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我的工资刚够生活开支。”圣地亚哥说道,“我要是跟你们去喝酒,去逛妓院,付房租的钱就没有了。”

“你一个人单独生活?”卡利托斯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呢。你没有亲戚?你多大岁数了?你还是个雏儿?”

“你一下子提这么多问题。”圣地亚哥说道,“我有家,但是我单独生活。喂,赚这么点儿工资,你们怎么总是喝酒、逛妓院?我真不明白。”

“这是职业秘密。”卡利托斯说道,“靠借债和躲债过活也是一种艺术。你怎么不逛逛妓院?你有女朋友了?”

“你大概马上要问我是不是经常手淫了,对不对?”圣地亚哥说道。

“如果你没有女朋友,又不逛妓院,我想你一定常手淫。”卡利托斯说道,“除非你是个同性恋者。”

卡利托斯又把腰弯了下去,等他直起腰来,面孔痛得扭歪了。他把一头鬈发靠在杂志封面上,闭上眼睛,停了片刻,伸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最后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鼻子上深深地闻了几下。他头向后仰,半张着嘴,脸上露出了平静的醉意。接着他睁开眼睛,看了圣地亚哥一眼,带着解嘲的意味说道:

“这是为了把腹部的刺痛麻醉一下。你别怕,我不会引诱你干坏事的。”

“你想吓唬我吗?”圣地亚哥说道,“那你就是浪费时间。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酒鬼,还吸毒。编辑部的人都对我说了,不过我并不以此看人。”

卡利托斯朝他亲热地微笑了一下,递给他一支香烟:

“我原来对你的看法并不好,因为我听说你是走后门进来的,不愿意跟我们混在一起。我错了,我现在觉得你很好,小萨。”

卡利托斯讲得很慢,脸色逐渐平静下来,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我有一次酗酒,结果感到很不舒服。”我这是说谎,卡利托斯,“我呕吐了一场,结果把胃搞坏了。”

“不过你还没彻底完蛋,虽说你来《纪事报》已经有三个月了,对吧?”卡利托斯沉思而缓慢地说道,仿佛是在做祈祷。

“三个半月了。”圣地亚哥说道,“我刚满试用期,星期一刚正式签合同。”

“你真可怜,”卡利托斯说道,“从现在起你就一辈子待在报社吧。你听着,过来点,别让别人听见,我向你坦白一个最大的秘密:小萨,诗歌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

凯妲小姐有一次是中午到圣米格尔街来的。她像是一阵旋风闯了进来,阿玛莉娅给她开门,进门时她还在阿玛莉娅的脸蛋上拧了一把。阿玛莉娅心想:她简直昏了头。奥登希娅太太在楼梯口探出身来,凯妲小姐向她飞了个吻:我是来休息一会儿的,亲爱的。太太和小姐双双走进卧室,片刻之后太太喊道:阿玛莉娅,给我们送瓶啤酒上来。阿玛莉娅端着盘子上了楼。在门口,她看见凯妲小姐躺在床上,身上只穿着衬裙,连衣裙、丝袜和鞋子都堆在地上。她又是唱又是笑,还不时地自言自语。太太坐在梳妆台前的矮凳上,好像被她传染上了。那天早晨太太并没喝醉,可也笑个不停,唱个不停,给凯妲小姐叫好。凯妲小姐拍打着枕头,像是在做体操,一头红发遮住了面孔。从镜子里望去,她那双大腿就像大蜈蚣的腿一样。她一看到托盘就坐了起来:唉,我渴死了。说着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啊,真好喝。蓦地,她抓起阿玛莉娅的手腕:来,过来。她盯着阿玛莉娅,那眼神多么淫荡啊:你别走。阿玛莉娅看了太太一眼,可太太正在调皮地盯着凯妲小姐,仿佛在思索着她要干什么。突然,太太也笑了起来。凯妲小姐装出威胁的样子:喂,亲爱的,你真的找了个可爱的用人,你大概跟她一起欺骗了我吧,对不对?太太放声大笑:对,我跟她欺骗了你。凯妲小姐又笑了起来:可你并不知道,这个死苍蝇又跟谁欺骗了你!阿玛莉娅感到耳朵里嗡嗡作响。凯妲小姐摇着她的胳臂唱了起来:以牙还牙,亲爱的,以眼还眼。她看了阿玛莉娅一眼: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开玩笑?告诉我,每天早晨先生走后,你真的上楼来安慰她?阿玛莉娅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有时候上来,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知不觉地也开了个玩笑。凯妲小姐突然对太太喊了起来:啊哈,你这个强盗!太太笑得要死:我把她借给你吧,不过你要好好待她。凯妲小姐一拉阿玛莉娅,阿玛莉娅就坐到了床上。幸好这时太太站起身跑了过来,笑着同凯妲小姐扭在一起,最后凯妲小姐放开了阿玛莉娅。太太说,你去吧,阿玛莉娅,这个疯女人会把你带坏的。阿玛莉娅走出卧室,背后又传来太太和凯妲小姐的嬉笑声。她下楼的时候还笑着,感到膝盖发软,但走进厨房时就严肃起来了,甚至感到愤怒。希牡拉正在水池前又洗又唱:你怎么了?阿玛莉娅:没什么,太太和凯妲小姐喝醉了,搞得我真不好意思。

