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维克多里亚足球区相毗邻的门多西塔垃圾区有位神父,可敬的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先生。他的身世应该追溯到五十年前的一个狂欢之夜。那天晚上,一个喜欢在村镇洗澡的名门青年在奇里莫沃的街巷里强奸了风流洗衣妇内格拉·特雷西塔。
这位洗衣妇已有八个孩子,没有丈夫,也绝不会再有男人娶她为妻。所以,当她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便立刻去求助宗教法庭广场上的安海里卡太太,她博学多识,是一位职业产婆,但她首先是打发胎儿的灵魂直接进天堂的人(简单地说是打胎婆)。但是,尽管安海里卡太太给内格拉·特雷西塔服了有毒的汤药(那是用她的尿和老鼠泡制的),那个非婚所孕的胎儿却顽强地附在母体的胎盘上拒不离开,这也预示了他将来的性格会多么倔强。他继续待在母腹中,像螺旋似的变换着胎位,发育成形。自那个狂欢节夜晚洗衣妇被奸污算起已满九个月,除了把他生下来,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取悦孩的洗礼教父——议会的看门人——人们给这孩子取了与教父同样的名字塞费里诺,然后加上母亲的两个姓。他童年时,谁都看不出他会成为一位神父,因为他所喜欢的不是宗教礼仪,而是打闹和放风筝。不过,从他会说话之前就看得出他是个性格刚毅的人。洗衣妇特雷西塔实行一种直觉的,即从埃斯帕塔或达尔文那里吸取来的哺育哲学,也就是要使自己的孩子懂得,如果他们愿意在这丛莽中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挨咬和咬东西;至于喝牛奶和吃饭,满三岁后便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因为她每天要洗十个小时的衣服,还要花八个小时跑遍利马把衣服送走。即使这样,也仅能维持她本人和几个尚不会走路的孩子的生活。
为了活下来,这个私生子同他在娘胎里活着时同样顽强:能吃从垃圾桶中同乞丐和狗争夺来的各种脏东西。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的异父兄长要么患肺结核或中毒病像苍蝇般夭折而死,要么成年之后不是患佝偻病就是有些呆傻,不能彻底闯过一次次的考验,他却健康、结实,智力也还可以。当洗衣妇(患了恐水病?)不能继续干活时,是塞费里诺供养了她。后来,他还在吉梅特教堂为她举行了第一流的葬礼,那也是奇里莫沃区有史以来最隆重的葬礼(当时他已是门多西塔教区的神父)。
这孩子什么都能干,而且早熟。他刚会说话就学会了在阿班卡伊林荫道上向行人求乞,那副泥脸和小天使般的神情使得贵妇们深感爱怜。后来他擦过皮鞋,看过汽车,卖过报纸、润肤膏和果仁糖,当过体育场的引座员,在估衣店做过学徒。当时谁曾想到这个脏手脏脚、满头虱子、衣衫褴褛的孩子多年后会成为秘鲁最有名的神父?
对塞费里诺来说,学文化是一件神秘的事,因为他从来没有进过学校。在奇里莫沃,传说他的教父,议会看门人,曾教过他读字母和拼音节,其他都来自他的勤奋,正如大街上的小孩子只要埋头苦读,也可成为诺贝尔。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十二岁时,跑遍利马城到各个府第搜罗不再穿用的旧衣服和破鞋子(然后拿到大街去卖)。这时他认识了后来使他成神父的人:名叫玛依特·翁萨特吉的巴斯克女庄园主。在她身上很难判断,财产和信仰哪个更为重要?是她的家财重要还是对林皮亚斯耶稣的信仰重要?这位庄园主从她位于奥兰蒂亚区圣费里佩大街摩尔人的住宅走出来,司机为她打开了凯迪拉克轿车车门,她发现了街中央的那个私生子正靠着手推车站着。车上装满了这天早晨收来的旧衣服。他那满脸不幸的神态、聪明的大眼睛和小狼般任性的特征都使她感到有趣和中意。她告诉这个私生子,太阳落山后,她将去看望他。
