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安布罗修搓着双手,终于以一种庄严的神态并不针对任何人地说了声:“祝您健康!”一饮而尽。凯妲转过头去看他的脸,只见他紧闭双眼,抿着嘴唇,不断地出汗。

“照你这样喝,你会把我们都灌醉。”堂费尔民笑了,“去,再斟一杯。”

“他就像猫玩耗子一样地戏弄你,”凯妲厌恶地喃喃说道,“我发现你也最喜欢这一套,喜欢当耗子,喜欢让人踩,让人虐待。我当初要是对你好,你就不会整天攒钱,跟我到楼上来向我讲述你的苦恼了。所谓的苦恼,起初我倒认为是一种苦恼,可现在不了。你对发生的任何事都喜欢。”

“他坐在那里,让我喝酒,平等待我。”安布罗修说道,声调很低,平淡而又心不在焉,“看样子堂卡约并不在乎,也许是装作不在乎。他呢?仍然不放我走。您瞧。”

“你要到哪儿去?安安静静地待着吧,”堂费尔民不止一次地开着玩笑说,命令着说,“待着吧,你要到哪儿去?”

“那次,他同我以往见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安布罗修说道,“以往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而那次,他看我的样子、同我说话的口气都判若二人。他不停地讲呀讲,海阔天空,还不时地谈几句粗话,看起来那么有教养、那么体面的人竟也……”

他犹豫了。凯妲微微侧过头看着他:怎么个体面法?

“一副绅士派头,”安布罗修迅速说道,“一副总统的派头。我也说不清楚。”

凯妲发出一阵好奇而放肆的笑声,欢快地伸了个懒腰,臀部碰到了他的臀部。她顿时感到安布罗修放在她膝头上的手活跃了起来,伸进她的裙子,急切地摸上了她的大腿。她感到他伸长手臂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抚摸着。她没有骂他,也没有阻止,只是听着自己那欢快的笑声。

“他是在用酒精软化你。”凯妲说道,“那疯女人呢?”

奥登希娅就像沉在水中一样不时地抬起头,用无神、潮湿、梦游般的眼光望着客厅,有时抓起自己的酒杯送往嘴边喝着,咕咕哝哝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随后又躺下去。臭卡约呢?他呢?他有节制地喝着,在谈话中只是哼哈地回答对方,那副样子仿佛认为安布罗修跟他们平起平坐地一起喝酒是很自然的事。

“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安布罗修说道,这时他的手安静了下来,又回到了凯妲的膝上,“喝了酒我就不感到不好意思了,而且对他看我的那种目光也不在乎了,也开始跟他开起玩笑来。我说:是的,老爷,我喜欢威士忌,老爷,我当然不是第一次喝威士忌。”

但是,那时堂费尔民已经不再听他讲话,或许是表面上不听,而是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安布罗修也看着他。您瞧,您瞧。凯妲点点头。突然,堂费尔民匆忙喝掉自己杯中的酒底,站了起来:堂卡约,我累了,我该走了。卡约贝尔穆德斯也站起身来。

“让安布罗修送您回家吧,堂费尔民,”贝尔穆德斯用拳头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我明天才需要用车子。”

“这就是说,臭卡约不仅仅发觉了,”凯妲动来动去地说道,“当然,当然啰,这就是说,这一切都是臭卡约安排好的。”

“我也不知道,”安布罗修打断了她的话,翻了一个身,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仰面躺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了解这一切,不知道是不是他安排的。我现在倒想知道。堂费尔民说他不知道。他没跟您讲过吗?”

“他现在明白了,我只知道这个。”凯妲笑了,“不管是我还是那疯女人都不能从臭卡约口中探听到什么。只要需要,这个人可以像坟墓那样一声不吭。”

“我一点也不知道,”安布罗修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像是落在井里,然后又浮上来,显得虚弱而困惑,“堂费尔民也不知道。可他有时说知道(他应该知道),有时又说不知道(也有这个可能)。后来我见到堂卡约好几次,可堂费尔民从来没向我透露过他知道。”

“你简直疯了,”凯妲说道,“他现在肯定明白过来了。对这件事,现在谁都心中有数。”

