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太太到底爱不爱堂卡约?很不爱,她伤心不是为了堂卡约,而是因为他没留下一分钱就溜了。这没良心的狗东西!凯妲小姐说,这都怪你,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应该让他给你买一辆汽车,在你的名下买一幢房子。不过头几个星期,圣米格尔街的生活还没发生什么变化:储藏室和冰箱里像往常一样总是满满的;希牡拉仍旧报假账欺骗太太;每月月底,女佣们还能拿到全额工资。那个星期天,阿玛莉娅和安布罗修在贝尔托洛托路口一见面就说起太太的事来了。阿玛莉娅说:太太现在可怎么办呢?有谁会帮助她呢?安布罗修:她这个人很诡诈,不等到没办法她就会找个阔佬。阿玛莉娅:你别这样说太太,我不喜欢你这样。二人去看了一部阿根廷电影,安布罗修出来时满嘴净学阿根廷人的口音。阿玛莉娅笑着说:你发疯了。突然,特里尼达的面孔在她面前出现了。二人到了奇柯拉约大街的那间房子里,正在宽衣解带的时候,一个戴着假睫毛的四十多岁的女人闯进来打听鲁多维柯。安布罗修告诉她说,鲁多维柯到阿雷基帕去了,还没有回来。那女人摆出了一副哭丧脸。她走了,阿玛莉娅拿她的假睫毛开起了玩笑,安布罗修说:鲁多维柯净爱找这种女人。哦,对了,安布罗修,到底怎么样了?但愿别出什么事,可怜的家伙走的时候很不情愿。二人在市中心吃了点心,然后一直散步到天黑。到了共和国大街,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看着过往的车辆又聊了起来。微风吹过,阿玛莉娅依偎在安布罗修的怀里。他搂住她:你愿意有个自己的家,让我做你的丈夫吗,阿玛莉娅?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早晚有一天能结婚,生儿育女,阿玛莉娅,我正在攒钱呢。真的吗?我们将要有个家,生儿育女?这似乎太遥远、太困难了,她曾躺在床上幻想着同他一起生活、为他烧饭洗衣的情景。这不可能。为什么,傻瓜?不是天天都有人结婚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呢?

先生走后大概一个月,一天,太太一阵风似的回到家里:亲爱的凯妲,一切都妥了,从下星期一起我就到胖子那儿去唱歌了。我今天就得练练嗓子,我还得注意身材,做做体操,洗洗土耳其浴。您真的要去跳舞厅演唱,太太?当然,跟以前一样,阿玛莉娅,我以前很出名呢,就是为了那个没良心的我才放弃唱歌的,现在我要重操旧业了。来,我给你看看我从前的照片。太太一把抓住阿玛莉娅的胳膊,拉着她跑上了楼,到了书房,拿出一册带弹簧的影集。阿玛莉娅说道:以前我多么想看啊,现在终于看到了。你看,你看,太太骄傲地一张一张地给她看,有穿长衣裙的,有穿游泳衣的,有梳着女王那样的高髻的,有在舞台上向观众飞吻的。阿玛莉娅,你听听那时报纸是怎么讲的:说我很漂亮,我有一副热情的嗓子,大获成功。家里全乱了,太太一个劲儿地谈着如何练嗓子,开始节制饮食,中午只要一杯柚子汁,一块烤牛排;晚上一盘不带调料的色拉。我饿死了,可这有什么办法呢?快把门窗关上,我要是在首次演出前感冒了,我就不想活了。太太也不吸烟了,因为对演员来说,烟草就是毒品。有一天,阿玛莉娅听到太太在对凯妲小姐发牢骚:胖子太吝啬了,给我的工资还不够付房钱的呢,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有了这次机会,我会重新征服听众,到那时我再提条件,亲爱的凯妲。太太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就穿着长裤,扎着头巾,挽着小箱子到胖子那儿去了,第二天天亮才回家,脸上的油彩还没擦掉。此时她最关心的不是清洁而是身材了。她每天用放大镜在报纸上找来找去:阿玛莉娅,你瞧报纸上是怎么说我的!报上要是讲别的歌女的好话,她就特别生气:这个女人肯定行贿了,把报纸收买了!

