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起来了,孩子。”雷奥诺尔太太吓得一夜没睡好,梦见一只蟑螂被老鼠吃掉,老鼠又被猫吃掉,猫又被大蜥蜴吃掉,大蜥蜴又被豹子吃掉,豹子被钉在十字架上,而蟑螂又反过来啃噬其尸体。她一大早就起来了,扭着双手、摸着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听到钟敲六下才去敲潘达的卧室:“你怎么又穿上军装了?”
“反正全伊基托斯市都看到我穿军装了,妈妈,”他看到军装上衣已经褪色,裤管荡来荡去。他在镜子前一会儿一个姿势地照着,充满了忧伤。“再搞‘潘托哈先生’那套谎话没什么意义了。”
“这应该由陆军而不是由你来决定。”雷奥诺尔太太把厨房的锁弄错了,牛奶洒了一地,又想起来忘了拿面包,手中的盘子不停地抖动,“过来,哪怕喝点儿咖啡,空着肚子出去可不行。别像驴子那样固执!”
“好吧,不过我只要半杯,”潘达神情自若地走进餐室,把军帽和手套放在桌上,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来,妈妈,吻我一下,别那么愁容满面,都快传染给我了。”
“我做了一夜噩梦,”雷奥诺尔太太倒在沙发上,手捂着嘴,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患了感冒,“现在你会摊上什么事呢,潘达?我们可怎么办啊!”
“不会出什么事的,”潘达从皮夹中抽出几张钞票放在雷奥诺尔太太的睡衣上,拉开百叶窗,看到人们正去上班、盲乞丐正带着钹和笛来到街角,“出事我也不在乎。”
“你们听到广播了吗?”依丽斯在出租汽车里惊得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听到司机也在惊叫。她不停地说,这不可能,太不幸了!付了钱,下车走进潘达乐园,随手砰的一声带上门。“弗朗西斯科兄弟给抓住了!他原来就藏在玛珊附近的纳波河一带。我伤心透了,他们会怎样对待他呢?”
“我对我的所作所为丝毫不感到遗憾。”潘达看见墓碑制造商、阿丽西娅的丈夫走出家门,汽车驶过,夹着书包的儿童走过,一位老太婆在兜售彩票。他感到有点别扭,扣上上装的扣子。“我是凭良心办事的,这也是一名士兵的责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对付。你就相信我吧,妈妈!”
“我从来都是相信你的,孩子,”雷奥诺尔太太给他刷净衣服、擦亮鞋子、拉衣服,张开双臂吻了他,把他搂在怀里,望着旧照片上那两个蓄着胡子的人,“我对你从来都是盲目相信的,但是对这事儿我不知应该怎么想了。你简直是疯了,潘达,你怎么可以穿着军装在一个婊子的葬礼上发表演说呢?你爸爸和祖父难道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妈妈,别总是讲这件事了,”潘达看见人们在向卖彩票的老太婆和盲乞丐问好、一个男人一面走路一面看报、一条狗在哗哗地撒尿,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我想我曾对你说过,从此以后,严禁谈此话题。”
“好,我不说了,我才是真正懂得服从上级的呢!”雷奥诺尔太太给他祝福,送他到人行道上,回到卧室扑在床上痛哭起来,“但愿上帝保佑你别后悔,潘达。我为别出事而祈祷,可我敢说,你干的这种蠢事会给我们带来不幸的!”
“对,在某种意义上讲是这样的,至少我是不幸的。”巴卡柯尔索中尉笑不出来了,他走过拥挤在监狱门前等候探监时刻的家属,推开一个兜售乌龟、猴子的小孩,“我会失去今年的晋升机会,这是肯定的。不过,事实既成,就不能后退。”
“是我命令您带卫队去的,是我命令您向那可怜的姑娘致敬的,”潘托哈上尉弯身去系鞋带,看到亚马孙银行门前的标语:森林地区的钱,必须用在森林地区。“我要负一切责任。我一个人负责。我记得在给柯亚索斯将军的一封信中,我就是这样说的。我还要亲自去对斯卡维诺这样说。您没有过错,巴卡柯尔索,军规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睡觉,”佩内洛普在辛弗罗索·凯瓜斯的吊床上坐下,向围着她的众女郎说道,“他用树枝、树叶给自己搭了一个巢,白天就在那里做祷告。使徒们给他送去的东西,他一口也不吃,光吃树根和野草。真是个圣徒,真正的圣徒!”
