用,不像“智囊”“宪法专家兼酒鬼”或者巴拉格尔那样。他身上有一道桀骜不驯的利刃和一种独立思考的品格;如果他手中权力过大,他的聪明才智就会变成叛乱的动力。他和胡安·托马斯也是圣克里斯托瓦尔人,年轻时,特鲁希略与这两兄弟交往甚多。元首除去封官之外,还常常请莫代斯托在重要时刻出主意。元首对他多次进行严格的考验,他都一一成功地通过。第一次考验是在五十年代末,元首刚刚参观过由莫代斯托在梅亚镇组织的种牛和奶牛畜牧交易会。那真令人吃惊:农场并不大,但是其干净整齐、现代化的程度和繁荣的景象可以与元首的丰达雄庄园媲美。比起无可挑剔的马厩和肥壮的奶牛来,莫代斯托向元首和客人们展示家畜饲养场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情更加刺激各位来宾的感情。第二天,元首派“活垃圾”拿上一张一万比索的支票,去莫代斯托那里办理买卖合同手续。莫代斯托二话没说就把这样一座比眼珠还宝贵的农场以荒唐的价格(仅仅一头奶牛就价值一万多比索)卖给了元首。他在合同上签字之后,又写了一张便条感谢元首:“谢谢陛下看重我这个小小的畜牧企业并且由您经验丰富的手加以开发。”元首反复掂量了这句话里是否有应该受到惩罚的嘲讽意味,最后认定没有此意。五年过后,莫代斯托·迪亚斯在埃斯特亚的偏僻地区又兴办起一处面积更大、更漂亮的畜牧场。他以为在偏僻地区就不会被察觉了吗?特鲁希略笑得要死,立刻派“智囊”卡布拉尔拿上一万比索的支票前往办理买卖手续,并且捎话说:元首非常相信你办农牧业的才能,他不用看,闭着眼睛也要买下你的农场。莫代斯托在合同上签了字,接受了那象征性的一点钱,又写了一张便条,向元首表示感谢。为了表扬他的顺从,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特鲁希略送给他一份厚礼:独家进口洗衣机和家用搅拌器的许可证,以此补偿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哥哥失去两处农场的损失。
特鲁希略生气地问道:“跟那些混蛋教士的麻烦有没有解决办法?”
“陛下,当然有办法。”莫代斯托气喘吁吁地说道。他不仅前额和脖子流汗,秃顶上也有汗水。“但是,让我说的话,跟教会的问题算不了什么大事。如果把美国佬这个重要问题解决了,其他的则可以迎刃而解。一切都取决于美国佬的态度。”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办法了。肯尼迪想要我的脑袋。可是我又不打算给他,那就得打仗了。”
“陛下,美国佬担心的不是您,而是卡斯特罗。尤其是雇佣军在猪湾战斗失败以后。现在,美国佬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共产主义会在拉丁美洲蔓延。这个时候正好告诉美国:在拉丁美洲抵抗共产党进攻的最佳人选是您,而不是贝坦科尔特或者菲盖莱斯。”
“莫代斯托,他们一直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明白这个道理啊。”
“陛下,应该让他们睁开眼睛。美国佬有时是非常迟钝的。攻击贝坦科尔特、菲盖莱斯、穆尼奥斯·马林是不够的。更见效的恐怕是秘密援助委内瑞拉和哥斯达黎加的共产党人,援助波多黎各的独立派人士。等到肯尼迪发现游击队把这些国家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一比较我们这里平安无事,就会明白我们的作用了。”
