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辆车!”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大吼起来。

阿玛迪多和托尼·英贝特也同时喊道:

“是他!是那辆车!”

“他妈的!开车!”

安东尼奥·英贝特的车已经启动;那辆面向特鲁希略城停着的雪佛兰正在调头,车轮发出吱吱的尖叫——萨尔瓦多想起一部警探影片来——朝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方向开去。在那个方向的公路上,漆黑而空无一人,特鲁希略的轿车正在向远方驶去。是他吗?萨尔瓦多没有看到,但是伙伴既然说得那样肯定,那就应该是他,肯定是他。萨尔瓦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安东尼奥和阿玛迪多打开了车窗。英贝特仿佛骑士快马加鞭一样,扶着方向盘不断地加速。风越来越大,萨尔瓦多几乎睁不开眼睛了。他一只手保护眼睛,另外一只手攥着手枪,渐渐地与前面车尾的小红灯缩短了距离。

“阿玛迪多,肯定是‘公羊’那辆雪佛兰吗?”他高喊道。

“肯定!肯定!”中尉尖叫着,“我认识司机,就是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他肯定会来的。”

“加快!他妈的!”这已经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第三还是第四次说这句话了。他已经把头探出车外,截短的卡宾枪枪管也在车外。

“阿玛迪多,你说得对,”大家听到萨尔瓦多在喊,“像你说的,一辆车,没有警卫。”

中尉双手持枪,侧身,脊背对着萨尔瓦多,食指扣着扳机,m-1的枪托顶在肩上。萨尔瓦多祷告说:“感谢上帝,我以多米尼加你的子民的名义感谢上帝。”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的这辆雪佛兰比斯坎湾在公路上飞驶,逐渐缩短了与那辆蓝色雪佛兰贝尔艾尔之间的距离。阿玛迪多·加西亚·盖莱罗以前多次给大家描绘过这辆车的特征。“突厥”已经辨认出黑白官方车牌的号码:0-1823,还有那丝绸小窗帘。对,这就是元首用来回圣克里斯托瓦尔那座卡奥瓦之家的轿车。现在托尼·英贝特驾驶的这辆雪佛兰比斯坎湾,曾经让萨尔瓦多反复做过噩梦。那梦里情景和现在一样:在一个有月亮和漫天星斗的夜晚,这辆准备用来跟踪的新车开始减速了,越来越慢,在大家的一片咒骂声中,最终抛锚不动了;萨尔瓦多眼睁睁看着大恩人的汽车消失在黑暗中。

元首那辆蓝色雪佛兰贝尔艾尔继续加速——大概超过每小时一百公里,英贝特早已打开了大灯,在强光照射下,前面这辆车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自从接受加西亚·盖莱罗中尉的建议,大家同意在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公路上伏击特鲁希略以来,萨尔瓦多就去详细了解了这辆车的历史。显而易见,伏击能否成功取决于车速是否够快。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是个汽车迷。圣多明各汽车公司并不会感到奇怪:有人因工作需要在与海地接壤的边境地区每周跑几百公里,所以需要一辆特别的好车。公司建议他购买美国雪佛兰比斯坎湾,随后便向美国方面订了货。三个月前,车子终于来到了特鲁希略城。萨尔瓦多还记得大家坐上新车试验那一天的情景,阅读说明书时,大家笑得多开心啊!那上面写道:这种车跟纽约警察追捕犯罪嫌疑人的警车一模一样。有空调、自动传动装置、液压刹车,有八缸三百五十毫升的发动机。价值七千美元。安东尼奥说:“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投资项目。”此前,他和家人已经在莫卡地区试过一次了。说明书并没有夸大其辞:车速可以达到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

“小心!托尼!”有人喊了一声,因为车子猛然颠了一下之后可能撞瘪挡泥板。无论安东尼奥还是阿玛迪多都不知道这一情况。两人仍然手持武器,探头在车外,等着英贝特超过特鲁希略那辆车。两车的距离已经不到二十米了,强风让人喘不过气来;萨尔瓦多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后的窗帘。他们应该对准车窗射击,把所有座位打个稀巴烂。他恳求上帝:千万别让里面有陪同“公羊”前往卡奥瓦之家的不幸姑娘。

那辆雪佛兰贝尔艾尔好像察觉有人在跟踪,或者是出于体育比赛的本能,它不肯让后面的车超车,猛然又向前蹿出几米。

“加速!他妈的!”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命令道,“再快点!”

几秒钟后,雪佛兰比斯坎湾又缩小了距离,而且越追越近。其他那些人呢?为什么佩德罗·里韦奥、瓦斯卡尔·特哈达没有露面?他俩就埋伏在奥兹莫比尔——也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的车子里,只有两公里,他们应该拦住特鲁希略的汽车呀!英贝特是不是忘记了应该连续三次开灯和关灯?驾驶萨尔瓦多那辆老水星牌的菲菲·巴斯托里萨也没有露面,他应该埋伏在距离奥兹莫比尔那辆车两公里的地方。他们应该分别停在相距两公里、三公里、四公里或者更多公里的地方。他们在什么地方呢?