“说真的,我当时不应该听您的话,”巴卡柯尔索中尉把手插在衣袋里,走进天堂冷饮店,要了一杯牛奶咖啡,听到潘托哈上尉问他那边的一个教员是不是巫师。巴卡柯尔索中尉回答说是。“这也只在我们之间说说,您当时给我下的命令简直是胡说八道。要是留一手,换作一个有心计的人,早就把您要干的事去向斯卡维诺汇报了。也许现在您要感谢我呢,上尉。”
“现在抱怨已晚,”潘托哈听见那个教员在向一位太太进行劝告:你如果想让你初生的婴儿立即讲话,就在他嘴里填满玉米粒。“您既然想到了,为什么不那么干呢,巴卡柯尔索?如果您这样做了,即便还是因我的过错而使您不能添道杠杠,但我现在不会感到这么后悔。”
“因为我这儿还少了一个心眼,”巴卡柯尔索中尉敲了敲自己的胸部,喝完牛奶咖啡,付了钱,听到那个教员对一位顾客说:你的孩子要是给毒蛇咬了,你就把马哈鱼的胆汁装在奶瓶里给他喝。他走到街上。“我也这么想。老实说,我看到您对那位女郎的死那么伤心,我的心软了。”
“《东方日报》的社长气急败坏地说他根本没有出卖弗朗西斯科兄弟。他又是发誓,又是痛哭,说他什么也没对警察讲。”柯卡最后一个来到潘达乐园,宣布带来了消息,坐在吊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管他怎么说,人们还是烧了他的汽车,差点儿把报社也烧了。我看呀,他要是不离开伊基托斯,兄弟们非把他杀了不可!你们说,安多亚先生到底知道不知道弗朗西斯科兄弟藏在什么地方?”
“再者,正是由于给一个婊子致哀的想法太离奇了,反倒很吸引我。”巴卡柯尔索爆发一阵大笑,在利马街上沿街叫卖的小贩和挤满人的店铺中间走着,他发现现代百货商店挂出一块新牌子:本店物品美观耐用、远近驰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是您的不理智传染给了我。”
“那不是由于不理智,而是冷静而理智地作出的决定,”潘托哈上尉踢开一个罐头盒,穿过马路,躲开一辆小卡车,踏上阿玛斯广场沙果树投在地上的阴影,“这且不去管它。我向您保证,我要尽一切可能,使您不致因为此事而受到损失,巴卡柯尔索!”
“这件事倒是可以当作故事讲给后代听,尽管他们不会相信。”巴卡柯尔索微笑着倚在英雄纪念柱上,发现上面的名字有的被涂掉、有的被马粪弄脏了。“报纸就是专门干这种事的嘛!您知道吗?我看不惯您穿军装,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我也不习惯了,感到有点别扭。三年了,时间不算短。”潘托哈上尉围着信贷银行绕了一圈,在铁房子前看到皇宫饭店的老板在追逐一个姑娘,就啐了一口唾沫,“您见到斯卡维诺了吗?”
“没有,没见到。”巴卡柯尔索中尉看着司令部窗子上那发亮的花砖,走进达腊帕卡堤岸区,停下来观看从旅游饭店走出来的一群挎着照相机的外国人,“他派人通知我,说我的特别任务结束了。也就是说,我不能再同您一起工作了。星期一,我得到他的办公室去报到。”
“您还有四天的时间可以恢复恢复精力,准备接受打击,”潘托哈上尉踩了一块香蕉皮,看着那古老的圣阿古斯丁中学斑驳的墙壁,踩死一群在拖树叶的蚂蚁,“这么说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了?”