在奇里莫沃,当塞费里诺说有位夫人由一位穿蓝色制服的司机傍晚开车来看他的时候,人们都哄笑起来。但是,下午六点钟,凯迪拉克轿车停在了胡同口,玛依特·翁萨特吉太太像一位公爵夫人般衣着华丽、举止文雅地来打听特雷西塔住在哪儿。这时大家才完全相信了(同时感到惊讶不已)。玛依特·翁萨特吉是那种连行动时间都算得出来、满脑袋生意经的太太,这次却直截了当地向洗衣妇提出了一个使之异常高兴的建议。她将负责支付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的教育费用,并给他的母亲一万索尔的补助,以使这个孩子成为神父。
就这样,这个私生子成了坐落在玛格达莱娜·德尔玛尔区圣托里维奥·德·莫戈罗维霍神学院的住宿生。同那些天赋先于行动的情况不同,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是做了神学院的学生之后才发现自己生来就是做神父的。他是一个虔诚而勤奋的学生,老师们都宠爱他,内格拉·特雷西塔和他的女保护人也都为他感到骄傲。他的拉丁文、神学和先哲研究学的分数最高,在听弥撒、祈祷和自我忏悔等宗教虔诚方面表现得完美无缺。不过他幼年时,人们便从他身上看出了这样的征候,即后来在他的傲慢无礼引起的论战中被他的维护者称为宗教热情的焦躁、被他的诽谤者称为罪恶的专横及奇里莫沃式的好斗征候。比如,在接受神职前,他就在神学院的学生中间开始宣扬需要恢复十字军,不仅要用女人祈祷时的语言和祭言做武器,而且要用男人的(他断言这种武器更有效)拳头和脑袋做武器,必要时甚至用开尾销和子弹向撒旦开战。
神学院院长们惊恐不已,纷纷出来反驳这些狂言邪说。但是,玛依特·翁萨特吉太太给以热烈支持,她作为仁慈的庄园主,支付神学院三分之一学生的费用。于是,院长们也只好忍气吞声,对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的理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其自然了。他不仅宣传理论,还用实践来证明。这个奇里莫沃的小伙子只要出门,每个傍晚回来时总是带来武力说教的例子。一天,他在奇里莫沃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到一个醉汉棍打妻子,于是进行了干预,踢断了这个家伙的骨头,并教训他应该怎样做一个好基督徒、好丈夫。另一天,他在五角区的公共汽车上突然抓到一个想偷老太太钱包的扒手,用拳头把他打倒了(后来他又亲自把扒手送到公共急救站去,把脸上的伤缝合好)。还有一天,他在玛达穆拉森林的草丛中发现一对男女正在放荡取乐,将他们痛打一顿之后还威胁说再用棍子揍他们,逼得他们跪着发誓说二人将到很远的地方去结婚。但是,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的完美(为了以某种方式给他一个评价),根据其“不打不成才”的格言,是在神学院的小教堂里用拳头打了他的监护人,托马斯主义哲学教师,温和的神父阿尔贝托·德·金德罗斯一拳,因为这位神父或是出于兄弟般的情谊,或是出于关怀之情,企图吻他一下。可敬的神父金德罗斯为人朴实,宽宏大量(他作为心理学家,治愈了一个在皮斯科郊外糟蹋并杀死了自己亲生女儿的年轻大夫。这个著名事件使他走了运,取得了荣誉,随即得到了神职),他在医院里缝合嘴上的伤口,安上三颗被打掉的牙齿回来后,反对把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赶出神学院。他属于那种心胸豁达、气概不凡、左脸挨了打还会把右脸献出去的人(他终生都这样做人),亲自主持了那个私生子就任神父的弥撒。
