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知道他是谁了!”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说道。

安东尼奥推开车门,手上端着那支截短了枪管的步枪,来到公路上。车里的其他三个伙伴——托尼、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和阿玛迪多——都没有跟着他下去,他们三个从车里注视着玛萨强壮的身影在微弱的月光下向那辆小型大众汽车走去。这时,大众已经熄火,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你可别说什么元首改变了主意!”安东尼奥一面把脑袋伸进大众车窗一面喊着,代替了打招呼。他把面孔极力凑到司机跟前,车里没有别人,司机是个大胖子,身穿西装,打着领带,气喘吁吁,胖得似乎不可能坐进汽车,好像是被装在木箱里一样。

“安东尼奥,恰恰相反,”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双手扶着方向盘安慰道,“不管怎样,元首肯定要去圣克里斯托瓦尔。他迟到了,因为散步之后,他把布博·罗曼拽到圣伊希德罗基地去了。我来就是让你放心的。我想象得出你会多么着急。元首随时都会出现的。你们做好准备吧!”

“我们不会失手的,米盖尔·安赫尔。希望你们也不会。”

他俩又聊了一会儿,两张面孔距离很近,胖子双手不离方向盘;德·拉·玛萨目光注视着来自特鲁希略城方向的动静,他担心元首的车子会突然来到眼前,而他来不及回到汽车里去。

“再见,一切顺利!”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向他道别。

大众开回特鲁希略城去了,始终没有打开车灯。安东尼奥站在原地,感受着清凉的空气,倾听着不远处的涛声,感觉到浪花的飞沫溅到了脸上和头发开始稀疏的脑顶上。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大众,不久汽车就被夜幕吞食了。再远处是城里闪烁的万家灯火和一处处大小餐厅,此时肯定是顾客盈门了。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看来很肯定。没有疑问,因为那家伙一定会来的,那么这个星期二,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日,终于要为四年零四个月前,即一九五七年一月七日,父亲、兄弟、嫂子和姐夫埋葬弟弟达威托那一天发出的誓言采取兑现的行动了。

他想到了近在咫尺的波尼酒吧。如果能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来一杯多加冰块的甜酒,肯定十分惬意。近来这一段时间,他经常喝酒,酒精上到大脑里的感觉可以让他心不在焉,可以让他摆脱达威托的影子,可以让他摆脱痛苦、绝望和焦躁。这是小弟弟——他最喜爱的小弟弟、他最亲近的小弟弟——被杀害以后他每天的情绪。他想:“尤其是他死后他们还变本加厉对他造谣诬陷。”他慢慢回到雪佛兰旁边。这是一辆崭新的汽车,是安东尼奥从美国进口的,他又请修车厂的人做了加工和调试。安东尼奥解释说:因为他在与海地为邻的莱斯塔乌拉西奥地区的锯木厂当经理又兼庄园的总管,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要跑来跑去,所以需要一辆又快速又结实的汽车。这辆最新型号的雪佛兰终于通过了检验:由于调整和加强了汽缸和发动机的功能,它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内达到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这是大元帅那辆雪佛兰还做不到的事情。他回到安东尼奥·英贝特的身边坐下。

“那个客人是谁?”阿玛迪多从后排座位上问道。

“这种事情不要问!”托尼·英贝特低声说,没有回头看加西亚·盖莱罗中尉。

“现在不是什么秘密了,”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说,“是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阿玛迪多,你说得有道理。今天晚上元首无论如何都要去圣克里斯托瓦尔。时间是推迟了,但是不会让咱们空等的。”

“是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吹了一声口哨。“他也加入到这里来了?太不可思议了!他可是个正统的特鲁希略主义者啊!是不是还当过多米尼加党副主席啊?他可是每天都跟在‘公羊’后面在防波堤上散步的人之一啊,那是个溜须拍马的家伙,每个星期天都陪同‘公羊’去跑马场。”

“今天他也跟‘公羊’一起散步,”德·拉·玛萨点头道,“所以他知道‘公羊’会过来。”

车内的人沉默良久。

“我知道应该讲求实际,我们需要这种人。”“突厥”叹了口气。“可是,说心里话,像米盖尔·安赫尔这号人都成了咱们的盟友,我感到恶心。”

“虔诚的信徒、真正的清教徒、双手干净的小天使显现了!”英贝特极力拿他寻开心。“阿玛迪多,你看到了吧?为什么最好别发问,最好别知道都有什么人加入到这里来了!”

