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林德斯失踪七个月以后,国际新闻揭出了墨菲的名字,说他就是运载卡林德斯的那架飞机的飞行员;有人事先给教授注射了麻醉剂,然后由墨菲把教授从美国运到了多米尼加共和国。安东尼奥早先已经通过达威托认识了墨菲,三人一起在比伊尼神甫大街的西班牙之家吃了一顿羊肉烩饭,喝的是名牌葡萄酒。他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从位于海地边境附近的里奥里镇跳上汽车,加大油门直奔特鲁希略城,一路上感到脑袋由于悲观的估计就快要爆裂。一进家门,他看到达威托安安静静地在跟妻子阿尔塔戈拉西娅玩一种桥牌。为了不让弟媳担心,安东尼奥把弟弟拉到咖啡馆里边听音乐边说话,也为的是不让别人听到谈话的内容。坐下以后,他要了一盘烧羊肉和两瓶总统牌啤酒,接着开门见山地劝告达威托:马上到哪个国家的大使馆要求政治避难。弟弟听了大笑起来:哥哥你可真傻!达威托甚至不知道墨菲的名字已经上了美国的所有报纸。他一点也不惊慌。弟弟实在太相信特鲁希略了!他的天真如同他对元首的迷信一样罕见!
安东尼奥听到弟弟竟然这样说道:“我得去提醒墨菲。他在变卖东西,准备回国结婚。他有个未婚妻在奥莱贡。现在回国就等于把脑袋送进狼嘴里去。待在这里不会有事的。这里是元首的天下,哥哥。”
安东尼奥不让他再说笑话了。为了不引起邻桌的注意,他没有提高嗓门,尽管他为弟弟的天真幼稚感到恼火。他尽量努力让弟弟明白他的话:
“傻瓜,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事情非常严重!绑架卡林德斯这件事弄得特鲁希略跟美国佬的关系非常麻烦。所有参与绑架事件的人都有生命危险。你和墨菲是最危险的证人。也许你比墨菲的分量更重。因为是你把卡林德斯运到丰达雄庄园的,运到了特鲁希略本人的家里。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我没有运卡林德斯,”弟弟固执地说,一面碰碰哥哥的酒杯,“我运的那个家伙,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人,就是一个喝多了的醉鬼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元首呢?把这样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不就说明元首对我的信任吗?”
那天晚上,兄弟俩在达威托家门口分手的时候,面对哥哥的一再坚持,达威托说:“好吧,我好好考虑一下你的建议。”他让哥哥放心:他一定守口如瓶!
这就是安东尼奥看到弟弟的最后一面!三天后,墨菲失踪了。等到安东尼奥再回特鲁希略城时,弟弟已被捕。达威托被囚禁在维多利亚城。安东尼奥直接要求元首接见。但是元首不见。他想跟那时的军情局局长戈比安·巴拉谈一谈,可是此人早已不见踪影。不久,根据特鲁希略的命令,一个士兵闯入办公室开枪打死了局长。在随后的四十八小时里,安东尼奥给政府所有领导人和高级官员打电话,或者前往拜访,从他认识的参议院议长阿古斯丁·卡布拉尔,到多米尼加党主席阿尔瓦莱斯·比纳。他看到每个人都表示不安,每个人都告诉他:为了他和亲人的安全,最好别找那些不但不能帮忙反而会带来危险的人。后来,安东尼奥对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说:“那真是鸡蛋碰石头啊!”如果那时特鲁希略接见了他,他一定会恳求元首,会给元首下跪,为了拯救达威托,让他干什么事情都行。
不久,一天黎明时分,军情局的一辆汽车拉着几个携带冲锋枪的便衣特工,停在达威托·德·拉·玛萨家门外。他们抬出达威托的尸体,毫无顾忌地扔进了长满三色堇的花园。他们冲着身穿睡衣、惊慌失措地望着尸体的阿尔塔戈拉西娅大声喊道:“你丈夫在监狱里上吊死了。我们给你送来了,你按照上帝的吩咐埋葬他吧!”说完扬长而去。