“遗憾的是这件事发生在我们同安莎社的合同即将期满的时候。”他透过层层烟雾寻找塔里奥的眼睛,“您可以想象,要说服部长同安莎社延长合同,我得费多少口舌。”

“我会找部长谈的,我可以向他解释。”塔里奥的眼睛亮光一闪,充满了愁苦和警惕,“我正要同您商量关于延长合同的事呢,可现在碰上了这种荒唐事,这种令人费解的事。不过我会使部长满意的,贝尔穆德斯先生。”

“您最好不要见部长,还是等他的火消了再说吧。”他微微一笑,蓦地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我将尽力而为,把一切安排好。”

塔里奥那奶白色的面孔恢复了红润,他觉得有希望了,又开始饶舌了,他几乎跳着同贝尔穆德斯一起走到门口。

“接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电话的那个编辑,今天就会被开除。”塔里奥一面微笑,一面把声音放得甜甜的,唾星四溅,“您知道,对安莎社来讲,能否延长合同事关生死存亡。我不知怎样感谢您才好,贝尔穆德斯先生。”

“合同下星期满期,对吧?好吧,您同阿尔西比亚德斯约个时间,我尽量让部长快点签字。”

他把手伸向门柄,但没有开门。塔里奥犹疑着,脸又红了。贝尔穆德斯等了一会儿,用眼睛盯着塔里奥,仿佛在鼓励他讲话。

“关于合同,贝尔穆德斯先生,”太监,你好像憋着一摊屎,“条件还同去年一样吗?噢,我指的是……我是说……”

“您指的是我的酬金?”他说道,他看到塔里奥那困惑、尴尬和强笑的样子,在下巴上搔了一下,显得很谦逊地说,“这回就不能是百分之十了,而是百分之二十,朋友。”

他看到塔里奥微微把嘴一张,额上的皱纹一紧一松。他也看到他不再笑了,只是连连点头,眼光突然显得迷惘起来。

“请您给我一张纽约银行的汇票,下星期一请您亲自给我送来。”卡鲁索,你心里算过账了。“您也知道,部里办事太慢,我争取在两个星期之内把事办成。”

他打开门,但是当他看到塔里奥做了个犯愁的手势,就把门又关上了。他微笑着等了一会儿。

“很好,能在两星期之内把事情办成最好不过了,贝尔穆德斯先生。”塔里奥声音发哑,心中不快,“至于……也就是说……您不觉得百分之二十有点……也就是说……是不是太多了?”

“太多了?”他睁大眼睛,仿佛没听懂塔里奥的话,但马上又恢复了镇静,友好地说,“别再说了,把事情忘掉吧。我现在得请您原谅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办。”

他打开门,听到打字机的噼啪声,还看到了外间头排坐在写字台后的阿尔西比亚德斯的身影。

“不说了,我们同意。”塔里奥绝望地挤眉弄眼,赶紧接上说,“没任何问题,贝尔穆德斯先生。我星期一十点来,怎么样?”

“当然可以,”他说着几乎是把塔里奥推了出去,“那么就星期一见。”

他关上门,笑容马上消失了。他走到写字台前坐了下来,从右手抽屉中拿出一个筒状药瓶,把唾液含在口中,然后把药片放在舌尖。把药片吞进去后,他闭上眼睛,手压在吸墨板上待了一会儿。不一会儿,阿尔西比亚德斯走了进来。

“意大利佬很不开心,堂卡约。但愿那个编辑十一点的时候还在通讯社里,我跟塔里奥说我是在十一点打电话的。”

“管他在不在,反正是要被开除的。”他说道,“一个在宣言上签字的家伙是不适合在通讯社里干事的。您给我约好部长了吗?”