“萨尔瓦多,你说话的口气好像过去咱们都不是特鲁希略主义的信徒似的。”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嘟囔了一句。“难道托尼没有当过银港的行政长官吗?阿玛迪多不是侍卫副官吗?二十年来,我不是一直在为‘公羊’管理着锯木厂吗?你所在的建筑公司不也是特鲁希略的财产吗?”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萨尔瓦多拍拍德·拉·玛萨的肩膀道,“我这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你说得对,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像刚才我说米盖尔·安赫尔那样贬损我们一通。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你们什么也没听见好啦。”

但是,这话他还是说出来了,这平静和讲道理的气氛大家都觉得很好,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本可以说出更加冷酷的话来,因为有一股突然产生的正义感非要让他说出来不可。他在一次演说里就说了这样的话,他那位终生的挚友、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本可以给他一枪。“我不会为几个小钱出卖自己的弟弟”这句话让他远离了朋友,他们有六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见面,没有说话;这句话总是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里萦回。那时候,他就需要喝酒,经常喝很多甜酒。尽管喝醉时,他就盲目地发火,胡说八道,对周围的一切拳打脚踢。

几天前,他就满四十七岁了,他是这七人小组中年龄较大的一个,他们的计划就是埋伏在这条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公路上等待特鲁希略的到来。除去这四人乘雪佛兰等在这里之外,在前面两公里处还有一辆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借出来的汽车,里面坐着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和瓦斯卡尔·特哈达·比门代尔;在更前面一公里处,罗伯托·巴斯托里撒·内莱特一人坐在自己的车里。这样的布置可以拦住“公羊”的去路,可以用前后夹击的密集火力把“公羊”打个稀巴烂,而不会让他逃走。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和瓦斯卡尔·特哈达·比门代尔可能会像他们四个人一样地焦躁不安。罗伯托·巴斯托里撒·内莱特会更糟糕,因为他独自一人,没人给他打气。“公羊”会来吗?一定会来的。自从小弟弟达威托死后,安东尼奥的生活就成了漫长的苦难,宰了“公羊”,这苦难也就可以结束了。

月亮犹如一只银盘,在灿烂的群星簇拥下闪闪发光,给附近的椰子树冠镀上一层银白,安东尼奥望着这些椰子树随着微风摇晃。不管怎么说,这是个美丽的国家,他妈的。这个可恶的“公羊”如果被打死,国家会变得更美丽。这个暴君三十一年来糟蹋和毒害这个国家的程度远远超过共和国成立一百年来海地的占领、西班牙和美国的侵略、内战和党派纷争,远远超过从天空、海洋和大地产生的大灾大难——地震和台风。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不能饶恕“公羊”的是,这个坏蛋不仅把国家变成娼妓、沦为流氓,还让他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一道同流合污。

他点燃一支香烟,在伙伴面前掩饰自己的不安。他一面把香烟叼在嘴上,不停地从鼻孔和嘴巴里喷出缕缕浓烟,一面抚摸着那杆截短了枪管的步枪,同时心里想着他那位西班牙朋友比歇专门为今晚伏击特制的开花钢弹。比歇是由另外一个策划此事的伙伴曼努埃尔·奥文介绍认识的,曼努埃尔本人也是武器专家和优秀的射手。奥文的枪法像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一样出色。安东尼奥从小就喜欢射击,在老家莫卡时,他准确的枪法就常常让父母、兄弟、亲戚和朋友感到惊讶。因此,他才有今天这份殊荣:坐在英贝特右边,由他第一个开枪射击。小组专门讨论了此事,大家一致同意: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和阿玛多·加西亚·盖莱罗中尉作为最佳射手,应该使用美国中央情报局为他们专门制造的步枪,坐在右边的位置上,以便准确地射出第一枪。