安东尼奥想:“甚至连这个都不是最糟糕的。”看到达威托的尸体,看到他脖子上所谓自杀留下的绳子,看到尸体被那群流氓——军情局的特工——像扔一条狗那样扔进了前院,这都还不是最糟糕的。这四年半以来,安东尼奥重复这句话有几十遍、上百遍了。与此同时,他日日夜夜,只要头脑清醒、聪明的时候,就在计划今天晚上要具体实施的这个复仇行动——愿上帝保佑我们成功!最坏的是在达威托死后不久对死者名声的诋毁:政府开动全部宣传机器,《加勒比日报》《民族日报》、多米尼加之声广播台、电视台、“热带之声”、加勒比广播电台,加上十几份大报小报和地方广播台,全部开动起来,政府在这一片嚷嚷声中广泛散布一封达威托的遗书,说明他自杀的原因。说他因为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朋友和同事墨菲而感到内疚!这头“公羊”派人杀死了达威托还觉得不够,为了抹掉卡林德斯这段历史的线索,还阴险残暴地把达威托变成杀人凶手!这样,他就摆脱了这两个讨厌的证人。为了把这一切弄得非常下流,达威托的亲笔信还解释了他杀死墨菲的原因:同性恋。墨菲没完没了地纠缠达威托,说是早就爱上了达威托,后者极力表示反感,为维护男子汉的名誉,就杀了这个败类,然后用事故掩盖了罪行真相。
安东尼奥在雪佛兰里不得不弯下腰来,用截短枪管的步枪顶在腹部,极力掩饰刚刚发作的胃痉挛。他妻子多次坚持要他去看医生,因为这种疼痛可能是溃疡或者更严重的什么东西,但是他总是拒绝。他不用看医生就知道这几年来内部器官出了毛病,这是精神痛苦的必然反应。自从达威托出事以来,他就失去了一切幻想、一切热情、对这种或者那种生活的任何眷恋。只有复仇的想法还能让他保持活力,他活着仅仅是为了履行他曾经高声发出的誓言。在为达威托守灵的那个夜晚,他洪亮的声音吓坏了前来吊唁的亲戚和邻居,而他们是来慰问德·拉·玛萨家族的人的,包括他父母、兄弟、姐妹、叔叔、舅舅……
“我以神圣上帝的名义起誓:我要亲手杀死这个干了坏事的婊子养的!”
大家都知道这个“婊子养的”是指大恩人、祖国之父、大元帅拉斐尔·莱昂尼达斯·特鲁希略·莫里纳博士。元首送的花圈在灵堂里显得最鲜亮、最芳香、最醒目!德·拉·玛萨的家人不敢拒绝这个花圈,也不敢撤掉它,因为那个位置实在太显眼了,凡是来灵柩前祝福和祈祷的人都知道元首沉痛哀悼这位飞行员的惨死,他在吊唁信上说:“他是我最忠诚和最勇敢的战士之一。”
葬礼次日,国家宫的两名侍卫副官乘着官方的凯迪拉克来到莫卡地区德·拉·玛萨家族的住宅。他们是来找安东尼奥的。
“是来逮捕我的吗?”
“绝对不是,”罗伯托·菲盖罗阿·加里翁少校赶忙说明,“陛下要见您。”
安东尼奥没有设法带枪。他早已料到:进入国家宫之前就会解除他的武装,不是把他送进四十一号监狱,就是半途把他扔下悬崖。不带枪也没关系。他知道自己有足够的力气,还知道仇恨给他增加的力量足以一拳打死暴君。正如前一夜他在誓言中说的那样,他反复思量了这个决心,决定坚决行动,尽管他知道在逃跑之前就会有人杀死他。只要能干掉这个毁灭了他和他的家庭生活的暴君,付出这个代价也值得。
从凯迪拉克下来以后,两位副官护送他走到元首办公室前,没有经过任何检查。副官们大概早就得到了必要的命令,门里刚一传出那不可能混淆的尖锐的一声“进来”,罗伯托·菲盖罗阿·加里翁和他的同伴就走开了,让他单独进去。由于面向花园的百叶窗是半关闭的,办公室里有些黑暗。大元帅坐在写字台后面,身穿一套安东尼奥回忆不起来的军装:白色半长军服上衣,有下摆,缀有金纽扣,胸口上方有金穗花饰,上面呈扇形挂着五颜六色的奖章和勋章;下身穿了一条浅蓝色的军裤,法兰绒的料子,有一道白色的裤线。看样子是要去参加什么军事仪式。台灯照在那张圆脸上,只见面颊刮得干干净净,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小胡须是模仿希特勒式的(安东尼奥有一次听元首谈起过希特勒,元首不仅赞成希特勒的思想,还欣赏希特勒穿军装和检阅军队的方式)。安东尼奥刚一迈进房门就被元首那锐利的目光钉在原地不动了。特鲁希略仔细观察了一阵安东尼奥,然后开口道:
“我知道你以为是我下令杀死了达威托,你认为他的自杀是军情局上演的假戏。我派人叫你来就是要亲口告诉你:你错了!达威托是政府的人。他一向忠诚,是个特鲁希略主义者。我刚刚任命了一个调查委员会,由共和国最高检察总长弗朗西斯科·埃尔比迪奥·贝拉斯领导。他们的权力很大,可以询问任何人,无论军人还是老百姓。如果自杀是个骗局,那制造者要受到惩罚。”
他不动声色、不假思索地说了这番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口气是不容置疑的,这是他对部下、朋友和敌人一贯的说话方式。安东尼奥纹丝不动地站着,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扑过去掐住这个伪君子的脖子,不给他求救的时间。特鲁希略好像要助他一臂之力似的站起来并且朝他走来,步伐缓慢而庄严。元首的黑皮鞋比打蜡的地板还要锃亮。
“我还同意美国联邦调查局来这里调查那个什么墨菲之死,”元首口气依然尖锐地补充说,“这当然是对我国主权的侵犯。美国佬能允许我们的警察去纽约、华盛顿或者迈阿密调查一个多米尼加人之死吗?让美国佬来吧!让大家都知道我们什么也没有隐瞒!”