“部长三点等您,堂卡约。”

“好的,博士。请您通知帕雷德斯少校,我要去看他,二十分钟后到他那里。”

“我进《纪事报》不是出于热忱,只是想赚点儿钱花。”圣地亚哥说道,“可现在我倒是觉得,所有工作中,这个工作最为令人满意。”

“都三个半月了,你还没感到失望。”卡利托斯说道,“这工作就好像把一个人放进马戏团的兽笼里去展览,小萨。”

小萨,是的,你还没有感到失望。新任巴西大使埃尔南多·德·麦哲伦今晨递交国书。我对我国旅游事业的未来感到乐观,旅游局长昨晚在记者招待会上对众多的杰出的记者们说。“我们之间”俱乐部昨日庆祝成立周年。小萨呀,你就喜欢这种肮脏的东西。一坐到打字机前你就感到高兴。圣地亚哥回想:用这种区区小事编写简讯,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我以自信的狂劲修改、撕掉、重写,然后送给阿里斯佩,也是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你是什么时候对报业感到失望的?”圣地亚哥说道。

小萨,每当第二天早晨,你总是去巴兰科区你的住处附近的报摊上买回一份《纪事报》,在上面寻找你自己编写的简讯和微不足道的专栏文章,还拿去给露西亚太太看:太太,您瞧,这是我写的。

“我进《纪事报》后的第一个星期就失望了。”卡利托斯说道,“我在通讯社工作的时候不用写新闻,其实只是个打字员。那里是一贯的工作日制,到了两点我就没事了我可以下午读书,晚上写诗。后来我被辞退了,文学界也就失掉了一个诗人,小萨。”

小萨,你每天下午五点上班,可你总是提前到达编辑部。三点半你就在宿舍里看表了,恨不得马上去乘电车。今天会不会派你到街上采访,叫你写一篇访问记?会不会派你参加一次会见?而不是像以往那样,每次你一到就坐在写字台前等着阿里斯佩叫你:请把这篇通讯缩写成十行。圣地亚哥回想:我从没有那样热情过。我希望能做些事,我一定要搞个头条新闻让大家祝贺我。我从没有那么雄心勃勃过,我一定要得到提升。他回想:可是我错了,但我是什么时候又是由于什么错的呢?

“我一直没搞懂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天早晨,那个婊子养的走进办公室对我说:您在通讯社搞破坏,您是个共产党。”卡利托斯笑了,一种慢镜头里的笑容,“我说: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见鬼,我说话是认真的。”塔里奥说道,“您的破坏活动使我们破费了不少,您知道吗?”

“我说:您要是再对我嚷嚷,再对我说见鬼,我可要骂娘了,”卡利托斯说道,但心里感到很满足,“连退职费也没给我,就把我辞退了。后来我就进了《纪事报》,在报社里我发现,报业就是诗歌的坟墓,小萨。”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报业呢?”圣地亚哥说道,“可以另找工作嘛。”

“进来就出不去了,报业就像沼泽地一样,”卡利托斯说道,仿佛在打盹,仿佛要睡着,“你陷呀陷呀,一直往下沉。你恨它,但你摆脱不了它;你恨它,但为了搞个头条新闻,你又什么都干得出,你可以彻夜不眠,你可以钻到最不体面的地方去。这变成了一种瘾头,小萨。”

“我已经陷到脖子这儿了,但我不会整个陷进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圣地亚哥说道,“因为我最终还是要当律师的,安布罗修。”

“在侦破新闻版工作不是我自己选择的,是因为地方新闻版的阿里斯佩容不得我,在电讯版又不见容于马尔多纳多。”卡利托斯困意沉沉地说道,“只有贝塞利达在侦破版里还能容忍我。在侦破版里,有世界上最坏的东西,什么都能看到,可我喜欢。人类的渣滓就是我生活中的要素,小萨。”

卡利托斯沉默了,他面带笑容,一动不动地看着圣地亚哥。圣地亚哥唤来侍者,他才如梦初醒,付了账。二人走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不是碰到桌子就是撞在墙上,圣地亚哥只得搀着他的胳膊。圣马丁广场的门廊中已经空无一人,一缕蓝光微弱地出现在广场周围的房顶上。

“怪了,诺尔文怎么没到这儿来。”卡利托斯以一种平静的温柔口气,仿佛朗诵似的说道,“他是倒霉人中混得最好的一个,也是个非凡的渣滓,我以后再给你介绍,小萨。”

他摇摇摆摆地走着,用手扶着门廊的柱子,长长的胡子使得他的面孔显得很肮脏,鼻头红红的,眼光流露出一种悲壮感。明天我一定去看你,卡利托斯。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凯尔特人之梦》《城市与狗》《胡利娅姨妈和作家》《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公羊的节日》《艰辛时刻》《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