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别吓唬我,”圣地亚哥说道,“您最好给我鼓鼓劲儿。”
“您为什么一想到要做爸爸就伤脑筋?”安布罗修说道,“要是大家全像您这么想,秘鲁就没有一个人了,少爷。”
“说起来,您是在《纪事报》工作喽!”护士又说了一遍,把手放在门上,像是要出去,但没有离开门,足足待了五分钟,“当记者大概最有意思不过了,对吗?”
“我向您坦率地说吧,虽然如此,当我知道要做爸爸了,也吓了一跳,”安布罗修说道,“后来才习惯的,少爷。”
“是这样的,但也有不好的方面,一名记者随时有可能跌得头破血流。”圣地亚哥说道,“求您点儿事行吗?能不能派人给我买包香烟?”
“病人不能吸烟,禁止吸烟。”她说道,“在医院一天就要忍耐一天,不吸烟可以解毒。”
“我想抽烟都想死了,”圣地亚哥说道,“您做做好事吧,哪怕给我弄一支来呢!”
“您的太太怎么想?”安布罗修说道,“她肯定想要孩子。女人都想做妈妈。”
“作为交换,您怎样报答我?”她说道,“把我的照片在您的报纸上登出来?”
“我想是的,”圣地亚哥说道,“但安娜是个好人,她总是依着我。”
“大夫要是知道了,非把我杀死不可。”护士说道,做了个手势,仿佛在同谋干什么似的,“那您就偷偷地吸吧,把烟头丢在马桶里。”
“太凶了,这是田园牌的,”圣地亚哥一面咳嗽,一面说道,“您就抽这种破烟?”
“您瞧,您太娇气了,”她笑着说道,“我不抽烟。为了满足您的烟瘾,这烟是我偷来的。”
“下次给我偷支总统牌的吧。我一定把您的照片在社会版上登出来。”圣地亚哥说道。
“我是从弗朗哥大夫那儿偷来的,”她做了个怪相说道,“上帝保佑,您可别落在他手里。在这家医院里,这个人最令人反感,还特别粗暴,净给病人开栓剂。”
“这位弗朗哥大夫对您怎么了?”圣地亚哥说道,“他跟您调过情?”
“瞧您想的,那老头子不行了,”她立即尖刻地笑了起来,脸蛋上出现了两个酒窝,“他都有一百岁了。”
整个一个上午,人们把圣地亚哥从一个房间推到另一个房间,又是透视又是检查。昨天晚上那名看不清面孔的大夫像个警察似的向他提了许多问题。目前看来,什么部位也没折断,但这针刺般的疼痛使我担心,年轻人,等x光片子出来再看看吧。中午时分,阿里斯佩来了,进门就开玩笑:小萨,我一听出了车祸就双手捧头,祈求老天保佑;小萨,你简直不知道我挨了多少臭骂,社长向你问好,他让你在医院里安心养病,需要养多久就养多久;额外费用报社也给报销,只是不能在玻利瓦尔订宴席;你真的不愿通知你的家人,小萨?不要通知,老头子会吓坏的,不值得,再说也没什么。下午,佩利基托和达里奥来了,这二人只是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情绪很好。报社给了二人两天假,今天晚上他们就一起去参加晚会。不久,索洛萨诺、米尔顿和诺尔文也来了。这些人走了之后,契娜和卡利托斯卿卿我我地出现了,二人形容憔悴,仿佛刚刚逃难回来。
“瞧你们俩这脸色,”圣地亚哥说道,“难道是前天晚上的狂欢一直持续到今天?”
“我们确实一直在狂欢,”契娜说道,大声打了个呵欠,一屁股坐在床尾,脱掉鞋子,“我们连日子、时辰都忘了。”
“我两天没踏进《纪事报》社的门了,”卡利托斯说道,他面色发黄,鼻子通红,目光无神,但显得很幸福,“我给阿里斯佩打了电话,说我胃溃疡又犯了,他就把车祸的事告诉我了。我不敢早来,怕碰上编辑部的人。”
“凯妲·罗莎向你问好,”契娜大笑起来,“她没来看过你?”