元首就站在一米左右的前方。安东尼奥无法抵抗特鲁希略那平静的目光,他不停地眨眼睛。
过了片刻,元首又补充道:“我要杀人的时候,手不发抖。治理一个国家有时就得染上鲜血。为了这个国家,我已经多次染上鲜血。但是,我是个讲道德的人。对忠诚的人,我会为他主持正义,不会派人杀害他。达威托是个忠诚的战士,是政府的人,是经过考验的特鲁希略主义者。所以,他在伦敦失手杀死路易斯·贝尔纳尔迪诺的时候,我冒着风险把他从监狱里救了出来。达威托之死一定要调查明白。你和你的家族都可以参加委员会的工作。”
元首转身,依然步伐稳重地走回写字台。为什么近在咫尺却不朝他扑过去呢?四年半过去了,他总是这样问自己。他并没有相信元首的鬼话。那番话是假戏的一部分,特鲁希略喜欢玩这套把戏。独裁政权常常给自己的罪行蒙上一层悲惨的假象,仿佛讽刺性的补充部分。那么,为什么不扑上去呢?不是因为怕死,在他承认的所有缺点中,从来没有怕死这一条。自从他上山起义,带着一支奥拉希奥派的小队伍与特鲁希略这个独裁者打游击以来,他就已经是在提着脑袋玩命了。那是一种比恐惧更为特别和难以确定的感觉:一种瘫痪,意志麻木、理智麻木、自由思想麻木,这是那个衣冠楚楚、整洁得甚至有些荒唐、说话尖声尖气、目光具有威慑力的人,他那针对多米尼加无论穷富、无论有无文化、无论敌我的人们施加的麻醉力,让你站在那里不动,默默地、被动地听他胡说八道,孤零零地看着他做戏,而不能把扑上去干掉他的心愿变成行动,不能结束多米尼加已经变成群魔乱舞的这个历史时期。
“另外,为了证明政府认为德·拉·玛萨家族是个忠于祖国的家族,今天上午特别批准你修建圣地亚哥到银港的公路。”
元首又停顿下来,用舌头舔舔嘴唇,说了一句表示接见已经结束的话:
“这样,你可以帮助达威托的遗孀。可怜的阿尔塔戈拉西娅正处在困难时期。替我拥抱她!也拥抱你的父母!”
安东尼奥走出国家宫时的感觉仿佛比喝了一夜酒还要糊涂。那是他吗?是他亲耳听到了那个婊子养的说了那一番话吗?他真的接受了特鲁希略的那些说辞吗?甚至他真的接受了一笔交易吗?他真的接受了这盘施舍,用换来的几千比索去吞下苦水,变成了杀害达威托的同谋吗?对,你就变成了杀害弟弟的同谋!为什么你不敢骂他一句?为什么不敢对元首说:我很清楚,扔在我弟媳门前的尸体就是执行你命令的结果,如同此前你杀害墨菲一样?!你用你那善于演戏的手段策划了墨菲搞同性恋的把戏!还有达威托出于内疚而杀害墨菲的鬼话!