“我告诉您一件好笑的事,”巴卡柯尔索中尉在罗达里俱乐部的纪念碑旁点了一根烟,看着堤岸区的空地上几个女学生在打排球,“很久以来,有人看到我俩总是躲在僻静的地方单独待在一起,您猜他们说什么?说我们在搞同性恋。瞧,简直叫人哭笑不得!”
“他还关在玛珊呢,镇子周围布满了士兵,”皮秋莎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大声重复着听到的广播,接着又跑到码头上指着依达雅河,“所有人都到玛珊营救弗朗西斯科兄弟去了。你们看,小船、舢板、木筏真多呀!快瞧,快瞧!”
“在这几年的半秘密交往中,我是真正了解您了,巴卡柯尔索,”潘托哈上尉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看着女学生弹跳着打球,跑来跑去,感到耳朵上又发痒了,连忙去抓,“我希望您知道,由于我这怪异的处境,您是我到目前为止在此地交上的唯一的朋友。我非常感谢您!”
“我也是如此,我一看见您,就知道您是个大好人。”巴卡柯尔索中尉看了看表,叫住一辆出租汽车,打开车门上了车就要走,“我觉得我是唯一了解您本来面目的人。握握手吧,上尉!”
“进来,我正等着您呐!”斯卡维诺将军站起来迎上前,没有伸出手,毫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像中了电击一样围着他转起了圈子,“您可以想象,我够有耐心的了。来吧,说吧,为您的英雄业绩辩解吧。说呀,快点,开始吧。”
“您好,将军!”潘托哈上尉脚跟一碰行了个礼,心里想,他不像发怒的样子嘛,这倒奇怪了,“我请求您看看这封信,然后请您转给上级。在信中,我表示我个人对发生在公墓的事负完全责任,我想说巴卡柯尔索中尉没有一点……”
“住口,不要提起这个搅得我肝疼的家伙!”斯卡维诺将军呆住不动了。几秒钟后抬起手来,又绕起了圈子,声音中带有恼怒:“在我面前不准再提起这个人。我本来以为他是我的亲信,他本来是应该监视您、控制您的,可结果反倒成了您的追随者!我发誓,他将会因为把卫队带到公墓一事而后悔!”
“他只是服从了我的命令。”潘托哈上尉仍然以立正的姿势站着,轻声细语、一板一眼,“我在这封信中作了详细解释,将军,是我强令巴卡柯尔索中尉把卫队带到公墓去的。”
“您先不要为别人辩护,倒是需要有人来替您辩护呢!”斯卡维诺将军坐了下来,一面以胜利者的神情瞪着他,一面在一堆报纸里翻弄着,“我想您是看到了您干的好事的后果了。当然,这些报纸您当然是看过了,可是利马《新闻报》《商报》的社论您还没看到,服务队的事简直闹翻了天!”
“要是不派援军来,就可能发生严重事件,上校,”桑达纳中尉布置警戒,命令刺刀上枪,警告外来人不要上前,否则就开枪。他恐惧万分地用手提无线电通话。“还是让我把那疯子押到伊基托斯去吧,每时每刻都有人上岸,而且越来越多。我们在玛珊这儿处于明处,这您是知道的,他们随时都可以袭击关押他的茅屋。”
“请您不要误会我是想为自己开脱,将军,”潘托哈上尉采取了稍息的姿势,感到手在出汗。他不去看斯卡维诺的眼睛,而是看了看他秃顶上的黑痣,低声说道:“不过,请允许我提醒您,电台、报纸早就在瑙达事件之前就议论服务队了,我并没有不慎重。并不是我去了公墓才暴露了服务队,它的存在早已尽人皆知了。”
“如此说来,身穿陆军军官制服出现在妓女老鸨的送葬队伍中只不过是小小的事故喽!”斯卡维诺将军演戏般地表现出谅解、厚道的样子,甚至露出了笑容,“如此说来,向一个婊子致哀就像是……”
“同向一名以身殉职的战士致哀一样!”潘托哈上尉提高了嗓门、立正、向前一步走,“我很抱歉,但这正是劳军女郎奥尔佳·阿列娅诺·罗骚腊的情况!”
