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先生,你答应的事为什么不做?”我说。

“那次领导小组的筹备会,伊波利托来安排汽车的事,你为什么不参加?”鲁多维柯说道。

“您瞧瞧我这脸色,您瞧瞧,我的脸色黄不黄?”卡兰恰哭声说道,“我的病总犯,一犯就卧床不起,我病倒在床上了。明天的会议我一定去,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本区的人如果不去参加集会,你就要负责。”我说道。

“到时候,你就要去坐牢。”鲁多维柯说道,“对待政治犯……哼,这你自己明白。”

卡兰恰指着自己的妈妈发誓说一定去。鲁多维柯又给了他一记耳光,我也给了他一下,这次比刚才要重。

“你可能认为我们打你不对,可这几个耳光是为了你好。”鲁多维柯说道,“我们是不愿意让你坐牢的。懂吗,卡兰恰?”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伙计。”我也说道。

他指着自己的妈妈又是赌咒又是发誓,信誓旦旦,老爷。你们别打我了。

“如果那些山上下来的人都去中心广场,事成之后你就能得到三百索尔,卡兰恰。”鲁多维柯说道,“三百索尔和坐牢,你说说,哪个对你合适?”

“这是怎么说的,钱我不能要。”瞧他多啰唆,老爷。“为奥德里亚将军效劳嘛。”

卡兰恰让我们搞得又是赌咒发誓,又是连连承诺。那鬼家伙实践诺言了吗,安布罗修?实践了,老爷。第二天伊波利托给他送去了小旗子,卡兰恰带领领导小组欢迎了他。伊波利托看到他在给那群人大肆讲演,可见他干得再好没有了。

太太的个子比阿玛莉娅高,比凯妲小姐矮。头发漆黑,皮肤雪白,就像从来没让太阳晒过似的。碧绿的眼睛,红艳艳的小口,总是用那整齐的牙齿咬着樱唇,显得非常娇媚。太太多大岁数了?卡尔洛塔说有三十多岁了,可阿玛莉娅认为她只有二十五岁。太太那胸部简直,简直……那下半身呢?唉,那曲线就别提了。太太总是把双肩挺得直直的,一对乳房耸得高高的;那腰肢像小孩的那么细;臀部圆嘟嘟的,像颗心的形状,先是宽宽的,越往下越窄,到了腿部就越来越细了。一双脚踝生得很纤细,一双脚掌就跟蒂蒂小姐的一样小巧。太太还生着一双小手,指甲留得长长的,涂着同嘴唇一样红的蔻丹。在她身穿长裤、衬衣的时候,把身上各个部分都显露了出来。她那些漂亮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低低的,双肩、半个背部和乳房的上半部都露在外面。每当她坐下来,就跷起二郎腿,裙子就滑到膝盖以上。阿玛莉娅和卡尔洛塔躲到储藏室后面像母鸡似的格格笑着,评论着客人们是怎样地盯着太太的大腿和领口看呀。客人中有老头子,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有胖子,他们故意把酒杯从地上捡起,有的弯身掸烟灰,千方百计地想把眼睛凑上去,死盯着看。太太也不生气,有时就这样坐着,就这样把小手伸给这些人,挑逗这些人。阿玛莉娅对卡尔洛塔说道:先生会不会吃醋?这些人跟太太这么随便,换了别人非发火不可。卡尔洛塔:先生干吗要吃醋呢?太太不过是他的情妇而已。事情也真怪,先生确实又老又丑,但是一点也不傻。尽管如此,看到客人们喝得醉醺醺的,装作开玩笑的样子开始同太太动手动脚,他却无动于衷。就拿跳舞来说吧,跳着跳着,客人不是吻太太的脖颈就是抚摸她的背部,还把她搂得紧紧的。太太呢,只是哧哧地笑,有时挑逗性地打某个大胆的人,一下把他推倒在椅子上;有时则像没事似的继续跳着,任人得寸进尺。堂卡约从来不跳舞,他只是坐在软椅上,手执酒杯同客人交谈,有时沉着脸看着太太卖弄风情,同人挑逗。有一天,一个红脸膛的先生对先生大声说:找个周末我去帕拉卡斯,把您的美人鱼借给我怎么样,堂卡约?先生:我把她送给您了,将军。太太:我准备好了,带我去帕拉卡斯吧,我是你的了。卡尔洛塔和阿玛莉娅听到这种玩笑,看到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就笑得要死。可是希牡拉不准她们长时间地偷看,走到储藏室把门关上。有时太太也走过来,双眼闪光,脸蛋通红,命令她们去睡觉。阿玛莉娅躺在床上听着音乐声、嬉笑声和碰杯声,蜷缩在毯子下夜不成寐,心情很不平静,一个人笑了起来。第二天早晨,她和卡尔洛塔得花三倍的力气来干活:烟头、酒瓶堆成了山,家具被推到墙角,酒杯也碎了。二人又是擦抹,又是整理,好让太太下楼时不要说;唉,太脏了,像个猪圈。每次举行晚会,先生都留下来过夜,一大早就离去。阿玛莉娅看到他脸色发黄,眼圈发青,快步穿过花园,唤醒那两个坐在汽车里过夜等候他的家伙。让人家这样过夜,不知要付多少钱。汽车一开,街角上的警察也就走了。太太穿着睡袍下楼来,眼睛红肿,吃了午饭又上床接着睡。下午则不断打铃,叫阿玛莉娅给她送矿泉水、健胃药,等等。

