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突然大喊一声:“他不会来了!瞧着吧,又浪费了一个晚上。”
阿玛迪多立刻反驳说:“他会来的!”又不耐烦似的接着说,“他已经穿上了橄榄绿军装。侍卫副官已经接到命令,让他们准备好那辆蓝色的雪佛兰。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呢?他一定会来的!”
汽车停放在防波堤对面,萨尔瓦多和阿玛迪多坐在后排座位上,他们在那里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偶尔交换几句话。掌握驾驶盘的是安东尼奥·英贝特;他的身边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他的胳膊肘撑在车窗上;他俩这一次什么也没说。四个人焦急地注视着从特鲁希略城方向开来的很少几辆汽车驶过眼前,黄白色的灯光穿过层层黑暗指向圣克里斯托瓦尔,最后消失在远方。其中没有一辆是一九五七式、带小窗帘的蓝色雪佛兰:他们等待的汽车。
距离这四个人几百米的地方有个畜牧市场,那里有几家餐厅——最有名气的一家是波尼,大概又挤满了吃烤肉的顾客,还有一家放音乐的酒吧。这时刮的是西风,嘈杂声传不到他们四人耳中,但是可以远远地看到那里的灯火隐隐约约地闪烁在棕榈树林中。与此相反,波浪撞击礁石的轰鸣声和惊涛回落的唰唰声震耳欲聋,不高声喊叫别人很难听清楚你说的话。这辆车没有开灯,车门紧闭,准备随时开动。
“你们还记得他要赶时髦,不带特工就来防波堤乘凉的事吗?”安东尼奥·英贝特探出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间的清风。“从那以后咱们就开始认真商量这件事了。”
那三位朋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好像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要不然就是没有注意他的话。
“对,是在这里,防波堤上,大约半年以前。”片刻后,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说道。
坐在前排的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没有回头,他低声说道:“还要更早,在他们杀害了米拉瓦尔三姐妹的时候,是在十一月,咱们在这里议论这件暴行。我可以肯定。因为很早以前咱们就在晚上来防波堤了。”
“就像是一场梦,”英贝特含糊地说道,“很难记得。太久了。就像人们小时候幻想当英雄、当探险家、当电影演员一样。到现在我都不相信今天晚上要动手,他妈的!”
“可他也得来呀!”萨尔瓦多嘟囔了一句。
“‘突厥’,我敢跟你打赌:他一定会来的。”阿玛迪多语气肯定地说。
“我担心的是星期二他不来,今天正是星期二啊,”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也嘟囔起来,“他总是星期三去圣克里斯托瓦尔。阿玛迪多,你还是侍卫副官队里的人呢,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为什么要换日子?”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阿玛迪多中尉坚持道,“可他一定会来的。他已经穿上了橄榄绿军装,也下令准备了蓝色雪佛兰。肯定会来的。”
“卡奥瓦之家大概又有一个漂亮妞在等他,”安东尼奥·英贝特说道,“一定是个还没有开苞的雏鸡。”
萨尔瓦多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咱们换个话题吧!”
掌握着方向盘的英贝特表示歉意说:“对不起,我总是忘记在你这个虔诚的信徒面前是不能谈‘雏鸡’的。换个说法吧,圣克里斯托瓦尔那边是按照计划办事的。这么说可以吧,‘突厥’?还会亵渎你那使徒般的耳朵吗?”
