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马抒情诗人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出生在市中心圣阿纳广场附近的一条街巷里。人们常常爬上这里的屋顶放秘鲁飞得最高的风筝,当那些绸纸做的五彩缤纷的风筝在阿尔多区上空悠然翱翔时,赤脚修道院的小修女便跑到天窗前窥探。几年后,一个将把美洲华尔兹、马丽内拉舞和波尔卡舞提高到跟风筝一样水平的婴儿落地了,正好在风筝命名仪式那天出生。命名仪式把本区最有名的吉他手、鼓手和歌唱家都吸引到圣阿纳小巷。产婆打开孩子出生的h房间的窗户,宣布利马这个角落里的人口又增加了,并且预言:“如果这孩子活下来,一定是个调皮鬼。”

但是这孩子能不能活下去好像还是个问号。他体重不到一公斤,两条小腿短得出奇,大概永远走不了路。父亲巴伦丁·马拉维亚斯——他多年来一直想使本区居民信奉林皮亚斯的耶稣(在自己的房间里创办了修道院,为了延年益寿,竟做了一件鲁莽的或者说轻率的事情,还对天发誓说在他归天前要使修道院人数超过奇迹修道院)——宣布:他的保护神会创造奇迹,救活他的儿子,并使其像正常的基督教徒那样行走。孩子的母亲玛利娅·玻塔尔是妙手厨娘,连感冒也没患过。当她看到自己日夜思盼、百般乞求上帝而得到的儿子——类人虫?畸形?——是个半人半妖的家伙时,心情是那样激愤,以致把丈夫撵出了家门,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指责说是他的假虔诚才落得这样的后果。

可是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竟然活了下来,虽然那双小腿滑稽可笑,但终究学会了走路。当然走得不平稳,看起来像木偶,每步分三个动作——抬腿、弯膝和落脚——而且走得那样缓慢,如果你走在他身旁,会觉得是跟着阻塞在狭街窄巷中的迎神赛会的队伍前进。但至少这孩子的双亲(已重归于好)可以宣布格利桑托不用拄拐杖或靠别人帮助就可跑遍四方。巴伦丁先生跪在圣阿纳教堂里,热泪盈眶地向林皮亚斯的耶稣感谢赐福。玛利娅·玻塔尔却说那奇迹完全是利马最有名的瘫痪病专家阿尔贝托·德·金德罗斯大夫创造出来的,这位大夫曾使无数瘫痪病人变成了短跑运动员。玛利娅曾在家中摆设丰盛的酒菜,请这位名医来家里亲自传授按摩、治疗和护理的技术,这样,尽管格利桑托的双腿是那么短小、弯曲,但可以站立,并在人间的道路上挪动行走了。

谁都不会说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有着同他降生的那个有名地区的孩子一样的童年。不幸的是,那也许正是他的幸运所在。格利桑托瘦弱的身体不允许他参加任何使邻居的孩子身心得到锻炼的同类活动。他不能玩布球,不能拳击,不能在街角抽陀螺。在老利马的街道上,圣阿纳广场的孩子们经常用弹弓、石子或拳打脚踢同齐里莫约、古恰卡斯、五角区和围墙区的孩子打架斗殴,可他从来没有参与过。他不能同他在普拉苏埃拉·圣克拉拉财政学校(他在这里学文化)的同学去坎多格兰德和尼亚尼亚果园偷果子吃,也不能同他们去里马克河洗澡,更不能去桑托约牧马场学骑驴。他的个子比侏儒更矮,瘦如干柴,皮肤像他父亲一样呈巧克力色,头发像他母亲那样挺直。格利桑托总是站在远处,用那双聪明的眼睛盯着他的伙伴,看着他们玩耍,在那些他不能参加的危险活动中累得满头大汗,成长壮大。他脸上的表情是无可奈何的忧郁还是平静的悲伤?

有一段时间,他看来要像他父亲(除了信仰林皮亚斯的耶稣,这辈子还抬过各种耶稣和圣母像,穿过不同的袈裟)那样虔诚,因为他多年来勤勤恳恳地在圣阿纳广场附近的几个教堂里当侍童。他随叫随到,能整章背诵经文,又天真无邪,所以教区神父都谅解他动作迟钝,常常叫他来帮忙做弥撒、圣周时在耶稣赴难路上敲小钟或在迎神赛会队伍中撒香。看到他身穿总是显得又肥又大的侍童长袍,听见他用纯熟的拉丁文在特立尼达里亚斯、圣安德烈斯、卡门、布埃纳·莫埃特甚至古恰卡斯(连这个远城区都请他去)教堂的祭坛上那么认真地背诵经文,母亲玛利娅·玻塔尔痛苦难当。她本来希望儿子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当军官,做冒险家,或者成为举世无双的演员。倒是利马教友会会长巴伦丁·马拉维亚斯看到自己的怪儿子有可能当上牧师,不禁暗自欢喜。

