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用超人的努力嗫嚅道:“陛下,请允许我提醒您:我被免职的时候入侵者已经被打败了。我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这是个强壮的男子汉,但是在座位上显得矮小了许多。他脸色惨白,唾液不时地流出嘴巴。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祖国的大恩人。可是,元首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也没有看到这个人,而是用目光第二次扫视客人,接着,他继续讲道:

“他不仅被邀请来国家宫吃饭,而且还获得百分之百的退休金和三星上将的种种待遇,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尽职尽责,可以心安理得地休养了。请他在自己的牧场上,由他第五任妻子,即他的直系侄女、恰娜·迪亚斯,陪伴他颐养天年吧!这个血腥的独裁统治难道还不够宽宏大量吗?这个证据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

大恩人一说完话,脑袋也停止环顾四周。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那个角落。元首的神色已经不是刚才讥讽和戏剧性的模样了。整个面孔是死一般的严肃。那眼神是阴沉的,如同锥子一样,毫无同情的表示。这是在提醒人们:谁在领导一切!胡安·托马斯·迪亚斯低下了头。

“迪亚斯将军拒绝执行我的命令,还居然责骂一个正在执行我命令的军官,”元首缓慢地说着,充满了轻蔑的口气,“就发生在反击入侵的关键时刻!由菲德尔·卡斯特罗、由穆尼奥斯·马林、贝坦科尔特和菲盖莱斯武装起来的敌人,那群害了红眼病的家伙,他们已经连杀带烧地登陆了,已经杀害我们的士兵了,已经决心要我们在座各位的脑袋搬家了,就在这个时候,将军竟然拒绝执行我的命令!就在这个时候,这位司令发现自己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是个敏感的人,是个反对冲动的人,他不能看着流血事件发生。于是,他拒绝执行枪毙被俘的入侵者,他们可是手持武器踏上我国领土的啊!他甚至责骂一个服从我命令的军官,因为这个军官给来这里建立共产主义专制的人以应得的惩罚。而这位将军却在祖国的危险时刻制造混乱,还削弱我们的士气。因此,他不能留在军队里,尽管他现在还穿着军装。”

元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但是,他喝完水后并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声:“先生们,午安!”表示午餐结束了,随后扬长而去。

“胡安·托马斯不敢退场,因为他知道不可能活着走出宴会厅,”特鲁希略说道,“好啦,他在策划什么玩意儿?”

实际上,胡安什么也没干。不久前,迪亚斯将军和他的妻子恰娜在卡斯圭大街的住宅里接待很多来访的客人。借口是在住宅的院子里看露天电影,由将军的女婿负责放映。出席晚会的有各色人等。既有政府要员,比如胡安的哥哥兼岳父莫代斯托·迪亚斯·盖萨达,也有离开了政府的老官员,例如阿米阿玛·迪约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阿贝斯·加西亚上校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把胡安家里的一个用人变成了“密探”。但是,唯一查明的情况是,这些先生总是一面看电影一面不停地聊天,好像电影的作用就是可以掩护他们谈话。总之,不是那种一面喝着甜酒或者威士忌一面大骂政府的聚会,没有什么可值得注意的内容。可是,昨天,迪亚斯将军同美国领事亨利·迪尔伯恩的联络员见了面,这个所谓的美国外交官,正如元首知道的那样,是中央情报局在特鲁希略的站长。

“他悬赏一百万美元要我这颗脑袋,”特鲁希略说道,“有这么多吃屎的废物跟这个美国佬要资助来消灭我,他一定头昏脑涨了。他们在哪里见的面?”

“陛下,在大使饭店。”

祖国的大恩人沉思了片刻。胡安·托马斯有能力组织点认真的事吗?或许二十年前有这个能力。那时候,他是个真正的干将。后来,就沉湎于酒色了。吃喝嫖赌样样喜欢,一再离婚又结婚,逢场作戏,这种人还想推翻政府!美国佬找错了依靠对象。呸,用不着为他操心。

“陛下,您说得对。眼下,迪亚斯将军这边没有危险。我会继续注意他的行踪。无论谁去拜访他还是他去看谁,我们都清楚。他的电话已经被监听了。”

还有别的事情吗?祖国的大恩人看看窗外,窗外依然黑暗,虽然马上就六点钟了。但是,宁静已经被打破。远处,国家宫的外围是几条大街,中间有大面积的草坪和树丛隔离,有粗大的尖铁栅栏包围着这个禁区,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鸣笛驶过;近处,国家宫里,可以听到清洁工人洒水、扫地、打蜡、摩擦的声音。无论元首走到哪里,无论是办公室还是走廊,到处清洁、闪亮。想到这里,元首感到舒服。

“陛下,原谅我坚持自己的意见:我还是想加强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和防波堤的安全力量,因为您在那里散步嘛。还有高速公路也得加强巡逻,特别是您去卡奥瓦之家的时候。”

两个月前,元首不妥当地下令停止搞安全措施。为什么呢?原因可能是一天黄昏元首散步时,从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下来向大海方向走去,发现所有的路口都有警察设置的路障在阻拦行人和车辆进入大街和防波堤,一直要到他散步结束时才能撤除。元首想到会有许多乔尼派出的大众牌轿车拉着特工分散在他散步的路线周围。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好像患了幽闭恐惧症似的。那天晚上,在去丰达雄庄园的路上,他还想到似乎隐约看到高速公路两侧有国民警卫队和军人在警戒着他的安全。或者这是危险处境作用于身上产生的一种强烈吸引力?——是海军陆战队的不屈精神,让他敢于在威胁政权的困难时刻向命运挑战。无论如何,这是一种绝对不动摇的决心。

“命令仍然有效!”元首重复道,口气是不容讨论的。

“是,陛下!”

