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间奏,用唱片和录音带播送广告30秒钟。短暂的间奏)亲爱的听众,刚才听到的是一位不幸的妇女(我指的是玛柯洛维娅)的证词。这证词的最后几句话戏剧性地击中了一个事件的要害。这一令人痛心的悲剧性事件,比一张照片、一部彩色电影更清楚地勾画出了那个人的品质。在他的备忘录中无疑记载着他在伊基托斯创立了我国甚至南美人数最多的堕落之家这一灰色事迹。事实上,潘达雷昂·潘托哈确实有一个家庭,更确切地说,曾经有一个家庭。他一直过着双重生活,一方面沉沦于性生意的臭泥中,另一方面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爱家如命的样子。他有恃无恐,因为他的妻子、女儿等亲人对他那一本万利的生意一无所知。忽然有一天,在这个家庭中,真相大白了。他的妻子发现受骗之后,感到了惊愕、羞耻和极为理所当然的愤怒,于是这位诚实的夫人,以一位受了损害的母亲、一位在各种荣誉中最神圣的东西上受了骗的妻子的高贵风格,毅然决定离开这个被丑事玷污了的家庭。在伊基托斯贝尔赫里中尉机场,为了亲眼见证她的痛苦,为了送她登上翱翔在我们亲爱的城市上空、载她离去的那架福赛特航空公司的现代化飞机,辛奇来到了她的身边。

(短暂的间奏,飞机起飞时引擎发出的响声,时扬时抑,最后成为音响效果)

“晚上好,尊敬的太太,您就是潘托哈太太吧?能向您问候,感到非常荣幸。”

“对,我是潘托哈太太。您是谁?您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格拉迪西塔,孩子,别哭,都把我闹昏了头。阿丽西娅,请你把奶嘴给她,看这小鬼头还哭不哭?”

“鄙人是亚马孙广播电台的辛奇,愿为您效劳,尊敬的太太。我可以占用您几秒钟宝贵的时间,进行一次几句话的采访吗?”

“采访?采访我?为了什么事?”

“为了您的丈夫,太太,为了您那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名鼎鼎的潘达雷昂·潘托哈先生。”

“那您去找他好了,先生。对这个人、对这个人令人发笑的名声,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这个令人作呕的城市,我也不愿意再看见了,哪怕是在画上。对不起,请吧,请离开这儿吧,先生。您瞧,您可别碰着孩子。”

“我理解您的痛苦,太太,我们的听众也理解。您要知道,您是得到我们同情的。我们理解,只有这种内心的痛苦才使您对亚马孙河上的明珠说出这种不礼貌的话,但一点也无损于这座城市。其实,是您的丈夫正在使这座城市蒙受极大的耻辱。”

“对不起,阿丽西娅,我知道你是洛雷托人,不过,我发誓,在这个城市里,我受够了罪。我恨死了,我再也不会来了,所以你得到奇柯拉约来看我了。你瞧,我又落泪了,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哎呀,真不好意思,阿丽西娅。”

“别哭了,亲爱的波奇塔,别哭了,坚强些。啊,我这笨蛋连手帕都没带来。来,把格拉迪西塔给我,我替你抱一会儿。”

“请允许我把我的手帕供您使用,尊敬的太太。给您,太太,我请求您拿着,不要为落泪感到不好意思。女士的眼泪犹如花朵上的露珠,潘托哈太太。”

“您还在这儿干什么?喂,阿丽西娅,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我不是跟他说过我不会给他提供任何有关我丈夫的材料了吗?再说,我发誓,他也做不了几天我的丈夫了。阿丽西娅,一到利马,我就去找律师,提出跟他离婚。这个倒霉鬼在这里干了这么多的坏事,法院一定会把格拉迪西塔判给我。”

“正好!我们正在斗胆等着您就此发表一份声明,即便很简短也没有关系,潘托哈太太,因为您显然不知道他那肮脏的生意……”

“好了,好了,赶快走开!我要喊警察了。我已经受够了。我提醒您,我可没有兴致在这种时候容忍没有教养的人。”

“你可别骂他,波奇塔,他要是在节目里攻击你一下,人们又有话可说了,流言蜚语又要来了。对不起,先生,请您理解她,她现在情绪很不好。她要离开伊基托斯了,没有心思对电台谈她的伤心事。您应该理解这一点。”

“我们当然理解,尊敬的小姐,我们非常了解。潘托哈太太之所以要离开这儿,是因为潘托哈先生在本市从事了某种为全体公民所谴责的、不那么体面的活动。”

“啊,阿丽西娅,全市的人都晓得了?这太可耻了。全市的人都晓得,只有我蒙在鼓里。我真傻,我是个白痴。我恨死这个强盗了,他怎么能瞒着我做出这种事来!我再也不理他了,我发誓。我也不让他看见格拉迪西塔,不能让他把孩子带坏了!”

