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几个星期后,太太又不去“小湖”演唱了,阿玛莉娅是两三天之后才知道的。星期一和星期二,太太都待在家里。太太,您今天晚上又不去演唱了?我再也不去“小湖”了,阿玛莉娅,他们剥削我,我要另找个好点儿的地方。然而在以后的日子里,太太显得并不急于找个工作。她把窗帘拉得严严的,一个人在黑暗中躺在床上听广播,有时懒洋洋地起来自己兑一杯混合酒。阿玛莉娅每次走进卧室总是看到她木然不动,望着烟雾出神,谈话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一副疲倦的样子。每到下午七点,她就开始梳洗打扮了,在嘴唇上抹口红,在指甲上涂蔻丹。八点左右凯妲小姐开车来接她。第二天大清早才回到家里,醉意醺醺,狼狈不堪,疲劳得有时得把阿玛莉娅叫起来帮她脱衣服。阿玛莉娅对凯妲小姐说:您瞧太太瘦得这个样子,您劝劝她,叫她吃点儿东西吧,不然要生病的。凯妲小姐劝了,可太太就是不听。一段时间以来,她不断地把自己的衣服送去巴西路一家裁缝店去改小。她每天给阿玛莉娅钱叫她去买报纸,每月按时付阿玛莉娅工资,太太哪儿来的钱呢?自从搬到老玛格达雷娜区的这个套间以来,还没有一个男人留下过夜呢,也许她在街上干?后来太太在“蒙玛特列”演唱了,但再也不谈戒烟的事了,也不怕过堂风了,甚至对演唱也抱着满不在乎的态度,化妆时是那么漫不经心,对家中是否整洁也不管了——以前用手指在桌子上一抹,只要发现有灰尘就大喊大叫,可现在她从不去注意烟灰缸是不是满了,早晨再也不问阿玛莉娅有没有洗过澡、抹过爽身粉了。房间很乱,阿玛莉娅没有时间干这么多的事,再说现在打扫一次她也感到吃力了。太太那懒洋洋的劲儿传染给我了,阿玛莉娅总是对安布罗修说。小姐,看到太太这样,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太太对什么都是无精打采的,她是不是对卢卡斯先生那件事仍耿耿于怀?凯妲小姐说:是的,再加上喝酒,吃镇静药,她快变成个白痴了。
有一天,有人敲门,阿玛莉娅开门一看,原来是堂费尔民。这次堂费尔民还是没认出她来:奥登希娅约好等我。自从上次看到堂费尔民以来,他变得衰老了,白发多了,眼窝也下陷了。太太把她支了出去买香烟。星期天,阿玛莉娅问安布罗修堂费尔民是干什么去的,安布罗修做了个恶心的表情:给她送钱去的呗,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把堂费尔民当傻瓜耍弄。太太对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恨她?对我倒是没怎么样,可是对堂费尔民——她在吸他的血,欺侮他是个老好人,换了别人早就不理她了。阿玛莉娅火了:这关你什么事?你干吗要往里掺和?安布罗修坚持说:你还是另找个工作吧,没见她都快饿死了?别管她了。
有的时候,太太两三天不回家,一进家就说:我出远门了,阿玛莉娅,我到帕拉卡斯、库斯科、钦博特去了。阿玛莉娅经常从窗口看到太太提着箱子上了男人的汽车,在电话里她能听出某些人的声音,竭力想猜出这都是些什么人、多大岁数。一天清晨,阿玛莉娅听到了人声,她跑过去偷看,只见太太在客厅里同一个男人一面喝酒一面说笑。接着只听门响了一下,她心想准是两个人钻到卧室里去了。但并非如此,原来那位先生走了。她过去问太太要不要吃午饭,只见太太躺在床上,和衣而卧,神色很怪,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无声地盯着她看了起来。阿玛莉娅:您不舒服?太太不回答,一动不动,除了失神地凝视着她的那双眼睛外,仿佛全身都已死去。阿玛莉娅跑去打电话,浑身战栗着等来了凯妲小姐接电话。太太又自杀了,躺在床上,什么也听不见,也不说话。凯妲小姐嚷了起来:别说了,你别怕,听着,给她喝杯浓咖啡,不要叫医生,我这就去。阿玛莉娅抽泣着:太太,喝了吧,喝了就会好的,凯妲小姐正在路上。但是太太仍然不回答,仍然听不见、说不出,两眼出神。她搬起太太的头,把杯子送到她的嘴边。太太顺从地喝着,两缕咖啡流到了脖子上。对,就这样,太太,全喝掉吧。