“别跟我说起凯妲·罗莎了,”圣地亚哥说道,“她那天晚上简直变成了一只豹子。”
契娜一阵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早就知道了,她把那天晚上的事都告诉我们了。凯妲·罗莎就是这种人,总爱挑逗人,可到最后就缩回去。她专门喜欢刺激人,这个疯子。契娜像海豹那样拍着手,笑弯了腰。她的嘴唇用口红涂成心形,梳着高高的发髻,使得她的面孔高傲而妖艳。今晚她身上的一切都比以往过分:面部的表情、浑身的曲线,还有那几颗美人痣。圣地亚哥回想:卡利托斯在受折磨,但这对他也是一种享受。他何时苦恼,何时平静,都取决于这折磨。
“凯妲·罗莎把我撵到地毯上睡。”圣地亚哥说道,“我到现在还浑身酸痛,倒不是因为这次车祸,而是因为你家地板太硬。”
卡利托斯和契娜在病房里一直谈了一个小时,他们刚走,护士就进来了,唇边浮着一丝调皮的微笑,流露出嘲讽的目光。
“哎呀,瞧您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呀,”她一面整理枕头一面说道,“刚才那位是玛丽娅·安托涅塔·蓬斯?是跳乒乓蓬舞的舞女吧?”
“您也看过乒乓蓬表演?”圣地亚哥说道。
“我在照片上看过。”护士说道,接着发出一阵长笑,“你们谈到的那个凯妲·罗莎也是乒乓蓬舞女?”
“啊,原来您在偷听我们。”圣地亚哥笑了,“我们讲了不少粗话吧?”
“讲了一大堆,特别是那位玛丽娅·安托涅斯·蓬斯,臊得我把耳朵都捂起来了。”护士说道,“您的那位女友,就是让您睡在地板上的那位,她的嘴也像个垃圾箱吗?”
“比刚才那位还脏,”圣地亚哥说道,“不过我跟她没关系,她根本不理我。”
“您生着一副圣徒般的面孔,谁也不会把您当作坏人。”她说道,笑得要死。
“我明天能出院吗?”圣地亚哥说道,“我可不想在医院里过星期六和星期天。”
“有我陪伴您,您不愿意?”她说道,“我来陪您,您还要怎样?这个周末刚好我值班。哦,我明白了,您是想跟舞女们去混。我再也不相信您了。”
“您为什么看不起舞女?”圣地亚哥说道,“舞女不也是女人吗?”
“是女人?”她说道,双眼直冒火星,“怎么是女人呢?您讲讲她们都干些什么,您不是很了解她们吗?”
小萨,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就这样继续下去了,开玩笑、打嘴仗。你当时想:这姑娘很风趣,她帮你消磨时间,你住在这家医院里可真幸运。但你当时也想:她要是再漂亮些就好了,真可惜!小萨,那你为什么还跟她好?她不时地到病房来给你送饭,然后留下来聊天。护士长或嬷嬷走进来,她就开始整理被单或是把体温计塞到你的嘴里,装出履行职责的样子,滑稽极了。小萨,她总是笑,不停地寻你开心,很难搞清她那什么都想知道的强烈好奇心到底是真诚还是策略,比如她问:一个人怎么能当上记者?当记者都干些什么?文豪是怎么写作的?很难搞清她向你卖弄风情是无心的示好还是对你真有好感,也很难搞清你们俩是不是仅仅在消磨时间。她出生在伊卡,现住在鲍洛涅希广场附近,几个月前从护士学校毕业,正在保健医院进行一年的实习。她很爱讲话,也很勤快,偷偷地给圣地亚哥拿来香烟,借报纸给她看。星期五,大夫说检查不能令人满意,说要由专家来给他看看。专家名叫玛萨卡罗,冷淡地看了一眼x光片子说:这片子不行,要重拍。星期六天黑时,卡利托斯来了,腋下夹着一个包,神情沮丧:对,我们吵翻了,这次算是完了,我点来了中国菜,小萨,不会把我赶出去吧?护士给二人拿来了盘子和刀叉,跟他们聊了一会儿,还尝了尝炒饭。探视时间过了,但她仍允许卡利托斯再待一会儿,答应偷偷地引他出去。卡利托斯还带来了烈酒,装在没有商标的瓶子里,两口下肚他就开始大骂起来,骂《纪事报》,骂契娜,骂利马,骂全世界。安娜惊诧地看着他,到了十点钟就强迫他走了,但又回来取餐具。离开的时候,她立在门旁朝圣地亚哥挤了挤眼:愿您在梦中见到我。安娜走了以后,圣地亚哥还能听到她在走廊里的笑声。星期一,专家看了新拍的片子,失望地对圣地亚哥说:您比我还健康。那天安娜放假,小萨,你在医院门房给她留了一个条子。圣地亚哥回想:我在条子上写道:多谢了,找一天我给您打电话。