不久,晚会又开始举行了。阿玛莉娅有时在客人中还能认出先生在的时候经常来的那些穿戴讲究的老头子,但是大部分客人都不是原来的了,而是些年轻人,穿戴并不那么讲究,也没有汽车。然而这些人多么快活啊,领带多么花哨啊。卡尔洛塔嘟囔着说,净是些演员。太太开心得要命:阿玛莉娅,今天要搞一次有本地风味食品的晚会。她向希牡拉下着命令:今天晚上要有辣子鸡羹、鸭肉米饭,冷盘要柠檬鱼片、土豆包。她还向酒店要了啤酒。她现在既不去关储藏室的门也不打发女仆去睡了。阿玛莉娅看见了各种丑态,各种疯狂的行为。太太跟她的女友们一样,从一个男人的怀里被传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让男人任意亲吻,喝得酩酊大醉。尽管如此,有一次阿玛莉娅在晚会的第二天看到一位先生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感到羞耻,甚至有些恼火。安布罗修说得对,太太这个人很诡诈,每个月换一个情夫,真精,不过她对我实在太好了。每当假日,安布罗修问她太太怎样了,她总是骗他说:自从先生走后,太太一直很难过。这也是为了不让安布罗修把太太看扁。

卡尔洛塔两眼直冒火:你说太太这次会挑上谁?真的,太太周围有一大堆男人可供挑选,每天都有无数电话打来,有时还有人送花束。这时太太就把连同花束一道送来的名片上的字打电话念给凯妲小姐听。后来她挑上了一个先生在的时候就经常来的人,阿玛莉娅觉得这个人以前曾跟凯妲小姐有一手。卡尔洛塔说:真可惜,是个老头子。可这个老头子腰缠万贯,个子高高,长相漂亮。卡尔洛塔笑着说:瞧他那红光光的面孔、满头的白发,谁也不会叫他乌略斯特先生,而是唤他祖父、父亲呢。这位先生很有教养,但是一喝酒就醉,一醉眼珠就像要瞪出来似的向女人扑去。有一次他留下过夜,接着又是两次、三次,从此以后干脆经常来圣米格尔街过夜,第二天才开着他那辆漂亮的黄色汽车走掉。太太笑着说:这老头子为了我把你甩了。凯妲小姐也笑着说:亲爱的,你把他挤干了算了。两个人就这样随心所欲地拿这位老头子开玩笑。亲爱的,他还行吗?不太行了,这样也好,免得你不高兴,亲爱的凯妲。太太跟这老头子在一起无疑是为了钱。乌略斯特先生不像堂卡约那样令人反感、害怕,而是令人起敬,甚至使人感到亲切。他每次面孔红扑扑、精神疲惫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总是往阿玛莉娅的围裙口袋里塞几个索尔。比起堂卡约,这位先生要大方、正派多了。然而,没几个月,乌略斯特先生就不来了。阿玛莉娅心想:他做得对,难道人老了就可以让人随便欺骗吗?原来这位先生发现了毕琼的事,醋意大发就走掉了。太太对凯妲小姐说,他会像只绵羊似的回来。然而他并没有回来。

一个星期天,安布罗修问道:太太还那么伤心吗?这时阿玛莉娅才跟他说了实话:她早就没事了,搞了个情夫又吵翻了,现在跟许多男人睡觉。阿玛莉娅还以为安布罗修会说:你瞧,我早就说过了吧。她也还以为安布罗修会不让她再在那儿干下去了。然而他只是耸耸肩说:她也是为了吃饭啊,怎么办呢?阿玛莉娅想回他一句:我要是这样,你也无所谓吗?但是她忍住了。二人还是每星期天见面,到鲁多维柯的房间里去。有时遇到了鲁多维柯,他就请二人吃点心或是喝啤酒。阿玛莉娅第一次碰到鲁多维柯时,看见他缠着绷带,就问他:你出车祸了?鲁多维柯笑了:是阿雷基帕人把我打伤的,现在没事了,那会儿才危险呢。阿玛莉娅对安布罗修说:看样子他很得意。安布罗修:幸亏在阿雷基帕挨了揍,他现在被列入正式编制了,阿玛莉娅,他在警察局里挣的钱也多了,成了个大人物。