“现在谈奥拉维庄园的事。”他喷了一口烟说道,“您派往奇柯拉约的人回来了没有?”

“今天早晨就回来了,堂卡约。”洛萨诺点头说道,“一切都解决了,这是警察局长的报告,这是警事通报的一份副本。三个头头在奇柯拉约都被逮捕归案了。”

“全是阿普拉分子?”他又喷了一口烟,看到洛萨诺竭力忍着不打喷嚏。

“只有一个叫兰萨的是。他是阿普拉的领导人,年纪大了。另外两个是年轻人,没有前科。”

“把这些人押到利马来,让他们把大大小小的罪行都招认出来。像奥拉维庄园这种规模的罢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组织起来的,一定是经过长期的预谋,由专门人物搞起来的。庄园全部复工了?”

“今天早晨就复工了,堂卡约。”洛萨诺说道,“是当地警察局长打电话通知我的。我们还在奥拉维留下了一些人员,让他们待几天,虽然警察局长保证说……”

“圣马可大学。”洛萨诺立即闭上嘴,赶忙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三四张纸递给他,他连看也不看就把纸放在软椅的扶手上。

“这个星期没出什么事,堂卡约。各种组织只是开开会,阿普拉空前涣散,红萝卜们倒是比以前积极了点。啊,对了,我们发现了托洛茨基派一个新的小组,不过也只是开开会、讨论讨论而已,没什么了不起。下星期医学院要举行选举,阿普拉的候选人有可能再次获胜。”

“其他的大学。”他喷了一口烟,这回,洛萨诺的喷嚏打出来了。

“也没什么事情,堂卡约,小组开会,互相争吵,没什么。啊,对了,特鲁希约大学的情报网终于起作用了,给您,这是第三号备忘录,我们在那里有两个自己人,他们……”

“只是备忘录?”他说道,“这星期没有出现宣传单、小册子、油印小报?”

“出现了,堂卡约,”洛萨诺举起皮包,拉开拉链,神气十足地拿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这里都是传单、小册子,还有联合中心铅印的公报。都在这里了,堂卡约。”

“关于总统的旅行,”他说,“您跟卡哈玛尔卡方面谈了吗?”

“准备工作已经开始,”洛萨诺说道,“我星期一就到卡哈玛尔卡去,星期三一早我就给您打个详细的报告,以便您在星期四去检查一下那儿的安全措施。你看怎么样,堂卡约?”

“我已经决定,您的人从陆路去卡哈玛尔卡,星期四就出发。坐汽车去,星期五就可以到。乘飞机的话,如果飞机掉下来,连找人代替他们都来不及。”

“山区公路那种状况,没准坐汽车比坐飞机还危险呢。”洛萨诺开了个玩笑,但是他并没有笑。洛萨诺收起了笑容,“您计划得很好,堂卡约。”

“把这些文件都留下吧。”他站了起来,洛萨诺也立即跟着站了起来,“我明天还给您。”

“那我就不多占您的时间了,堂卡约。”洛萨诺腋下夹着硕大的公文包,跟着走到写字台跟前。

“等一下,洛萨诺。”他又点上一支烟,眯着眼吸了一口。洛萨诺站在他的对面,微笑着等他讲话。“别再找伊翁那老太婆要钱了。”

“您说什么,堂卡约?”他看到洛萨诺直眨眼,迷惑不解,脸色发白。

“你们向利马的妓女要几个钱,我不管,”他微笑着说道,显得很和蔼,“不过,对伊翁,还是让她安静安静吧。她要是出什么问题,也请您方便方便。这个女人不错,您懂吗?”

