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我,看着我,眼睛里闪烁出要吵架翻脸的光芒。
“你不要忘了,我是来利马找丈夫的,”她半开玩笑地说,“我相信这次我找到了顺心的人。他是个美男子,有教养,有地位,两鬓已挂银丝。”
“你敢肯定那个完美无缺的人能和你结婚吗?”我对她说,又一次感到悻悻然和妒忌。
她双手捧着臀部,摆出一副挑战的姿势回答说:
“我能够使他和我结婚。”
但是,当她看到我的脸,就笑了。她又把双臂放到我的脖子上。我们正这样热烈接吻时,听到了哈维尔的声音:
“你们干这种伤风败俗、下流透顶的丑事,该坐牢了,”他显得很高兴,一边拥抱我们俩一边告诉我们,“瘦南希接受我的邀请去看斗牛了,应当庆祝庆祝这件事。”
“我们刚刚第一次大吵了一通,你来正巧碰上我们和好。”我对他说。
“看来你还不太了解我。”胡利娅姨妈警告说,“我大吵大闹时要摔盘子,抓人,杀人。”
“不打不相爱嘛!”哈维尔说,他在这方面是行家,“可是,真倒霉,瘦南希接受了我的邀请,我高高兴兴而来,你们却给我泼冷水,这够得上朋友吗?我们吃顿午饭来庆祝庆祝这件事。”
他们等我编完两份新闻稿,我们便到贝伦大街的一家小咖啡馆去了。哈维尔非常喜欢这家咖啡馆,虽然窄小肮脏,却备有利马最好的烤肉。在泛美电台门口,我看见巴斯库亚尔和大巴布罗正在调戏过路的女人,我吩咐他们回编辑部去。大白天,又是在闹市,我家亲戚朋友多,他们的眼睛可能看到我们。但是我和胡利娅姨妈还是手挽手走着,我一直在吻她。她脸上浮现出乡村姑娘的红晕,看来很兴奋。
“你们的色情卖弄得够了,自私鬼,想着我点儿吧,”哈维尔抗议说,“我们来谈谈瘦南希吧。”
瘦南希是我的表姐,她长得美丽、妖娆。自懂事以来,哈维尔就爱上了她,像条猎狗似的处处跟着她。她从来没有诚心诚意地理睬过哈维尔,但是每次都使他觉得也许他会把她弄到手,一时不行,便再等待些时候。这种早熟的恋爱在我们读中学时就开始了。我作为哈维尔的知音、密友和牵线人,对他们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瘦南希曾让他吃了无数次闭门羹,不知多少回星期天的日场,她让他等在莱乌罗电影院门口,她却去科利纳或梅特罗了。不知有多少次,在星期六的舞会上,她带着别的追求者出现在哈维尔的面前。我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就是陪哈维尔借酒浇愁。那是在苏尔吉略小酒吧间,那天,他听说瘦南希已答应嫁给农学系学生埃杜阿尔多·蒂拉万第(这个学生在米拉弗洛雷斯区是受欢迎的,因为他善于把点着的纸烟放到嘴里,然后拿出来接着吸下去,像没事似的)。哈维尔泣不成声,而我,除了安慰他,还要在他哭得昏过去时把他送回公寓去睡觉。(“我会大醉的。”他学着豪尔赫·内格雷特的样子预先告诉我。)但是首先垮台的是我,哇啦哇啦大吐一阵,醉得不省人事——这是哈维尔卑鄙的解释——爬到柜台上,大声疾呼地向胜利酒吧的主顾——酒鬼、夜游神和无耻之徒——发表演说:
“你们在一位诗人面前脱掉裤子吧。”
哈维尔一直责备我,在那样一个悲伤的夜晚,我非但没有照料他,安慰他,反而逼得他不得不沿着米拉弗洛雷斯的街道把我拖到奥查兰别墅去。我烂醉如泥,酒后失态,一副狼狈相,哈维尔把我交给我那惊呆了的外祖母时惶恐不安地说:
“卡门西塔太太,我看小巴尔加斯要死了。”
从那时起,瘦南希先后接触、拒绝了五六个米拉弗洛雷斯区的男人。哈维尔也有过不少情人,但这些情人非但没有使他放弃对我表姐的爱情,反而更加爱她,同我表姐继续来往,拜访她,邀请她,对她的拒绝、怠慢、蔑视、给吃闭门羹毫不介意。哈维尔是这样一个人,他可以把爱情置于虚荣之上,所有米拉弗洛雷斯朋友们的嘲笑,他压根儿不放在心上。他对我表姐的追求在这些朋友中间引起的笑话应有尽有。(这个区的一位青年发誓说,一个星期天,他看见哈维尔在瘦南希做完十一点钟的弥撒出来时走近她,这样对她说:“喂,小南希,今天上午多美啊,我们去喝点什么?一杯可口可乐或香槟酒?”)瘦南希有几次曾和他一起出去,通常带着两个情人,去看电影或参加舞会。那时哈维尔便心怀极大的希望,高兴得眉飞色舞。现在我们在贝伦大街这家叫帕尔梅罗的咖啡馆里喝着牛奶咖啡,吃着烤肉三明治,哈维尔手舞足蹈地讲着。我和胡利娅姨妈在桌下腿挨着腿,手指也交叉在一起;在桌上则互相凝视着,听哈维尔像谈一种主题音乐般谈着南希。
“我邀请她,她很激动,”哈维尔对我们说,“因为,你愿意告诉我米拉弗洛雷斯区有哪个穷光蛋能邀请起一个姑娘去斗牛场吗?”