他注视着上校的眼睛——对方立刻低下头来——用带一点幽默的口气教训道:

“你以为你钦佩的菲德尔·卡斯特罗会像我一样在大街上散步是没有警卫的吗?”

上校摇摇头。

“陛下,我想菲德尔·卡斯特罗不会像您这样浪漫的。”

他浪漫吗?可能跟他爱过的某些女人吧。或许跟丽娜·罗瓦东浪漫过。但是,除去感情方面,在政治上他觉得自己一向是个古典派:讲理性、平和,讲实用,头脑冷静,目光长远。

“陛下,我在墨西哥认识卡斯特罗的时候,他正在准备利用‘格拉玛’号打回古巴去。人们都以为他是个疯狂的古巴人,是个不正经的冒险家。从第一刻看到他那副毫不激动的神情起,他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他一演讲就像个热带人一样热情澎湃,充满激情。这是给老百姓看的。实际上,恰恰相反。他像冰一样的冷静,像哲人一样的聪明。我很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夺取政权的。但是,陛下,请允许我说明白:我钦佩卡斯特罗的人格,欣赏他善于嘲弄美国佬的方式,喜欢他同俄国与共产党国家联盟来保护自己和对付华盛顿的手段。可是我不赞成他的思想,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你是彻头彻尾的资本主义信徒。”特鲁希略讥讽地一笑。“你手下的海外部很会做生意,从德国、奥地利以及社会主义国家进口产品。你们独家代理不会有任何损失啊!”

“这是又一件应该感谢您的事情,陛下。”上校承认这一事实。“说真的,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对做买卖,我一向不感兴趣。开设海外部,我是按照您的命令做的。”

“我宁肯让部下去做生意也不能允许他们贪污盗窃,”祖国的大恩人解释道,“正当的买卖对国家有利,可以提供就业机会,创造财富,振奋民族精神。反之,贪污盗窃败坏社会风气,会亡党亡国!我猜想自从国际社会制裁我们以来,海外部的事情大概也不好做了。”

“实际上,瘫痪了。陛下,这没关系。现在,我每天二十四小时全部用来防止敌人颠覆我们的政权,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

上校丝毫不激动地说着,口气不引人注意,保持中性的调子,即他正常表达思想的语调。

“那我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啦:你钦佩卡斯特罗那个混蛋跟钦佩我一样!”特鲁希略边说边盯着那对小眼睛。

“陛下,我对您不是钦佩的问题,”阿贝斯低声道,不敢抬起头来,“我是因为有了您才活着,我为着您才活下去。如果您让我说真话,那我就是您的警犬。”

祖国的大恩人觉得阿贝斯在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上校知道元首对侍从们经常说出的这类感恩戴德的话是不会感到激动也不爱听的。元首正用他那匕首般锋利的目光在探究上校的意思。

“如果有人要杀害我的话,那就是身边的人,比如家里的叛徒。”元首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在谈别人。“那对你来说可就是大灾难了。”

“对国家也是大灾难,陛下。”

“所以,我要继续在台上,”特鲁希略点点头说,“否则,我早就退下去了,正如艾森豪威尔总统、威廉·波利、克拉克将军和参议员斯马瑟斯这些美国朋友曾经劝告我的那样。他们说:‘您应该像个宽宏大量的政治家那样载入史册!把船舵交给年轻人吧!’罗斯福总统的老朋友斯马瑟斯参议员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这话是白宫的意思。他们是捎口信的。他们要我下台,让我在美国避难。‘您在美国,财产可以得到保障。’这些混蛋把我跟巴蒂斯塔、罗哈斯·皮尼亚、佩雷斯·希门内斯看成一类人了。我不死,他们别想把我拉下台!”

元首又走神了,因为他又想起了瓜达鲁贝(朋友们简称她“鲁贝”)那个肥胖且男性化的女人,乔尼·阿贝斯在墨西哥生活期间跟这个女人结了婚。那段时期充满了神秘和冒险的色彩。那时候,乔尼一方面给阿尔杜罗将军提供关于多米尼加流亡分子活动的详细情报,另外一方面也经常出入革命团体内外,结交诸如菲德尔·卡斯特罗、切·格瓦拉、“七·二六”组织的古巴人等,那时他们正在准备乘“格拉玛”号远征古巴;也结识诸如维森特·隆巴多·托雷塔诺这种与墨西哥政府有着密切关系的人物,因此此人可谓是乔尼的保护人。元首一直没有时间仔细问乔尼这个时期的生活。正是这个时期,上校显露出从事间谍和秘密行动的聪明才干。那是一段丰富多彩的生活,一定充满了许多奇闻逸事。为什么他要和这样一个丑陋的女人结婚呢?