莫卡的乡亲和族人感到自豪的事情之一就是,从最早起——一九三〇年——德·拉·玛萨家族的人都是反对特鲁希略独裁统治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在老家莫卡地区,从最上层到最底层的贫困雇工都是奥拉希奥派,因为奥拉希奥·巴斯克斯总统就是莫卡地区出生的人,是安东尼奥的舅舅。从一开始,德·拉·玛萨家族的人就怀疑并反感地注视着特鲁希略——那时是国家武警司令——玩弄的阴谋诡计。那支武警部队是美国占领军成立的,美军撤离后,就变成了多米尼加国防军。特鲁希略的目标是推翻奥拉希奥总统领导的政府。一九三〇年,在特鲁希略漫长的欺骗选举的历史上,发生了第一次欺骗选举,特鲁希略当上了总统。此事发生以后,德·拉·玛萨家族的人按照祖辈传统的做法,立刻由地方首领集团出钱出枪组织人马上山打游击。

在近三年的时间里,中间有间歇,在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十七岁到二十岁时,这个身强力壮、不知疲倦的骑手、狂热的猎手无忧无虑、快乐地享受着生活,他同父亲、叔叔和兄弟们一起与特鲁希略的部队周旋,但是并没有给敌人造成重创。渐渐地,特鲁希略的部队或瓦解或打败了这些武装集团,尤其是收买了这些集团中的某些领导和支持者。德·拉·玛萨家族的人筋疲力尽,几乎要溃散了,于是便接受了政府和解的条件,纷纷回到老家莫卡,去耕种那已经半荒废了的土地。但是,这个桀骜不驯的顽固的安东尼奥例外。安东尼奥笑了,他回想起一九三二年末至一九三三年初自己那固执的态度,那时他带着不到二十人,其中就有他的两个弟弟——埃尔乃斯托和达威托(还是个孩子),攻打警察哨所和伏击政府巡逻队。那个时期真是非常特别,尽管他带着队伍东奔西跑,但是一个月里总有几天兄弟三人可以落脚在老家莫卡,睡上一个好觉。直到发生了那次伏击:那是在唐波里尔附近,政府军打死了他手下两个人,打伤了埃尔乃斯托和安东尼奥本人。

他在圣地亚哥军区医院里给父亲堂维森特写信,说他丝毫不后悔,请求家里千万不要低声下气地去求特鲁希略宽大处理。他给护士长一笔数目可观的小费,请护士长无论如何把信送到莫卡老家。两天后,军队的一辆轻型卡车把安东尼奥押解到了圣多明各(三年后,共和国国会才把这座古城改名为特鲁希略城)。让年轻的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感到惊讶的是,军车没有驶向监狱,而是政府办公大楼,那时在古老的大教堂旁边。有人给他摘掉了手铐,把他送进一个铺有地毯的房间,那里坐着衣冠楚楚、一身戎装的特鲁希略将军。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特鲁希略。

“能写出这样的信,必须得有些男子汉的气概。”国家元首手里舞动着那封信。“这说明你有这份气概,你跟我打了三年仗就是证明。所以,我想亲眼看看你长的什么模样。听说你枪法很好,是真的吗?找个时间咱们赛一赛,看看谁更好!”

二十八年以后,安东尼奥依然记得那个刺耳的声音和那出人意料的和蔼态度,这一态度由于讽刺的口吻,而显得有些虚假。还有他无法抵挡的元首那傲慢的锥子般的目光。

“战争结束了。我把地方势力派的力量都消灭了,也包括你们德·拉·玛萨家族。不要再动枪动炮了!应该重建家园了!这个国家已经破碎不堪了。我身边需要最杰出的人才。你浑身是胆,又善于打架,是不是?那好吧,就到我身边来工作!你会有很多机会可以打枪。我给你一个重要岗位,在我的侍卫副官中负责我的安全警卫工作。这样的话,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你可以给我一枪!”