太太一天到晚不着家,女仆们的活儿也就轻松了。每天下午,阿玛莉娅同卡尔洛塔和希牡拉坐在客厅里听广播剧,听唱片。一天早晨,她上楼给太太送早餐,在走廊里看到一个男人的面孔,她简直喘不过气来,激动万分地跑下楼来:卡尔洛塔,来了个年轻人,漂亮极了,我一见就……卡尔洛塔后来也见到了,她说:赶快抓住我,我快要融化了。太太和那年轻人很晚才下楼,阿玛莉娅和卡尔洛塔呆呆地盯着他看,气都喘不过来了,他那英俊的模样,任何女人看了都非昏过去不可。太太也像是中了催眠术,娇态慵慵,亲热温柔,嗲声嗲气,为他感到骄傲。太太用自己的勺子喂他吃饭,像个憨态十足的小姑娘。她在那人的头发上乱揉乱弄,把嘴凑到他耳根上窃窃私语:我的爱,我的生命,我的天使。阿玛莉娅都认不出她来了。她眼波饧睇,软语款款,温柔极了。

卢卡斯先生是那么年轻,太太在他身边都显得老了。他是那么英俊,阿玛莉娅被他一看就感到浑身发热。卢卡斯先生皮肤微黑,牙齿极白,眼睛很大,是个西班牙人,跟太太在同一个地方演唱。太太对阿玛莉娅说了心里话:我们一认识就相爱了。她垂下眼睑:我爱他,我爱他。有时候卢卡斯和太太一起唱二重唱消遣,阿玛莉娅和卡尔洛塔说:他们还是结婚吧,生儿育女吧。太太显得幸福极了。

后来卢卡斯先生干脆就搬到圣米格尔街住了,亲如家人。每天不到天黑不出去,整个下午靠在沙发上,不是要酒就是要咖啡。什么饮食他都不喜欢,对什么都不满意。太太于是骂希牡拉。他要的菜都很怪,阿玛莉娅听希牡拉发牢骚:娘的,什么叫冷汤呀!这是阿玛莉娅第一次听到她说粗话。第一天看到卢卡斯先生的美好印象逐渐消失了,卡尔洛塔甚至开始讨厌他了。除了任性,这位先生还很无耻,太太的钱他随便花。他叫人买一样东西就说,找奥登希娅要钱吧,她是我的银行。此外,他每星期都要搞晚会。他喜欢开晚会。一次晚上,阿玛莉娅瞅见他吻凯妲小姐的嘴。凯妲小姐既然是太太的朋友,怎么能让他吻呢?太太要是撞见了会怎么样呢?没事,太太会原谅他的。太太太爱他了,什么都愿意忍受,只要他说一句亲热的话,太太就会转怒为喜。太太变得年轻了。卢卡斯先生乘机挥霍无度。他买了东西,收款人把账单送上门来,太太就得付钱,没钱就编造一些谎话让人家下次再来。从这一点上,阿玛莉娅发现太太手头紧了。可是卢卡斯先生全然不管,花费日益增加。他的穿戴非常漂亮:五彩缤纷的领带、卡腰的西服、羚羊皮的鞋子。他笑着说:亲爱的,生命是短促的,我们要及时行乐,亲爱的。说着就张开双臂把太太搂在怀里。太太说:你真是个大孩子。亲爱的太太真的变了,阿玛莉娅想道,卢卡斯先生把太太变成了一个温顺的小猫。她看到太太娇态可掬地走向先生,在他的脚边跪下来,把头枕在他的膝上,简直不可思议。