洛萨诺的胖脸流满了汗水,猪一般的小眼睛使劲地想挤出笑意。他替洛萨诺打开房门,在洛萨诺肩上拍了一下,道了声“再见”。他回到写字台前拿起话筒:博士,请给我接兰达参议员。他收起洛萨诺留下的文件,放进自己的皮包里。一分钟之后,电话铃响了。

“喂,堂卡约?”是兰达那快活的声音,“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

“您瞧,参议员,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说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我知道了,早就知道了,堂卡约。”这婊子养的多么开心,“我知道了,今天早晨我的奥拉维庄园复工了。您真关心这件事,我不知怎样感谢您才好。”

“我们把头头抓了起来,”他说道,“在一段时间内,这些家伙不会再制造麻烦了。”

“收割工作要是给耽搁了,对全省都是灾难。”参议员兰达说道,“您有时间吗,堂卡约?今天晚上有别的约会吗?”

“您到圣米格尔街来吃晚饭吧,”他说道,“崇拜您的女人们一直在打听您呢。”

“太好了,我九点左右到,怎么样?”兰达的嬉笑声,“好,堂卡约,拥抱您,就这样定了。”

他挂断电话又拨了一个号,铃响了两三次,直到第四次才传出一个睡意慵慵的声音:喂?

“我今天晚上约了兰达,”他说,“叫凯妲也来。叫凯妲跟伊翁讲,不会再向她要钱了。你接着睡吧,没别的事了。”

27日一大早,我跟着伊波利托和鲁多维柯去搞大轿车和卡车。鲁多维柯说:我很担心。可伊波利托说:不会有问题。我们老远就看到贫民区的人在等着,他们挤在一堆,人很多,连茅屋都被他们遮住看不见了,老爷。有人在烧垃圾,灰烬满天,兀鹰都飞跑了。领导小组来迎接我们,卡兰恰向我们问了好,嘴上像抹了蜜似的。您问我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老爷?我跟他们一一握手,把伊波利托和鲁多维柯向他们作了介绍,他们二人也脱帽行礼,同他们拥抱。众人在房顶上、门上贴了奥德里亚的肖像,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小旗。标语牌上写着:复权运动、革命万岁!奥德里亚万岁!全区人民支持奥德里亚!健康、教育和劳动!人们看着我们,小孩也过来抱住了我们的腿。

“可别带着这副哭丧脸到中心广场去。”鲁多维柯说道。

“到时候他们就会高兴起来的。”卡兰恰说道。这个人很老练,老爷。

我们三个把众人装进大轿车和卡车,车上什么人都有,但妇女和山上下来的人占大多数。我们还到别处接了人。广场几乎挤满了,有的是自发来的,有的是从别的区来的,从庄园来的。从大教堂望去,只见人山人海,人头之上飘荡着一片标语牌、肖像和旗子。我们把那个区的人带到了洛萨诺先生指定的地点。市政厅、各个商店和团结俱乐部的阳台上有一些先生太太们,大概您也在那里,对吧,老爷?蓦地,安布罗修:你们看。那边阳台上,贝尔穆德斯就在那里。伊波利托指着喷水池笑着说:鱼也搞同性恋,正在那儿干着呢。鲁多维柯:三句话不离本行,你这同性恋者。我们总是这样扫他的兴,可他从不生气,老爷。我们开始鼓动人群了,让人们高喊万岁,鼓掌致敬。人们笑了,万头攒动。鲁多维柯说:加油。伊波利托像耗子一样在人群中乱窜:高兴点,鼓掌响点。军乐队到达了,开始演奏圆舞曲和玛丽内拉舞曲。最后总统府的阳台门打开了,总统出现了,后面跟着一群文职人员和军人。人群兴奋了。接着奥德里亚大讲革命,大讲秘鲁。这时人群相当激动了,自发地喊起万岁来。讲演完毕,鼓掌更是异常热烈。天黑时大家回到了区里。卡兰恰对我们说:你们说话算数不算数?我们把三百索尔给了他,他又给了我们点儿钱,因为我们要一起喝几杯。我们还把烟酒分给众人,许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我们和卡兰恰喝的是皮斯科酒,后来我和鲁多维柯走掉了,把伊波利托留在了贫民区。

“你说贝尔穆德斯先生满意不满意,安布罗修?”

“当然满意,鲁多维柯。”

“你能不能设法让我跟你一道干司机,把伊诺斯特罗萨换下来?”

“保卫堂卡约这工作可比什么都累人,鲁多维柯,伊诺斯特罗萨经常彻夜不眠,都快变成白痴了。”

“可这能多赚五百索尔呢,安布罗修,而且没准儿会把我列入正式编制呢。再说,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工作,安布罗修。”

于是我就跟堂卡约说了,希望他能用鲁多维柯,把伊诺斯特罗萨换下来,老爷。堂卡约笑了:现在连你也向我推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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