“你是怎么请得起的?”我问他,“中了彩?”
“我卖掉了公寓里的收音机,”他对我们说,没有一丝内疚,“他们以为是厨娘干的,把她当贼辞退了。”
哈维尔向我解释,他有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当斗牛进行到一半时,他用一件有征服力的礼物——一条西班牙披巾——给瘦南希来个突然袭击。哈维尔是祖国之母俱乐部的伟大崇拜者,极为崇拜一切和这个俱乐部有关的东西:斗牛、安达露西亚音乐、萨里塔·蒙铁尔的歌曲。他渴望到西班牙去(正像我渴望到法国去一样),披巾的事,是他在报上看了一则广告时想到的。这块披巾花去他存在储蓄银行的一个月工资,不过他确信这种投资会取得成果。他告诉我们将怎样进行这件事:他把披巾仔细地包好,带到斗牛场去,等到全场沸腾的某个时刻,便打开小包,拿出那件珍贵的礼物披在我表姐柔嫩的肩膀上。哈维尔问我们,这位瘦姑娘将会有怎样的反应?我劝他要把事情办得更周到些,再加一把塞维利亚梳子和几块响板,给她唱一支西班牙古典舞曲。但是胡利娅姨妈热情支持他,称赞他的计划妙极了,如果南希不是铁石心肠,一定会为之神魂颠倒。而她本人,倘若某个小伙子对她这样表示,她将会被征服。
“你没看到我一直对你说的事情吗?”她对我说,仿佛在骂我,“哈维尔确实是浪漫,他懂得怎样谈恋爱。”
哈维尔很高兴,他建议下周随便哪一天,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喝茶和跳舞。
“如果看到我和胡利娅姨妈一块出去,瘦南希会怎么说呢?”我想阻止他这样做。
但是他给我浇了一瓢冷水:
“你不要犯傻了,她什么都知道。她认为这样很好,我已经把你们的事讲给她听了,”看到我大吃一惊,他带着轻浮的表情补充道,“说实话,对你表姐,我没有秘密。不管她怎么样,终归要和我结婚。”
得悉哈维尔对南希讲了我同胡利娅姨妈的情史,我不免担心起来。我和南希关系很好,她肯定不会告我们的密,但是她可能会走漏一点风声,那样事情就会像大火似的在家族之林蔓延开来。胡利娅本来沉默不语,如今却以鼓励哈维尔去完成他在斗牛场上的那个动人计划掩饰。我们在泛美电台大楼门口告别,我同胡利娅姨妈约定那天晚上以去看电影为借口再见面。吻她时,我对她耳语道:“感谢内分泌科大夫,我发现我爱上了你。”她表示同意地说:“我看是这样,小巴尔加斯。”
我看着她离开,和哈维尔一起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只是在这时我才注意到中央电台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其中尽管也有男人,但最多的还是青年妇女。他们两个人一排,接着,人越来越多,互相推搡,你挤我撞,队形乱了起来。我好奇地走过去,因为我想那肯定是彼得罗·卡玛乔引起的。果然,那是些喜欢收藏亲笔题词的人。我从他那间房间的窗口望进去,看到文人在赫苏西托和老赫纳罗的护卫下正飞笔疾书,用阿拉伯文在练习本、笔记本、纸片和报纸上签字,以不可一世的神气打发他的崇拜者。这些崇拜者喜出望外地看着他,羞涩地向他走过去,嘴里嘟囔着啧啧赞扬的话。
“他使我们头痛,但毫无疑问,他是全国无线电之王,”小赫纳罗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指着人群对我说,“你认为如何?”
