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圣地亚哥和安娜搭另一对新婚夫妇的车子直接回了利马。露西娅太太在公寓门口叹息着迎接二人,拥抱了安娜,还把围裙撩起来擦擦眼泪。她事先在小房间里摆了一只花瓶,洗了窗帘,换了床单,还买了一瓶红酒,以备为二人的幸福干杯。安娜把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拿的时候,露西娅太太把圣地亚哥叫到一旁,神秘地嬉笑着,交给他一封信:这是你妹妹前天送来的。小萨,那是蒂蒂特有的字体:强盗,我们知道你结婚了!她那哥特式的句法:你在报社学坏了,大家都生你的气(别看你是超级学者),也急着要认识认识我的嫂子。快回家来!我们一早一晚都来找过你了,我们太想见到她了。你简直疯了,超级学者。千遍地吻你!蒂蒂。

“你怎么脸色发白?”安娜笑了,“他们知道了有什么不好?难道我们要永远保守秘密?”

“不是因为这个,”圣地亚哥说道,“因为……好吧,你说得对,我真傻。”

“你当然傻,”安娜又笑了,“赶快给他们打个电话,要不我们就直接去,如果你愿意。他们又不是吃人的怪物,亲爱的。”

“最好现在先打个电话,”圣地亚哥说道,“告诉他们我们今晚去。”浑身好像有蚯蚓在搔痒,圣地亚哥下楼去打电话。还没等他说完“喂”就听到了蒂蒂那胜利的欢呼:爸爸,是超级学者!接着又听到她那连珠炮似的声音:疯子,你怎么这么干!她那高兴的劲头:你真的结婚了?她的好奇心:跟谁,疯子?她迫不及待的心情: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结的婚?她的笑声:可你从没讲过你有未婚妻。她的问题:你把我嫂子藏起来,还躲着我们结婚。她比我小吧?喂,快说,快说呀!

“首先,你得让我讲话呀,”圣地亚哥说道,“我怎么能一下子回答你这么多的问题?”

“她叫安娜?”蒂蒂又叫了起来,“长得怎么样?是哪儿的人?姓什么?哦,就算我认识她了。多大岁数?”

“喂,我说,这一切你最好问她本人,”圣地亚哥说道,“今天晚上你们都在家吗?”

“为什么今天晚上?白痴!”蒂蒂喊道,“马上来,你没见我们都好奇得要命吗?”

“我们七点左右去,”圣地亚哥说道,“去吃晚饭。好,再见,蒂蒂。”

为了去婆家,安娜这次打扮得比结婚时还花力气,小萨。她去理发店理了发,求露西娅太太帮她烫了一件衬衣,把所有的衣服和鞋子都试穿了一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涂口红和蔻丹足足用了一个小时。圣地亚哥回想:可怜的瘦姑娘,整整一个下午都很自信,一面比较、决定穿什么衣服,一面笑容满面地向圣地亚哥了解堂费尔民、索伊拉太太、奇斯帕斯和蒂蒂的情况。但是到了天黑,她走到圣地亚哥面前:我这身打扮怎么样,亲爱的?我这样行吗,亲爱的?话多得不得了,连放松也显得造作,眼睛里闪着焦虑的光。在去观花埠的出租汽车中,她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嘴角露出不安的神色。

“大家会像看火星人那样看我吧,对不对?”她突然说道。

“是像看火星女人那样看你。”圣地亚哥说道,“你在乎什么?”