“您竟敢跟我大喊大叫!”斯卡维诺将军吼了起来,满脸通红,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抓乱了桌子上的东西,但马上就冷静了下来,“您如果不想让我因您的不礼貌而逮捕您,就请您放低声音讲话。您以为是在跟谁讲话?”
“请您原谅,”潘托哈上尉后退一步、立正、脚跟一碰、低下头放低了声音,“我很抱歉,将军。”
“司令部本来想在接到利马的命令之前先把他关在那儿,但既然事态严重,还是把他解到伊基托斯去为好。”玛克西莫·达维拉同助手商量,研究地图,签了一张领取空运燃料的条子,“同意了,桑达纳,我这就给你派去一架水上飞机,把那位先知运出来。你要头脑冷静,千万不要发生流血事件!”
“如此说来,您演说里的那些蠢话是您的真心话喽?”斯卡维诺将军恢复了常态、微笑和上级气派,鄙斥地说道,“不,我算是认识您了。您的脸皮太厚了,潘托哈,难道我不知道那婊子是您的情妇吗?您是一时感情激动才演出这场戏的,因为您爱着她。妈的,现在又来说什么因公殉职的战士!”
“我发誓,我对这位女郎的个人感情对此事没有一点影响!”潘托哈上尉脸红了,面颊发烧,结结巴巴,指甲嵌进了手掌,“受害者如果不是她,而是别人,我也要这样做。这是我的义务!”
“您的义务?”斯卡维诺反倒高兴地尖叫起来,站起身,来回走着,在窗前停下来,看到大雨倾盆,水汽蒙住了依达雅河。“把陆军置于受嘲笑的境地、扮演吹牛大王的角色、泄露军官是皮条批发商,这些都是您的义务,潘托哈?有敌人在收买您,您在进行破坏活动,您是第五纵队!”
“你们看见了吧,我赌什么来着?兄弟们把他救出来啦!”拉丽达拍着手把一只青蛙钉在硬纸板做的十字架上,跪了下来,“我是刚刚听到的,那是辛奇在电台广播的。他们正把他装进飞机准备运送到利马去的时候,兄弟们向士兵扑了过去,抢了弗朗西斯科兄弟就逃到森林里去了。啊,我太高兴了!弗朗西斯科兄弟万岁!”
“不到两个月以前,陆军不是还向佩德罗·安德腊德医生致哀了吗?他是从马上掉下来跌死的,将军。”潘托哈上尉想了起来,看看窗上被雨打的玻璃,听到雷声轰轰,“您本人不是在公墓念了一篇极妙的悼文吗?”
“您是在暗示服务队的娼妓同入伍军医有着同样的身份?”斯卡维诺将军听到有人敲门,说声请进,从一名随从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高声说,“不要打断我,潘托哈呀潘托哈,您还是回到地球上来吧!”
“女郎们为军队服务,其重要性并不亚于入伍的军医、律师和神职人员。”潘托哈上尉看见闪电在乌云中蜿蜒而过,等着听到天上打雷,“对不起,将军,事实终究是事实,我可以拿出证明。”
“幸亏贝尔特兰神父听不到您的话,”斯卡维诺瘫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文件,丢在纸篓里,以泄气、惶惑的表情看着潘托哈上尉,“您的话非把他气死不可……”
“自从服务队成立以来,我军所有的军士和士兵工作努力了、效率提高了、纪律严明了,对森林生活也能更好地适应了,将军。”潘托哈上尉心里想:格拉迪西塔星期一满两周岁。他激动了、伤心了,叹了一口气,“我们的研究工作和全面观察证明了这一点,而那些以真正忘我的精神执行任务的姑娘,却没有人对她们的贡献说一句感谢的话!”
“如此说来,这些荒诞的言论是您的真心话喽?”斯卡维诺浑身一震,从一壁墙到另一壁墙来回地走着,做了一个怪相,自顾自地讲着,“您是真心认为陆军应该对那些屈尊与士兵睡觉的婊子表示感谢喽?”