“可我不是军人。”年轻的德·拉·玛萨低声说道。

特鲁希略说:“从现在起,你就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中尉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让步,这是他第一次败在这个善于操纵单纯的人、傻瓜和笨蛋的大师手中。这个家伙非常狡猾,很会利用人们的虚荣心、野心和愚昧无知。他有几年的时间是经常待在距离特鲁希略不到一米的地方,如同两年前阿玛迪多所处的位置上?如果你当时完成了现在才要去做的事情,你可以让国和家摆脱多少悲剧啊!说不定达威托就可以活下来了。

他听到他身后阿玛迪多和“突厥”聊得很起劲,英贝特也不时地加入到谈话中来。安东尼奥的保持沉默是不会让他们三人感到惊讶的。他一向说话就少,自从达威托死后,就越发不爱说话,几乎成了哑巴。这一灾难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他知道事情是不可逆转了,因此心中只有一个固定的念头:杀死“公羊”。

“胡安·托马斯大概神经比我们还要紧张,”他听到“突厥”这样说道,“没有什么比等待更可怕的了。可他到底来不来呢?”

加西亚·盖莱罗中尉用恳求的口气说道:“相信我好了!他随时都会出现的,真他妈的!”

是的,此时此刻,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大概正在他那卡斯圭大街的住宅里发火呢,他着急地在想:四年零四个月前,他和安东尼奥策划、梦想和保密的事情到底发生了没有呢?确切地说,这件事是从他同特鲁希略那次倒霉的见面之后,从安东尼奥亲眼看着小弟弟达威托的尸体下葬后跳上汽车,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来到维加庄园里找胡安·托马斯开始的。

“看在我俩二十年的交情上,求你帮帮我!我得宰了那头‘公羊’!胡安·托马斯,我要为达威托报仇!”

将军用手捂住他的嘴巴。他看看周围,做了一个用人可能会听到他俩谈话的手势。然后,他把玛萨拉到马厩后面,那里是他们过去打靶的地方。

“安东尼奥,我们一起来干!一定为达威托、为千千万万多米尼加人报仇雪恨!洗刷我们心中的耻辱!”

自从安东尼奥做了元首的侍卫副官以后,胡安·托马斯就同他结为知己了。这是德·拉·玛萨当侍卫副官那两年唯一的美好记忆。那两年,他先是中尉,后来是上尉,同大元帅朝夕相处,陪伴这位元首到内地视察,进出政府大楼,到国会去,到跑马场去,到各种招待会去,看演出去,出席群众性的政治集会,赴幽会,去见各种客人,同合伙人、盟友和同志秘密开会,公开的、私下的或者极其秘密的会议都有他在场。安东尼奥不像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并没有成为铁杆特鲁希略分子。那几年,他虽然像许多奥拉希奥派的人那样对这个结束了奥拉希奥·巴斯克斯总统政治生涯的家伙心怀不满,但是他躲不开元首的吸引力:这是个不知疲倦的人,可以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睡上两三个小时以后又开始了新的一天;黎明即起,像个小伙子一样满面春风。这个人,按照民间的神话,是不出汗、不睡觉的,无论军装、夹克还是外出的衣裳,永远笔挺,没有半点皱褶。在安东尼奥给元首当贴身警卫的那几年里,祖国的大恩人的确使得国家发生了巨变。的确,公路、桥梁和各类工业企业建设起来了,但是,与此同时,元首也在各个领域——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教育、社会生活——逐渐集中起毫无牵制的庞大权力,在多米尼加共和史上,所有独裁统治者加起来,甚至包括看似冷酷无情的乌利塞斯·厄鲁,都不可望其项背。

