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办公室,给胡利娅姨妈挂了电话。她告诉我,奥尔卡舅妈已经较为平静了,但仍然不时地表示惊讶,对胡利娅说:“你真是发疯了!”那套房子不能交付使用,她并不很难过(“小巴尔加斯,既然咱们已经这么长时间不睡在一起,就可以再分开两个星期。”)。她告诉我,洗过澡,换过装,觉得心情舒畅极了。我告诉她中午不回去吃饭,因为要钻到剧本堆里找材料,只好晚上再见。我给泛美电台准备完两份新闻稿便钻进中央电台的仓库里去了。那是一个没有灯光的黑洞,里面挂满了蜘蛛网;一进去,就听到老鼠在黑暗中乱跑。地上到处是纸,成堆的,散乱的,捆成包的,单页的。由于潮气和灰尘,我立刻呛得打喷嚏。在那里根本不可能工作,因此我把一捆捆的纸搬到彼得罗·卡玛乔的房间,在他的办公室里安顿下来。这里没有留下他的任何痕迹,语录词典,利马地图,社会、心理、种族卡片,统统不在了。cmq的旧剧本混乱、肮脏到了极点:潮湿使字迹变得模糊;老鼠和潮虫啃咬、污损了许多书页;和彼得罗·卡玛乔的故事一样,剧本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没有多少东西可供选用;最多只能找到一些尚能阅读的纸片。

为了拼凑七巧板式的广播剧,我在带有恐怖色彩的气氛中探索着,由于过敏而不停地打喷嚏。就这样,三个小时过去了。突然,房门打开,哈维尔走进来。

“这个时候,你问题成堆,居然还有心思继续干彼得罗·卡玛乔的那套把戏,真不可思议,”他怒冲冲地对我说,“我从你外公那里来。你要是知道出了什么事,就该发抖了。”

他朝堆满剧本的写字台上扔过来两封信。其中一封是我父亲前一天晚上让他转交给我的,上面写着:

“马里奥:我限你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让那个女人离开秘鲁。如果她不走,我将采取必要的手段让她为自己的胆大包天付出高昂代价。至于你,我想告诉你,我身上是带枪的,绝不允许你嘲弄我。假若你不肯句句照办,让那个女人在限定的时间离境,我就叫你像狗一样当着众人的面吃上几颗子弹。”

他在信尾签上父姓、母姓和名字,随后又附上一句:“你可以要求警察保护,如果你愿意那样做,但是为了把事情说明白,我在这里再次签名,以表示我要杀你的决心:无论在何处遇到你,我都会像打死一条狗那样打死你。”果然,附言后面,他用更为苍劲有力的笔体签了字。另一封信是外婆在半个小时前交给哈维尔让他带给我的,那是米拉弗洛雷斯警察局的传讯,是警察送给外婆的。我必须在次日上午九点去警察局。

“糟糕的不是这封信,而是正像我昨天晚上看见的那样,他很可能把口头威胁变成行动。”哈维尔一面在窗台上坐下来一面安慰我,“伙计,咱们怎么办?”

“马上找律师请教一下,”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询问一下我的婚姻和其他事。你认识能免费或者以后再付钱的律师吗?”

我们来到一位年轻律师的家里,他是哈维尔的亲戚。从前我们在米拉弗洛雷斯的海滩上曾经同他一起追波逐浪。他十分和蔼可亲,兴冲冲地听取了钦查的故事,还跟我开了几句玩笑。正像哈维尔所估计的那样,他不肯收费。他解释说,这桩婚事并非无效,但可以使之无效,因为出生证被改了日期。不过这需要走司法程序。如果两年内没有审理,那么这婚姻便自动“修复”,那时就不能使之作废了。至于胡利娅姨妈,则可能被指控为“青少年犯罪教唆犯”,由警察局提出起诉,将胡利娅逮捕,至少暂时拘留,然后开庭审判。但是他敢肯定,鉴于目前的状况,即我已经十八岁,而不是十二岁,所以起诉不可能成功,任何一级法院都会判胡利娅无罪。

“总而言之,你父亲只要愿意,就能把胡利娅弄得十分难堪。”我和哈维尔回电台去,走到拐向联盟大街的地方时,哈维尔做出这样的结论:“他真的在政府里有什么势力?”