“可那位堂伊拉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圣地亚哥说道,“我的意思是,除了坑人之外。”
安布罗修第一次同堂伊拉留·莫拉雷斯谈话后,回家时有些醉意。他对阿玛莉娅讲述道:初次相识,那家伙就目中无人,一见我面皮黑,就认为我一个钱也没有,根本没想到我会建议跟他合伙做生意,还以为我求他给我一个职位。安布罗修,也许那位先生刚从廷哥马利亚回来太累了,所以没有好好地接待你。有可能,阿玛莉娅,他一见我就像蛤蟆似的喘着气,骂骂咧咧地说,他从廷哥马利亚开回来的卡车由于大雨引发的泥石塌陷在路上停了八次,还说:真叫人恼火,这一路足足走了三十六个小时。不过要是换了别人,人家就会主动点儿,请我喝几杯啤酒,可堂伊拉留没这样做,阿玛莉娅,在这种情况下,我狠狠地刺了他一下。阿玛莉娅安慰他说:也许那位先生不喜欢喝啤酒呢。
“堂伊拉留有五十多岁了,少爷。”安布罗修说道,“跟我谈话时一直在剔牙。”
堂伊拉留在自己那位于中心广场、破旧而斑驳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安布罗修。安布罗修把鲁多维柯写的信递给他,他看信的时候就让安布罗修站在那儿等着,连声请坐都没说,只在看完信后才冷冷地、无可奈何地向安布罗修指了指一把椅子。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安布罗修一番,终于屈尊开了口:真不幸,鲁多维柯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挺好的,先生。”安布罗修说道,“多年来他做梦都想入正式编制,这下算是如愿以偿了。他不断晋升,现在是凶杀科的副科长。”
阿玛莉娅,鲁多维柯的近况虽说是个好消息,但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只是耸耸肩,用小指那长长的指甲抠起牙来。他吐了口唾沫,嘟嘟囔囔地说了些谁也听不懂的话:鲁多维柯是我的侄子,可他天生粗人,命不好。
“堂伊拉留是位真正的爸爸,少爷,”安布罗修说道,“他在普卡尔帕有三个家,每个家有一个老婆,三个家加起来有一大堆子女。”
“好吧,请问您有何贵干?”堂伊拉留终于嘟嘟囔囔地说话了,“您到普卡尔帕来干什么?”
“来工作,鲁多维柯在信上给您写了。”安布罗修说道。
堂伊拉留像只鹦鹉似的格格地笑起来,笑得浑身直颤。
“您疯了吧?”他说道,使劲儿地剔着牙,“来工作?普卡尔帕可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您没看见那几个手插在口袋里在街上闲逛的家伙?这儿的人百分之八十都闲待着,没有工作,除非到地里去挥锄头,要么就到筑路的军队那儿去当小工。即使那样也不容易,那种工作养活不了人。这儿没什么前途,您还是赶快回去吧。”
阿玛莉娅,我真想臭骂他一顿,但我忍住了,友好地微微一笑,刺了他一句:先生,找个地方,我请您喝啤酒,您接受吗?天太热了,我们为什么不边喝边谈呢,先生?我这一邀请,他惊呆了,阿玛莉娅,他这才明白我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我们去了商业大街,在金鸡酒店占了一张桌子,要了两瓶冰得凉凉的啤酒。
“我不是来求职的,”安布罗修喝了第一口之后说道,“我是来建议跟您一同做生意的。”
堂伊拉留喝得很慢,两眼紧盯着我。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搔搔他那流油的脖子,朝大街吐了一口唾沫,看着唾沫被干燥的土地吸干。
“啊!”他一面点头一面慢声说道,仿佛是在对那嗡嗡直叫的苍蝇讲话,“可是做生意需要本钱啊,朋友。”
“这我知道,先生,”安布罗修说道,“我有几个钱。怎样更好地使用这笔钱,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鲁多维柯说:我姑父在做生意方面是只狐狸。”
“哈,你又刺了他一下。”阿玛莉娅笑了起来。
“这下子他的态度全变了,”安布罗修说道,“开始把我当人看了。”
