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阿玛莉娅吃了一惊,那是一次小型晚会的第二天。那天她听到先生下楼了,于是她来到客厅,透过百叶窗看到汽车开走了,街角上的警察也撤了。她上楼来,轻轻地敲了敲太太卧室的门:太太,我想把打蜡机拿出来。她推开门,踮着脚走了进去。啊,打蜡机就在梳妆台旁边。从窗子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了鳄鱼脚、屏风和壁橱,其余部分仍处在黑暗之中,一股热气在飘荡。她向梳妆台走去,只在拖着打蜡机往回走的时候才朝床上看了一眼。这一看,她呆住了。原来凯妲小姐也躺在床上。一角被子、一角床罩滑落在地毯上。凯妲小姐面朝她躺着,一只手放在臀上,另一只手吊在床沿旁,全身一丝不挂。她看到凯妲小姐那棕色的脊背后面是太太的一只雪白的肩膀、一条雪白的胳臂和一头乌黑的美发。原来太太睡在床的里边,盖着被子。阿玛莉娅继续向门口走去,仿佛地毯上生满了荆棘。走出房门之前,一种难以克制的好奇心又迫使她看了一眼。一个肉体雪白,一个肉体棕褐,两个女人睡得那么安稳。她也看到有一个奇异而危险的东西露在床外,原来那是顶板上的镜子反射出的不成形的龙体。听到两个女人中一个人在喃喃呓语,她吓了一跳,赶紧关上门,呼吸异常急促。走到楼梯时她笑了起来,捂着嘴来到了厨房,差点喘不过气来。卡尔洛塔、卡尔洛塔,凯妲小姐跟太太睡在一张床上。接着她又压低声音,朝庭院望了一眼:两个人光着屁股,一丝不挂。卡尔洛塔顿时连呵欠也不打了:那有什么,凯妲小姐经常留下过夜。接着也放低了声音:两个人真的一丝不挂光着屁股?整个早晨,她们一面弄挂在墙上的画,给花盆浇水,掸扫地毯,一面窃窃私语:先生是不是在沙发上睡的?是不是在书房里睡的?两个人笑得喘不过气来:也许在床下睡的呢!顿时,一个人眼里充满了泪水,另一个就去拍她的背。这一夜是怎么过的?他们三个都干什么了?情况如何?卡尔洛塔的一双大眼睛瞪得像一对野蜂,阿玛莉娅啃着手指忍住不放声大笑。希牡拉买东西回来看到她们这个样子:你们怎么了?没什么,我们刚在电台里听到了个极为滑稽的笑话。到了中午,太太和凯妲小姐下楼了。二人吃了蒜泥蛤蜊,喝了冰镇啤酒。凯妲小姐穿着太太的睡袍,睡袍对她来说太短了。这回二人没有打电话,只是听音乐,闲聊天。到了黄昏时分,凯妲小姐才离去。
塔里奥先生在外面,堂卡约,让他进来吗?好的,博士。片刻后门开了,他认出了来人那头金黄色的鬈发、红润无髭的面孔和那富于弹性的步履。他想:简直是个唱歌剧、吃面条长大的太监。
“不胜荣幸,贝尔穆德斯先生,”来人伸出手,微笑着走向前来。看你这高兴劲能持续多久!“但愿您还记得我,去年……”
“当然,去年我们曾经在这里交谈过,对吗?”他把来人领到洛萨诺刚刚坐过的软椅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吸烟吗?”