阿玛莉娅听到太太说:心肝,亲亲我。她嗲声嗲气地恳求:亲爱的,亲亲你的老太婆吧!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卢卡斯先生在圣米格尔街一住就是六个月。在这期间,各种舒适逐渐消失了。储藏室空了,冰箱里只剩牛奶和当天的蔬菜了,商店的订货也光了,威士忌一去不复返了,晚会上只能喝皮斯科加姜汁酒了,小吃代替了风味佳肴。阿玛莉娅把这一切讲给安布罗修听,他微笑着说:这位卢卡斯是个拆白党。太太第一次关心账目了,她向希牡拉要找回的零钱,阿玛莉娅看到希牡拉的脸色,暗暗发笑。一天,希牡拉宣布同卡尔洛塔辞工不干了:太太,我们要到哇乔去,我们可以在那儿开个小酒馆。但是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卡尔洛塔看到阿玛莉娅那难过的样子,就对她说:我们是骗太太的,我们不是到哇乔去,咱们还可以见面。原来希牡拉在市中心另找了个人家,她做饭,卡尔洛塔打杂。卡尔洛塔说:你也辞工算了,阿玛莉娅,我妈妈说这个家垮了。我能走吗?不,太太对我太好了。阿玛莉娅留了下来,太太说服她让她做饭,保证每月给她加五十索尔,然而从此以后卢卡斯和太太就不在家吃饭了。亲爱的,我们还是到外面去吃晚饭吧。阿玛莉娅对安布罗修说:原来是因为我不会做饭,我做的饭他一吃就噎住,这倒不错。然而别的活儿加重了,她要收拾、掸刷、铺床、洗碗、清扫,还要做饭。那幢房子不再那么整洁明亮了。庭院一个星期也不打扫一次,客厅两三天不掸一次,阿玛莉娅一看到太太的眼神就知道她很难过。花匠辞退了,天竺葵枯死了,草坪也干了。凯妲小姐不再留下过夜了,但还是经常来,有时还同那个外国女人伊翁太太一道来。伊翁太太一来就拿太太和卢卡斯先生开玩笑:你们这对鸳鸯,新娘新郎过得还好吗?有一天,卢卡斯先生出去了,阿玛莉娅听到凯妲小姐责怪太太:他是个拆白党,你会被他毁掉的,必须甩掉他。阿玛莉娅跑到储藏室后,只见太太蜷缩在软椅上听着凯妲小姐的责骂,她蓦地抬起了头,啊,太太哭了。这一切我都知道,亲爱的凯妲。阿玛莉娅感到自己也要哭了。可怎么办呢,亲爱的凯妲,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真正爱一个男人。阿玛莉娅离开储藏室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特里尼达的面孔又出现了,是他生病、坐牢、死去时的面孔。我不会走的,我要永远陪伴着太太。