卡约·贝尔穆德斯把二人送到街上,命令安布罗修明天十点来接他,同堂费尔民握了握手,就穿过花园回到房子里去了。那时天快亮了,晨曦微露,街角上的警察喃喃地道了声晚安。睡眠少,吸烟多,他们的声音都哑了。

“就在那时,发生了一件更奇怪的事,”安布罗修说道,“堂费尔民并没去坐符合他身份的后座,而是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这时,我有所怀疑,但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像他那样有身份的人是不可能干这种事的。”

“哼,像他那样有身份的人!”凯妲一字一字地说道,露出厌恶的神情,随后侧过身来,“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奴颜婢膝?”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想对我表示友好,”安布罗修说道,“在堂卡约家里,我平等待你,现在我仍然平等待你。几天后我想,他大概想平民化一些,对平民亲切些。噢,不,不,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对,”堂费尔民轻轻地关上车门说道,但并没有看他,“到安贡去。”

“我当时看见了他的面孔,似乎和平时一样,那么潇洒,那么正派,”安布罗修怨声说道,“您瞧,我当时很紧张。我问:到安贡去,老爷?”

“对,去安贡,”堂费尔民透过车窗望着微露的晨曦,点头说道,“汽油够吗?”

“其实我知道他家住在什么地方,有一次我曾把他从堂卡约的办公室送回家,”安布罗修怨声说道,“我发动了车子,在巴西路上斗胆地问他:老爷,您不回观花埠您的家?”

“不,我要去安贡,”堂费尔民说道,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一会儿之后又转头去看安布罗修。您瞧,他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你怕单独一个人跟我去安贡?你怕在公路上出事?”

“他笑了起来,”安布罗修说道,“我也想笑,但笑不出来。我很紧张,因为我明白了。”

这回凯妲没有笑,她侧过身子,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看着安布罗修。后者仍然一动不动,此时他不吸烟了,手仍然安静地放在凯妲的膝头。一辆汽车从窗外驶过,一条狗汪汪地叫了起来。安布罗修闭着眼睛,鼻翼一张一翕地呼吸着,胸部缓慢地一起一伏。

“那回是第一次吗?”凯妲说道,“以前从来没有人跟你搞过?”

“没有,因此我感到害怕。”安布罗修怨声说道,“我沿巴西路行驶,到了阿方索·乌佳德大街,过了陆军桥。我们二人都没讲话。对,那是第一次。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上了公路,我把灯开亮,因为当时下着大雾。我的精神很紧张,于是加了速,我看到时速指针滑到了九十、一百。您瞧,就在此时,他动手了,但我没有翻车。”

“街灯已经熄掉,”凯妲出了一会儿神,接着说道,“你当时有什么感觉?”

“我没有翻车,没有翻车,”安布罗修说了一遍又一遍,捏紧她的膝盖,“我感到清醒了,我感到……最后我还是刹了车。”

突然,仿佛在那潮湿的公路上不适时地出现了一辆卡车、一头驴、一棵树和一个人,汽车吱吱呀呀疯狂滑行起来,左右摇晃,弯弯曲曲地扭摆,但没有冲出公路。汽车跳跃着,发出吱呀的响声。正当安布罗修以为要翻车的时候,汽车恢复了平衡,原来他降低了速度,但吓得浑身发抖。

“您以为我一刹车,汽车一滑行,他就松手了吗?”安布罗修犹豫着怨声说道,“没有,他的手仍然抓住那儿不放,就这样。”

“谁命令你停车了?”响起了堂费尔民的声音,“我说过,去安贡。”

“他的手仍在乱摸,”安布罗修低声说道,“我连想也没想又发动了车。您瞧,我什么也搞不清了。指针突然又指向了九十、一百,他还是没有松手。他的手就这样抓住这儿。”

“他一见面就把你看透了,”凯妲又仰躺下去,喃喃地说道,“他只看你一眼就发现,他要是对你不客气,你就会跑掉。他一见你就发现,只要在精神上战胜你,你就会俯首帖耳地顺从他。”

“我当时想:我翻车他才会松手,于是我又加了速,”安布罗修喘着气怨声说道,“我不断地加速,您瞧。”

“他发现你怕得要死,”凯妲毫不同情,干巴巴地说,“他发现你不会反抗,你会顺从他的。”

