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韦莱斯·桑塔纳医生和比恩韦尼多·加西亚用汽车把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送往国际医院的时候,不分离的“三剑客”——阿玛迪多、安东尼奥·英贝特和“突厥”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做了如下决定:继续等在那里已经没有意义,因为迪亚斯将军、路易斯·阿米阿玛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去找何塞·雷内·罗曼将军已经过了很长时间。眼下,最好先找个医生治疗伤口,换换血污的衣裳,寻觅一个藏身之处,等到情况明朗以后再说。但这深更半夜的到哪里去找可靠的医生呢?现在已近午夜时分了。

英贝特说:“找我表哥曼努埃尔吧!他名叫曼努埃尔·杜兰·巴雷拉斯,就住在附近,旁边是他的小诊所。这人可靠。”

托尼神情阴郁,这让阿玛迪多感到惊讶。萨尔瓦多开车送他俩去杜兰·巴雷拉斯家。城市处在一片宁静之中,路上没有行人和车辆,因为元首的死讯还没有扩散。阿玛迪多问英贝特:“你干吗哭丧着脸?”

“这事麻烦了,要倒霉!”英贝特悄悄回答说。

“突厥”和中尉都看了他一眼。

“你们觉得布博·罗曼没有露面正常吗?”他嘟嘟囔囔地又说道,“只有两种解释:一是被捕入狱,二是胆怯害怕了。无论哪种情况,咱们都得倒霉。”

“托尼,可咱们干掉了特鲁希略!”阿玛迪多给他打气道,“谁也救不活他了!”

“你别以为我是后悔了,”英贝特回答说,“说真的,我从来没对政变、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安东尼奥·德·拉·玛萨那些美梦抱有幻想。我一直把咱们看成是敢死队!”

阿玛迪多开玩笑说:“兄弟,你要是早说该多好,我还可以写进遗嘱里去。”

“突厥”把他们送到杜兰·巴雷拉斯医生家里,就自己回家了,因为特工可能很快会发现他那辆扔在公路上的水星牌汽车;他还想给妻子和孩子们报警,自己也要拿些衣服和钱。这时杜兰·巴雷拉斯医生已经上床了,他穿着睡衣一路伸着懒腰出来。英贝特告诉他为什么他们浑身血污的原因以及对他的希望时,他惊讶得目瞪口呆。他呆呆地看着他俩好久。医生长着一张大脸,留着大胡子,惊愕让他的面孔变了形。阿玛迪多可以看到医生的喉结上下滑动着。杜兰还不时地揉眼睛,好像害怕看到幽灵一样。终于,他有了反应:

“先治伤口!到诊所去吧!”

情况最糟糕的是阿玛迪多。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踝骨,进出的弹孔清晰可见,伤口处裸露着碎骨屑。瘀肿使他的脚和踝部变得不像样子。

“我不明白你踝骨碎成这个样子怎么还站得住!”医生一面消毒一面感慨地说。

中尉回答说:“到现在我才觉得有点疼。”

阿玛迪多由于干掉了“公羊”而特别兴奋,所以几乎没有注意自己的脚。可是,现在疼起来了,还伴有一点刺痒,一直传到了膝盖。医生给他用绷带包扎好,打了一针,给了他一小瓶药片,嘱咐他每四小时吃一次。

就在医生给阿玛迪多治疗的时候,英贝特问他:“你有地方去吗?”

阿玛迪多立刻想到了梅卡姨妈。老人是他的十一位姨妈之一,他小时候就受到梅卡姨妈的特别宠爱。老人如今孤身一人居住在四周种满了鲜花的木屋里,地点在圣马丁大道,离独立公园不远。

托尼警告他说:“敌人要找咱们的首先是亲戚家,确切地说是可靠的朋友家里。”

“兄弟,我的朋友都是军人,都是铁杆特鲁希略分子。”

阿玛迪多看到英贝特这样忧心忡忡、这样悲观,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布博·罗曼一定会露面的,会按计划行事的,这可以肯定。无论如何,特鲁希略一死,政权就会像骨牌一样垮掉。

“小伙子,我想我能帮助你,”杜兰·巴雷拉斯医生插话道,“给我修理汽车的机械工有间小房子要出租,地点在奥萨玛扩建区那边,我跟他谈谈,好不好?”

他很容易地谈成了。机械工名叫安东尼奥·桑切斯(东尼)。虽然已经是下半夜了,医生电话一叫他,他就跑来了。他们对他说了实话。听了以后,他叫了起来:“他妈的,今天晚上我醉了!”他说,能把房子借给你们是我的荣幸。中尉不会有危险的,那附近没有邻居。东尼会亲自用吉普车把中尉送到那里去。他还负责给中尉提供食物。

“这一切让我怎么报答你,大夫?”阿玛迪多问杜兰·巴雷拉斯。

“小伙子,多加小心吧!”医生握握他的手,一面充满同情地望着他。“如果他们抓住你,我可不愿意跟你一样入狱。”

“不会有那样的事,大夫。”

阿玛迪多早已没有子弹了。但是,英贝特还有很多,他给了中尉一大把。中尉给四五式手枪上满了子弹,挥手告别。他口气坚定地说:

“这样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阿玛迪多,希望尽快看到你,”托尼一面拥抱他,一面说道,“你的友谊是我生活里一样重要的东西。”

东尼·桑切斯的吉普车向奥萨玛扩建区行驶的时候,城里已经发生了变化。有两辆拉着特工的“刨子”开进城里。吉普车驶过拉德哈麦斯大桥时,看到有辆满载国民警卫队的卡车到达那里,队员们正在跳下车设置路障。

“特工们已经知道‘公羊’死了,”阿玛迪多说道,“我很想看看他们没了自己的元首一个个是什么嘴脸!”

“人们不亲眼看见特鲁希略的尸体是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的,”机械工议论道,“嘿,这个国家没了特鲁希略可就大不一样啦!他妈的!”

小房子很简陋,周围有一些地,没有种庄稼。房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有垫子的单人床、几把破椅子、一个装蒸馏水的大瓶子。东尼·桑切斯说:“明天我给你送些吃的东西来。放心吧,这里没有人来。”

屋内没有电灯。阿玛迪多脱下鞋子,和衣躺在床上。东尼·桑切斯的吉普车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他感到疲倦,脚后跟和踝骨疼痛,但是心里非常平静。特鲁希略一死,他如释重负。自从他被迫杀死了那个可怜的人——天啊,他是路易莎·希尔的哥哥!内疚就不断地啃噬着他的心,但现在可以肯定,沉重的心情会渐渐消除。他又可以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可以问心无愧地照镜子,而不会感到里面那张面孔令人恶心了。他妈的,要是能把阿贝斯·加西亚和罗伯托·菲盖罗阿·加里翁少校一起消灭掉,那就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就可以安息了。他蜷缩着身体,为了能入睡,又换了几个姿势,可是仍然睡不着。黑暗中,他听到轻微的嘈杂声和跑动声。黎明时分,亢奋和疼痛减弱了许多,他终于进入了梦乡,睡了几小时。他突然惊醒,因为做了一个噩梦,但是没记住内容。

这一整天,他都在窗户旁边守候着吉普车的出现。屋子里一点吃的东西也没有,可是他并不饿。他时不时地喝几口蒸馏水,这欺骗了胃肠的注意力。但是,孤独、无聊、得不到消息是很折磨人的。至少有台收音机也好啊!他极力克制着出门的诱惑:真想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找份报纸看看。小伙子,忍耐一下吧!东尼一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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