可是谁也没有心思开玩笑,包括英贝特本人,他说那几句话无非是因为等得不耐烦了。
“注意看!”德·拉·玛萨伸着脑袋朝前看。
“是辆卡车,”萨尔瓦多只看了一眼那渐渐临近的黄色灯光就回答说,“安东尼奥,我既不狂热,也不虔诚。我按照自己的良心办事,如此而已。去年一月三十一日发布了《主教书》以后,我为自己是个天主教徒感到自豪。”
那的确是辆卡车。它咆哮而过,一车用绳索捆绑的高高木箱摇晃个不停。隆隆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天主教徒不能说‘鸡巴’,但是可以杀人,对吗,‘突厥’?”英贝特挑衅道。他经常向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挑衅,因为他俩是这群人里最亲密的朋友。两人总是互相开玩笑,有时玩笑太过分,在场的人以为两人会动起拳头来。可他俩从来没有吵过架,“哥儿俩”的友谊是牢不可破的。但是今天晚上萨尔瓦多一点开玩笑的心思也没有。
“随便杀人,不行。干掉一个暴君,可以。有个说法叫‘诛暴君’,你听说过吗?在特殊的情况下,教会是批准的。圣托马斯·阿奎那写过这样的话。你猜我怎么知道这个说法的?那是我开始帮助‘六·一四’的人后才明白:必要时我得扣动扳机。我还找了我的忏悔神甫福廷导师。他是圣地亚哥市里的加拿大传教士。在他的帮助下,教皇的使者里诺·撒尼尼主教接见了我。‘阁下,一个信徒如果杀掉了特鲁希略,算是罪孽吗?’主教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我差不多可以把他的话用意大利口音复述出来。他拿给我看圣托马斯的《神学全书》中的一段话。当年我要是没有看到那句话,今天我是不会跟你们在一起的。”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早已经回过头望着他了:
“咱们这件事,你还请教过忏悔神甫?”
他问话的声音里有股火气。阿玛多·加西亚·盖莱罗中尉担心德·拉·玛萨会发脾气,自从特鲁希略几年前杀死玛萨的妹妹奥克塔维娅以后,这位哥哥就很容易冲动。这样的冲动会破坏他和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的友谊。萨尔瓦多安慰他说:
“安东尼奥,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刚开始帮助‘六·一四’的人。你以为我会那么混账,把咱们的事告诉一个可怜的神甫?”
“你给我说说,为什么你可以说‘混账’,而不能说‘鸡巴’和‘雏鸡’呢?”英贝特嘲笑道,再次缓和了紧张气氛。“这些坏话不是都会亵渎上帝吗?”
“亵渎上帝的不是话语,是淫秽的思想,”萨尔瓦多正好顺着他的口气说道,“问混账事情的混蛋可能不会亵渎上帝,可是肯定会让上帝厌烦。”
“为了怀着圣洁的心灵参加这么重大的事情,今天早晨你去教堂领圣餐了吗?”英贝特继续挑衅道。
萨尔瓦多承认说:“十年来,我每天都去领圣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一颗基督徒应该有的灵魂。这事只有上帝清楚。”
阿玛迪多心里说:“你已经有了一颗基督徒的心。”在他活在世上三十一年的时间里,在所有的熟人里,他最钦佩的就是萨尔瓦多。阿玛迪多有个名叫乌拉尼娅·米耶赛斯的姨妈嫁给了萨尔瓦多,阿玛迪多非常喜欢这位姨妈。自从他当上了卡雷拉斯军事战役学院(院长是特鲁希略的女儿安赫丽塔的丈夫)的士官生以后,就习惯在放假的日子里到萨尔瓦多家里去玩。姨父在阿玛迪多的生活里变得重要至极;他有事就与姨父商量,也把心中的烦恼、梦想和疑惑告诉姨父,每有重大决定之前都请姨父出主意。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一家人为庆祝阿玛迪多晋升军官——在一届三十五名军官中名列第一——举办了舞会,参加舞会的有十一位姨妈;几年后,他们又为他举办了一次舞会。年轻的中尉以为得到一生中最好的消息:已经批准他到军队中声誉最高的单位——侍从副官队——服役,负责警卫大元帅、国家最高元首的安全。
阿玛迪多闭上了眼睛,呼吸着从四扇打开的小车窗吹进来的海风。英贝特、萨尔瓦多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保持着沉默。他认识英贝特和德·拉·玛萨是在马哈马·甘迪大街上的萨尔瓦多家。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成为“突厥”和玛萨争吵的目击者,当时他以为这两人会掏出枪来。几个月后两人和好了,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干掉“公羊”。一九五九年那一天,在乌拉尼娅和萨尔瓦多为阿玛迪多准备的那个晚会上大家都喝了许多甜酒,谁能告诉阿玛迪多两年以后,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日星期二,在温暖、布满星星的夜空下,他要等待特鲁希略本人的到来,然后把这个大元帅干掉呢?有一天,萨尔瓦多和他走到距离马哈马·甘迪大街二十一号不远的地方,这位姨父把他拉到花园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神情严肃地对他说了一番话。从那时起到现在又发生了多少事情啊!姨父说:“阿玛迪多,我得跟你说点事。因为我喜欢你,我们这个家都喜欢你。”
姨父说话的声音太小,小伙子只好把耳朵凑过去。
“萨尔瓦多,怎么回事?”