来人接过一支烟,连连鞠躬,赶忙掏出打火机。
“我本来早就想找一天来拜访您,贝尔穆德斯先生。”来人眉眼乱飞,在软椅上扭来扭去,好像椅子上有蠕虫,“如此说来……”
“您要是早把这想法通知我就好了。”他说着微微一笑,看到塔里奥连连点头,张口要讲,可是他抢了先,递给塔里奥一卷剪报。塔里奥作了夸张的惊异的手势,一面点头,一面严肃地翻阅剪报。哼,很好,你看看吧,装样子,想让我相信你在看,臭意大利佬。
“啊,是的,我看过了,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那件麻烦事,对吗?”最后塔里奥眉眼不动了,身子也不扭了,“关于此事,政府方面有什么公报吗?我们马上可以发出去,没问题。”
“所有的报纸都登了安莎社的消息,您算是把别的通讯社甩在后面了。”他说道,“您抢了个头条新闻。”
他微微一笑,看到塔里奥也在微笑,但已经不那么神气了,而只是出于教养。塔里奥的面颊更加发红了。臭太监,我要把你当礼物送给小罗贝托。
“我们一直认为最好不要把这条消息发给各报馆。”他说道,“阿普拉分子在国外向本国的大使馆抛掷石块,应该说是一件遗憾的事,为什么要在本国发表这种消息呢?”
“说真的,这些报纸光登安莎社的消息,我也感到吃惊。”塔里奥耸了耸肩,跷起食指,“我们把这条消息在新闻稿中印了出来,因为在这方面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指示,消息是经过新闻处审查、通过的,贝尔穆德斯先生。我希望不要出什么错。”
“所有的通讯社都取消了这条新闻,唯有安莎社不取消,”他说道,显得感到很遗憾,“这跟我们同您之间的真诚关系极不相称,塔里奥先生。”
“消息是这里的新闻处通过了的,同别的消息印在一起,贝尔穆德斯先生。”塔里奥面孔通红,真的吃惊了,不再装腔作势了,“我从未接到过任何指示,任何通知。我希望您把阿尔西比亚德斯先生叫来,立即把事情加以澄清。”
“新闻处既未首肯也未否决。”他熄掉香烟,安然镇静地又点了一支,“新闻处只是表示收到了寄来的新闻稿,塔里奥先生。”
“不过,要是阿尔西比亚德斯先生提出要求,我会把这条消息撤下来的。我一直也是这么做的。”这时塔里奥已经显得焦躁不安,不知所措了,“安莎社根本不会热衷于散布使政府不愉快的消息,可是我们不会猜谜,贝尔穆德斯先生。”
“我们是不会发号施令的,”他说道,极有兴味地望着烟雾形成的各种形象和塔里奥领带上的白色点点,“我们只能点到为止,以友好的方式点一点。我们很少说:不要发表令本国政府不愉快的消息。”
“不过,对,当然,我知道,贝尔穆德斯先生。”小罗贝托,我马上就把他送给你。“我一直一丝不苟地遵从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的指示,可这次既无指示也无暗示,我求您……”
“正是为了不损害各个通讯社,政府才不愿意建立一种官方的检查制度。”
“您不把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叫来,这件事就永远得不到澄清。”小罗贝托,你那盛凡士林的盒子呢,快干吧。“让他向您解释解释,也向我解释解释。求求您,先生,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贝尔穆德斯先生。”
“让我来要,”卡利托斯说着转向侍者,“来两听德国啤酒,要那种罐装的。”
卡利托斯斜倚在糊着《纽约客》杂志封面的墙上,反光灯照亮了他那头鬈发、突出的眼睛、因两天没刮脸而显得黝黑的面孔和那通红的鼻子。圣地亚哥回想:他的鼻子那么红,要么是因为酒喝得太多,要么是感冒了。
“这种啤酒很贵吧?”圣地亚哥说道,“我最近可是有点儿钱紧呀。”
“我请客。我刚从那几个王八手里搞了一张招待券。”卡利托斯说道,“你今天晚上跟我到这种地方来,正派少爷的名声算是完蛋了,小萨。”
那登载着漫画的五颜六色的杂志封面在闪闪发光,大多数桌子还都空着。一排栅杆把大厅分为两半,形成两种气氛。栅杆的另一边传来了嗡嗡的人声,酒吧处一个只穿衬衣的男人在喝啤酒,还有一个人在暗处弹着钢琴。
“我把整月整月的工资都花在这儿了。”卡利托斯说道,“在这个陷坑里,我感到特别自在。”
“我还是第一次到‘黑黑’来呢,”圣地亚哥说道,“不少画家、作家都到这儿来吧?”