她抚摸着太太的头,吻着太太的手。凯妲小姐来了,可她并没感到难过,反而骂了起来。她派阿玛莉娅出去买来了酒精,让太太又喝了些咖啡,和阿玛莉娅一起把太太放倒,用酒精给她擦了额头和太阳穴。凯妲小姐一面擦着一面责怪太太:傻瓜,疯子。太太渐渐地恢复了知觉,笑了: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她能动了,可凯妲小姐烦了:我不是你的保姆。你会出事的,你要自杀就自杀,别搞这种慢性自杀。当天晚上太太没去“蒙玛特列”,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完全好了。
一天早晨,果然出了事。那天阿玛莉娅从商店回家,看到一辆巡逻车停在大楼门前,一名警察和一个便衣站在人行道上正在同太太争吵。太太说:你们应该让我打个电话嘛。可是那两个人抓住她的臂膀,把她往车中一塞就开走了。阿玛莉娅在街上愣住了,吓得不敢进家。她给凯妲小姐打了电话,可小姐不在,下午又打,整整一个下午凯妲小姐都不在,也许凯妲小姐也给捉到警察局去了?会不会也来抓我?邻居的女仆过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把太太抓到什么地方去了?当天晚上,阿玛莉娅一夜没合眼,总想着有人会来抓自己。第二天凯妲小姐来了,阿玛莉娅把发生的事讲给她听,凯妲小姐两眼瞪得大大的,大得吓人,马上跑过去打电话:做做好事吧,伊翁太太,不该抓她呀,都怪帕盖塔。凯妲小姐战战兢兢地匆匆打完电话,给了阿玛莉娅一镑钱:她被牵连到一件丑事里去了,警察和记者可能要到这儿来,你先回家躲几天吧。凯妲小姐眼泪汪汪,阿玛莉娅听到她连声直叫:可怜的奥登希娅!我到哪儿去呢?阿玛莉娅最后去了姨妈家。当时她姨妈在红洼区经营了一个小小的公寓。姨妈,太太出远门了,放了我几天假。姨妈责怪她这么久没来看她,盯着她看了又看,最后盯住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说,你撒谎,太太把你辞退了,她发现你怀孕了。阿玛莉娅否认:我没怀孕。她抗议道:我能跟谁怀孕呢?可是她自己也怀疑了:也许我姨妈有道理呢,不然为什么月经不来了呢?她忘掉了太太,忘掉了警察。我怎么跟安布罗修说呢?他会说些什么呢?星期天,她暗暗祈祷着来到军人医院汽车站,把太太的事告诉了安布罗修。安布罗修说:我知道了,太太已经回家了,阿玛莉娅,堂费尔民托了朋友,把她放了。为什么要抓太太?她大概干了丑事、坏事。安布罗修换了话题:鲁多维柯今天把房间借给我们一整夜。二人最近很少见到鲁多维柯,安布罗修说:他好像要结婚了,说要在维亚坎帕建筑区买一所小房子,阿玛莉娅,他可是发达了,是不是?二人到利马克河畔一家饭馆去吃饭,安布罗修问她:你怎么不吃?我在想太太的事,明天一早我就去看她。到了鲁多维柯的房间后,阿玛莉娅马上鼓起勇气说道:我姨妈说我怀孕了。安布罗修在床上一挺,坐了起来:你姨妈净胡说八道!他摇晃着她一条胳臂:你到底怀孕了没有?怀了,我想是怀孕了。她说着放声大哭。安布罗修并没有安慰她,却盯着她看起来,仿佛她患了麻风病,会传染给自己似的。他不停地说:这不可能,不可能。连声音都噎住了。阿玛莉娅跑出了房间,安布罗修在街上赶上了她:安静点,别哭了。他傻呆呆地同阿玛莉娅走到了汽车站,对她说:我没有思想准备,一时呆了,你别以为我是生气。到了巴西路,他向阿玛莉娅告了别:下星期见。阿玛莉娅思量着:他不会再来了。
奥登希娅太太没有发脾气:你好,阿玛莉娅。她高高兴兴地拥抱了阿玛莉娅:我还以为你吓得不敢来了呢。您想到哪儿去了,太太?太太说:我明白,你是我的朋友,阿玛莉娅,一个真正的朋友。我什么也没干,他们诬陷我,人们就是这样,帕盖塔那脏货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是一路货!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只是几个星期由于钱紧,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有一天,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叫门。