“我坚定不移地这样认为!”潘托哈上尉看着大雨冲刷着无人的街道,把房顶、窗子、外墙洗得干干净净,连茁壮的树木也像纸片似的晃来晃去,“我同她们一起工作,亲眼看到了她们所作的贡献。她们工作辛勤努力,工资却很低,而且正像大家所看到的那样,这工作充满了危险。这一切我都心中有数。瑙达事件之后,陆军有义务小小地表示一下哀悼,这也是提高士气的一种方式。”
“我吃惊得连火都发不起来了,”斯卡维诺将军摸摸耳朵、前额、秃顶,摇摇头,耸耸肩,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我真发不起火来了。我感到好像是在做梦,潘托哈,你让我感到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是一场噩梦。我也糊涂了,对发生的事搞不明白了。”
“开枪了吗?死人了吗?”贝秋佳吃了一惊,抬起双手祈祷,把其他女郎叫来,求她们安慰她,“圣依格娜霞啊,求你保佑保佑千面鬼吧,他也去了,跟所有人一样,他也去看弗朗西斯科兄弟了。他不是兄弟,他是因为好奇才去的。”
“我当时想,上级肯定不会批准我的建议,所以我没向上级请示就自行其是了,”潘托哈上尉看见雨停了、天晴了、树木更绿了、街上又有人了,“我当然知道,我应该受处分,但是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陆军,特别是为了服务队的前途。瑙达事件可能会导致服务队解体,所以有必要安定女郎们的情绪、提高她们的勇气!”
“服务队的前途!”斯卡维诺一字一顿,凑到他跟前,以既怜悯又骄傲的表情观察着他,说话时几乎吻着了他的脸,“您认为服务队还有前途吗?服务队已经不存在了,潘托哈!您那倒霉的服务队死亡了、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服务队?”潘托哈打了一个冷战,地面晃动起来了,他看到彩虹正在出现,想坐下来闭一会儿眼睛,“服务队死亡了?”
“别那么天真了,伙计,”斯卡维诺笑了,寻找着他的目光,说话也流畅起来了,“你以为出了这种丑闻,服务队还能存在下去吗?瑙达出事的当天,海军就撤回了它的船舰,空军也撤回了它的飞机。柯亚索斯和维多利亚也终于明白了必须结束这种荒唐的做法。”
“我下令开枪,但士兵们不听话,上校,”桑达纳中尉朝天开了一枪,臭骂士兵,但只能眼看着最后一个兄弟跑掉,最后向指挥台报告,“狂热分子太多了,尤其是女性狂热分子。我看宁可进行一次大屠杀,现在他们逃得还不远。等援军一到,我就去追,干他一家伙,您等着消息吧!”
“这一措施应尽快予以纠正,”潘托哈上尉毫无信心、含混不清地说道,他感到头晕,赶忙扶住写字台,看到人们用桶把家中积的雨水泼出来,“服务队正处在高峰期,三年的辛勤劳动已经开始结果。我们还要把服务对象扩大到准尉级军官呢!”
“感谢上帝,服务队死亡了,永远埋葬掉了!”斯卡维诺站起来。
“我要提出详细的研究材料和统计报告。”潘托哈上尉还在嘟嘟囔囔地说。
“婊子被杀和公墓丑剧有好的一面,”斯卡维诺将军看见虽然还有淅沥小雨,但城市充满了阳光,“这倒霉的服务队差点儿把我搞垮,但总算完蛋了。我终于可以在伊基托斯的大街上心安理得地走路了。”
“我还要提出各种表格、民意测验。”潘托哈上尉的声音不响了,嘴唇也不动了,眼前的东西一片朦胧,“这不可能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决定,还有时间来纠正……”
“如果需要,就动员全亚马孙军区,一定要把那位先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给我捉拿归案!”老虎柯亚索斯受到国防部的斥责,反过来又斥责第五军区司令,“你想让利马笑话你吗?你那些军官是干什么吃的?四个巫婆就把俘虏从他们手中抢走了!”