“我必须把车弄翻,把车弄翻,”安布罗修喘着粗气说道,“于是我用脚去踩油门。是的,我害怕了,您瞧。”

“你害怕了,因为你是个奴性十足的人。”凯妲厌恶地说道,“因为他是白人,你不是;因为他是富翁,你不是;因为你习惯了顺从别人。”

“我脑子里只能这样想,”安布罗修更加激动起来,“他要是不松手,我就翻车,然而他的手仍然抓住不放。您瞧,就这样,我们到了安贡。”

安布罗修从莫拉雷斯运输公司回到家,阿玛莉娅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事情并不顺利。她什么也没问,只见安布罗修从她身旁走过,一言不发,不看她一眼就走进菜园,在那张破软椅上坐下来,脱掉鞋子,用力擦了根火柴,点上一支烟,以狠狠的目光在草丛中看来看去。

“那次我同堂伊拉留既没去吃中国菜也没去喝啤酒,”安布罗修说道,“我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在等着我。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你很神气嘛,黑人。”

此外,堂伊拉留还把右手食指放在后脑上来回滑动,然后放在太阳穴上做了个扳手枪的动作:砰,安布罗修。但他做这个动作时,仍然咧着嘴微笑着,一双金鱼眼露出有经验的样子,扇动着报纸说:黑家伙,事情很糟啊,净是亏本,棺材几乎一副也没卖出去,这几个月我不得不自己掏腰包付房租、那个白痴的工资和欠木匠的钱。你瞧,收据都在这儿了。安布罗修把收据揉烂,一眼也没看。阿玛莉娅,我坐在办公桌对面对他说:堂伊拉留,这确实是个坏消息。

“是太坏了,”堂伊拉留承认道,“这种世道对做生意来说太糟了,人们没钱,连死都难。”

“堂伊拉留,我要告诉您一件事,”片刻之后,安布罗修谦卑地说道,“您瞧,您肯定是对的,我们的生意用不了多久肯定会赚钱。”

“这没问题,”堂伊拉留说道,“世界属于有耐心的人。”

“不过,我眼下缺钱花。我的妻子怀孕了,”安布罗修继续说道,“我尽量想耐心点儿,可办不到啊。”

一丝好奇而惊讶的微笑弄圆了堂伊拉留的面孔,他一手扇着,一手开始剔起牙来:两个孩子不算什么,要像我一样生他一打才算本事呢,安布罗修。

“我想把净界棺材殡仪馆让给您一个人经营,”安布罗修解释道,“我希望您把我的股份还给我。我想自己去做生意,碰碰运气,先生。”

于是,堂伊拉留格格地笑开了,阿玛莉娅。安布罗修沉默了,仿佛想集中精力把周围的一切都毁掉:杂草、树木,还有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和天空。我当时可没有笑。我观察着堂伊拉留,只见他在椅子上如坐针毡,手扇动得更快了。

“你以为入股是储蓄?”最后,堂伊拉留擦干额头的汗,嚷了起来,随后又笑了,“随存随取吗?”

“他又是一阵格格大笑,”安布罗修说道,“笑得直流眼泪,笑得满脸通红。他笑累了,我就安安静静地等他笑完。”

“你虽说不精明,可也不是傻瓜。我不明白你是怎么了,”堂伊拉留满脸通红,汗水淋漓,在桌上击了一掌,“你说,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是笨蛋、白痴?你说我是什么人?”

“您先是笑,后是生气,”安布罗修说道,“我也搞不明白您是怎么回事了,先生。”

“既然我的生意垮了,就谈谈垮掉的是什么?”阿玛莉娅,他给我猜起谜语来了,带着遗憾的表情看着我,“如果你我二人在一条船上各放一万五千索尔,船沉到河底去了,那么你说说同船一起沉掉的是什么?”

“可净界棺材殡仪馆并没有垮掉,”安布罗修说道,“还在我家对面,安然无恙。”

“你是想卖掉它,转让给别人,”堂伊拉留说道,“我也很愿意。只是你必须能找到一个买主,叫他随你摆布,而且愿意背这个包袱。不会有人愿意把我们俩那三万索尔给我们的,连疯子都不愿意干这种事,没有人愿意接受这种条件,更不会有人愿意拿出我付给那白痴的工资和欠木匠的钱。”

“您是不是说我那一万五千索尔一个子儿也收不回来了?”安布罗修说道。

“也不会有人愿意付我预支给你的工资,”堂伊拉留说道,“我预支给你的工资一共有一千二百索尔,这是你写的收据,不记得了?”