您找谁?这时太太迎了出来:你好,理查。阿玛莉娅出来了,原来就是那天早晨来的那个人,只是他这时戴着一顶飞行员的帽子,穿着一件扣子闪闪发光的蓝色上衣。理查先生是帕纳格拉公司的飞行员,一辈子都在飞行。他两鬓已经发白,额前几绺黄发,胖乎乎的,脸上有几粒雀斑,讲西班牙语,但总是掺杂着英语,听来让人发笑。阿玛莉娅觉得这个人很和气,他还是第一个进入这个套间的男人,也是第一个留下过夜的男人呢。他每星期四到达利马,一到利马就穿着蓝色制服直接从机场来到这里,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就同太太出去,天亮才闹闹嚷嚷地回来,然后一直睡到中午。有时理查先生在利马停留两天。他喜欢到厨房来,系上阿玛莉娅的围裙做饭,阿玛莉娅和太太笑着看他煎鸡蛋,做面条,做意大利饼。他很爱开玩笑,喜欢玩耍,太太跟他相处得很和睦。太太,理查先生这么好,您为什么不跟他结婚?奥登希娅太太笑了:他结婚了,有四个孩子,阿玛莉娅。
过了两个月的样子,有一次,理查先生是星期三而不是星期四来的,太太正关在自己那暗幽幽的房间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混合酒。理查先生吓了一跳,唤来了阿玛莉娅。太太安抚着他说:别这样,我没什么,一会儿就好了,我吃的是药。可是理查先生吓得面孔涨得通红,大讲英语,还打了太太一个耳光,脸都打红了,而太太只是望着理查先生和阿玛莉娅,仿佛他们都不存在似的。理查先生到客厅里去打电话,后来出去请了个医生来。医生给太太打了一针。医生走后,理查先生来到厨房,面孔红得像个大虾,气急败坏地一会儿讲西班牙语,一会儿讲英语。先生,您怎么了?您为什么大喊大叫?为什么骂我?理查先生双手乱晃,阿玛莉娅心想:他要打我了,他疯了。这时太太过来了:你有什么权力大喊大叫?你有什么权力对阿玛莉娅这样讲话?接着责怪他请医生来。太太对他喊,他对太太叫,回到客厅里仍然吵。臭美国佬,你滚吧!一阵响声,一记耳光,阿玛莉娅愣冲冲地抓起平底锅就走出了厨房,一面心想:他会把我们两个女人杀死的。理查先生走掉了,太太仍还站在门口骂他。阿玛莉娅想吐,忍不住了,撩起围裙来接,但没来得及,一下子吐了一地。太太听到她的呕吐声跑了过来:快到浴室去,别怕,没什么。阿玛莉娅漱了漱口,拿着湿抹布和拖把又来到了客厅,一面打扫一面听到太太直笑:傻瓜,没什么了不起,我早就想把那个白痴赶走了。阿玛莉娅羞得无地自容。蓦地,太太不说话了,唇边露出了往日那种笑意:喂,你听着,你这死鬼,过来,到这儿来。阿玛莉娅感到脸上发烧。你怀孕了吧?她感到一阵眩晕:没有,太太,瞧您说的。可是太太抓住她的胳膊:傻瓜,你肯定怀孕了。太太没生气,只是表示惊奇,一个劲儿地笑。没有,太太,我怎么能怀孕呢?阿玛莉娅感到双膝在发抖,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唉,太太啊!太太亲热地说:你这死鬼!随后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是的,太太,可谁能想得到呢?这几天我一直感到难过,又渴又晕,觉得里面有个东西在拉我的胃。阿玛莉娅连哭带叫,太太安慰着她:是谁的?为什么不回答我?这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早说,我早就送你看医生去了,不让你干这么多活。阿玛莉娅仍在哭,突然:是他的,太太,他不让我告诉您,他说您会辞退我的。奥登希娅太太笑了: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傻瓜?你也认为我会辞退你?阿玛莉娅:他就是那个司机,那个叫安布罗修的,您是认识他的,总到圣米格尔街给您带口信的那个。这个人很怪,不愿意让人知道我们的事。阿玛莉娅哭着喊着把一切都告诉了太太:有一次他对我很坏,这次更坏了。安布罗修自从知道阿玛莉娅有了孩子,脾气变怪了,根本不愿意谈起孩子的事。阿玛莉娅跟他说:我想吐。可他总是说:咱们谈谈别的吧。阿玛莉娅说:我肚子里有动静了。