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还在神学院当学生时就坚信教堂应该毫不留情地铲除邪恶,这使院长们感到不安,但更使他们如坐针毡的是他相信(这是无私吗?)在那记载着深重罪孽的长长清单上,无论如何不应出现个人的事情。尽管老师们多次训斥、引证《圣经》和教皇怒斥奥南的大量训谕,以图把他从歧路上挽救回来,但是打胎婆安海里卡太太接生的孩子仍像在娘胎时那么固执,夜里偷偷地鼓动同学说手淫是上帝专门想出来补偿教士们保持贞洁的誓愿,因而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被容许的。他说,罪孽在于享用女人奉献的肉体,(或者以更堕落的方式)拿别人的肉体取乐。这种手指加幻想就能得到的快感干吗要羞羞答答、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在可敬的神父莱昂西奥·萨卡里亚斯的课堂上宣读的一篇论文中阐述《新约全书》中一些诡诈片断时甚至提醒说,完全不排除这样的假想:基督本人就曾经(也许在认识玛格达莱娜之后?)通过手淫以保持贞洁。萨卡里亚斯神父听了,当即昏倒在地,受巴斯克女钢琴家保护的学生则因亵渎神明险些被开除出神学院。
塞费里诺后悔了,请求宽恕,被迫做了忏悔。有一段时间,他再也不散布那些使老师生气、使学生激动的胡言乱语了。至于他本人,却继续实践自己的话,因为他的忏悔牧师不久又听到他一跪到沙沙作响的忏悔室前就说:“这个星期我爱上了沙瓦女王,爱上了大利拉和赫罗弗尼斯。”正是这种任性使得本来可以大大开阔他眼界、增长他知识的旅行未能成行。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刚刚接受了神职,尽管他持有种种异端邪说,但由于他一向是个勤奋好学的学生,谁也不怀疑他才气横溢,所以院长决定派他到罗马的格里高利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必修课程。这位新上任的神父马上宣布,他的目标是培养一批学生去查阅梵蒂冈图书馆里所有蒙尘的手稿,完成一篇光芒万丈的论文,题目是《论教士的贞洁堡垒——孤独者的恶习》。他的想法激怒了院长,被断然拒绝了。于是,他放弃了罗马之行,埋没在门多西塔这座人间地狱里,以后再也没有离开。
当他知道利马的神父都像害怕瘟疫那样害怕门多西塔后,偏偏选择了这个地方。此地之所以令人谈虎色变,不仅由于细菌聚集,泥沙小路纵横,五花八门的材料——纸板、锌皮、席子、木板、破布或报纸——搭成的破房子遍地皆是,地形犹如象形文字,变成了形形色色传染病和寄生虫病的大本营,而且由于社会暴力猖獗,那时的门多西塔确实称得上是一所“犯罪大学”,它的“最普遍的行业”包括:暴力抢劫、爬墙行窃、卖淫、动刀子、诈骗、走私毒品和贩卖妇女。
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神父花了两天时间亲手盖了一间简陋的土坯房,没有门,又从帕拉达转手买来一张破床和一个草垫。他宣称每天七点钟举行露天弥撒,并告诉人们,星期一至星期六,两点到六点为女人们做忏悔,六点至半夜为男人们做忏悔,以免男女混杂。他又通知说打算办一所小学,每天早晨八点到下午两点上课,区里的孩子可以在那儿学字母表学数数和教义要理。但是,严酷的现实给他的热情泼了一瓢冷水,来听早弥撒的只有几个风烛残年、挂满眼屎的老叟老妇。有时无意中,他们就干起了某个国家(似乎是以奶牛和探戈舞而闻名?)的人不敬神明的事来,听弥撒时放屁,穿着衣服大小便。至于下午的忏悔和上午的授课,连个偶尔来看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本区有一位巫医,名叫哈依麦·孔查,从前是个壮得像头牛的宪兵队军曹,后来由于奉宪兵司令部命令,枪决了一个从东方某个港口乘船来卡亚俄做密探的可怜黄种人,从此便离开宪兵队,在平民百姓中行医。他在这一新行业取得了很大成绩,因此在门多西塔颇得人心。他看到塞费里诺来到这里,有可能同他争夺民心,感到嫉妒,于是组织教徒们进行抵制。