是的,她很在乎,小萨。圣地亚哥按门铃的时候感到她想抓住自己的胳膊,看到她用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发式。简直荒唐,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通过这种考试呢?小萨,你感到恼火。蒂蒂穿着节日盛装跳着出现在门口,吻了圣地亚哥,又抱吻了安娜,又是讲又是叫,一对小眼睛盯着安娜直看,正像一分钟之后奇斯帕斯的眼睛和父母的眼睛那样寻找她、缠住她、解剖她。在蒂蒂的笑声、尖叫和拥抱中突显的是妈妈那双眼睛。蒂蒂一边一个地抓住二人的手臂穿过花园,讲个不停,在一阵欢呼、提问和祝贺的旋风中抱着二人,还不时地、迅速地、不由自主地用目光斜扫着步履不稳的安娜。全家人都集中在客厅中等着。这是法庭,小萨,法官也包括波佩耶和奇斯帕斯的未婚妻卡丽。所有人都身着盛装。圣地亚哥回想:五双眼睛就像十支枪同时向安娜瞄准、射击。特别是妈妈那脸色,小萨,你自以为了解妈妈,认为她最能控制自己,最会待人,最能掌握分寸,可是这次她没能掩饰住自己的不快、惊愕和失望,一开始就满面愠怒,虽然她也想掩饰。她最后一个走近二人,铁青着脸,仿佛在受罪,仿佛拖着脚镣。她吻了圣地亚哥,咕哝了几句他也听不懂的话。圣地亚哥回想:她双唇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接着仿佛很吃力似的转向正向她张开双臂的安娜。但她没有拥抱安娜,也没有朝她微笑,只是稍一弯腰,用自己的面颊碰了安娜一下就马上躲开:你好,安娜。随后板着面孔转向了圣地亚哥。圣地亚哥瞅了安娜一眼,只见她倏地脸红了。这时堂费尔民想缓和一下,匆匆走过来:这么说,这就是我的儿媳妇啰。说着又拥抱了安娜一次:这就是瘦儿子瞒着我们的秘密啰。奇斯帕斯带着河马似的微笑拥抱了安娜,又在圣地亚哥的背上捅了一下,不自然地叫道:你可真会保密!当他没有注意自己的表情而忘掉微笑的时候,也和堂费尔民一样地露出了尴尬、苦涩的神色。只有波佩耶显得很开心、随便。金发的卡丽身材矮小,穿着黑色的绉绸连衣裙,没等大家坐定就用她那吹哨般的声音开始提问题,还不时地迸发出一种天真的嬉笑。小萨,说真的,蒂蒂的表现非常好,一冷场她就竭力找话说,这是往妈妈在这两个小时内有意无意给安娜准备的苦酒中搀糖。妈妈一句话也没跟安娜讲,堂费尔民强颜欢笑地打开一瓶香槟酒,仆人送来下酒菜,但妈妈还是忘了把盛干酪块的盘子传给安娜。安娜在卡丽和蒂蒂的追问下错误百出、自相矛盾地解释着二人如何又是在何处结婚,而妈妈仍然一直僵着,漠然处之——但嘴唇发抖,目光苦涩。安娜对她们说,二人结婚是秘密进行的,没邀请客人,也没举行庆祝活动。蒂蒂说:你们简直疯了。卡丽说:婚礼简朴,这很好。说完,看了奇斯帕斯一眼。堂费尔民仿佛想起自己的义务似的,不时地打破沉默,坐在椅子上突然转向安娜,对她说些表示亲热的话。小萨,你看得出,他的这种自然神态、亲热劲儿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装出来的。仆人们又端来些下酒菜,堂费尔民第二次斟了香槟酒。大家第二次饮酒时,紧张的空气才稍许缓和,但只是一闪即逝。圣地亚哥斜眼看着安娜吃力地吞着蒂蒂递给她的下酒菜,尽力回答着波佩耶对她开的玩笑,那玩笑也是越开越没意思,越开越带有假惺惺的味道。圣地亚哥回想:那时,空气仿佛要燃烧起来,几个人中间马上就要出现一团大火似的。卡丽却一无所知,一个劲儿地劝人干杯,不时地说些令人为难的话。她一开口就问:安娜,你是在哪儿上的中学?空气凝滞了。玛丽娅·帕斯多德贝依多中学是国立的吗?卡丽眨动双眼,面孔颤抖:啊,原来你是学护士的!卡丽看了妈妈一眼:你学护士不是为了当红十字会的志愿人员而是为了谋生?安娜,说来你会打针了?你在保健医院、伊卡的工人医院工作过?小萨,妈妈紧咬嘴唇,不停地眨着眼,在椅子上坐卧不宁,仿佛椅子下是个蚂蚁窝。爸爸盯着自己的鞋尖,一面听一面不时地抬起头,费力地微笑着,对自己也是对安娜。安娜则缩在椅子里,拿着烤面包夹鱼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望着卡丽,仿佛一个惊慌的学生在回答主考官的问题。过了一会儿,安娜站起来走向蒂蒂,在一片通了电似的寂静中向蒂蒂耳语了几句。蒂蒂说:当然可以,我带你去。二人走了,消失在楼梯口,圣地亚哥瞅了索伊拉太太一眼。小萨,她还是一言不发,皱着眉头看着你,嘴唇发抖。你心想:她竟全然不顾波佩耶和卡丽在场。圣地亚哥回想:我比她强,她忍耐不住了。

“你不觉得不好意思吗?”索伊拉太太说道,声音严厉,双眼通红,一面说一面绞扭着双手,“就这么结婚了,偷偷摸摸的?让自己的父母、兄妹感到没面子?”