他却说:我今天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我还有事。每个星期天,二人只在一起待一小会儿,仿佛例行公事似的。太太睁大了眼睛:你说是安布罗修?是的。后来安布罗修就不带她到那个房间里去了。是堂费尔民的那个司机?是的。只是请她吃了点心就告别了。你跟他来往有好几年了?太太说着,瞧着她直摇头:真令人难以相信!太太,他是个疯子,脾气很怪,一辈子都是那么神神叨叨的。他为我感到羞耻,这次又要像上次那样把我甩了。太太放声大笑,摇着头: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接着又严肃了起来:阿玛莉娅,你爱他吗?爱,他是我丈夫嘛,他要是知道我把一切都对您讲了,非把我甩了不可,甚至会把我杀了。阿玛莉娅哭着,太太给她又倒了一杯水,搂住她:他不会知道你把事情告诉我,也不会把你甩掉。主仆二人继续谈着,太太安抚着阿玛莉娅:傻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去看过医生吗?没有。唉,你真傻,阿玛莉娅,几个月了?四个月了,太太。第二天,太太亲自带她到一位医生那里进行检查,医生说情况一切正常。当天晚上凯妲小姐来了,太太当着阿玛莉娅的面对凯妲小姐说:这个女人怀孕了,你想象得出吗?凯妲小姐仿佛根本不在意地说了声:啊!是谁的孩子,你知道吗?太太笑着说知道,但一看阿玛莉娅的脸色,就把指头放在唇上:我不能说,亲爱的,这可是个秘密。
会发生什么事呢?什么也没发生,太太是不会把她解雇的,相反,还带她看了医生,让她注意身体:你可别弯腰,别给地板打蜡了,这东西不要搬了。太太心肠好,阿玛莉娅呢?由于把心里话讲了出来,也感到轻松了。可是如果安布罗修知道了呢?既然他早晚要把我甩掉,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傻瓜?然而安布罗修没有甩掉她,他每星期天还是来,二人聊天,吃点心。阿玛莉娅思量着:我们之间的谈话都是在作假,互相欺骗,我们什么都谈,就是不谈孩子的事。二人不再到那个房间去了,只是散散步,看看电影,到了晚上,安布罗修把她送到军人医院汽车站。看得出他心事重重,有时双眼直发呆。阿玛莉娅心想:你干吗要摆出这副脸色呢?难道我要求你跟我结婚了吗?难道我向你要钱了吗?一个星期天,二人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阿玛莉娅听他嗫嗫嚅嚅地说道:阿玛莉娅,你感觉怎么样?她眼望着他说道:很好,没什么。他问此话指的是孩子吗?她又听他说道:孩子生下来,你就不能继续工作了。她说:为什么不能呢?不工作你让我怎么办?我靠什么生活?安布罗修:所以说,我就得负担一切了。一直到分手。二人都没再讲话。阿玛莉娅在幽暗的房间里抚摩着自己的肚皮想道:他说他负担,也就是说我们要共同生活了,但房子呢?
第五个月过去了,第六个月也过去了,阿玛莉娅感到身子重了,收拾着房间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做着饭也得停下来等待一股热劲过去。一天,太太说:我们得搬家了,搬到哪儿去,太太?搬到赫苏斯·玛丽娅区去,这个套间太贵了。来了几个汉子看家具,讨价还价,接着又开着一辆卡车回来,把椅子、餐桌、地毯、电唱机、冰箱和炉灶都拉走了。第二天,阿玛莉娅看到太太所有的东西只剩下一只箱子和十个包袱,胸中感到一阵压抑:太太都不在乎,我干吗要难过呢,傻瓜?可阿玛莉娅还是感到难过,她就是这样的人。太太,家里几乎什么也没有了,你不难过吗?我不难过,阿玛莉娅,你知道为什么吗?不久我就要离开秘鲁了,你要是愿意,我就带你跟我一道走,阿玛莉娅。太太说着笑了起来。太太这是怎么了?情绪怎么突然好起来了?怎么想起出国了?怎么又想起做点儿什么来了?但是阿玛莉娅一看到加尔松将军大街的那个套间就浑身凉了。倒不是因为那地方小,而是因为又破旧又难看,客厅兼餐室狭小得很,卧室同样狭小,厨房、浴室简直像玩具,仆人的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可以说一件家具也没有,一副破落的样子。太太,凯妲小姐以前就住在这儿?是的。阿玛莉娅简直不敢相信,凯妲小姐拥有一辆白色的汽车,穿着华丽,她还以为凯妲小姐的住处会更好呢。那凯妲小姐到哪里去住了?到自由人民区的一套房子去住了,阿玛莉娅。