“至于您,我建议您辞职,”斯卡维诺将军看到河面上出现了首批摩托艇,帕德列岛上的茅屋又冒出了炊烟,“这是一个友好的忠告。您的事业完蛋了,由于您在公墓开的那场玩笑,您等于在职业上自杀了。您即便留在陆军,服役卡上也有了污点。喂,您怎么了?您在哭?拿出男子气来,潘托哈!”
“对不起,将军,”潘托哈上尉擤了擤鼻子,又哭起来,揉着眼睛,“我这几天神经太紧张了,实在控制不住了。请您原谅我的软弱!”
“依达雅河畔的办公室今天就要关闭,中午以前就要把钥匙还给军需科。”斯卡维诺将军做了个手势,表示接见完毕。他看到潘托哈上尉站着不动。“您乘明天福赛特公司的飞机回利马,柯亚索斯和维多利亚下午六时在部里等您,听您的英雄事迹。”
“绝对不,将军,我绝对不主动离开陆军!”潘托哈上尉的声音还未恢复正常,还没抬起头,脸色还在发白,他感到耻辱,“我有一次曾对您说过,陆军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那就随您的便吧。”斯卡维诺迅速向他伸出手,给他打开门,看着他离去,“在出门以前,请您抹掉鼻涕、擦干眼泪。妈的,说来谁也不会相信,我看到一位陆军上尉竟为了关掉一间妓院哭哭啼啼。您可以走了,潘托哈。”
“请问,上尉,”辛弗罗索·凯瓜斯挥舞着锤子、扳手跑上指挥所,立正,工裤上满是灰尘,“把大地图和带箭头的地图都拿下来吗?”
“拿下来,大地图不要弄坏,”潘托哈上尉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叠纸,翻了翻,一面撕成碎片丢在地上,一面命令着,“得还给地图室呢。帕洛米诺,挂图和表格都取下来了吗?”
“啊,上帝呀,你们都跪下来,哭吧,画十字吧!”桑德拉晃着头发,双臂作十字架状,“他死了,他被杀害了,你们不知道吗?这是真的、真的,听说弗朗西斯科兄弟在印第安纳郊外给钉在十字架上了!唉……”
“取下来了,上尉,”帕洛米诺·里奥阿尔托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扛起一只装得满满的箱子,小跑步走过来,原地跑步,“这些卡片、小本子、文件夹怎么处理?”
“也撕掉,”潘托哈上尉切断电源,拔下转播器装进包里,交给波费里奥,“不,最好把这堆垃圾拿到空地上烧掉,快点,加油,加油!你怎么了,秋秋蓓,又哭了?”
“没有,潘托哈先生,我答应过你不再哭了。”秋秋蓓蒙着花头巾、系着围裙,正在打包、叠被单,把枕头垛在一只箱子里,“忍住不哭,可真不好受……”
“几小时的工作,几秒钟的工夫就毁了,”秋毕托在屏风、箱子、盒子中间走来走去,指着空地上的火焰、浓烟,“您熬了多少夜才制作出那些表格、卡片……”
“您想象不出,我也很痛心,潘托哈先生,”波费里奥扛起一张椅子、一叠吊床、一卷纸,“我同这一切都混熟了,就像在自己家里。我发誓。”
“我们要逆来顺受,”潘达雷昂·潘托哈拔下电灯插头,捆好书,拆掉书架,扛起一块黑板,“生活就是这样。加紧干吧,帮我把这东西拿出去,把没用的东西丢掉。我得把这间仓库还给军需科。来,你们把写字台抬出来。”
“不对,不是当兵的干的,是兄弟们自己干的,”贝露迪塔哭着,搂过依丽斯,抓起皮秋莎的手,看着桑德拉,“是那些去救他的人干的,是他求他们干的、命令他们干的:不能让军队再把我抓回去,钉死我吧,钉死我吧!”
“我跟您说一件事,潘托哈先生,”波费里奥弯下腰,叫声一、二,用力,抬起来,“您知道,我在这儿工作是高兴的。我从来没有跟一个头儿干满过一个月,可我跟您干了多长时间?三年整!事情要是能由我决定,我愿意跟您干一辈子!”