安东尼奥没有回莫卡老家,那天上午,不知为什么,他在维森特·诺布雷大街和巴塞罗那大街拐角处一家名叫红灯的舞厅停下了脚步。老板叫“疯狂的伏里亚斯”,正在组织跳舞比赛。他喝了无数的甜酒,晕晕乎乎中听到远处传来西沃内特色的默朗格舞曲的歌词:“圣安东尼奥,心里装着胡安妮塔·摩莱尔、夜壶……”忽然,他毫无道理地要打舞厅乐队中摇沙球的队员。醉意蒙眬让他看不清目标,一拳打中了空气,结果轰然倒地,爬不起来。
一天后,他回到了老家莫卡,面色憔悴,衣裳肮脏不堪。家里等着他的人有父亲堂维森特、弟弟埃尔乃斯托、母亲和他的妻子埃伊达,人人都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还是他妻子首先颤抖着说道:
“到处都在传说特鲁希略让你修建圣地亚哥到银港的公路,这样就堵住了你的嘴巴。有好多人打电话来问这件事。”
安东尼奥听到埃伊达当着父母和弟弟的面就这样责备他,感到非常吃惊。埃伊达是多米尼加典型的贤妻良母,不多言,乐于助人,吃苦耐劳,默默忍受丈夫的酗酒、乱搞女人、乱打架、夜不归宿……她总是好脸相待,给他以鼓励,急忙表示接受他肯于出口的道歉,在星期天的弥撒、忏悔和祈祷中为丈夫寻求安慰,以克服生活给丈夫带来的种种困难。
“我不能因为一个简单的表示就让他把我杀掉,”他说道,一面坐在堂维森特午睡的躺椅上,“我假装相信了他的解释,装成被他收买的样子。”
他感到疲惫不堪,因为妻子、弟弟和父母的目光在灼痛他的良心。
“那种情况下,我又能怎么办呢?爸爸,您别往坏处想。为给达威托报仇,我已经发过誓了。妈妈,我一定要为弟弟报仇!埃伊达,将来你一定不会为我感到羞愧的。我发誓。我再次发誓!”
誓言马上就要兑现了!十分钟内,也许一分钟内,载老狐狸每周去圣克里斯托瓦尔的那个卡奥瓦之家的雪佛兰就要出现了!根据事先周密安排的计划,这个杀害卡林德斯、墨菲、达威托、米拉瓦尔三姐妹以及成千上万多米尼加人的凶手就要落入弹雨之中了,射杀“公羊”的第一批子弹将是发自一个“公羊”的受害者,那就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特鲁希略也杀害了他,但是其手段比之被枪毙、殴打和扔下悬崖喂鲨鱼更加凶残,时间更加漫长。“公羊”杀害他的办法是“钝刀子割肉”:一会儿割掉他的正直,一会儿割掉他的名誉,一会儿割掉他的自尊,一会儿割掉他对生活的乐观态度,一会儿割掉他的理想和希望,结果让他变成酒囊饭袋和行尸走肉,终日备受内疚的折磨,最终把他毁灭掉。
“我去活动一下腿脚,”他听到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说道,“时间坐长了,双腿抽筋了。”
他看到“突厥”下了汽车,沿着公路边缘走了几步。他也像他一样感到着急不安吗?肯定是的。托尼·英贝特和阿玛迪多也一样。前面的人也一样。罗伯托·巴斯托里撒·内莱特、瓦斯卡尔·特哈达和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也同样着急不安。他们都惴惴不安地猜测着:一定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情妨碍了“公羊”去幽会。特鲁希略跟安东尼奥还有旧账未了。“公羊”对这七个人都有伤害,对许多人都有伤害,但是对安东尼奥的伤害最重,比如,参与策划的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就无法与他相比。他向车外看去,看见“突厥”在做有力的踢腿动作。他隐约看到萨尔瓦多拿着一把手枪;又看到他回到汽车里来,在阿玛迪多身边坐下。
“好啦,如果‘公羊’不出来,那咱们就上波尼酒吧喝冰镇啤酒去!”听到萨尔瓦多这样说,他心里很痛苦。
自从那次打架以后,他和萨尔瓦多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两人曾经偶然在社交场合相遇,但是互相不招呼。那次决裂加剧了他内心的痛苦。当策划伏击事件很有进展的时候,安东尼奥鼓起勇气前往马哈马·甘迪大街二十一号,一直迈进萨尔瓦多家的客厅。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这样分散力量是没有好处的。”他这样说道,就算代替了问候。“你宰‘公羊’的计划是儿童游戏。你和英贝特应该加入到我们这个小组来。我们的计划进展顺利,肯定不会失败的。”
萨尔瓦多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他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要把他赶走的意思。
安东尼奥进一步解释道,一面压低了声音:“我有美国佬的支持。我跟大使馆商量细节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了。胡安·托马斯·迪亚斯也跟美国领事迪尔伯恩手下的人谈过了。美国给我们提供枪支弹药。我们的几个司令长官也表示了承诺。你和托尼应该加入到我们小组来。”
“突厥”终于开口道:“我们是三个人。几天前,阿玛迪多·加西亚·盖莱罗也加入进来了。”