我问他题词的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个星期了,每天半个小时,从六点到六点半。你这个人不太注意观察,”开明企业家对我说,“你不看我们的发行广告吗?你不听你任职的电台的广播吗?我原先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但是你看,我大错而特错了。我原以为只需两天就能把人打发完,现在看来得持续一个月。”
小赫纳罗邀我去玻利瓦尔酒吧喝一杯。我要了一杯可口可乐,但他坚持要我陪他喝威士忌。
“你懂得这些长蛇阵意味着什么吗?”他向我解释说,“这是彼得罗的广播剧深入人心的公开表现。”
我告诉他我相信这一点。由于我“爱好文学”,他要我以那个玻利维亚人为榜样,学习他的办法,去争取广大听众。“你不要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他劝告我。他已吩咐印制五千张彼得罗·卡玛乔的照片,从星期一开始,那些找彼得罗·卡玛乔题词的人就可以得到一张照片作为礼物了。我问他文人是否减少了对阿根廷人的攻击。
“这已没有关系,现在他可以骂任何人,”他神秘地对我说,“你不知道那条重要新闻吗?将军也收听彼得罗的广播剧,一部都不放过。”
为了让我相信,他详细地讲了这件事。因忙于公事,将军白天没有时间听广播,于是便让人录音,每晚睡觉前一部接一部地听。这是总统夫人亲口对利马的许多夫人讲的。
“尽管众说纷纭,看来将军还是个有感情的人,”小赫纳罗最后总结,“所以,如果首脑支持我们,彼得罗骂那些外来人又有什么问题?难道他们不是罪有应得?”
和小赫纳罗的谈话、与胡利娅姨妈的和解都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一回到电台顶楼,就感情冲动地写起我的飞人故事来,巴斯库亚尔则处理新闻稿。我的故事已经写到结尾部分:在一次这样的游戏中,一个小伙子比别人飞得都高,他狠狠地摔了下来,颈背折断而死。最后一个句子,我要描写他的伙伴们的惊恐神色,在飞机的轰鸣中,他们凝望着死者。这将是一个斯巴达故事,像精密时钟那样准确,具有海明威的风格。
几天后,我去看表姐南希,想了解她是怎样知道胡利娅姨妈的事情的。我见到她时,她对那次披巾事件仍然余怒未消。
“你知道那个白痴使我出了怎样的洋相吗?”她在家里一边到处跑着找拉斯基一边对我说,“突然,在阿乔斗牛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打开一个小包,拿出一件斗牛士斗篷披在我肩上。所有的人都看着我,连公牛都笑得要死。整场斗牛赛他都要我披着它,还想要我披着它上街。你想想,我一辈子都没有丢过这样的丑!”
我们在管家床下找到了拉斯基。这是一条多毛而丑陋的狗,总是喜欢咬我。我们把它放回笼子里,瘦南希把我拖去她的卧室看那件罪恶的斗篷。那是一件现代化的服饰,看到它会想起异国情调的花园、吉卜赛女郎的帐篷、豪华的妓院。那服饰色彩艳丽,光泽闪烁,褶皱处染着各种各样的红色,从鲜血般的朱砂到红霞般的玫瑰样样俱全。斗篷上缀着长而多结的黑色流苏、宝石和金箔,光彩夺目,令人晕眩。我表姐模仿着斗牛士的动作,把自己裹在斗篷里哈哈大笑。我对她说,不许她开我朋友的玩笑,并且问她是否终究会对他产生感情。
“我正在考虑这件事,”她像往常那样回答我,“但是,作为朋友,我很喜欢他。”
我对她说,她是一个无情无义的风骚女人,哈维尔为了赠给她这件礼物不得不去行窃。
“可你呢?”她一边把披巾叠好放在衣柜里一边对我说,“你和胡利娅姨妈的事是真的?和奥尔卡舅妈的妹妹恋爱,你不害臊?”