自从搬到赫苏斯·玛丽娅区,太太的情绪变好了,坏习惯也改了,每天早晨起床很早,胃口也开了。她每天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话也多了,总是谈外出旅行的事:到墨西哥去,我要到墨西哥去,阿玛莉娅,我再也不回来了。凯妲来看她,阿玛莉娅在闷人的厨房里听着她们谈话,一天到晚光谈那件事,太太到墨西哥去的事,阿玛莉娅思量着:真的,太太要走了。她感到很难过,敲着自己的肚皮:都是由于你,我才变成这个样子,有点儿小事就哭,有点儿小事我就难过,你把我弄得变成了个傻瓜。然而凯妲小姐对旅行的事并不那么认真,阿玛莉娅听她说:你别抱幻想了,奥登希娅,你以为事情那么容易成功?你越陷越深了。这里面好像有文章,但又是什么文章呢?她问凯妲小姐,凯妲小姐对她说:女人都是些白痴,那个人给她打来了电话,说是需要钱,奥登希娅这个傻瓜说要把钱给他带去,钱一到手,他肯定又会把她甩掉了。您说的是卢卡斯先生,小姐?当然,不是他还会是谁?阿玛莉娅感到自己快要昏过去了:太太要到卢卡斯先生那儿去?他不是把太太甩了吗?不是偷了太太吗?他现在在哪儿?阿玛莉娅不能多想,既不能想太太的事,也不能想任何事,因为她感到身体很不舒服,感到倦乏,感到身子发沉。这还是第一次呢,不论是早晨还是下午,她总是想睡觉,买东西回来也要躺一会儿才行。她拿一条板凳到厨房坐着做饭,想道:我怎么胖得这么厉害?
夏天到了,安布罗修要送萨瓦拉一家到安贡海滩去,阿玛莉娅只能隔周跟他见面了。去安贡是不是他撒的谎?找个借口一点一点地离开我?最近他变得更怪了。阿玛莉娅真想到阿列纳勒斯路找到他,把发生的事全告诉他。浴室的水真凉。这么说太太想到墨西哥去?啊,跟那个拆白党去过日子?啊,很好。现在的房子很小?啊,怎么样?你根本没听我讲话。我在听呢。你到底在想什么?什么也没想。阿玛莉娅想道:没关系,反正我不爱他了。姨妈对她说:等太太走了,你可以到这儿来住。罗莎丽奥太太对她说:你要是没地方去,这儿就是你的家。赫尔特鲁迪丝也这样说。一天,她对安布罗修说:你答应我的事要是后悔了,就当没那么回事,别装模作样的,我可什么也没要求你。他惊奇地说:我答应你什么事了?她说:跟我一起生活。他:啊,是这件事呀,你别担心,阿玛莉娅。这样下去怎么跟他和好?再次跟他生活在一起?有一次,她把安布罗修跟她讲的话数了一遍,一共还不到一百个字。他是不是等我生下来再把我甩掉呢?不行,我要先把他甩掉,另找个人家帮工,不再跟他见面,那时他会哭着前来求我原谅。滚开,我不需要你,滚!啊,报复是多美妙的事啊。
阿玛莉娅的肚子在一天天长大,太太仍然不停地说着去墨西哥的事。您什么时候动身呀?我也说不准,不过,很快,阿玛莉娅。一天晚上,阿玛莉娅听到凯妲小姐和太太大声吵了起来,她肚子痛,所以没起来偷看,只是听到:我受够了,所有的人都作践我,我为什么还要尊重别人?凯妲小姐说:那你会倒霉的,到那时就会真的有人要作践你了,疯子!一天早晨,阿玛莉娅从市场回来,看见门前有一辆汽车,里面坐着安布罗修,她走上前去,心想看他对我说些什么。但是安布罗修一看见她就把手指放在唇上:嘘,别上去,赶快走开,堂费尔民正在上面跟太太谈话。她走到街角那儿一个小广场上坐了下来:这个人改不了了,胆小一辈子。她恨安布罗修,讨厌安布罗修,特里尼达比他好一千倍。她看到车子开走了才回到家里,太太像只野兽,又是骂街又是吸烟,把椅子推来推去,一见阿玛莉娅就说:你在那儿看着我干吗?像个白痴似的,快滚到厨房去!阿玛莉娅很恼火,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太太还从来没骂过我呢,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等她再次来到客厅时,太太不在了。太太天黑才回来,对刚才骂了她表示后悔,激动地说:阿玛莉娅,那个婊子养的把我气急了,你去睡觉吧,我的饭你就别管了。