两人言归于好,尽管非常勉强。这几个月来,他俩没有发生过争吵,与此同时,暗杀特鲁希略的计划由于美国佬的犹豫不决而一改再改,每天、每周、每月都在改动方式和日期。美国大使馆最初答应的一架飞机和大量武器到最后减少到三支步枪,不久前,由安东尼奥的朋友、温比超市的老板罗伦佐·贝利转交过来。知道他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在特鲁希略城的特工,安东尼奥着实吃了一惊。和“突厥”虽然还是友好地见面(唯一的话题就是不断地改变计划),但是再也没有几年前那种兄弟般的交往、开玩笑、谈心,没有那种推心置腹的交流了。安东尼奥知道,反之,在“突厥”、英贝特和阿玛迪多之间依然保持着这样的交流。自从打架以后,他就被排除到这种亲密关系之外了。这笔账也应该算到“公羊”头上:他永远地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这辆车里的三个伙伴,还有前面另外三个伙伴,都不如他了解这个暗杀计划。他们有可能会怀疑还有其他同谋,但是如果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导致他们落入乔尼·阿贝斯·加西亚手中,就算特工把他们送进四十一号监狱,对他们酷刑拷打,无论萨尔瓦多、英贝特、阿玛迪多,还是瓦斯卡尔、巴斯托里撒、佩德罗·里韦奥都不可能把其他人牵连进来。不会牵连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也不会牵连路易斯·阿米阿玛·迪奥和其他两三个人物。这六个伙伴几乎一点也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在这些人物中,有政府的高层领导,比如,布博·罗曼这个政权的二号人物、武装部队司令。这六个伙伴也不知道还有无数的部长、参议员、高级行政和军事官员了解这项暗杀计划,也曾经参加准备工作,或者间接了解并表示一旦宰掉“公羊”,他们愿意共同重建政治制度,消灭特鲁希略主义的一切残余势力,实行开放政策,成立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在美国的支持下,稳定内外秩序,防止共产党人介入,号召全民大选。这类人里就有共和国理论上的总统巴拉格尔。那么到最后多米尼加共和国就会成为一个拥有民选政府、新闻自由、公民合法权利的正常国家了吗?安东尼奥叹了一口气。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他已经做了大量工作,可是至今不敢相信有那一天。实际上,他是唯一全面掌握这个网络上的人物和细节的人。有很多次,当那毫无希望的秘密谈话在进行时,当已经做完的计划又被推翻而必须另起炉灶时,他总会有这样一种感觉:他是一只蜘蛛,正处于他自己吐丝结成的迷宫中央,这些网丝把一群互不相识的人物束缚在一起。他是唯一了解大家的人。只有他才知道每个人承诺到了什么程度。人可真不少啊!如今,他都记不起总数有多少人了。这个国家和人民处于那样一种状态,居然没有人去告密来破坏这个暗杀计划,这真是奇迹!或许是上帝与他们同在的缘故,萨尔瓦多就是这样认为的。预防措施也起了作用,除去唯一的目的,大家都不知道实现这一目的的时间、地点和方式。知道今天晚上有七个人在这里等待“公羊”的不会超过三四个人,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七个人用什么手段处决“公羊”。
他是唯一掌握全部情况的人,这给他带来很大压力,因为万一他落入乔尼·阿贝斯之手,那么军情局就有可能猜出其他人来。他决心不让敌人活捉,一定要留下最后一颗子弹给自己。他还事先采取措施,把氰化钾装进了鞋后跟,这是莫卡老家一家药房给他配制的,以为他要毒死一条野狗,因为这头畜生总是来庄园的鸡场捣蛋。不能让敌人活捉,不能让乔尼·阿贝斯高兴地看到他坐到电椅上去。只要特鲁希略一死,那消灭军情局局长就是一件真正令人快活的事情了。自告奋勇去抓军情局局长的人会多得很。有可能他一听说元首毙命马上就会逃走。应该采取种种防范措施,他知道人们是多么恨乔尼,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报仇。不仅反对派的人这样说,就连部长、参议员和军人都公开说要报仇。
安东尼奥又点燃了一支烟,咬紧烟头猛吸了一口,借以宣泄心中的焦虑。公路上的交通已经完全中断,有好大一阵工夫,无论哪个方向都没有卡车或者汽车通过。
实际上,他想——一面从鼻孔和口中吐出香烟——以后的事情是无所谓的。关键的问题是眼前。只要一看到“公羊”死,他就可以知道这一辈子没有白活,就可以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人。
“这个坏蛋老是不来,真他妈的!”坐在他旁边的托尼·英贝特愤怒地骂道。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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