“倒了霉的画家和作家才到这儿来。”卡利托斯说道,“我当年初学写作的时候就常来,像虔诚的老太婆上教堂一样。当我认出某个作家的时候,我的心就跳个不停。我希望接近那些天才,希望他们能把天才传染给我。”
“我早就知道你也是个作家,”圣地亚哥说道,“还发表过诗作。”
“我本来是想写作的,也想发表诗歌,”卡利托斯说道,“可是一进《纪事报》,我的才能就发生变化了。”
“文学和报业,你更喜欢干报业?”圣地亚哥说道。
“我更喜欢喝酒。”卡利托斯笑了,“干报业不需要才能,只能使人绝望。你将来会明白的。”
卡利托斯全身收缩了一下,他的头后露出了图画和英文标题。小萨,你看到他的面孔扭歪了,一副痛苦相,双手也痉挛起来。他是不是感到不舒服?接着卡利托斯又挺直了身子,把头靠在墙上。
“我的胃溃疡大概又犯了。”这时,他的一只耳朵后面露出了一个人形乌鸦,另一只耳后露出了一幢摩天大楼,“也许是胃里缺酒。有时你看我醉醺醺的,但实际上一整天我滴酒未进。”
小萨,他是你剩下的唯一的朋友了,而且在医院里患了酒精中毒。你明天一定要去看他。卡利托斯,我明天给你带本书去。
“我那时一走进这个地方,就像置身于巴黎。”卡利托斯说道,“我曾希望有朝一日到巴黎去一趟,呼的一下,像变魔术一样变成个天才。可最后还是没去成。小萨,你瞧,我还是在这儿,像孕妇似的感到一阵阵绞痛。在进《纪事报》这个倒霉的地方之前,你原来想干什么?”
“律师。”圣地亚哥说道,“不,确切地说,想当个革命家,共产主义者。”
“共产主义者和记者,至少最后一个字还押韵,可诗人和记者就不押韵了,”卡利托斯说着放声大笑起来,“共产党?有一个地方说我是共产党,就把我给开除了。要不是为了这件事,我还不会进报社,也许现在还在写诗呢。”
“你难道不懂什么是酒精中毒?”圣地亚哥说道,“你什么也不想懂,真拿你没办法,安布罗修。”
“我他妈的是共产党?”卡利斯说道,“真是滑稽透顶了。说真的,我一直没搞懂为什么要开除我,反正他们是叫我倒了霉。你瞧我这副样子,一天到晚醉醺醺的,还得了胃溃疡。祝您健康,正派的少爷!干杯,小萨!”
凯妲小姐是太太最要好的朋友,到圣米格尔街来得最勤,有晚会的时候从不缺席。她高高的个子,长长的大腿,火红的头发,卡尔洛塔说那是染的。凯妲小姐的皮肤是肉桂色的,她的身段、服饰、说话的样子,还有喝酒时那副放荡的劲头,这一切都比奥登希娅太太还吸引人。她在晚会上闹得最欢,跳舞时很大胆,任凭客人随心所欲地动手动脚,还不停地跟客人们打情骂俏。她从背后凑近客人,抓乱他们的头发,拧他们的耳朵,坐在他们的膝上,放肆极了。凯妲小姐第一次见到阿玛莉娅的时候,一个劲地盯着她看,还一面怪模怪样地嘻嘻笑着。她打量着阿玛莉娅,盯着她看,随后就沉思起来。阿玛莉娅思量着:这位小姐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看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阿玛莉娅了?我终于认识你了。我怎么是大名鼎鼎呢,小姐?凯妲小姐笑着说:因为你就是那个偷男人的心、毁灭男人的阿玛莉娅,令人害怕的阿玛莉娅。凯妲小姐有股疯狂劲,但也真令人感到可亲。她同太太打电话恶作剧的时候总是讲笑话。她常常带着调皮的神色走进来,一进门就说:亲爱的,我有好多新闻要告诉你,全是最近的。阿玛莉娅在厨房里听着她讲笑话,散布流言蜚语,嘲笑所有的人。凯妲小姐有时也跟卡尔洛塔和阿玛莉娅开玩笑,弄得二人瞠目结舌,面孔发烧。凯妲小姐是个好心人,每次派她俩去街角华人铺子买东西时都给她们一两个索尔。有一天她走的时候,还让阿玛莉娅搭她那辆白色汽车,一直把阿玛莉娅送到汽车站。