我不清楚。也许他是某个将军的朋友或某个部长的教父。为了了解警察局的意图,我毅然决定不等到第二天才去。我请哈维尔帮我从中央电台的乱纸堆里找出几个脚本,以便我腾出时间当天去警察局弄清疑团。他同意了,还答应万一我被拘留,他会去探监,每次都给我带香烟。

下午六点,我交给小赫纳罗两个稍加整理的脚本,并答应他次日再交三个。接着我飞快地看了一下七点和八点的新闻稿,告诉巴斯库亚尔我还要回泛美电台。半小时后,我在哈维尔陪同下来到米拉弗洛雷斯区的7月28日海堤警察分局。我们等了很久,终于有一名警官——穿军服的少校——和一名侦缉队长接见了我们。我父亲这天上午来这里要求他们正式传讯我,他们手头已经写好了询问提纲。我的回答要由便衣警察打字记录下来,这样就费去很多时间,因为那个打字员十分蹩脚。我承认我已经结婚(而且特别强调,这样做完全是出于自愿),但我拒绝说出是在什么地点举行的婚礼和在哪儿登记的。我同样拒绝回答谁是证婚人。问题都是这类性质的,似乎出自一个别有用心的讼棍之手,诸如我的出生年月(似乎以前是含糊不清的),接着便问我是否尚未成年,现在居住何处,与何人同居。当然,他们也问到了胡利娅姨妈的年龄(他们称她为胡利娅夫人)。这个问题我也拒不回答,我说披露女士的年龄是使人不愉快的。这句话引起了两位警察儿童般的好奇心。当我在供词上签字后,他们摆出长辈的架势,说“纯粹出于好奇心”,问一问“夫人”比我大几岁。走出警察分局时,我突然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仿佛自己当了杀人犯或强盗。

哈维尔认为我很失策,因为拒绝说出结婚地点本身就是挑衅行为,那会更加激怒我的父亲,而且完全于事无补,因为他不出几天就会调查出来。这天晚上,由于处于那样的心情,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回到电台和鲁乔舅舅的家里。奥尔卡舅妈给我开了门,脸色阴沉,目光恐怖,但什么也没对我说,还伸过面颊让我亲吻。她和我一道走进客厅,胡利娅姨妈和鲁乔舅舅都在那里。一见到他们,我便明白事情相当糟糕,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情变得很麻烦。”胡利娅姨妈告诉我,拉住我的手。我看见这个动作引起了奥尔卡舅妈的不快。“我那位公公打算把我当作不受欢迎的人驱逐出境。”

原来那天下午,豪尔赫、胡安和彼得罗三位舅父会晤了我的父亲。看见我父亲气成那副样子,他们吓得跑了回来。他神情激怒,两眼发直,话语中流露出不可动摇的决心。他的态度很明确:胡利娅姨妈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离开秘鲁,否则要承担一切后果。他果然是独裁政权劳工部长(一个叫做比利亚科塔的将军)的契友(可能是中学同学)。他已经同部长谈过:假如胡利娅姨妈不愿自行离境,就由士兵押上飞机。至于我,如果不肯听话,便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如同对哈维尔那样,他也掏出左轮手枪给我的舅舅们看。最后,我拿出了父亲的信,并叙述了警方的传讯,以此来结束那个场面。父亲的信起了这样一种作用:它把鲁乔舅舅和奥尔卡舅妈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了。鲁乔舅舅斟上几杯威士忌,我们正举杯要喝,奥尔卡舅妈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她说,这怎么可能!她的妹妹竟然被看作罪犯,受到警察的威胁?她们是玻利维亚的名门望族呀!

“除了我走,没有别的办法,小巴尔加斯。”胡利娅姨妈说道。我看见她和我舅父母交换了一个眼色,明白他们商量过了。“你别这么瞅着我,这不是什么阴谋,也不是永久分离,只等你父亲火气一消,我就回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风波。”

他们仨早已商讨妥当,并且拟好了一份计划。他们排除了玻利维亚,建议胡利娅姨妈去智利,到瓦尔帕莱索她祖母家里。她在那里住到大家心平气和时就回来。我一通知她,她便马上重返秘鲁。听完计划,我生气地表示坚决反对。我说,胡利娅姨妈是我的妻子,我同她结婚就是为了生活在一起,要走我们一道走。他们提醒我说,我尚未成年,没有父亲的准许,不能申请出国护照。我说,那就偷越国境。他们又问我手中有多少钱就想去国外生活(办理婚事和预付房租的花销,把泛美电台预支的工资和在当铺里抵押衣物的钱全部用光,身上所剩无几,只够买几盒香烟)?