我对她说确有其事,我不害臊。可当时我感到脸上像火烧。她也有点慌乱,但是她那米拉弗洛雷斯人的猎奇心很强,瞄准靶子开了枪。
“如果你和她结婚,二十年后你还年轻,她却成了个小老太婆,”她挽起我的胳臂,拖着我下楼到大厅去,“你来,我们去听音乐,把你恋爱的事从头到尾给我讲讲。”
她选了一大堆唱片:纳特·金·科尔、哈里·贝拉方特、弗兰克·西纳特拉和埃克萨维尔·卡加特。她坦白地告诉我,自从哈维尔对她讲了我和胡利娅姨妈的事,她一直提心吊胆,想着如果家里人知道了将会出现怎样的后果。难道我们的亲戚会像看到胡利娅同别的小伙子出去时那样对待这件事而不会由舅父母和表姐妹出面把我妈妈叫来向她告状?我爱上了胡利娅姨妈!这是多大一桩丑事呀,马里多!南希提醒我,家里人对我是抱有幻想的,认为我是家族的希望。这是真的,我的那些该死的亲属希望我有朝一日成为百万富翁或者至少能当上共和国总统(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寄予我这么大希望,这绝不是由于我在学校的分数高,因为我从来没有取得过优异成绩。也许因为我从小就给所有的舅妈写诗,或者因为从表面看来我是个对所有事都发表看法的早熟孩子)。我要求瘦南希一定要守口如瓶。她急切地想知道我们情史的细节:
“你只是喜欢胡利娅还是深深地爱上了她?”
我曾经对她说过心里话,如今既然她已经知道,我也就不加隐瞒。事情是儿戏般地开始的,但是突然,就在我对内分泌科大夫感到妒忌的那天,我发现自己的确爱上了她。然而,我越是与她形影不离,越感到我们的恋爱是个难题。不仅仅是由于年龄差距,还因为我尚需三年才能结束律师学业。我想我永远不会从事这项职业,因为我唯一喜好的是写作,但是作家们常常要忍饥挨饿。现在我的收入只够买点烟,买些书,去看看电影。如果我有可能成为一个经济独立的人,胡利娅姨妈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我表姐南希真是好极了,她非但不反对我,反而认为我言之有理:
“当然,且不说到那时也许你已经不喜欢胡利娅,把她扔掉了,”她以现实主义的态度对我说,“而且可怜的胡利娅也可悲地失去了年华。不过你告诉我,她是真心实意地爱你还是逢场作戏?”
我对她说,胡利娅姨妈绝不是像她那样朝三暮四的轻浮女人(我这样说委实使她高兴)。但是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曾多次反躬自问。几天后,我向胡利娅姨妈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们面朝大海,坐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园里(也许叫多莫多索拉或差不多这样的名字)互相拥抱着,不停地接吻,第一次谈到了未来。
“我对未来看得清清楚楚,我是在玻璃球上看到的,”胡利娅姨妈对我说,没有一丝痛苦,“我们的事情至多维持三年,或许四年,也就是说,到你找到一个将成为你孩子妈妈的年轻小姐为止。到那一天,你将抛弃我,我不得不去引诱别的男人。那时我们便会说:事情到此为止吧!”
我一边吻她的手一边对她说,听广播剧对她没有益处。
“看来你从不听广播剧,”她纠正我说,“彼得罗·卡玛乔的广播剧很少谈到爱情或类似的事情。举例说,我和奥尔卡都非常喜欢下午三点的广播剧,那是关于一个小伙子的悲剧,他不能入眠,因为刚合眼就觉得把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压扁了。”
我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告诉她,对于我们的未来,我比她乐观。为了说服她,也为了说服我自己,我慷慨激昂地向她保证,不管年龄有无差距,纯粹建立在肉体关系上的爱情是不会长久的。待新鲜劲儿一过,一切习以为常,性的吸引力就减弱了,最后完全没有了(尤其在男人方面)。到那时,维持夫妻关系只能靠别的吸引力:精神上的、智力上的和道德上的。对于这样的爱情,年龄是无关紧要的。
“说得多好啊,果真如此,那就适合我了,”胡利娅姨妈说,把总是冰凉的鼻子贴在我的面颊上摩擦着,“不过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肉体是第二位的吗?它对于维持两个人的关系而言是最要紧的,小巴尔加斯。”
“您又和内分泌科大夫出去了吗?”
“他找过我好几次。”她对我说。我焦急地期待着她说下去,然后她吻着我,把那个谜揭开:“我告诉他,我再也不同他出去了。”
在这幸福到极点的时刻,我对她大讲了一通我的那个飞人故事。故事写了十页,进展很顺利,我想把它登在《商报》副刊上,并且加上隐语题词:“献给阴性的胡利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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