父母都没有看准,孩子对宗教并不感兴趣。他的内心活动十分激烈,灵敏的感情不知从何处通过怎样的方式得到安慰。蜡烛烟熏火燎,烧香祈祷,到处是面前摆着供品的圣像,念悼亡经,举行各种礼仪,画十字,屈膝下跪……这种环境扑灭了他那早熟的诗兴和灵感。玛利娅·玻塔尔帮赤脚修道院的修女做甜食,料理家务,她是为数不多的可以打破修道院清规进入内宅院的人之一。这位技艺高超的厨娘经常带格利桑托去那里,当这孩子长大(指年龄,而不是身材)时,修女们已经看惯了他(痴傻,萎靡不振,半人半兽——这样说是出于人道),所以当玛利娅·玻塔尔和修女们一起准备天饼、酥脆点心、蛋卷、甜糕和杏仁糖,以便卖掉,筹集去非洲传教的费用时,就让他在修道院里随便走动。就这样,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长到十岁时,开始懂得了爱情……

使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一见倾心的女孩叫法蒂玛,和他同年,在赤脚修道院给修女们当侍女。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法蒂玛刚刚冲洗完修道院走廊的石板地,正要去花园给玫瑰和百合浇水。尽管她身穿满是窟窿、口袋似的大衣服,用一块破粗布当头巾包住头发,还是能看得出她的真实模样:脸如象牙般洁白细嫩,蓝色的眼圈,美丽的下巴,苗条的身材。她是因贵族之家的悲剧而被遗弃的婴儿,修女们把她捡回来。一个冬天的夜晚,她裹着天蓝色小毯子被丢在胡宁大街旁,身上有一封书写工整、泪迹斑斑的信:“我是不幸的爱情之女,使荣耀满门的家族声誉扫地。我不可能在生父母的罪恶不受谴责的情况下在社会上生存,因为他们同父同母,根本不能相爱,没有权利生我、认我。善良的赤脚修女们,你们是唯一可以养活我而又不为我感到羞辱也不使我受到凌辱的人。我那悲痛欲绝的双亲将好好酬谢诸位的善行,这种善行将为你们打开通往天堂之门。”

修女们在这个乱伦而生的女孩身上还发现一只装满钞票的布袋,想到即使是野蛮的异教徒也应该向他们宣讲福音,给衣穿,给饭吃,所以决定先让这女孩子当使女。以后如果她有天资,就让她穿上白色教服,给耶稣当女仆。修女们给她取名法蒂玛,因为拾到她的那一天正是葡萄牙的三个牧童见到圣母的日子。这女孩就这样远离尘世,在赤脚修道院贞洁的围墙内慢慢长大。修道院的环境纯洁无瑕,在格利桑托之前,法蒂玛除了多病老人塞巴斯蒂安先生(贝瓜?)之外,没有见过别的男人。这位牧师每星期来修道院一次,宽恕修女们的轻微罪过(每次都是被宽恕的)。这女孩温柔顺从,讨人喜欢,有经验的修女说她心灵纯洁,眼睛明亮,气质不凡,一举一动都流露出明显的神圣特征。

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竭力克制着使自己难以启齿的胆怯,鼓起勇气走近那女孩,问她是否自己可以帮她浇花。那姑娘欣然同意,从那以后,玛利娅·玻塔尔每次去修道院同修女们一起忙着在厨房干活时,法蒂玛和格利桑托不是一块打扫房间就是清扫院子,或一起给祭坛更换鲜花;有时一起擦窗户,给地板打蜡,拂去祈祷书上的灰尘。这个丑陋男孩和那个俊俏姑娘之间渐渐地产生了被认为是初恋的完美爱情——大概只有死神才能把他俩分离开来?