“我俩已经结婚,这是谁也不能夺走的东西,”胡利娅姨妈说道,一面抚弄着我的头发,一面热泪盈眶地亲吻着我,“只是分开几个星期,最多几个月。我不愿因为我的过错而让你吃子弹。”

吃饭的时候,奥尔卡舅妈和鲁乔舅舅一一申明道理,试图说服我,什么我应该理智一些呀,我已经过于任性啦;什么现在已经结婚了,就该做些权宜的让步呀,以免弄得不可收拾。他们说,我应该理解他们——他们面对我父亲和其他家庭成员,作为胡利娅姨妈的姐姐和姐夫,所处的地位十分为难。他们对胡利娅的事左右为难,既不能表示赞成,又不能表示反对。将来他们会帮助我们的,现在也已经这样做了,我应该和他们配合。他们说,胡利娅姨妈在瓦尔帕莱索逗留期间,我必须再找一份工作;不如此,将来我们靠什么生活?谁来养活我们?我父亲终究会平静下来,接受既成事实。

午夜时分,舅父母已经悄悄上床睡觉,我和胡利娅姨妈穿着内衣,胆战心惊地颠鸾倒凤,百般恩爱,同时两耳不安地警惕着任何意外的响动,直到筋疲力竭。确实没有别的办法。次日清晨,我们就要退掉去拉巴斯的飞机票,改买去智利的票。半小时后,我走在米拉弗洛雷斯区的大街上朝外祖父家那间单身小屋走去,一路上感到既痛苦又乏力,暗暗地咒骂自己竟然连买一支左轮手枪的钱都没有。

两天后,胡利娅姨妈登上一架黎明起飞的班机,前往智利。调换机票时,航空公司并没有表示为难,但是有票价差额问题。多亏巴斯库亚尔借给我们一千五百索尔,才把这笔钱付了(当巴斯库亚尔告诉我他有一张五千索尔的存折,我真是惊讶极了,因为就凭他挣的那点工资,有这笔存款可以说是奇迹)。为了胡利娅姨妈能够带些零用钱,我把全部藏书,甚至法律专业的法典和讲义都卖给了拉巴斯大街上的书商,然后用这笔钱兑换了五十美元。