“唉,这个鲁多维柯。”堂伊拉留干咳了一声,马上又装出和气的样子,“他说的倒是真话。有的人天生是当飞行员的材料,有人天生能唱歌,我则天生会做生意。”
他狡黠地朝我微微一笑: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了。我来指点你,我们总能找个赚钱的门路。接着他突然说:我们去吃中国菜吧,现在有点饿了,对不对?这个人一下子就软下来,阿玛莉娅,你瞧,什么人都有。
“他同时有三个家,必须在这三个家之间来回跑。”安布罗修说道,“后来我发现他在廷哥马利亚也有女人和子女。您瞧,少爷。”
“可到现在你还没告诉我你有多少存款呢。”阿玛莉娅壮着胆子问道。
“两万索尔,”堂费尔民说道,“对,两万索尔都给你,这笔钱可以帮你重新开始生活,帮你销声匿迹。可怜的无赖,别哭了,安布罗修,去吧,上帝祝福你,安布罗修。”
“他请我大吃了一顿,我们喝了整整六瓶啤酒。”安布罗修说道,“全是他付的钱,阿玛莉娅。”
“做生意,必须心中有数,”堂伊拉留说道,“像打仗一样,要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进攻的兵力。”
“我的兵力目前是一万五千索尔,”安布罗修说道,“另外,我在利马还有点儿。如果生意赚钱,过一段时间,我就把那笔钱也抽出来。”
“一万五千索尔不算多,”堂伊拉留考虑了一下,用两个手指使劲地在嘴里抠,“不过倒是能办成点事。”
“老婆儿女一大堆,干坑人的勾当就不足为奇了。”圣地亚哥说道。
我非常想进莫拉雷斯运输公司,因为我当过司机,先生,这是我的特长。阿玛莉娅,堂伊拉留微笑着给我打气,他解释说,他那家公司是五年前创办的,当时只有两辆面包车,现在已经有两辆轻型卡车、三辆面包车了。轻型卡车用来运货,面包车用来运客,来往于廷哥马利亚和普卡尔帕之间。工作可苦呢,安布罗修,公路糟透了,能把轮胎和马达全都颠坏。尽管如此,正如你看到的,我还是把公司经营得很好。
“我本来想自己买一辆旧的轻型卡车,”安布罗修说道,“分期付款的钱我有,以后按期的钱我就靠工作来慢慢付。”
“这可不行,你这么干等于跟我竞争。”堂伊拉留亲热地格格笑。
“我们什么都没谈妥,”安布罗修说道,“他说:我们算是建立了联系,明天再谈吧。”
二人第二天又见面了,第三天、第四天也见了面。安布罗修每次回到茅舍都有点醉醺醺的,满嘴啤酒味,他说:这位堂伊拉留喝啤酒简直是个无底洞。第二个星期,二人达成了一个协议。阿玛莉娅,我开莫拉雷斯运输公司的一辆面包车,基本工资是五百索尔,外加售票收入的百分之十。另外,我同堂伊拉留还合股搞一个固定的生意。阿玛莉娅看到他在迟疑,就问:什么生意?
“‘净界棺材’。”安布罗修有点胆怯地说道,“我们用三万索尔把这家殡仪馆盘了下来。堂伊拉留说,这种转让价简直等于白送。我根本用不着看见死人,由他来管理葬仪,每六个月分红一次。你干吗摆出这副面孔?这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总觉得有点儿那个,”阿玛莉娅说道,“特别是死人都是些孩子。”
“也做大人的棺材,”安布罗修说道,“堂伊拉留说,这生意最稳妥,人总是要死的嘛。我跟他对半分红,他负责管理,不拿工资。还要怎么样呢?你说是不是?”
“这样一来,你要成天跑廷哥马利亚了。”阿玛莉娅说道。
“对,因而也就不能监督殡仪馆那生意了。”安布罗修说道,“所以你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凡是抬出的棺材你都要记个数,反正殡仪馆就在附近,你用不着出屋就能监督。”
“好吧。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儿那个。”阿玛莉娅反复地说着。
“简单说吧,我又是开车,又是刹车,又是加油,一直开了几个月的车。”安布罗修说道,“那是世界上最破旧的车,却叫‘山间闪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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