“我们不想影响你的前途。如果你来我们家,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
“突厥”的表情几乎一向是平静的,但这时肌肉在抽搐,眼睛里闪出一丝不安的神色。
“我同‘六·一四’的年轻人有联系。如果被发现了,那对你很危险。想想看,你是特鲁希略侍卫副官队里的人啊!”
中尉怎么也没有想到萨尔瓦多会秘密参加推翻政府的活动,会帮助反对特鲁希略的组织。卡斯特罗分子六月十四日在康斯坦萨、麦蒙和埃斯德罗·翁托登陆以后,人们就组织起来反抗了。当时不是牺牲了很多人吗?他知道姨父讨厌这个政权,尽管萨尔瓦多和妻子在他面前说话很小心,可总有时候会流露出一些反政府的话。夫妻俩随后立刻打住,因为他和她知道:虽然阿玛迪多对政治不感兴趣,可是也像任何一个军官一样,对这位三十年来掌握着国家命运、决定着多米尼加人生死的最高元首、大恩人、祖国之父表现出根深蒂固、狗一般的忠诚。
“萨尔瓦多,你别说了!你早就对我说过了。我也早就听见了。我已经忘记那些话了。我还要像从前一样去你那里,那也是我的家。”
萨尔瓦多用他清澈的目光注视着阿玛迪多,传给他一种生命的愉悦。
“那咱们去喝杯啤酒。你用不着摆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因此,理所当然地,当中尉恋爱后开始考虑结婚的时候,他就首先把未婚妻介绍给萨尔瓦多和乌拉尼娅认识,当然还有梅卡姨妈——母亲的十一个姐妹中他最喜欢的一个。哦,亲爱的路易莎·希尔!中尉一想起这个可爱的姑娘,内疚就撕裂他的心肺,怒火就阵阵涌上心头。他拿出一支香烟放在嘴上。萨尔瓦多用打火机给他点烟。哦,美丽、娇艳的路易莎·希尔!在一次演习之后,他和两个战友在罗马纳乘着一艘帆船在海上兜风。船靠码头时,有两个姑娘在买鲜鱼。三个军官上前搭讪,然后就陪着两位姑娘去听音乐。接着,姑娘们邀请三位军官去看一对夫妻。只有阿玛迪多能去,因为那天他轮休,两位战友则必须回兵营。他发疯似的爱上了那个身材苗条、性格活泼的大眼睛姑娘,她跳起默朗格舞来可以与多米尼加之声的女明星相媲美。姑娘也爱上了这个潇洒的军官。两人第二次出去玩的时候,看了电影又去跳了舞,他吻了她、抱了她。你是我一生最爱的人儿,我再也不会找别的姑娘了。自从当上士官生,这样肉麻的话阿玛迪多就跟许多女人说过,但这一次他说的可是真话。路易莎带他去看住在罗马纳的父母,他请她去住在特鲁希略城的梅卡姨妈家吃午饭。一个星期天,他带她去看萨尔瓦多和乌拉尼娅,大家都特别喜欢路易莎。他说很想向她求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全家给他打气,说路易莎非常迷人。于是,阿玛迪多正式向她父母提出了结婚的请求。根据军规,他向侍卫副官指挥部递交了结婚申请报告。
那是他活到二十九岁以来,现实第一次给他的当头棒喝,尽管他学习成绩优秀、士官和军官的业绩骄人,可他完全不晓得现实会是这个样子。(他想:“自己与大多数多米尼加人一样。”)他的申请迟迟没有下文。有人给他解释说,侍卫副官队已经把申请转给了军情局,因为要进行政审。一周到十天之内批文就会下来。可是,十天过去了,十五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批文一直没有下来。到了第二十一天,元首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这是他唯一一次有幸同祖国的大恩人谈话,虽然此前在公共场合他多次守在元首身边。这是他每天在拉德哈麦斯别墅看到的伟人第一次把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加西亚·盖莱罗中尉小时候就听家里大人——尤其是祖父埃尔莫赫内斯·加西亚将军说到元首的目光。