“谢谢你,波费里奥,这我知道,”潘托哈先生提起一只桶,用刷子蘸上白灰,把墙上的标语、谚语、格言涂掉,“喂,小心楼梯!对,步子要一致。我对这一切习惯了,对你们也习惯了。”
“我跟您说,潘托哈先生,我以后再不会踏上这块地方了,否则我非落泪不可……”秋秋蓓把灌注器、尿盂、毛巾、睡衣、鞋子、短裤塞进一只箱子,“真蠢,简直叫人不能相信,在我们最兴隆的时候把它关掉了。我们那计划多美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秋秋蓓,有什么法子?”潘托哈先生卸下百叶窗,卷起席子,数着卡车上的盒子、箱子,轰走围在后勤中心大门处的好事者,“秋毕托,过来,看看你还有没有力气搬动档案柜?”
“都怪那个特奥费洛·莫雷和他的同伙,要不是他们,就不会有人找我们麻烦了。”波费里奥想把箱子关上,但关不上,让秋毕托坐上去才把箱子扣按上,“他妈的,是他们把我们毁了,对吧,潘托哈先生?”
“有一部分道理,”潘达雷昂·潘托哈在箱子上绕着绳子,结了个扣,系紧,“不过,这一切早晚得结束,我们在陆军里有着很强大的敌人。我看你把绷带取下来了,秋毕托,胳臂可以动了?”
“坏人死不绝!”秋毕托看见波费里奥额上的青筋直蹦,潘托哈先生也是满头大汗,“谁也搞不清楚这种事,我们还会有敌人!我们就是众人的幸福!士兵们看到我们就高兴,每次我到营地去都感到自己像圣诞老人。”
“他自己选了一棵树,”丽达合起双手,闭上眼睛,喝了一口药汁,捶着胸,“他说:把树砍倒,做一个这么大的十字架。他亲自在河边选了一块很美丽的地方,对众人说:把十字架竖起来,就在这儿吧,你们就在这儿把我送上天吧!”
“到处都有嫉妒鬼,”秋秋蓓拿出巧克力分给大家,看到辛弗罗索和帕洛米诺还在往火堆中丢纸片,“看到我们事业兴旺,他们就眼红。您出的主意真使我们取得不少进展。”
“您在这方面真是个天才,”波费里奥拿起瓶子,嘴对嘴地喝了一口酒,打了一个嗝,吐了一口唾沫,“姑娘们都这么说:我心里只有弗朗西斯科兄弟,除了潘托哈先生。”
“那些柜橱呢,辛弗罗索?”潘托哈先生脱下工装裤丢在火堆里,用煤油擦着手上、臂上的油漆,“还有卫生所的屏风呢?快,把东西都给我搬到卡车上去,快,小伙子们,加把劲!”
“您为什么不接受我们的建议,潘托哈先生?”秋毕托把卫生纸、绷带、酒精瓶、红汞水、药棉收起来,“离开陆军吧,他们为您的努力支付的报酬太低了,留下来跟我们干吧!”
“这些凳子也搬上去,波费里奥!”潘托哈先生看了看卫生所里没留下任何东西,扯下药箱上的红十字,“不,秋毕托,我对你们说过不行。除非陆军不要我,或我死了,否则我是不会离开陆军的。这些图画也拿走。”
“我们会发财的,潘托哈先生!您可别失掉这个大好机会,”秋秋蓓拖着扫帚、掸子、衣架和木桶,“留下来吧,您还是我们的头儿,而您上面就没有头儿了。我们绝对服从。您给我们定佣金、定工资。您说怎样就怎样。”
“来,这个架子,一起来,举高,波费里奥!”潘达雷昂·潘托哈喘了一口气,看到好事者又来了,耸了耸肩,“我跟你们解释过了,秋秋蓓,我组织服务队是奉上级的命令。要是做生意,我可不感兴趣。再说我需要有上级指导,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干,天就会塌下来。”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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