那个星期,阿玛莉娅感觉更不好了。太太不是在外面混就是关在卧室里自言自语,脾气坏得吓人。星期四早晨,阿玛莉娅弯身去捡一个烘干器,顿时感到浑身骨头痛,跌倒在地上。她竭力想站起来,但就是站不起来。她爬到电话跟前:我要生了。小姐,我要生了,太太不在,我痛得要命,两条腿都湿了,我要死了。仿佛过了一千年,太太和凯妲小姐才回来,阿玛莉娅仿佛是在梦中看到她们。二人几乎扛着把她抬下楼梯,装进汽车,把她送到了医院。你别怕,现在还不会生,我们会来看你的,一定会来,安静点儿,阿玛莉娅。疼痛一阵接一阵,她闻到一股松节油味,感到恶心。她想祈祷,但发不出声。啊,我要死了。人们把她抬到担架上,一个留着齐颈短发的老太婆一面骂她,一面给她脱衣服。她感到有人在自己的大腿上刮毛,随后又往自己的背部和腹部之间的那个部位捅进一把刀子。这时她想起了特里尼达。
她醒过来的时候感到全身像是结了痂,胸口像炭烧的炙痛,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心想:我已经死了。她感到像被几个暖烘烘的球体堵住了自己的嗓子,吐都吐不出来,后来她渐渐地看出了排满床位的病房、女人们的面孔和又高又脏的天花板。她右边床上的女人说:你一连睡了三天。左边床上的女人说:得用橡皮管子喂你吃饭。一个护士说:你得救了,真是奇迹,你的女儿也得救了。查房的大夫说:小心点儿,你不能再要孩子了,我只能给病人创造一次奇迹。随后,一个心肠极好的嬷嬷给她送来了一个直在蠕动的襁褓:不大,可头发很浓密,还没睁眼呢。口渴和痛苦一下子消失了,阿玛莉娅从床上坐起来给女儿喂奶。她感到乳头痒痒的,一下子像疯子似的笑出了声。左边床上的女人:你没有家吗?右边床上的女人:你幸亏活过来了,没有家的产妇死了都埋在一个大坑里。没有人来看过我吗?没有。有没有一位白皮肤、黑头发、大眼睛的太太来看过我?没有。一位高个子、红头发的漂亮小姐也没来看过我?没有,什么人也没来过。这是为什么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们没打电话来问问?她们就这样不来也不问地把我解雇了?然而她并没有发火,也不觉得难过,只是感到一股痒劲在全身上下游动,婴儿还在吸,还想多吃。她们没来过?阿玛莉娅笑得要死:小傻瓜,奶没有了,还在吸呢。
第六天,医生说:你好了,可以出院了,你要注意身体,因为开过刀,你的身体很弱,起码要休息一个星期,不要再生孩子了,这你是知道的。她站了起来,感到一阵眩晕,人瘦多了,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她向病友和嬷嬷告了别,一步一步地挨到了街上,在产院门口,一名警察替她拦住了一辆出租汽车。姨妈看到她怀抱女儿来到了红洼区,双唇直发抖。二人拥抱了一番,抱头痛哭了一场。你那位太太就这么不像话,既不去看你也不打个电话?是的。可你像个傻瓜似的还总是帮助她,不愿意离开她。那家伙也没去看你?没有,姨妈。姨妈说:等你恢复了,我们去找警察,警察会叫他认女儿、叫他给你钱。姨妈的房子有三个房间,一间姨妈自己住,另外两间租给了房客,一共四个人:一对老年夫妇,一天到晚听广播,自己做饭,煤油炉子弄得整个房子都是烟,男的是邮局职员,刚刚退休;另外两个都是阿亚库乔人,一个在多诺弗里奥食品公司做冰激凌,一个是裁缝,这两个人不在寓所吃饭,晚上一回来就用克楚亚语唱歌。姨妈在自己的房间里给阿玛莉娅放了一张床,阿玛莉娅跟她同住一间。整整一个星期她都没下床,一站起来就头昏。但不闷气。她跟阿玛莉塔玩耍,欣赏她,在她耳根上说:咱们去找那个没良心的太太要工资去,我要对她说:我再也不在您家里干了。你那没良心的爸爸要是在某一天露面,我就对他说:滚,再见吧,我们不需要你。姨妈说:我也许能在布列尼亚区我朋友的酒馆里给你找个工作。