后来在学校里,再后来在士官和军官中,也反复听到。人们说:特鲁希略的目光无人可以承受,人人都会低下头来,因为吓呆了,因为被他眼神中锥子般的力量刺倒了;他的目光好像可以看出你最隐秘的思想、深藏的欲望和打算,会让你感到被脱光了衣裳。阿玛迪多对这些传言颇不以为然。可以说,元首是个伟大的政治家,他的眼力、意志和工作能力已经把多米尼加共和国变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国家。可他不是上帝,他的目光只能与平常人一样。
他一踏进办公室,一立正,一从喉咙里尽可能爆发出显示军人威武的响亮声音——“陛下,加西亚·盖莱罗中尉奉命来到”,就足以让他感到如同触电般的激动。“进来!”一个尖嗓门吼道,声音是从一个坐在房间另一端红皮写字台后面的男人那里发出来的,那人头也不抬,继续在写着什么。中尉向前走了几步,停下立正,纹丝不动,也不想什么,望着眼前那头梳理整齐的华发和一身无可挑剔的衣着——蓝色西装、雪白的高领衬衫、带珍珠别针的银色领带——的人,只见他一手扶纸,一手在用蓝墨水笔写字。他看到元首的左手上戴着一枚闪光的宝石戒指,根据迷信的说法,这是一个护身符,是元首年轻时在国民警卫队当差时,在一次追捕反对美国军事占领的起义军“强盗”的过程中,一个海地巫师送给他的,老人担保说:只要他不摘掉这枚戒指,就可以刀枪不入。
“中尉,你的服役表现不错啊!”他听到元首这样说道。
“谢谢,陛下!”
长着银发的脑袋微微颔首,那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寻找着中尉的目光,既不闪光也不幽默。事情过后,中尉对萨尔瓦多坦白道:“他的视线落到我脸上之前,我从来没有害怕过。说真的,他看得我心里发慌。”元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用目光在检查中尉的军装、皮带、纽扣、领带、军帽。阿玛迪多开始出汗了。他早就知道,着装稍有疏漏就会惹得元首不快,甚至会爆发出严厉的责骂。
“这么出色的服役表现可不能因为跟一个共党分子的妹妹结婚而被玷污了啊!在我的政府里不允许敌友共处。”
元首温和地说着,那锥子般的目光并没有离开中尉的眼睛。小伙子心想,这尖嗓门会随时像公鸡一样地叫起来。
“路易莎·希尔的哥哥是‘六·一四’动乱分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陛下。”
“现在你知道了,”元首清清喉咙,语气不变地继续说下去,“咱们国家有很多女人,你再找一个吧!”
“是,陛下。”
他看到元首点点头,意思是接见结束了。
“陛下,我走了。”
立正,敬礼。他迈着正步走了出去,极力掩饰心中的苦涩。军人得服从命令,特别是来自大恩人、祖国之父的命令。老人家在百忙之中还拨冗找他谈话。既然元首给他这个荣誉军官下令,那也是为了他好。他应该服从。他咬着牙吞下了苦果。他给路易莎·希尔写了一封信,里面全是真话:“我怀着极大的痛苦给你写这封信,我的感情在经受折磨,因为我不得不放弃对你的爱情,不得不痛苦地告诉你:咱俩不能结婚。上级禁止我同你结婚,理由是你哥哥参加了反对特鲁希略的活动,此事你一直没有对我说。我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可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违背自己的意愿被迫采取的困难决定。尽管我会永远心怀爱慕想念你,可是咱们再也不能见面了。希望你万事如意。请不要记恨我!”