堂费尔民仍然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波佩耶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像个白痴;卡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似乎发现出了什么事,用眼神向奇斯帕斯探问着;奇斯帕斯交叉着双臂,板着面孔看着圣地亚哥。

“妈妈,现在不是吵嘴的时候,”圣地亚哥说道,“早知你这样,我就不来了。”

“我宁可你不来!”索伊拉太太提高了声音说道,“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你就这么结婚了,我宁可不要看到你。你简直发疯了!”

“住口,索伊拉!”堂费尔民抓住了她的胳膊。波佩耶和奇斯帕斯吃惊地望着楼梯口,卡丽张大了嘴。“老太婆,我求求你了。”

“你没见他是同什么样的人结婚吗?”索伊拉太太哭着说道,“你没看出来?你没看见?我怎么能同意?我怎么能同意我的儿子同一个本应做他仆人的女人结婚?”

“索伊拉,你别发傻了,”小萨,你爸爸也是面色惨白,大吃了一惊,“老太婆,你都说些什么蠢话呀?她会听见的。她是圣地亚哥的妻子,索伊拉!”

小萨,你爸爸的声音发哑、惊慌,他和奇斯帕斯安抚着号啕大哭的妈妈。波佩耶的脸红了,雀斑更明显了。卡丽蜷缩在座位上,仿佛遇到了南极的冷风。

“你将永远不会见到她,不过现在请你住口,妈妈!”圣地亚哥终于说道,“我不能允许你侮辱她,她对你也没干坏事……”

“她对我没干坏事?”索伊拉太太咆哮道,极力挣脱奇斯帕斯和堂费尔民,“她迷住了你,迷得你昏了头!这个装腔作势的女人难道没对我干坏事吗?”

圣地亚哥回想:一部墨西哥电影的场面,你最喜欢看的墨西哥电影,就差乐队和骑手了,亲爱的。奇斯帕斯和堂费尔民把她抱进了书房,圣地亚哥站在那里望着楼梯口。小萨,你好像看到了厕所,你估计着距离:对,她听到了。你感到几年来都没感到过的愤怒,小萨,你感到参加卡魏德时期和革命时代所感到的那种神圣的仇恨。书房里传出妈妈的呻吟声和爸爸无力的斥责声。片刻后,奇斯帕斯回到了客厅,满脸通红,大发雷霆。

“妈妈昏过去了,这都怪你!”圣地亚哥回想:他发火了,可怜的奇斯帕斯发火了。“你一发神经病就全家不得安生。你好像没事干,专惹爹娘生气。”

“奇斯帕斯,别说了,”卡丽站了起来,鸟儿歌唱似的说道,“别说了,别说了,奇斯帕斯!”

“没什么,亲爱的,”奇斯帕斯说道,“这个疯子总是把事情搅得乱糟糟。爸爸身体不好,可他……”

“有些事情我可以对妈妈让着点儿,但对你就不能容忍了。”圣地亚哥说道,“我警告你,奇斯帕斯,对你,我不能容忍!”

“你警告我?”奇斯帕斯说道,但这时卡丽和波佩耶拉住了他,把他拖了回来。安布罗修说道:你笑什么,少爷?小萨,你没笑,你望着楼梯口,背后传来波佩耶喃喃的说话声:别发火,伙计,事情过去就算了,伙计。安娜还没下楼,是不是哭了?你是上楼去找还是等她下来?终于,蒂蒂和安娜在楼梯口出现了,蒂蒂瞅着客厅,仿佛里面在闹鬼。圣地亚哥回想:你却表现得不卑不亢,亲爱的,比玛丽娅·菲利克斯在某部影片中表现得还好,比利伯塔德·拉玛克在某部影片中表现得还好。安娜抓着扶手慢步走下楼梯,眼睛只望着圣地亚哥,到了他的身边,坚决地说:

“太晚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亲爱的?”

“好的,”圣地亚哥说道,“我们到街心广场去雇辆出租汽车吧。”

“我们用车送你们,”波佩耶几乎喊了出来,“我们去送他们,好不好,蒂蒂?”