这个家毁了,是的,卢卡斯先生就像兀鹰啄食垃圾,靠着这个废墟养活自己。杯子和花瓶破了,不换新的,他却经常换新装。太太向酒店、洗衣店的收账人诉苦,他却在生日的时候戴上了新戒指,圣诞节时圣婴又给他送来了一块手表。他从不发愁,也不生气。玛格达雷娜区新开了一家饭店,我们去吃吧,亲爱的,好不好?他每天起床很晚,然后来到客厅看报。阿玛莉娅看见他穿着紫红色睡袍,漂漂亮亮,微笑着把脚蹬在沙发上,哼着小曲。她恨这位先生,往他的早餐里吐唾沫,在他的汤里放头发,做梦都梦见他被火车碾得粉碎。

一天早晨,阿玛莉娅从酒店回来,看到太太穿着长裤,拎着手提包正同凯妲出去。我们去洗个土耳其浴,中午不回来吃饭,午饭你给先生买瓶啤酒。二人走了。过了一会儿,阿玛莉娅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卢卡斯先生醒了,应该给他送早餐了。她上了楼,只见卢卡斯先生穿着上衣,打着领带,匆匆忙忙地把自己的衣服往箱子里塞:阿玛莉娅,我要到外地去,在剧院里演唱,下星期一回来。他说话的样子像真的正在旅行,正在演出。阿玛莉娅,把这封信交给太太。另外,马上给我叫辆出租汽车来。阿玛莉娅张大了嘴巴看着他,他什么也没再说就离开了卧室。阿玛莉娅叫了出租汽车,把卢卡斯先生的箱子搬下楼来。再见,阿玛莉娅,下星期一见。阿玛莉娅回到家,在客厅里坐下来,极为不安。哪怕希牡拉和卡尔洛塔在也好办啊,那时她就可以去把这件事告诉太太了。整个一上午,阿玛莉娅什么也没干,只是不停地看表,陷入沉思。凯妲小姐那辆车来到门口停下来时已经五点了。她把面孔贴在窗帘上看着她俩走了进来,容光焕发,显得年轻多了,仿佛洗了一次土耳其浴减少的不是重量而是岁数。她给二人开了门,双腿颤抖起来。太太说道:进来,亲爱的,喝杯咖啡吧。二人走进客厅,把手提包甩在沙发上。阿玛莉娅,你怎么了?阿玛莉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先生外出旅行了,太太,他给您留了一封信,在楼上。太太脸色没变,待着不动,神态平静、严肃,最后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外出旅行?卢卡斯去外地了?没等阿玛莉娅答话,太太一转身就上了楼,凯妲小姐也随着上了楼。阿玛莉娅用心地听着,太太没哭,也许在抽泣。这时她听到一阵嘈杂声、脚步走动声,太太叫了一声:阿玛莉娅!壁橱的门敞开,太太坐在床上,凯妲小姐瞪了她一眼:阿玛莉娅,他真的说还要回来?是的,小姐。她不敢看太太,她发现自己说话结结巴巴:他说下星期一回来。凯妲小姐说道:他是想跟别的女人再混一阵子,你的嫉妒劲儿使他觉得受到了束缚,说真的,星期一他会回来请求你原谅的。太太说:算了吧,凯妲,你别发傻了。凯妲小姐喊出了声:他要是真的走掉,那再好也没有了,你总算摆脱了这个吸血鬼。太太用手示意叫她别喊:凯妲,快看看斗橱。她自己却不敢去看,捂住脸抽泣起来。凯妲小姐奔过去拉出抽屉乱翻起来,把信件、香水瓶和钥匙乱摔在地上。阿玛莉娅,你看见他把一只红色小匣子拿走吗?阿玛莉娅在地上爬来爬去捡着东西:唉,耶稣啊,唉,我的小姐。你没看见他把太太的首饰拿走吗?这我倒没看见。我们报警吧,亲爱的,不能白白让他偷走,把他捉住,他就会把首饰退还。太太号啕大哭,凯妲小姐叫阿玛莉娅端一杯热咖啡来。阿玛莉娅颤巍巍地端着托盘上来的时候,凯妲小姐正在打电话:您的交游广,伊翁太太,请您托人把他找回来,把他抓起来吧。太太一个下午都关在自己的卧室里和凯妲小姐谈话。到了晚上,伊翁太太来了。第二天,警察局来了两个人,一个就是鲁多维柯,他装作不认识阿玛莉娅的样子。两个警察向太太提了许多问题,都是关于卢卡斯先生的,最后他们安慰太太说:几天之内就会物归原主。

阿玛莉娅事后回想:那几天大家都是愁眉苦脸的,以前虽说日子不好过,但从此以后更糟了。太太面色惨白,头发蓬乱地躺在床上只喝点汤。第二天,凯妲小姐走了。太太,要不要我把床垫拿上来陪你?不用,阿玛莉娅,你就在自己房间里睡吧,但是阿玛莉娅只是盖着毯子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黑暗中她感到自己的面颊上满是泪水。她恨特里尼达,恨安布罗修,恨所有的人。一打瞌睡她就惊醒,她很难过,也很害怕。就这样,走廊里透进了晨曦。她上了楼,把耳朵贴在卧室的门上,里面没有一点声息。她打开了门,只见太太躺在床上,什么也没盖,眼睛睁得大大的。太太,您在叫我吗?她走近前去,看见杯子倒了,太太在翻白眼。她马上跑到街上,一路喊着:太太自杀了!她按了隔壁邻居的门铃,并在大门上踢了几脚:太太自杀了!一个男人穿着睡袍起来了,还有一个女人。三人又是在太太脸上拍打又是在她胸上按摩,为的是让太太吐出来。最后打电话要了辆急救车,这时天已大亮。