奥尔卡舅妈和鲁乔舅舅同我们一起到了机场。前一天夜里,我留在了他们家中。我俩没有睡觉,也没有同房。晚饭后,舅父母走开了,我坐在床头望着胡利娅姨妈细心地打点行装。随后,我们便到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坐下。我们待了三四个小时,手握着手,紧紧地依偎在沙发上;为了不吵醒家里人,我们轻声交谈着。我们间或拥抱、偎依着脸和接吻,但是大部分时间是在吸烟和谈话中度过的。我们谈到当我们重聚的时候将做些什么,谈到她将如何协助我工作,谈到总有一天我们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去巴黎住亭子间,在那儿我终将成为作家。我给她讲述了她那位同胞彼得罗·卡玛乔的事,告诉她他现在已住院,周围全是疯子,他本人也一定变疯了。我俩商定每天都要写一封长信,详细报告各自的情况: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有什么感受。我向她保证,当她重返秘鲁时,我一定把事情安排好,挣到的钱可以不致使我们饿死。五点钟,闹钟响了,天空仍然漆黑。一个小时后,当我们到达利马坦博机场时,天刚蒙蒙亮。胡利娅姨妈穿的是我喜欢的那件蓝色外衣,看上去很漂亮。当我们道别的时候,她十分平静,但是她拥抱我的时候,我感到她浑身在发抖。我却相反,站在机场平台上,望着她在晨曦中登上飞机的时候,我哽咽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在智利的流亡生活持续了一个月又十四天。这六个星期对我来说具有决定意义。在这段时间里(我访亲拜友,求同学告老师;哀求他们、打扰他们,弄得他们头昏脑涨,为的是让他们助我一臂之力),我终于找到了七份工作,其中当然包括电台编辑。第一份工作是在国家俱乐部图书馆,该馆位于电台附近。我的任务是每天上午利用编新闻稿的间歇去那里两个小时,把新到的书籍和杂志登记注册,把旧杂志编入总目。第二份工作是圣马尔可大学的一位历史系教授(我在他的课上取得过优异的成绩)要我做他的助手,每天下午三点至五点,在他坐落于米拉弗洛雷斯区的住宅里,将报纸上的有关文章登入卡片,以备他撰写秘鲁史之用;教授承担的部分是征服时期与独立战争两个分卷。在新找到的工作中,最为生动有趣的是与利马公共慈善局签订的合同——牧师公墓里有一大排殖民时期的墓碑,相关登记册已经丢失,我的任务是研究碑文的内容,将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登记造册。这份工作我可以在任何时候进行,因为是计件付酬,每个死者给一个索尔。我利用下午六点的新闻稿与泛美电台播音的间歇去做这件事。这时哈维尔已经下班,常常陪我一同去。那时正值隆冬,天黑得早,公墓的主任(一个胖子,自称曾八次出席国会参加秘鲁总统的交接仪式)借给我们手电筒和小梯子,以便阅读壁龛高处的碑文。有时我们开玩笑,假装听到叹息声和脚镣响,看到坟墓中出现白色身影,结果真的吓得毛骨悚然。除了每周去两三次,星期天的上午也去干这件事。其余的工作多少带有一些文学性质:每周为《商报》的星期天副刊做一篇诗人、小说家或散文家的访问记,发表在《作家与作品》专栏;每月为《秘鲁文化》杂志撰写一篇文章,栏目的标题是我取的:《人物、书籍与思想》。最后,一位教授朋友委托我为投考天主教大学的学生编写公民教育课大纲(尽管我是圣马尔可大学的学生,我们学校与天主教大学是死对头),每星期一还必须交出一道入学考试题的详细答案(题目各式各样,涉及的方面很广泛,从祖国的标志开始,旁及土著的花卉与动物,直到土著语言学者与西班牙语学者之间的论战)。

这些工作(我感到好像在和彼得罗·卡玛乔比赛)使我的收入增加了三倍,足够支付两个人的生活费用。我从每份工作中都预支了部分工资,这样就把打字机赎了回来,这台机器对新闻工作来说是绝对必要的(尽管我有许多文章仍是在泛美电台写的)。用这些钱,还请南希表姐买了一些装饰住房的东西,因为女房东果然在十五天后把房间租给了我。接收有两个房间外加一个小小洗澡间的那套房子的早晨,我感到快活极了。可我仍旧住在外公家,因为我决定等到胡利娅姨妈回来的那一天再开始使用。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那里写文章,编制死者名单。我虽然不停地工作,不停地东奔西走,却并不感到疲倦和气馁,恰恰相反,我感到精力十分旺盛;我认为我能够像从前那样继续读书(尽管那是每天在乘公共汽车的时间里进行的)。

胡利娅姨妈信守诺言,每天都有信来。外祖母把信交给我的时候,眼里总闪耀出调皮的光芒,低声问:“这封信是谁写来的呀?是谁写来的呀?”我也连续不断地给她写信,每天夜里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个,有时虽然已经头昏脑涨、睡意蒙眬,但仍然向她报告这一天的忙碌情景。自从她出走,我先后在外祖父家、鲁乔舅舅家、大街上遇见了许多亲戚,看到了他们的反应。他们态度各异,有些是出乎意料的。彼得罗舅舅的态度最为严厉,全然不理睬我的问候,冷冰冰地看我一眼,便马上背转身去。赫苏斯姨妈老泪纵横地拥抱着我,用动人的声调耳语道:“可怜的孩子!”其他姨妈、舅妈、姑妈和叔叔、伯伯、舅舅则采取置若罔闻的态度,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们对我十分亲热,但绝不谈胡利娅姨妈,对我们的婚事装作从未知悉。