第八天头上,阿玛莉娅有点儿力气了,姨妈给了她点儿钱让她坐汽车:阿玛莉娅,把工资要回来,一分钱也别让。阿玛莉娅心想:太太看到我也许就会后悔,要求我留下来,这次我可不能再傻了。她怀抱孩子到了加尔松将军大街,在大楼门口遇到了丽达,丽达是一楼人家的女仆,是个瘸子。阿玛莉娅朝她笑了笑,心想:我怎么了,她怎么这样看我?你好,丽达。丽达张着大嘴一个劲儿地瞅她,阿玛莉娅笑了:难道我变得你都认不出来了?我是二楼的,我是阿玛莉娅。丽达说:你给放出来了?警察打你了吗?什么警察不警察的?什么打我不打我的?警察要是看见我跟你在一起,会不会把我也抓起来?警察当时对我大喊大叫,向我调查你的私事,就差把我也抓起来了,他们对三楼、四楼和对面人家的仆人也问了又问,凶极了。他们连骂带威胁:快说,不然就跟我们走。真好像我们什么都知道似的。丽达说着,走近阿玛莉娅,压低了声音:警察在哪儿找到你的?都对你说了些什么?阿玛莉娅,你供出来了没有?到底是谁杀死太太的?阿玛莉娅这时靠在墙上结结巴巴地说:请你抱一会儿孩子,抱一会儿。丽达接过阿玛莉塔: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警察对你怎么了?丽达把她让进一楼人家的厨房:请进,喝点儿水吧,幸亏主人不在。阿玛莉娅一遍又一遍地问:太太被杀了?丽达怀抱着阿玛莉塔:你别这么大喊大叫的,别发抖呀。有人杀了奥登希娅太太?丽达把厨房门锁上,不停地往窗外看,最后把婴儿还给阿玛莉娅:别出声,邻居会听见我们的。你到底到哪儿去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报纸都登出来了,还登了太太的好多张照片呢。产院里没有人谈起这件事?你也没听广播?阿玛莉娅感到牙齿在打战:丽达,给我来点儿热的喝,来杯茶,什么都行。丽达给她烧了杯咖啡,说道:你躲过了这事,还要怎样?你没见那些警察和记者成天来敲门、讯问,一批走了,又来一批,他们都想知道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认为你肯定是知道内情才逃掉的,躲起来是为了搞鬼。幸亏他们没找到你,阿玛莉娅。阿玛莉娅啜着咖啡说:对,多谢你了,丽达。阿玛莉塔哭了,她摇晃着:我要走了,我要躲起来,再也不来了。丽达:你要是让警察抓住了,他们对待你肯定比对我们还要凶恶,上帝才知道他们会对你干出什么事来。阿玛莉娅站起来又谢了谢,走了出来。她感到自己快要昏倒,但是走到街角处就不头昏了。她快步走着,把阿玛莉塔紧抱在胸前,不让别人听到她的哭声。一辆出租汽车驶了过来,但不愿意停。接着又驶过去一辆。她继续快步走着。前面有警察,就是那个警察,等他走到我身旁就会抓住我。终于,一辆汽车停了下来。当她向姨妈要钱付车钱的时候,姨妈不高兴了:你应该坐公共汽车回来,我又不是有钱人。阿玛莉娅径直回到房间关上门,感到浑身发冷,于是盖上姨妈的毯子装作睡着了,直到黄昏才起来,回答了姨妈的问题:工资没要回来,太太不在,太太出远门了,姨妈,对,我还会去要的,当然不会白白地给她干活,姨妈。她心想:我得去打个电话,她打开姨妈的钱包,掏出一个索尔到街角的酒馆打电话。电话号码还没忘记,还记得清清楚楚。接电话的是一个小女孩的陌生声音:这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凯妲的小姐。她又打,这次是个男人接的电话:错了,不认识,我们刚搬来,也许她是从前的房客。阿玛莉娅依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感到恐惧,心想:全世界都发疯了。太太没去产院看我是有原因的,电台广播的原来就是这件事,而且还在寻找我,警察会像对待特里尼达那样把我抓去,审我、打我、杀掉我。
几天过去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帮助姨妈打扫房间,也不开口,心里总是想着:太太被杀了,太太死了。一有人叫门她就感到心脏好像停止跳动。又过了三天,她同姨妈一起到教堂去给阿玛莉塔举行洗礼,神父问她:你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她冲口说出: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搂着阿玛莉塔,感到一切皆空,也有一种负罪感:太太,请原谅我把您想得这么坏吧,但我怎么知道呢,太太!她也想念凯妲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四天过去了,她醒过劲儿来:傻瓜,我净自寻烦恼,这有什么可怕的?