罗马纳那个美丽、快乐和苗条的姑娘是不是已经原谅他了?虽然他再也没有看到这个姑娘,可是他心里总是还在想念她。路易莎已经结婚了,丈夫是银港地区的富有农场主。但即使路易莎原谅了他中止婚约的事,假如她知道另外那件事的话,也肯定不会原谅中尉的。他自己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即使再过几分钟元首就会被乱枪打得像蜂窝——面对脚下的尸体,中尉想把手枪里的全部子弹打进那双蜥蜴般冰冷的眼睛里去——他仍然不能原谅自己。“路易莎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件事。”除去策划这次伏击“公羊”的几个人知道以外,无论路易莎还是什么人都不清楚那件事。
当然,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是知道的。那天黎明时分,加西亚·盖莱罗中尉来到了马哈马·甘迪大街二十一号。他被仇恨、酒精和绝望摧毁了。干完那件事以后,乔尼·阿贝斯上校和罗伯托·菲盖罗阿·加里翁少校把他直接送到了普莎·威迪尼开的妓院里,为的是通过老酒加妓女让中尉忘记那个倒霉的时刻。“倒霉的时刻”“为祖国牺牲”“忠诚考验”“献身给元首”:这就是他们说的话。随后,两人祝贺中尉晋升。阿玛迪多吸了一口烟,接着把烟吐到了公路上,一个小小的火团撞击在柏油路上。“要是你不想些别的事情,就会哭起来。”一想到英贝特、安东尼奥和萨尔瓦多看到自己竟突然啜泣起来,中尉就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们三人会以为他胆怯后退了呢。小伙子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他还从来没有如此坚定过。只要“公羊”活着,他就不能活,从一九六一年一月的那个晚上起,世界就已经崩溃,他终日感到绝望。为着不饮弹而去,他跑到马哈马·甘迪大街二十一号,寻求萨尔瓦多的友谊庇护。他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突厥”。但不是立刻。因为当萨尔瓦多、他妻子和孩子们黎明时分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男主人赶忙跳下床去开门的时候,他看到中尉浑身上下一塌糊涂,还散发着浓烈的酒臭。阿玛迪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下子扑进萨尔瓦多怀中。“出什么事了,阿玛迪多?谁死啦?”大家把他拉进卧室,强迫他躺在床上,由着他去讲一些不连贯的句子,倾诉心中的烦恼。乌拉尼娅·米耶赛斯给他准备了一杯热茶,像哄孩子一样让他慢慢喝下去。
“凡是你将来会后悔的事情,就不要讲给我们听。”“突厥”拦住了他的话头。
他坐在床角上,身穿绣有汉字的和服,亲切地望着阿玛迪多。
乌拉尼娅姨妈吻了吻中尉的前额,站起来说:“你俩单独谈吧。你可以更放心地说话。有些话说给我听你也许更痛苦,那就说给他听吧!”
阿玛迪多说了一声“谢谢”。“突厥”熄掉了头上的中央顶灯。床头柜上台灯的纱罩上有些红光照射出来的图画。是云彩?是动物?中尉心里想:就算突然发生火灾,我也不会挪动地方。
“阿玛迪多,你睡一会儿吧。太阳一出来,你就会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悲惨。”
“太阳出来也一样,‘突厥’。今后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会讨厌自己。如果不让我喝酒,那就更糟。”
事情是从中午开始的,地点在侍卫副官总部,旁边就是元首居住的拉德哈麦斯别墅。阿玛迪多中尉刚刚从博卡·奇卡回来,是总参谋部与大元帅保持联系的联络官罗伯托·菲盖罗阿·加里翁少校派他给在多米尼加空军基地的兰菲斯·特鲁希略将军送去一封盖有火漆印的信。中尉进办公室向少校报告了任务完成的情况。少校露出顽皮的样子迎接他,接着,他指指写字台上的红皮卷宗说:
“你猜不出这里的内容?”
“给我一周的假期?让我去逛海滩?对吗,少校?”
“小伙子,是晋升你为上尉的命令。”顶头上司把卷宗递给他。
萨尔瓦多不动声色地听他这样说道:“我当时愣住了,因为还没有轮到我晋升的时间。还差八个月我才能提出晋升的申请呢。我那时心里想:由于否定了我的结婚申请,因此得给我一个安慰奖。”
萨尔瓦多在床角不安地一动,脸上露出不舒服的表情。
“阿玛迪多,你一直不知道吗?你的同事和上级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忠诚考验的事吗?”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城市与狗》《凯尔特人之梦》《胡利娅姨妈和作家》《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酒吧长谈》《艰辛时刻》《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