我一直没见到父亲,但我知道一旦胡利娅姨妈出国,他的要求被满足,怒气便会打消。那时,我父母暂住在几位叔叔家里,我从未去拜访过,可是我母亲天天都来外祖父家里和我会面。她对我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是亲切,充满母爱;而另一方面,每当那个忌讳的话题直接或间接地露头,她立刻变得脸色苍白,泪流满面,并且坚决地表示:“我永远也不会同意这件事。”当我建议她去看看那套房间的时候,她动了肝火,好像我骂了她。她总是指责我卖衣物和书籍的事,仿佛那是一场希腊悲剧。我打断她,说道:“好妈妈,您别再来您那套广播剧了。”她从不提起我的父亲,我也不问她;但是由于经常看见他的亲戚们,我获悉他火气已消,转而对我的前途感到失望。他常常说:“他在满二十一岁以前必须听我的话,往后就随他去堕落。”

我虽然异常繁忙,在这几周中还是写成了一篇短篇小说,题目叫做《虔诚的女信徒与尼古拉斯神父》。故事发生在格罗西奥·普拉多,当然是反宗教的:一位聪明的神父发现群众崇拜梅尔乔丽塔神,便想出一条生财之道,以大企业家的雄心和魄力办了一家综合性企业:制造和出售纪念邮票、教士披肩、耶稣圣像以及各种圣徒纪念品,在圣徒住地发售入场券,为筹建教堂而组织募捐和抽彩,资助代表团前往罗马为谥给他圣徒称号而说项。我用新闻报道的方式写成两个不同的结尾:一个结尾是格罗西奥·普拉多的居民发现了尼古拉斯神父的买卖,便把他私刑处死;另一个结尾是这位神父当上了利马的大主教(我决定把这篇小说读给胡利娅姨妈听了之后再选择其中一个结尾)。我是在国家俱乐部的图书馆里写成的,在那里编辑新书目录的工作有点儿象征性。

我从中央电台仓库里抢救出来的广播剧剧本(这项工作对我来说意味着额外收入二百个索尔)经过删改整理,可以安排播放一个月,届时cmq的剧本就到达了。但是正如那位开明企业主所预料的,无论是仓库里的剧本还是cmq的剧本都留不住彼得罗·卡玛乔所争取到的广大听众。由于收听率下降,为了不失去广告收入,只好把广告费降低。不过事情并不那样可怕,赫纳罗父子一向富有创造精神,干劲十足,用一个名叫“为六万四千索尔回答问题”的新节目找到了财源。这个节目是从巴黎电影院传来的,由知识渊博的竞选人(汽车、索福克勒斯、足球、印加国王)回答多达六万四千个问题。

通过小赫纳罗,我一直留意着彼得罗·卡玛乔的情况。最近,我经常同小老板到科尔梅纳大街的布兰萨餐厅喝咖啡。卡玛乔在德尔加多大夫的私人诊所里住了近一个月,由于花钱太多,赫纳罗父子便设法把他转送到拉尔科·埃雷拉大街上公共慈善局开办的精神病医院。在那里,据说人家还很尊重他。一个星期天,在牧师公墓登记过卡片,我乘公共汽车来到拉尔科·埃雷拉,打算去探视卡玛乔。我带了几小袋薄荷玛黛茶作为礼物,准备让他泡着喝。但是正当我随着探视的人群踏进疯人院那监狱式的大门时,我突然决定不去看他了。在这个壁垒森严、人员杂处的地方——大学一年级时我们曾在那里上过心理学实习课——重见那位已变为疯子的文人,这想法首先使我产生了深深的痛苦。我转身向外走去,回到了米拉弗洛雷斯。

星期一,我对妈妈说,我想同父亲见面。她劝我要谨慎,别说惹他生气的话,不要冒挨打的风险,最后把我父亲的电话号码给了我。父亲告诉我,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他在去美国前的那间办公室里见我。那地方在卡拉巴耶胡同,一条细砖铺地的长廊的尽头。这条长廊的两侧都是住房和办公室。在进出口公司,我认出了几位从前同父亲共事的职员,他们把我领进了经理办公室。父亲独自坐在以前的办公桌后面,身穿奶油色西装,结着一条绿底白点的领带。我发现他比一年前瘦多了,脸色有些苍白。

“早上好,爸爸。”我站在门口说,极力使声音显得洪亮而坚定。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他指着一张椅子说道,那神情含含糊糊,看不出有太多的恼怒。