“有件事,我总是忘了问你,”元首用平时对部下的那种生硬口气说道,“你为什么非要跟一个这么丑的女人结婚呢?”

从阿贝斯·加西亚脸上看不出丝毫惊讶的表情。

“陛下,不是因为爱情。”

“这我早知道了,”元首微微一笑。“她不是富婆,就是说,不是一桩图财的婚姻。”

“是因为感谢。鲁贝救过我的命。有一次,她为我杀了人。那时她给隆巴多·托雷塔诺当秘书,我刚刚到墨西哥。多亏了维森特的帮助,我才开始明白什么是政治。陛下,没有鲁贝,我的事不可能完成。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另外,她有一种本能总是很起作用。”

“我知道她意志坚强,善于攻击,总是随身带枪,还像男人一样光顾酒店,”元首兴致很高地说道,“我甚至听说妓院女老板普奇塔·布拉索班还给她准备了小姑娘。但是,我好奇的是,跟这个怪人能生出儿子吗?”

“陛下,我尽量做个好丈夫吧。”

元首声音洪亮地哈哈大笑起来。

“只要你乐意就会觉得有趣,”元首表示赞赏道,“所以你因为感激才娶了她。对你来说,是否愿意也就成了废话。”

“陛下,愿意不愿意是一种说法。说真的,我并不爱鲁贝,她也不爱我。至少不是人们所理解的那种爱情。我俩的结合是因为有更为坚实的东西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我俩生死与共,一道迎接死亡。我俩手上一起染上了很多鲜血。”

元首点点头。他理解上校的意思。他也很想有这么一个可以吓跑鸟兽的家伙当老婆,那他妈的就厉害了!有那么一个厉害老婆,有时下决心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太孤独。的确,没有什么能比血缘关系更密切了。可能正是因为血缘关系,他才觉得自己紧紧地被捆绑在这块国土上,尽管到处都是忘恩负义的家伙、懦夫和叛徒。他理解上校,是因为自己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尽管是为了把国家从落后、封闭、动乱、愚昧和野蛮状态中拯救出来。

沮丧的情绪又一次袭来。元首装作看手表的样子,偷偷瞥了一眼裤子。无论大腿根还是裤门襟都没有尿渍。虽然裤子是干净的,可是元首依然打不起精神。心头又一次闪过卡奥瓦之家那个姑娘的身影。那件事真令人扫兴!就在她用那种眼神望着他的时候,是不是应该给她一枪才对?愚蠢!他从来不乱开枪,更不会为床上的事情开枪。只有别无选择,只有绝对必要时,为了国家的进步,或者为了洗刷耻辱,他才开枪。

“陛下,可以说句话吗?”

“什么事?”

“巴拉格尔总统昨天晚上通过电台宣布:政府将释放一批政治犯。”

“这是我下的命令。有什么问题吗?”

“我需要被释放者的名单。要给他们理发、刮脸、穿得干干净净的。我想让他们在记者招待会上亮相。”

“我一审阅完名单就立刻给你送过去一份,巴拉格尔认为这样的表示会对我们的外交方面有好处。走着瞧吧!不论怎么说,他提供了一个好办法。”

写字台上放着巴拉格尔的演说稿。元首高声念出标有重点符号的段落:“拉斐尔·莱昂尼达斯·特鲁希略·莫里纳博士、大元帅陛下的江山是如此牢固,在他坚强的领导下,经过三十年和平有序的发展,使得我们可以为美洲做出这样的榜样:拉丁美洲国家有能力实行真正的代议制民主。”

“写得好,是不是?”元首评论道,“这就是让诗人和学者当共和国总统的好处。我弟弟做总统的时候,他念的那些演说听起来让人厌烦。我知道你对巴拉格尔没有好感。”

“陛下,我从来不把个人的好恶掺杂到工作中来。”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相信他。巴拉格尔是我手下最不会伤害人的人了。所以我才让他当总统。”

“我认为他的为人这样小心谨慎是出自战略上的考虑。从根本上说,巴拉格尔不是这个体制内的人,他只是为他自己工作。可能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再说,我也没有发现他的行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是,我不会为他是不是忠诚去玩火。”

特鲁希略看看手表。差两分钟六点。他同乔尼处理公事从来不超过一个小时,特殊情况除外。他站起来。军情局局长也立刻站了起来。

“关于两位主教的事情,如果我改变了主意,会立刻通知你的,”元首说道,并用送客的口气补充说,“不管怎样,你把安全设施准备好吧!”

“只要您一声令下,设施就可以立刻启动。我告辞了,陛下。”

阿贝斯·加西亚刚一离开办公室,祖国的大恩人就去窗户那里窥视天空。天空依然不见一丝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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