“托尼,你忘了给信号了!”“突厥”喊道,“咱们把佩德罗·里韦奥和菲菲丢在后面了。”

这时他们距离特鲁希略的车子有八九米远。托尼又变灯光又鸣笛,表示要超车。

“贴上去!”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吼道。

他们又往前追了几分钟,可是雪佛兰贝尔艾尔不肯离开中线,全然不理睬托尼的信号。佩德罗·里韦奥和瓦斯卡尔驾驶的那辆奥兹莫比尔在他妈的什么鬼地方呢?菲菲·巴斯托里萨那辆水星又在哪里呢?终于,特鲁希略那辆车子向右边让路了。这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贴上去!再贴近些!”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近乎歇斯底里地恳求道。

托尼·英贝特一踩油门,几秒钟后,他们已经和雪佛兰贝尔艾尔并头前进了。旁边的车窗也拉着窗帘,因此萨尔瓦多没有看到特鲁希略;但是从前面的车窗望进去,没错,那里清清楚楚的就是著名的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那张粗俗、健康的面孔。就在这时,安东尼奥和中尉同时开火的枪声几乎要震破萨尔瓦多的耳鼓。两辆汽车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蓝色雪佛兰车窗爆炸的玻璃碎片一直飞溅到了他们身上;萨尔瓦多感到脸上有针扎般的刺痛。他好像恍惚看到萨卡里亚斯的脑袋奇怪地一动,一秒钟后,他也连忙从阿玛迪多肩膀上方向外射击起来。

射击持续了几秒钟,这时——车轮的尖叫声让他直起鸡皮疙瘩——突然的刹车使得特鲁希略的汽车落到了后面。萨尔瓦多回头从后车窗望去,只见那辆雪佛兰贝尔艾尔在走z字形,好像在安静下来之前要翻车似的。它没有调头,不打算逃跑。

“停车!停车!”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在咆哮,“他妈的,调头!”

托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几乎在特鲁希略那辆中弹的车子刹车的同时,他也来了个急刹车。但是,他在车身猛烈晃动可能造成翻车之前抬起了踩刹车的脚;接着他再次刹车,直到让雪佛兰比斯坎湾停住为止。随后,他一秒钟也没有耽搁,扭动方向盘,做了一个大转弯的动作——后面没有任何车辆过来——调头向特鲁希略的车子驶去。蓝色雪佛兰荒唐地停在那里,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好像在等候他们似的,车灯还是亮的。他们的车子走了五十米的时候,车灯熄灭了。可是“突厥”看到蓝色雪佛兰仍然还在那里没动,托尼·英贝特用大灯光照着它呢。

“低头!弯腰!”阿玛迪多说道,“有人冲咱们开枪。”

左边车窗的玻璃已经成了碎片。萨尔瓦多感到脸上和颈部针刺般的疼痛;突然的刹车让他向前猛撞了一下。这辆雪佛兰比斯坎湾的车轮吱吱作响,走了一个z字形之后,完全偏离了大道,最后停了下来。英贝特熄灭了车灯。周围一片漆黑。萨尔瓦多感觉周围都是枪声。他、托尼、安东尼奥和阿玛迪多是在什么时候跳下汽车的?四人都在车外,以挡泥板和敞开的车门为掩体,对准特鲁希略汽车的方向射击。是什么人在向他们四个开枪呢?除去司机之外,难道还有别人跟“公羊”在一起吗?毫无疑问,的确有人在向他们射击,因为子弹就在他们周围飞舞,钻进雪佛兰车皮的子弹发出叮当的声音,他们当中终于有人受伤了。

“‘突厥’、阿玛迪多,掩护我们!”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命令道,“托尼,咱俩上去宰了他!”

几乎同时——他的眼睛开始可以识别微弱星光下的景物轮廓了,萨尔瓦多看到有两个弯腰的身影向特鲁希略的车子跑去。

“‘突厥’,别开枪!”阿玛迪多说道。他单腿跪在地上,拿枪瞄准前方。“咱们会打中他俩的。注意!千万别让‘公羊’从这里跑掉!”

大约有五秒、八秒、十秒钟的时间,周围是绝对的安静。萨尔瓦多恍惚发觉有两辆汽车沿着右边的道路全速向特鲁希略城驶去。片刻之后,又是一阵步枪和手枪射击的轰响。但是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就停止了。这时,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洪亮的声音充满了夜空:

“‘公羊’死了!这个混蛋!”

萨尔瓦多和阿玛迪多拔腿向前方跑去。几秒钟后,萨尔瓦多停住脚步,从托尼·英贝特和安东尼奥肩膀上伸头向里面望去。在一只打火机和几根火柴的照耀下,四人开始查看血泊中的尸体。那人身穿橄榄绿色的制服,脑袋已经被打碎,整个身体躺在公路的一摊血水中。畜生,你终于死了!萨尔瓦多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上帝,便听到有人跑动的声音,他确信那人是听到了枪声,从特鲁希略那辆车的方向跑过来的。他不假思索,举枪就打,认为肯定是特工跑来救助元首的。可是从很近的地方,他听到了佩德罗·里韦奥的呻吟声,原来,佩德罗被他的子弹射中了。于是,仿佛大地裂开,仿佛从地下深渊里传上来恶魔的狂笑,这是嘲笑他萨尔瓦多的。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城市与狗》《凯尔特人之梦》《胡利娅姨妈和作家》《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酒吧长谈》《艰辛时刻》《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