“那当然,”蒂蒂嗫嚅着说,“兜兜风嘛。”

安娜道了声再见,走过奇斯帕斯和卡丽的时候没跟他们握手。她迅速向花园走去,圣地亚哥跟在她身后,也没道声再见。波佩耶快步越过二人去开街门,把安娜让出去,然后又像鬼赶着似的跑出去把车子开了出来,一跃而下为安娜打开车门。可怜的波佩耶啊!在车中,四个人起初都沉默不语。圣地亚哥吸起烟来,波佩耶也吸了起来,安娜笔直地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

“安娜,给我打电话吧,号码你知道,”在公寓门前告别的时候,蒂蒂说道,声音仍显得不安,“我好帮你找所房子。随便有什么事,你来电话好了。”

“好的,”安娜说道,“我会给你打电话求你帮我找房子的。”

“瘦子,找一天我们四个人出去玩玩吧,”波佩耶说道,笑得极不自然,不停地眨着眼,“去吃饭、看电影,随便你们什么时候,兄弟。”

“当然,好的,”圣地亚哥说道,“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小雀斑。”

到了房间里,安娜放声大哭。露西娅太太走进来直问出了什么事。圣地亚哥安慰着她,跟她亲热,向她解释,最后安娜终于擦干了眼泪,开始发泄不满,骂起来:我再也不见他们了。我鄙视他们。我恨他们!圣地亚哥附和说:对,心肝,当然了,亲爱的,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不下楼给那老太婆一记耳光,给那愚蠢的老太婆一记耳光。对,心肝,管她是不是你的母亲,管她是不是长辈,教训教训她别说我是个不懂礼貌的女人,让她看看我不是好惹的。当然,亲爱的。

“好了,”安布罗修说道,“我洗好了,洗干净了。”

“那好,”凯妲说道,“后来又怎样了?那次晚会我没在场吧?”

“没有。”安布罗修说道,“本来想开一场晚会,但没开成,出了点儿事,许多客人没去,只去了三四个人,其中就有他。奥登希娅太太很恼火,一直在说:净给我泼冷水。”

“那疯女人还以为臭卡约开晚会是为了让她开心呢,”凯妲说道,“其实是为了讨好他的同僚。”

凯妲跟安布罗修一样仰卧在床上,二人已经穿好衣服,正在吸烟。安布罗修的胸口放了一只空的火柴盒,二人就把烟灰弹在火柴盒里。一束灯光照在二人的脚上,脸部则笼罩在暗影中。音乐声和谈话声停歇了,不时地能听到别处房间的钥匙声和街上传来的车辆的隆隆声。

“我早就发现那些晚会另有企图,”安布罗修说道,“您觉得他养着太太仅仅为了这个?为了招待他的朋友?”

“不光为了这个,”凯妲望着喷出的烟雾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讥讽,“那疯女人漂亮,也能忍受他的怪癖。后来怎么样?”

“您也能忍受他的怪癖。”他充满敬意地说道,但并没侧身去看她。

“我忍受他的怪癖?”凯妲曼声说道,接着把烟头熄掉。等了几秒钟又笑了,笑声中仍然充满了讥讽:“我也能忍受你的怪癖,对不对?因为你到这儿来欢度两个小时得花一大笔钱,对不对?”

“我在别的妓院花的钱更多,”安布罗修说道,接着又像透露秘密似的说,“是因为您后来不收我的房钱了。”

“可臭卡约花的钱比你多得多,”凯妲说道,“我跟那疯女人不一样。她不是为了钱,也没有别的企图,当然也不是因为爱臭卡约,她那么干是由于太天真了。她一直说:亲爱的凯妲,我就跟秘鲁第二夫人一样,大使、部长经常到我这儿来。可怜的疯女人,她好像根本没发觉人们去圣米格尔街就像逛妓院,还以为去的人都是她的朋友,都是去看望她的呢。”

“堂卡约却心中有数,”安布罗修咕哝着说,“他说:这些婊子养的根本不是平等待我!我给他开车的时候,这种话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他还说人们奉承他是因为需要他。”

“实际上是他奉承别人。”凯妲毫不妥协地说道,“那天晚上在晚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圣米格尔街的那个家中见到过他好几次,”安布罗修说道,声音中有一些察觉不出的变化、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我也知道他跟太太熟得以‘你’相称。自从我开始给堂卡约开车,我就认识他了。我见过他也许有二十多次了,但我一直以为他并没有注意我,直到那次晚会上……”

“那次为什么把你叫了进去?”凯妲走了神,“以前开晚会的时候也把你叫进去吗?”

“只有那次,”安布罗修说道,“那次鲁多维柯生病了,堂卡约命他去睡。我一个人坐在车里,还以为会让我坐一夜呢,这时太太出来了,叫我进去帮忙。”

“是那疯女人叫你进去的?”凯妲说罢笑了起来,“叫你进去帮忙?”