“你到警察局去告他,去揭发他,”阿玛莉娅说道,“让警察局强迫他把钱还给你。”

那天下午,安布罗修坐在破软椅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阿玛莉娅感到浑身发痒,但说不出何处发痒,胃里空荡荡的发酸,就像同特里尼达一起过穷日子时那样。不幸会不会再次落到二人头上?二人默默无语地吃了晚饭。过了一会儿,露贝太太来聊天,但看到二人都板着面孔,不久也就走了。晚上,二人躺在床上,阿玛莉娅问道:你打算怎么办?我也不知道,阿玛莉娅,我在考虑。第二天,安布罗修一早就走了,也没带路上吃的东西。阿玛莉娅吐了起来。十点左右,露贝太太进来,正好看到她在呕吐。阿玛莉娅向露贝太太述说了发生的事,这时安布罗修走了进来。怎么?你没去廷哥马利亚?我没去,“山间闪电”正在车库维修,我刚才是到菜园里坐着考虑了一个早上。中午,阿玛莉娅叫他吃饭,二人正吃着,那个人闯了进来,在安布罗修面前站住。安布罗修没站起来,只是叫了声:堂伊拉留。

“今天早晨你在镇上散布我的坏话。”露贝太太,堂伊拉留气得脸色发紫,声音大得把阿玛莉塔·奥登希娅都吵哭了。“你在广场上说我伊拉留·莫拉雷斯骗了你的钱。”

阿玛莉娅感到上午吃的东西要吐出来了。安布罗修坐着,一动不动。他怎么不站起来?怎么不回他几句?他仍然坐着,望着那个怒吼的胖男人。

“你不光是个傻瓜,还是个靠不住的人,”堂伊拉留咆哮道,“你对别人说要到警察局去告我,那好吧,事情很清楚了。起来,咱们干脆一起去。”

“我正在吃饭,”安布罗修咕哝着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想叫我到哪儿去,先生?”

“到警察局去!”堂伊拉留怒吼道,“到少校那儿去算算账,看看到底谁欠谁的钱。你这没良心的!”

“堂伊拉留,您别这样,”安布罗修恳求道,“您听到的都是谎话。您怎么能相信那些专爱嚼舌头的人呢?请坐,先生,请允许我给您倒杯啤酒。”

阿玛莉娅惊诧地瞅着安布罗修,只见他赔着笑请堂伊拉留在椅子上坐下来。阿玛莉娅一跃而起,跑到菜园里在木薯丛中吐了起来。她在菜园里听到堂伊拉留说道:我不是来喝啤酒的,我是来搞清是非曲直的。快起来,咱们去找少校。安布罗修的声音越来越低,讨好地说:我怎么能不相信您呢,先生?我只是对命运不满,先生!

“那么,从此以后,不许你再威胁我,也不许说我的坏话,”堂伊拉留说道,稍微平静下来,“你要是再玷污我的名誉,可得小心点儿!”

阿玛莉娅看到堂伊拉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喊道:我再也不愿在我的公司见到你了,我不能雇一个像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做司机,星期一你来结算工资吧。对,阿玛莉莉又开始和我吵嘴了。但阿玛莉娅对安布罗修比对堂伊拉留还要恼火,她一气跑进屋里:

“你为什么容忍他这样对待你?你为什么这么卑躬屈膝?你为什么不去警察局告他?”

“为了你。”安布罗修难过地望着她说道,“我是为你考虑,你难道忘了?我们是为什么逃到普卡尔帕来的?你难道不记得了?我不去警察局是为了你,卑躬屈膝也是为了你。”

阿玛莉娅哭了起来,求他原谅。到了晚上,她又呕吐了。

“最后他给了我六百索尔的退职费,”安布罗修说道,“靠这点儿钱,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对付了一个月。我一直在找工作,最后找到了一个工资极低的工作:当私人汽车的司机,是开往雅利纳湖的。不久,厄运降临了,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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