“阿尔西比亚德斯亲自给您的办公室打了电话,要求不要把这条消息发给各报社。”他叹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没调查清楚是不会麻烦您的,塔里奥先生。”
“可是,这不可能,”惶恐不安扭歪了他那红通通的面孔,舌头也不管用了,“给我办公室打了电话?贝尔穆德斯先生,我的秘书会把一切……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亲自打的?可我不懂怎么……”
“怎么不把口信传达给您,是吧?”他不带嘲弄地帮塔里奥把话讲完,“我也估计会发生这种事。我想阿尔西比亚德斯是跟一个编辑讲的。”
“跟一个编辑讲的?”开始时那种镇静的笑容、得意扬扬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不可能,贝尔穆德斯先生,这太令人费解了,我非常遗憾,您知道是跟哪个编辑讲的吗,先生?我只有两个编辑。啊,总之,我保证这种事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我本来也很奇怪,我们对安莎社一直不错,”他说道,“国家电台和新闻处一直在购买你们的全部新闻稿,这可花了政府一大笔钱,这您是知道的。”
“当然,贝尔穆德斯先生。”哼,你去生气吧,去算账吧,你这个唱歌剧的!“我能用一下您的电话吗?我这就调查一下是谁接到了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的电话,事情马上就会搞清楚,贝尔穆德斯先生。”
“您还是请坐吧,不用担心。”他向塔里奥微微一笑,递给他一支香烟,给他点上,“我们的敌人到处都有,您办公室里就可能有不喜欢我们的人。您以后再调查好了,塔里奥先生。”
“可我这两个编辑是两个小伙子,他们……”塔里奥感到很痛心,表情又悲痛又滑稽,“不管怎么说,这事我今天非搞个水落石出不可。我还要请求阿尔西比亚德斯先生今后还是同我本人直接联系。”
“好的,这样最好。”他说道,接着思考了一会儿,仿佛偶然地看到塔里奥手中的剪报在抖动,“遗憾的是,这件事给我带来了一个小小的麻烦,总统和部长会质问我为什么向一个使我们头痛的通讯社购买新闻稿。您瞧,我要对同安莎社签这类的合同负责呢。”
“为此我也感到很不安。”那当然,所以你恨不得赶快离开此地。“今天我就把接博士电话的人辞退。”
“这个事件对政府很不利,”他忧郁地说道,仿佛心有所思,嘴里就说了出来,“在报上出现这种消息,敌人会加以利用,他们已经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了。可连朋友也给我们找麻烦,这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贝尔穆德斯先生,”塔里奥掏出一块天蓝色手帕,使劲地擦着手,“这您可以放心,完全放心,贝尔穆德斯先生。”
“我很佩服那些人类的渣滓。”卡利托斯又弯了一下身子,仿佛有人在他的胃部猛击一拳,“你瞧,侦破新闻版把我给腐蚀了。”
“别再喝了,”圣地亚哥说道,“我们还是走吧。”
然而卡利托斯又挺直了身体,微笑着说:
“喝完第二杯啤酒,刺痛就会消失,我就感到舒服了。你还不了解我?我们这是第一次一起喝酒,是不是?”圣地亚哥回想:是的,卡利托斯,那是第一次。“小萨,你是个正派的人,一下班就回家。你从来不跟我们这些倒霉的人一块儿喝一杯。你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把你腐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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