正是在这个半残障孩子快满十二周岁的时候,巴伦丁·马拉维亚斯和玛利娅·玻塔尔发现了某些迹象,显示格利桑托有一种爱好,这爱好将在短时间里使格利桑托成为最有灵感的诗人和著名作曲家。

每周至少一次的欢庆活动或庄严仪式把圣阿纳广场的居民经常聚在一起。在裁缝楚母皮塔兹的车库里,在拉马五金店的小院子里,在巴伦丁住的小巷里,或因为某家有婴儿出生,或有人故世(是欢庆喜事临门还是解除心灵的苦痛?),总免不了有理由通宵达旦地热闹一番,弹吉他,敲小鼓,拍巴掌,引吭高歌。当舞伴们——有玛利娅·玻塔尔的白酒和佳肴助兴——翩翩起舞时,格利桑托凝视着吉他手、歌手和鼓手,仿佛他们的言语和声音有超然的魔力。当乐师们休息片刻,抽支烟或品尝一杯美酒时,这孩子毕恭毕敬地走近吉他,轻轻地抚摸着,好像怕它们受惊,并且拨弄六根琴弦,发出悦耳的声音……

这孩子很快就被发现是个天才,有杰出的音乐才华。这个半残障人听觉灵敏,能当即听出并记住任何旋律。尽管他的小手软弱无力,但能用小鼓娴熟地给各种印第安音乐伴奏。乐队幕间休息用餐或饮酒时,他独自掌握了弹奏吉他的诀窍,并深深地爱上了它。居民们常常看见他在娱乐活动中弹吉他,乐队又多了一位乐师。

格利桑托的腿没有再长,虽然他已十四岁,但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他非常瘦小,因为——艺术天才的确凿证明:有灵感的人都是这种苗条身材——患有慢性食欲不振病。如果不是玛利娅·玻塔尔强迫他吃饭,这位年轻的诗人早就入土升天了。他虽然身体那么虚弱,可是一接触到音乐就不知道什么是疲倦。本区的吉他手弹奏、演唱数小时后,就精疲力竭,瘫软在地,手指痉挛,失音之重,几乎成了哑巴。可是那个残障人依然坐在原来的那张稻草小椅子上(日本人式的小脚丫从来踏不到地上,小手指不知疲倦地拨弄着),弹奏出悠扬的琴声,同时轻声地哼唱着,仿佛演奏刚刚开始。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和著名的埃斯基耶尔·德尔芬相形见绌,此人用g调演唱圆舞曲时,能震碎面前窗户的玻璃。可是他音量虽不足,自有其他办法来弥补:长时间不停地哼唱,音调完美,演奏独特细腻,从没弹错一个音符。

不过,后来使格利桑托成名的却不是他的演奏天才,而是作曲的才华。阿尔多区的这个残障青年除了能弹奏、演唱印第安音乐,还善于创作歌曲。一个星期六,在一次欢乐的活动中,到处挂满彩纸,木铃四起,纸卷横飞,圣阿纳小巷热闹非凡,那是在庆贺厨娘的生日。格利桑托开始有了名气。活动进行到午夜时分,音乐家们突然给参加庆祝活动的人演奏了一首新的波尔卡舞曲,歌词很有流浪汉小说的特点:

您怎样去庆祝生日?

献上我心爱之物,献上我心爱之物。

您献上什么?

一朵美丽的花,一朵美丽的花。

戴在哪里?

戴在衣扣上,戴在衣扣上。

把它赠给谁?

赠给玛利娅·玻塔尔,赠给玛利娅·玻塔尔。

悠扬的旋律打动了来参加喜庆活动的人,他们情不自禁地跳起了舞,跳呀,蹦呀,歌词颇使他们欢乐、震惊。大家不约而同好奇地问道:作者是谁呀?乐师们回过头去,指了指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他具有真正的杰出人物的谦虚,垂下了眼睛。玛利娅·玻塔尔发疯似的吻他,教友会会员巴伦丁擦拭眼泪,全区的居民欢呼起来,向这位崭露头角的小诗人祝贺。在这座修女城出现了一位艺术家。

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在专业道路上的前进(如果这个田径运动术语可以形容上帝示意的这桩小事)是神速的。没过几个月,他创作的歌曲便在利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年后,全秘鲁都家喻户晓,人人演唱了。他还不到二十岁时,不管人们愿意与否,都承认格利桑托·马拉维亚斯是秘鲁深孚众望的作曲家。他的华尔兹舞曲给富豪之家的舞会增色不少,是中产阶级盛宴上必不可少的节目;贫家寒舍也把它当作美餐品尝。首都各个乐团竞相演奏他的作品,没有一个男人或女人在开始从事声乐这门艰辛职业时不在自己的节目单上选入马拉维亚斯的“马拉维亚斯”。他的乐曲灌录了唱片,出版了歌曲集,在电台和杂志上更是常见。在人们的玩笑和想象中,阿尔多区的这位残障作曲家成了神话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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