“将来再谈吧。”大元帅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元首听他谈起往事感到很不舒服。不要任何消沉的思想。他希望保持散步开始时的好心情。他极力去想那个举着肖像献花的姑娘。“上帝啊,让我快乐一下吧!今天晚上我需要恰如其分地跟尤兰达·埃斯特雷尔做爱。为的是证明我还没有死。我还不老!我还可以继续代替你完成带领这个魔鬼混蛋国家前进的任务。我不在乎教士们、美国佬、流亡者和反对派策划的阴谋诡计。我一个人就足以扫掉这群臭狗屎。但是,要和这个姑娘做爱,我需要你的帮助。上帝啊,别小气!别吝啬!帮帮我!帮帮我!”他叹了一口气,不愉快地怀疑他所祈求的上帝如果存在,会不会开心地从已经显露第一批星星的深色天空背后望着他。
沿着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散步可以不断地产生联想。他一一走过的住宅就是他执政三十一年来重大事件和人物的象征。那是兰菲斯的住宅,后院曾经住过安塞尔莫·巴乌利诺,此人给元首当了十年助手,到一九五五年为止。之后,没收他的全部财产,并且将他在监狱里囚禁了一段时间,最后打发他到瑞士去,给了他一张七百万美元的支票,因为他毕竟效力多年。面对安赫丽塔和莱昂夫妇的住宅,他想起这里曾经居住过卢多维诺·费尔南德斯将军,这是一匹“好马”,为夺取和保卫政权多次流血,但是元首不得不把他杀了,因为他在政治交易中反复无常。与拉德哈麦斯别墅为邻的是美国大使馆的花园,它二十八年以来一直是好邻居,但是如今变成了毒蛇窝。那边是元首命人修建的网球场,为的是让兰菲斯和拉德哈麦斯打球娱乐。再过去,仿佛一对孪生姐妹一样,是巴拉格尔和教皇使节的住宅。这个使节是又一个变成凶狠、忘恩负义的卑鄙敌人的家伙。再过去,那是埃斯白亚特将军宏伟的府第,这位将军担任过情报局局长。往前走,对面是罗德里戈斯·门德斯将军的住宅,这位将军是兰菲斯的酒肉朋友。再过去是墨西哥和阿根廷大使馆,如今无人居住。然后就是元首弟弟“黑人”的宅院。最后是威希尼家族的领地,他们是甘蔗业的亿万富翁,住宅周围有大面积草地和精心打理的花圃。此时这片绿地成为元首的侧翼保护屏障。
刚刚穿过宽敞的大道,走上通往方尖纪念碑的防波堤大道,元首便感觉到了浪花飞溅的水沫。他靠在道边的石头上停留片刻,合上眼睛,倾听海鸥的尖叫声和翅膀的拍打声。海风涌入了心头。这是净化心肺的淋浴,让他恢复了力气。但是,他还不能走神,因为还有工作要说。
“叫乔尼·阿贝斯!”
军情局局长那不大潇洒的温顺身影离开了军政要员的队伍,来到了元首身边。这时,大元帅正在快步向前走去,目标是仿造自华盛顿的方尖纪念碑。乔尼·阿贝斯·加西亚虽然肥胖,却可以不慌不忙地跟上元首的步伐。
元首没看他,问道:“胡安·托马斯那里有什么事?”
“陛下,没有什么要紧的,”军情局局长回答说,“今天他在莫卡老家的农场里,跟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在一起。他们拉来一头牛犊。将军和夫人恰娜为家务吵了一架,因为夫人说宰牛犊烤肉太费事了。”
“巴拉格尔和胡安·托马斯这些日子见过面吗?”特鲁希略打断了他的话。
由于阿贝斯·加西亚回答得慢了一些,元首回头看了他一眼。上校摇摇头。
“没有,陛下。据我所知,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大元帅耸耸肩膀。“可是今天在办公室里,在说到胡安·托马斯搞阴谋的时候,我发现一点奇怪的事。我感觉到一点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有那么一点。在关于总统的报告里没有什么可疑的内容吗?”