“帮忙倒是真的,也许是因为她辞退了原来的女仆,也许是因为女仆不干了,走掉了。”安布罗修说道,“她叫我帮忙上菜、开酒瓶、拿冰块。您可以想象,这些事我从来没干过。”他沉默了片刻,接着笑了:“我干了,干得很糟糕,打碎了两只杯子。”

“当时有谁在场?”凯妲说道,“契娜、露西、卡尔敏恰?怎么她们谁也没发觉呢?”

“我不知道这些女人的名字,”安布罗修说道,“不过那天晚上没有女人,只有三四个男人,我是在送冰块和上菜的时候看到他的。他不停地喝酒,但没有像别人那样失态,没喝醉,但也许他醉了而我没看出来。”

“他这个人很有风度,一头白发跟他很相配,”凯妲说道,“年轻时一定很英俊,但总有那么一点儿叫人讨厌。他自以为是个皇帝呢。”

“不,”安布罗修坚持说,口气很肯定,“他没有失态,也没有放肆,只是喝酒,仅此而已。我一直在看着他。他并不自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我了解他,我知道。”

“那他有什么可引起你注意的?”凯妲说道,“他看你又有什么奇怪的?”

“是没什么奇怪的,”安布罗修喃喃说道,仿佛在请求原谅。他的声音低下去了,有一种私下密语的紧张意味。他慢慢地解释道:“他可能在此之前看过我许多次了,但是那次,我觉得他似乎发觉自己总看我,而且不再像看一堵墙那样看我了。您瞧。”

“那疯女人也受骗了,她也没发觉,”凯妲心不在焉地说道,“当她知道你要去给金球开车的时候还大吃一惊呢。她当时也被骗了,是吗?”

“我每次走进客厅时都发觉他在看我,”安布罗修低声说道,“他的眼睛闪着光,含着笑,仿佛在跟我说话。您瞧。”

“那时你还没明白过来?”凯妲说道,“我敢打赌,臭卡约早就明白了。”

“我只是觉得他那样看人的样子很怪,”安布罗修喃喃地说道,“他又想看,又要装作不看。为了让堂卡约以为他要喝酒,他举起杯子,但我发现那不是他的目的。他越过杯子看我,直到我走出客厅,才移开目光。”

凯妲放声大笑。安布罗修沉默了片刻,一动不动地等着她的笑声停止。这时二人又吸起烟来,仍然仰卧着。他的一只手放在凯妲的膝头,但并没有抚摸她,只是把手静静地放在那儿。天气并不热,但二人胳膊接触的那块裸露的皮肤上冒出了汗珠。走廊里传来了人声,又渐渐远去,接着又传来一辆汽车嘟嘟的马达声。凯妲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两点了。

“有一次我进入客厅问他要不要再加点儿冰,”安布罗修咕哝着说道,“那时别的客人都走了,晚会已经结束,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走。他没回答我,眼睛一眨一闪,很难说清是为了什么,既像挑战,又像讥讽。您瞧。”

“你到那时还没明白过来?”凯妲问了又问,“你真傻!”

“我本来就傻,”安布罗修说道,“我当时心想:他的醉态大概是装出来的。或许是真的醉了,想寻我开心。我在厨房里也喝了点儿酒,心想也许是我自己喝醉了,这很有可能。但是当我再次走进客厅时,他说:不要了。我想这个人怎么了?那时大概两点,也许三点,谁知道呢?我后来又进去换烟灰缸,于是他开口了。”

“你来坐一会儿吧。”堂费尔民说道,“跟我们喝一杯吧。”

“这不是邀请,几乎是命令。”安布罗修嘟囔着说道,“他那时根本不知道我叫什么,尽管他听到堂卡约叫过我好几次,但并不知道我的名字。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凯妲又放声大笑起来。他沉默着,等着她笑完。一束光线照到椅子上,照亮了他乱堆在那上面的衣服。烟雾在二人上空缭绕盘旋,慢慢地散开,静静地旋转着消失了。两辆汽车接踵而过,像赛车,开得飞快。

“她呢?”凯妲不笑了,“奥登希娅呢?”

安布罗修双眼乱转,陷入一片惊慌。看来堂卡约并没有感到不快,也没有感到惊奇,只是板着面孔看了他片刻,然后表示同意,示意他服从,叫他坐下。安布罗修举着手中的烟灰缸直发抖。

“她睡着了,”安布罗修说道,“躺在软椅上睡着了,她喝得太多了。我坐在椅子沿上很不自在,感到奇怪,不好意思,很不舒服。”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凯尔特人之梦》《城市与狗》《胡利娅姨妈和作家》《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公羊的节日》《艰辛时刻》《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