我侧身在椅子边上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田径运动员准备开始比赛。

“我想把我正在做的事情和将要做的事情对您讲一讲。”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依然沉默不语,等待我讲下去。为了显得镇定,我缓缓地讲起来,留心观察着他的反应。我详尽地谈到我找到的工作,每份工作的收入,如何安排时间去完成上述工作,以及完成大学课程作业和考试的情况。我没有撒谎,但是我把一切都说得令人满意:我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又严肃,并且热切地盼望着结束学业。讲到这里,我停下来,父亲仍旧一言不发,等待着我的结论。因此我只好咽口唾液,说了出来:

“您看,我已经可以谋生,维持自己的生活,而且能够继续读书。”随后,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听不见,“我希望你能准许我把胡利娅叫回来。我俩已经结婚了,她不能一个人生活。”

他眨眨眼睛,脸色越发苍白了。一霎间,我以为他又要大发雷霆,那曾经是我童年最可怕的噩梦之一。但只是粗声粗气地对我说:

“正如你所知道的,这桩婚事无效。你尚未成年,未经允许不能结婚。如今你结婚了,那只能是伪造证明或偷改出生日期才能办到的。在这两种情况下,这桩婚事可以随时取消。”

他解释说,伪造官方证明是很严重的,会受到法律制裁。如果说要由谁为此付出代价,那将不是我这个小孩子,因为法官会认为我是被诱骗的;要追究的是那个成年女人,因为按照逻辑,她必将被认为是诱骗犯。做完这番法律阐述(他是用冷冰冰的声调讲出来的),他长篇大论起来,渐渐显得有些激动。我以为他讨厌我,然而实际上他一向为我好,即使有时对我严厉些,那也是为了纠正我的错误,为我的前途操心。他说,我这种难以管束的倔强性格和矛盾心理将会毁掉我的一生。这桩婚事等于在我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他是为了我好才反对的,并非像我所想的那样是为了伤害我。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此外,他明白我的恋爱并非坏事,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男子汉行为;如果我像个女人,那就可怕了。但是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一个大学生,同一个离过婚的成年女人结婚,可真是难以估量的愚蠢举动,严重后果,到将来我才会懂得;到那时,由于这桩错误的婚姻,我会变成一个可怜虫,终日咽那杯难咽的苦酒。他可不希望我落得那样的下场,而盼望我诸事如意,前程似锦。总而言之,他要求我至少不放弃学业,否则将会遗憾终生。说罢,他站起身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接着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只听见隔壁打字声一阵阵传来。我低声告诉他保证念完大学,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分手的时候,我们犹豫了一下,便拥抱在一起。

从父亲的办公室出来,我直奔中央邮局发出一份电报:“你已被赦。我尽速寄上机票。吻你。”那天下午我去历史学家的家里、泛美电台的阁楼和公墓,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凑齐这笔钱。当天夜里,我开出一张准备借钱的名单和款数。但是第二天外祖父送来一份回电:“明日乘智机到秘。吻你。”后来我才知道,胡利娅卖掉了戒指、耳环、发簪、手镯和几乎全部衣服才买到那张机票。当我在利马坦博机场接到她的时候(那是星期四的下午),她已是一个穷得身无分文的女人。

我把胡利娅直接送到那套小房子,这套房子几天前已由南希表姐打蜡,打扫得窗明几净,还用红玫瑰美化了一番,写着“欢迎你”。胡利娅姨妈里里外外审视了一遍,好像那是一个新玩具。看到给《秘鲁文化》的文章所做的批注,看到《商报》准备会见的作家名单,看到我的工作时间表以及支出清单(理论上证明我们是可以过活的),胡利娅姨妈开心地笑了。我对她说,我们亲热一番之后,我给她念一篇题为《虔诚的女信徒与尼古拉斯神父》的小说,请她选择一个结尾。

“哎呀,小巴尔加斯,”她一面急忙脱衣服一面笑着说道,“你已经长成大人了。现在为了诸事如意,去掉你脸上的孩子气,答应我,留起胡子来吧。”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城市与狗》《凯尔特人之梦》《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酒吧长谈》《艰辛时刻》《公羊的节日》《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