太太在洛埃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阿玛莉娅去看望她的那天,看到凯妲小姐、露西小姐和伊翁太太都在。太太面色苍白,身体羸弱,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还开了个玩笑:我的救命恩人来了。家里吃饭的钱都没有了,阿玛莉娅正在思量着如何跟太太讲,幸亏太太记起来了:亲爱的凯妲,给阿玛莉娅点儿钱作为家里的开销。就在那个星期天,阿玛莉娅到汽车站去同安布罗修会面,把他带到了家里。太太自杀的事安布罗修也知道了,阿玛莉娅:你是怎么知道的?堂费尔民替她付的住院费用嘛。堂费尔民付的?对,太太给堂费尔民打了电话,堂费尔民这个人很大方,看到她的处境,动了恻隐之心,到现在还在帮助她呢。阿玛莉娅给他做了点儿吃的,然后二人听了会儿广播,就到太太的卧室睡觉去了。阿玛莉娅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个不停:原来这些镜子是干这个用的,太太真是异想天开。安布罗修不得不摇晃着她的肩膀,骂她,对她的大笑很生气。从那天以后,二人再也没有谈起搞房子结婚的事,但相处得很好,从没拌过嘴,每次见面总是老一套:乘电车到鲁多维柯的房间去,看电影,有时也像那次一样去跳舞。有一回在阿尔托斯区的一家饭馆里跟人吵了一架,因为有几个醉汉闯了进来高喊:阿普拉万岁!安布罗修就喊了一句:打倒阿普拉!原来大选临近了。圣马丁广场上游行示威不断,市中心挂满了标语牌,到处行驶着喇叭车:你了解普拉多,请投他一票!还有电台、传单、歌曲:秘鲁人最喜欢拉瓦耶!到处是华尔兹舞曲,到处贴满了阿亚·德·拉托雷的照片。阿玛莉娅想起了特里尼达。我到底爱不爱安布罗修?爱,可是跟安布罗修在一起就是同特里尼达不一样。跟安布罗修在一起没有跟特里尼达在一起时的那种痛苦、欢乐和热情。她问安布罗修:你为什么希望拉瓦耶当选?他:因为堂费尔民支持他。有一次阿玛莉娅想道:跟安布罗修在一起,一切都很平静,我们仅仅是朋友,只不过常在一起睡觉罢了。几个月过去了,她都没去看望罗莎丽奥太太和赫尔特鲁迪丝,也没去看望自己的姨妈。她把一个星期里发生的事都存在脑子里,到了星期天就讲给安布罗修听,可是安布罗修什么都早知道了,所以她很生气。蒂蒂小姐好吗?好。索伊拉太太好吗?好。圣地亚哥少爷回家了吗?没有。大家都很想念他吗?对,尤其是堂费尔民。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没什么了。有时阿玛莉娅开玩笑,想吓唬吓唬他:我要去看望索伊拉太太,我要把我们的事告诉奥登希娅太太。他口吐白沫:你要是去,你会后悔的;你要是说出去,咱们就别再见面。我们干吗要躲躲藏藏的?搞得这么神秘,没脸见人?安布罗修很怪,脑子不清楚,还有点怪脾气。有一次,赫尔特鲁迪丝问阿玛莉娅;安布罗修要是死了,你会不会像特里尼达死时那样难过?不会,我可能哭,但不会感到一切皆空。赫尔特鲁迪丝,我要是给他洗过衣服、做过饭,他病了我照顾过他,也许就两样了。