在安东尼奥身上,对元首的敬畏从来没有变成钦佩,更没有变成许多特鲁希略分子对自己领袖奴性十足的热爱和卑躬屈膝的服从。甚至包括胡安·托马斯,这个从一九五七年起同他一道探讨种种可能让多米尼加共和国摆脱这个压迫和剥削人民的“公羊”统治的人,在四十年代却是大恩人狂热的追随者,可以为元首去犯罪,因为那时他认为元首是“祖国的大救星”,是伟大的政治家,是元首收回了原来由美国佬管理的海关,是元首解决了与美国的外债问题(为此国会授予元首“恢复金融独立勋章”),是元首创立了一支现代化的专业军队,并使其成为整个加勒比地区装备最精良的武装部队。那几年,安东尼奥可不敢跟胡安·托马斯说特鲁希略的坏话。将军那几年青云直上,甚至成为三星上将,并拥有维加军区的领导权。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九五九年六月十四日的入侵事件,此即将军失宠的开始。发生入侵时,将军已经对这个专制体制不抱幻想了。私下里,当他在莫卡或者维加山区打猎,确信没有旁人听到他讲话时,或者星期天在家里吃午饭时,他对安东尼奥推心置腹地说:一切都让他感到羞愧,暗杀、迫害、刑讯拷打、老百姓生活贫困、达官贵人贪污腐化,几百万多米尼加人的身体、灵魂和意识都要献给一个人!哪有一个国家服从一个人意志的道理呢!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从来都不是一个虔诚的特鲁希略主义者,无论在他做侍卫副官时还是后来他申请离开军队到地方上去为特鲁希略家族管理锯木厂的时候。他狠狠地咬紧牙关,因为他感到恶心:他从来不能不为元首工作。无论当军人还是做老百姓,二十多年来他总是为祖国的大恩人和国家之父的财富和权力做贡献。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失败。他从来不会摆脱特鲁希略给他设下的种种陷阱。尽管他对元首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可是却一直为元首效力,甚至在达威托死后,他还在为他工作。因此,“突厥”才会骂他:“我绝对不会为几个小钱出卖自己的弟弟!”他并没有出卖达威托。他吞下这苦水极力掩饰自己。他又能怎样呢?难道让乔尼·阿贝斯手下的特工杀掉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死去吗?安东尼奥要的不是心安理得,而是为自己报仇,为达威托报仇!为达此目的,这四年来,他忍气吞声,咽下人间一切苦水。他甚至听到一位最要好的朋友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为几个小钱出卖自己的弟弟!”他确信会有很多人在背后重复这句话。

他并没有出卖达威托。这个小弟弟也是他的亲密朋友。达威托是个少年,天真无邪,与安东尼奥不同,他是个坚定的特鲁希略分子,属于那种把元首看成伟人的一类。兄弟俩经常争吵,因为安东尼奥一听到达威托整天挂在嘴上说“特鲁希略是多米尼加共和国的天降奇才”,就非常生气。说实话,大元帅的确给了达威托许多好处。由于元首的一道命令,达威托进了空军,学会了驾驶飞机——这是达威托从小的梦想。后来,多米尼加航空公司聘请他当飞行员,这样一来,他可以经常飞迈阿密。弟弟很喜欢这个差事,因为可以在那里跟金发女郎睡觉。在这之前,达威托在伦敦担任武官一职。一次酒后打架,他一枪打死了多米尼加领事路易斯·贝尔纳尔迪诺。特鲁希略运用外交豁免权把达威托从监狱里营救出来,又下令审理达威托案件的特鲁希略城法院判他无罪。是的,达威托有足够的理由感激特鲁希略。他把这话说给安东尼奥听:“我随时准备为元首献出生命,随时执行他的任何命令。”他妈的,这话不幸言中!