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从一位女告密者(原门多西塔的女巫玛依特·翁萨特吉太太,一位潦倒的、血统高贵的巴斯克女人,被哈依麦·孔查赶走的本区女王和贵妇)那儿得知此事后喜形于色,乐不可支,觉得实践他的武力说教的良机终于来了。他像马戏团的报幕员似的跑遍苍蝇横飞的陋巷,扯着嗓门告诉人们,那个星期天上午十一点,他将同巫医在足球场用拳头决一雌雄。当健壮的哈依麦·孔查来到塞费里诺的土坯房问他这是否意味着一次挑战时,那位奇里莫沃人只是冷冷地反问他是否喜欢用刀子而不是赤手空拳交战。前军曹笑得前仰后合地走了,他对居民们说,他当宪兵时在街上遇到恶狗,常常是用手指弹它的脑袋把它弹死。
神父和巫医的这次交手不仅在整个门多西塔区,而且在维克多里亚区、波尔维尼尔区、塞罗·圣科斯梅区和阿古斯蒂诺区都引起了极大的兴趣,人们纷纷前来观战。塞费里诺神父穿着裤子和衬衫出场,动手前画了十字祈祷。这场搏斗进行的时间很短,但引人瞩目。奇里莫沃人在体力上处于劣势,但他巧胜前宪兵。他突然把一包预先准备的辣椒面撒在对手的眼里(后来他自鸣得意地解释说:“当地打架,一切手段都可以用上。”),勇士歌利亚被聪明的大卫用石头击垮,打了个趔趄,两眼发昏。神父又狠狠地踢哈依麦下部的私处,哈依麦再也支持不住了,弯身倒了下去。神父并不让哈依麦喘息,紧接着开始了正面进攻,左右开弓打耳光,直到把他打得爬不起来,才改变了方式,在地上又是一顿毒打,踩他的前胸后背。哈依麦·孔查痛苦而羞愧地号叫着认了输。在一片掌声中,神父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跪下去仰面朝天,双手合十,虔诚地做了祈祷。
这段插曲——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宣传,大主教为此感到不悦——使塞费里诺神父赢得了那些将来可能成为他的教民的好感。从此,来听早弥撒的人多了,一些有罪过的人,特别是女人,前来要求忏悔。尽管来的人不多,占不了乐观神父规定的时间的十分之一(神父凭眼力估计门多西塔区需要做忏悔的人数)。另一个使他在区里受到热烈欢迎并为他争取了新顾主的理由,是他在哈依麦·孔查惨败之后采取的态度。他亲自帮助居民为哈依麦涂红汞和山金车花酊,告诉他不仅不会把他赶出门多西塔,还要以拿破仑式的慷慨请刚刚败在自己手下的将军喝香槟,准备同他在教区合作,让他做教堂司事。巫医被准许继续卖神水。这神水可以使人友好,也可以使人变成仇敌;可以使人免遭冷眼,也可以使人得到爱抚。但是不能卖得太贵,神父亲自为它定价。只是巫医不能触及灵魂问题;他也被准许继续在那些脱臼和身体疼痛的居民中间接骨行医,但不能为那些应该送进医院的人治病。
塞费里诺·乌安卡·莱瓦神父利用种种手法,例如苍蝇闻到了蜜、鲣鸟远远望到游鱼的手法,把孩子们吸引到他那不景气的学校来。这种做法不太正统,因此受到了宗教法庭的第一次严重警告。他宣布,孩子们每来学校一个星期就可以得到一个神像。奇里莫沃小伙子美其名曰的神像实际上是女人的裸体像,否则这种钓饵是不能把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吸引得迫不及待地来上学的。其实,那些裸体像很难与圣母像混淆。有些孩子的母亲对那种教学方法感到惊讶,神父郑重地向他们保证说:尽管看起来像谎言,但那些神像确实能使他们的孩子远离不洁的肉欲,从淘气鬼变成温顺听话的孩子。
为了争取本区的女孩子,塞费里诺神父采用了把女人变成《圣经》里第一个女罪人的手法,利用了玛依特·翁萨特吉——这位夫人以助手的身份参加了教区学校的工作——的帮助。凭她在廷戈·玛丽娅掌管妓院二十年的经验,她知道怎样博得女孩子的好感。她开设了令姑娘们开心的课:怎样不必到药房去买化妆品就可以抹嘴唇、涂脸蛋、画眼皮;怎样用棉花、小垫子甚至报纸造假胸、假胯和假臀;怎样跳时髦的舞蹈如伦巴舞、乌阿拉查舞、波莱罗舞和曼博舞。当院长的巡视员检查教区时,看到学校女部一群年幼无知的女孩子挤在一起轮流穿上区里唯一的一双高跟鞋,在从前做皮条婆的老师的监视下摇摇摆摆地走着,他擦了擦眼睛,终于说了话,问塞费里诺神父是否创办了一所妓女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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