奥登希娅太太回到了圣米格尔街,骨瘦如柴,衣服空荡荡的,脸颊都瘪进去了,眼睛也不像以前那么明亮了。警察局没有把首饰找回来吗,太太?太太惨笑了一下:永远找不回来了。她眼泪汪汪的:卢卡斯比警察还精。可太太仍然爱着他,真可怜:阿玛莉娅,老实说,首饰本来就所剩无几了,我为了他早就一点一点地卖掉了。男人都是傻瓜,他根本没有必要偷嘛,阿玛莉娅,他如果需要,说一声不就行了吗?太太变了,灾难一个接着一个,可她淡然处之,不动声色,沉默不语。太太。普拉多当选了,阿普拉把拉瓦耶甩开,投普拉多的票了,普拉多获胜了。这是广播里说的。可是太太根本不听:阿玛莉娅,我失业了,胖子不愿意跟我续订合同。她说这话时一点也不动气,就好像在讲世界上一件最普通的事。几天后她又对凯妲小姐说:我背的债快把我淹死了。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怕,满不在乎。后来蓬修先生来收房租,阿玛莉娅不知道如何对付:太太不在家;出去了;明天再说吧;星期一再说吧。起先,蓬修先生还客客气气,调戏她几句,后来却变凶了。他面孔涨得红红的,一个劲儿地嚷着,都噎住了:太太不在?他一把推开阿玛莉娅,像狗似的叫了起来:奥登希娅太太,别躲着了!太太来到楼梯口,像看一只蟑螂那样看了他一眼:干吗这么大喊大叫的?你去告诉帕雷德斯,我改日再付房租。您不交房租,帕雷德斯上校要骂我的。蓬修先生又吠了起来:我们要到法院去告您,把您从这幢房子里赶走。太太平静地说:我什么时候走要看我高兴。他继续大喊大叫:限您星期一付房租,否则我们就起诉。事后,阿玛莉娅上楼到太太的卧室去,还以为她在大发雷霆呢,然而她很平静地凝视着天花板。阿玛莉娅,卡约在的时候,帕雷德斯都不敢收房租,可现在,你瞧。太太说话的声调懒洋洋的,仿佛很遥远,仿佛梦中呓语:阿玛莉娅,我们得搬家了,没别的办法。那几天太太东奔西走,一早就出去,很晚才回家。阿玛莉娅,我看了许多房子,都太贵了。她一会儿给这位先生打电话,一会儿给那位先生打电话,向他们借钱、贷款,然而每次挂上电话嘴都气歪了:都是些混蛋,没良心的家伙!搬家的那天,蓬修先生来了,他跟太太关在堂卡约睡过的卧室里很长时间,最后太太下楼来命令卡车上的汉子把家具和酒台再搬回房子里去。

老玛格达雷娜区的那个套间比圣米格尔的房子小多了,没有了客厅中的家具和酒台也根本显不出来,现有的家具还嫌多。太太又把写字台、几把软椅、镜子和餐柜都卖掉了。这套房是在一幢绿色楼房的二层,有餐厅、卧室、浴室和厨房,楼下还有个小庭院,仆人的房间也带有卫生间。房子很新,一整理还相当漂亮呢。

搬家后的第一个星期,阿玛莉娅在巴西路上的军人医院汽车站又跟安布罗修见面了,这次二人吵了一架。太太太可怜了,阿玛莉娅向安布罗修讲述太太经济上的拮据、家具被扣、蓬修先生粗暴的态度,可是安布罗修说:我太高兴了。你说什么?我说你那位太太是个婊子。为什么?她总是威胁别人,总向堂费尔民要钱,堂费尔民已经给了她不少钱了。这女人太不自爱了,阿玛莉娅,把她甩了吧,另找个人家吧。我要先把你甩掉!阿玛莉娅说道。两个人争吵了一个小时,最后才勉强和解。好吧,阿玛莉娅,我们不谈她了,为这个疯女人争吵不值得。

靠借债和变卖东西,太太的日子还过得去,可也得找个工作呀。最后太太在巴兰科区找到了一个叫“小湖”的地方演唱,接着又开始谈起要戒烟,每天早晨回家又是浓妆艳抹的了。她再也不提卢卡斯先生了,这时只有凯妲小姐还来看她,凯妲小姐也同以前大不一样了,不开玩笑了,不那么调皮可爱了,从前那种无所谓、快快活活的劲头儿不见了。亲爱的,基农西托为你快要发疯了。我不想见他,连他的影子也不想见,亲爱的凯妲,他这个人一个子儿也没有。一段时间之后,太太开始和男人们来往了,但从来不让他们进家,只让他们在门口或街上等着她梳洗打扮。阿玛莉娅思量着:太太不好意思让男人们看见她现在的居住条件。太太每天起床后喝一杯皮斯科加姜汁酒,听会儿广播,看会儿报纸,给凯妲小姐打电话,然后再喝两三杯皮斯科加姜汁酒。太太不像从前那么秀挺,那么仪态万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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