他吸着烟心想:“他的确是为元首献出了生命。”一九五六年达威托被迫卷入的那件事,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气氛不对。这是弟弟跑来告诉他的,因为达威托无论什么事情都讲给哥哥听,其中包括这件事。自从特鲁希略上台以来,多米尼加的历史上就充满了种种可疑的交易,就有不对头的气味。但是,这个愚蠢的达威托非但没有感到不安,非但没有提高警惕,非但没有害怕这项任务——乘一架无标志轻型飞机去基督山迎接一个吸过兴奋剂的蒙面人,这个人乘美国飞机上岛,然后坐达威托的飞机去圣克里斯托瓦尔的丰达雄庄园——反而很高兴地接受了任务,认为是大元帅对他的信任。甚至在美国报界哗然,白宫开始施加压力,要求多米尼加政府调查这桩发生在纽约的绑架西班牙巴斯克族教授赫苏斯·德·卡林德斯事件的真相时,达威托也没有丝毫的担心。

安东尼奥警告弟弟说:“卡林德斯这件事看来很严重。他就是你从基督山带到特鲁希略庄园里的人,否则还能是谁呢!有人在纽约绑架了他,然后弄到这里来了。你千万要保密!把这件事忘掉吧!弟弟,你这可是在玩命啊。”

现在,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对赫苏斯·德·卡林德斯为什么会出事已经比较清楚了。这位教授属于西班牙共和派人士,西班牙内战结束时,特鲁希略在一次错综复杂的政治交易(这是他的专长)中,同意这些西班牙人来多米尼加避难。他并不认识这位教授,但是从许多朋友那里得知教授曾经在劳动部办公厅和外交部附属外交学院工作,一九四六年离开特鲁希略城,在纽约定居,从此开始帮助多米尼加的流亡人士,撰文批评特鲁希略独裁政权,因为他从体制内认识到这个政权的反动本质。

一九五六年三月,已经加入美国籍的赫苏斯·德·卡林德斯突然失踪了,有人最后看到他是在曼哈顿中心百老汇大街的地铁出口处。几周前,有消息说他要出版一部关于特鲁希略的专著,这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做的博士论文。他后来就留在那里教书了。因为卡林德斯已经加入美国籍,特别是据说在事件轰动之后发现教授又是中央情报局的合作伙伴,绑架才引起了注意,否则一个普通的西班牙流亡者的失踪,在这样一个每天都有许多人失踪的城市乃至国家里,是不会被察觉的,也不会有人去关注由于这次绑架而引发的多米尼加流亡者组织的骚乱。特鲁希略在美国拥有的强大机器(由记者、国会议员、市议员、大律师和企业家组成),已经无法阻挡由《纽约时报》发动的新闻界的一片吵闹声,很多议员面临这样的可能性:一个加勒比岛国上的大独裁者可以在美国的领土上绑架和杀害一个美国公民。

卡林德斯失踪后的几个月里,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新闻界和联邦调查局的调查结果表明:特鲁希略政府要对这一事件承担全部责任。事件发生前不久,军情局局长阿尔杜罗将军已被任命为多米尼加驻纽约领事。美国联邦调查局围绕卡林德斯事件查明有牵连的人有米内尔瓦·贝尔纳尔迪诺——多米尼加驻联合国女代表,得到特鲁希略充分信任的女人。更为严重的是:美国联邦调查局查明有一架伪造注册证的小飞机,由一个身份不明的飞行员驾驶,非法从长岛起飞,前往佛罗里达,时间是绑架当天的晚上。那个飞行员的名字叫墨菲,从那天以后,他就留在了多米尼加共和国,在航空公司工作。墨菲和达威托经常一起飞行,两人成了好友。

所有这一切,安东尼奥是一点一点弄明白的,因为新闻检察机关不允许多米尼加的报纸和电台说到这个话题;他是通过短波接收到来自波多黎各、委内瑞拉和美国之音的消息,另外还通过《迈阿密先驱报》和《纽约时报》获得消息,这是空中小姐和飞行员用制服和手提包夹带入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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