我可以到警察局去告诉他们我当时在产院里,他们可以调查嘛,一调查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话了,就不会找我的麻烦了。哦,不,他们会侮辱我,不相信我的话。黄昏时分,姨妈叫她去买糖。她穿过街角的时候,一个人离开电线杆子挡住了她的去路。阿玛莉娅惊叫了一声。我等了你好几个小时,安布罗修说道。她身不由己地倒在安布罗修的怀里,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把脸埋在安布罗修的胸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安布罗修安慰着她:有人在看我们,别哭了,我找了你三个星期。我们的儿子呢,阿玛莉娅?她呜咽着:是个女孩,生下来很健康。安布罗修掏出一条手帕,给她擦了擦脸,又让她擤擤鼻涕,然后带她进了一家咖啡馆。二人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安布罗修用胳膊搂住她,拍打着她,让她尽情地哭。好了,好了,阿玛莉娅,别再哭了,你是为太太的事伤心?是的,也因为我感到太孤独、太害怕了。警察局在找我,好像我真的了解情况似的,安布罗修,我还以为你把我抛弃了呢。傻瓜,我一点也不知道,也不会猜,我怎么会到产院去看你呢?我到阿列纳勒斯路去等,可你没来。太太的事登报了,我就像发疯似的到处找你。你姨妈以前在苏尔基约的住处我也去过了,人们把我支到巴尔贡希约区,在那里才有人告诉我她搬到红洼区来了,但只知道在哪条街,不晓得门牌号码。我每天到红洼区来到处打听,心想你肯定会上街,到时候我就能碰上你。我终于找到你了,阿玛莉娅。阿玛莉娅说:警察局呢?他说:不要去,我问过鲁多维柯了,他说,你如果去,起码要关你一个月,又是审问又是调查。你最好不要露面,离开利马一段时间,到时候他们就会把你忘掉。阿玛莉娅哭哭啼啼:我怎么离开利马?我能到哪儿去啊?他:跟我走,我们一起走。阿玛莉娅朝他的眼睛看了一眼。真的,阿玛莉娅。看样子这次是真的,他已经下了决心。安布罗修严肃地望着她:一天的牢我也不能让你坐,你信吗?他的声音很严肃:我们明天就动身。你的工作呢?这不要紧,我可以自己干。我们离开这里吧。她盯着安布罗修,竭力想相信他的话,但是做不到:我们要一起生活了?明天就走?安布罗修说道:我们到山区去。他凑近她的脸:我们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等人们把你忘了,我们再回来。她感到一切又都垮了下来:这是鲁多维柯对你说的?可警察为什么要找我?我干了什么坏事?难道我了解内情?安布罗修搂住她: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们明天就走,先坐火车,然后换汽车,在山区没人会找到你。她依偎在安布罗修的怀里:安布罗修,你这样做是因为爱我?当然,傻瓜,不为爱你还为什么?鲁多维柯在山区有个亲戚,我可以跟他一道干,你可以帮我们。阿玛莉娅又惊又怕。跟你姨妈什么也别讲。我不会讲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没人会知道的。不要……她:对,当然,不会的。你知道孤老教堂吗?知道。安布罗修把她送到街角处,给了她明天坐出租汽车的钱:你随便找个借口出来就行了。阿玛莉娅一声不响地回到家,一夜没有合眼,听着姨妈的呼吸声和那对老年夫妻的房间里传出的疲劳的鼾声。第二天,她对姨妈说:我再去一趟,找太太要工资去。她乘上一辆出租汽车来到了孤老教堂。安布罗修瞥了阿玛莉塔·奥登希娅一眼:这就是我们的女儿?是的。他把她带进车站,叫她坐在挤满带着大包小包的山区人的长凳上等着。他搬来了两只大箱子,阿玛莉娅心想:我连条手绢都没带。她对这次出走、对跟他一起生活并不感到兴奋。她感到自己真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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