“没有,陛下。您知道每天二十四小时他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他不出门,不接见任何人。他打的电话,我们都知道内容。”
特鲁希略点点头。没有道理怀疑这个傀儡总统,感觉有时也会出错。那个阴谋看来不像是真的。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会是策划阴谋的人之一?那是又一个借酒浇愁、心怀嫉恨的家伙。今晚他们要吃下一头烤牛犊。如果闯入胡安·托马斯的家会怎么样?“晚安,先生们!我也来分享一块烤肉,行吗?真香啊!香气传到国家宫了,我就顺着香味跑来了。”他们会是一副怎样的嘴脸?害怕?还是高兴?他们会以为我的突然造访意味着可以官复原职了?不,今天晚上还是去圣克里斯托瓦尔吧!还是去让尤兰达·埃斯特雷尔快乐地尖叫和呻吟吧!这样明天会感到健康和年轻。
“为什么两个星期以前你把卡布拉尔的女儿给放走了?她已经到了美国。”
嘿,这一次可是突然抓住了阿贝斯·加西亚上校的把柄。元首看到他用手摸摸肥胖的面颊,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参议员阿古斯丁·卡布拉尔的女儿?”他低声问道,实际上是在争取时间。
“乌拉尼娅·卡布拉尔,‘智囊’的女儿。圣多明各学校的修女给她争取到了美国一份奖学金。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放她出国了?”
他觉得上校一下子憔悴了许多。阿贝斯的嘴巴张开又合拢,不知说什么才好。
“对不起,陛下,”他高声道,低下头来,“您的指示是跟踪参议员,如果他企图政治避难,那就把他抓起来。我没有想到那姑娘前一天晚上到过卡奥瓦之家,又有巴拉格尔总统签发的出国许可,竟然……说实话,我都没想到要说这件事,我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重要的。”
“这样的事情你应该想到,”特鲁希略责备他说,“你要调查一下我秘书处的工作人员。有人把巴拉格尔那份关于那姑娘出国问题的备忘录偷偷藏起来了。我想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干。”
“马上就办,陛下!请求您原谅我这次的疏忽。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希望如此。”特鲁希略让他走了。
上校给他敬了一个军礼(样子非常好笑),便回到侍从队伍中去了。元首向前又走了两个街区,没有叫任何人过来,他在思考。阿贝斯·加西亚只是部分地执行了他撤掉警察和特工的命令。街口上,他没有看到铁丝路障,也没有小型大众车,更没有穿制服、携带冲锋枪的警察。但是,他时不时地看到大道口里面远远地有辆“刨子”,从车窗露出特工们的脑袋,或者看到流氓模样的便衣腋下挎着手枪倚靠在路灯杆下面。乔治·华盛顿大道的交通并没有中断。从卡车和汽车里有许多人探出头来打招呼:“元首万岁!”尽管专心地在走路——腿上有点累,浑身愉快地微微发热——他还是向群众招手致意。大道上没有成年人散步,只有光屁股小孩、擦鞋的、卖巧克力和香烟的小贩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走过。元首走到他们身边时或者亲热地抚摸他们,或者扔给他们几个小钱(他口袋里总是带些零钱)。片刻之后,他把“活垃圾”叫到了身边。
参议员奇里诺斯像只猎犬似的喘着气来到元首身边。他比莫代斯托·迪亚斯出汗还要厉害。元首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宪法专家兼酒鬼”比元首年轻,可是走上这么一小段路,“垃圾”就真是废物了。元首没有回答他的“下午好,陛下!”直接问他:
“你给兰菲斯打电话了吗?他向伦敦劳埃德公司解释了没有?”
“我跟他谈了两次。”参议员奇里诺斯费力地拖着双腿,变了形的鞋后跟和包头不断地磕碰在棕榈和扁桃树根掀起的细砖上。“我向他说明了问题的性质,反复强调了您的命令。这您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最后他接受了我的理由。他答应给劳埃德写信,以澄清误会并且确认那笔钱应该转到中央银行来。”
“事情他办了没有?”特鲁希略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所以我又第二次给他打电话。他要翻译再核对一下他的电报,因为他的英语有毛病,他不希望信里有错误。他一定会把电报发出去的。他说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致歉。”
兰菲斯,你是不是以为我老了就可以不听话了?从前你敢用这么微不足道的借口拖延时间而不执行我的命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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