“冷静点儿,波恰,你听,在招呼人了,你的飞机要起飞了。真舍不得你走,波奇塔。不过你做得对,这个人行为这么坏,不值得同他一起生活。格拉迪西塔,亲爱的宝宝,亲阿丽西娅阿姨一下,亲呀,亲呀。”

“我一到奇柯拉约就给你写信,阿丽西娅。多谢了,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在这可怕的几个星期里,你真是我的知心人!两三个小时以内,你什么都别对潘达讲,也别对雷奥诺尔太太讲,不然他们会通过无线电让飞机飞回来的。再见,阿丽西娅,再见。”

“一路平安,潘托哈太太,您是带着我们听众最美好的祝愿离去的。我们充分理解您的悲剧,这悲剧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我们所有人、我们亲爱的城市的悲剧。”

(短暂的间奏,唱片和录音带播送广告30秒钟,短暂的间奏)

我们播音室里的摩凡陀牌时钟指向十八时三十分,本次震撼人心的文献性广播节目到此结束。这次广播告诉大家,潘达乐园的主人为了从事其肮脏的事业如何毫不犹豫地宁可给家庭带来痛苦,甚至不惜破坏自己的家庭。他对本市也是这么干的,而本市唯一的过错就是接待了他,给了他殷勤的款待。晚上好,亲爱的听众,你们刚才听到的是:

(《康达玛尼娜圆舞曲》音乐,时扬时抑,最后变为音响效果)

《辛奇之声》

(《康达玛尼娜圆舞曲》音乐,时扬时抑,最后变为音响效果)

《辛奇之声》的广播为半小时的评论、批评、故事和报道。本节目为真理与正义服务。《辛奇之声》集中并通过电波播报人民的心声,节目生动活泼,极富人情味,由著名记者赫尔曼·劳达诺·罗萨雷斯(即辛奇)撰稿并播音。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每天下午六时到六时三十分,由秘鲁东部最大的广播电台亚马孙电台播送。

(《康达玛尼娜圆舞曲》音乐,时扬时抑,最后戛然而止。)

1958年2月13日夜晚至14日

一声锣响,回声在空中振荡。潘达雷昂·潘托哈想道:“她走了,撇下你走了,把孩子也带走了。”他在指挥所里手扶栏杆,身子笔挺,满面愁容。他想忘掉波奇塔和格拉迪丝,竭力忍住不哭。他想道:“这倒霉的一连串魔影又来了。”他在出汗、发抖。他的心在怀念那几年的夏天,那时他刚会跑,就跑去把脸埋在雷奥诺尔太太的裙子里。他想道:“她抛弃你了,你看不见孩子长大了,她们不再回来了。”他的心碎了,他看到了场院里的场面,吃了一惊。

乍一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后勤中心的场院扩大了,足以当作露天剧场或操场。虽然面积扩大了,但是毕竟还是那个场院:贴满了标语、谚语和格言牌的高墙,涂着红、绿两种象征色的房梁、吊床和劳军女郎们的柜橱,卫生所的白色屏风,没上门栓的大门。里面没有一个人,但是这一熟悉而又荒凉的景象没能使潘达雷昂·潘托哈平静下来,他的疑惧增加了,一种不停的嗡嗡声使他的耳朵发聋。他站得笔挺,惊得发呆。他等待着。他不停地讲着:“可怜的波奇塔、可怜的格拉迪西塔、可怜的潘弟达。”慢悠悠的、富有弹性的锣声把他从椅子上猛拉了起来:马上要开始了。他向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幽默感求援,暗自乞求利马的圣罗莎和莫罗纳湖的殉教童子的帮助。他不愿意站起来,不愿意一跳一跳地下楼,也不愿意鬼赶神追似的从后勤中心跑掉。

码头的大门轻轻地打开了。潘达雷昂·潘托哈模模糊糊地看到几个人影以立正的姿势待命进入后勤中心。“这是魔影,这是魔影。”他毛发竖立,悚然地想着。他感到浑身从下凉到上,从脚、脚踝、膝盖凉起。检阅开始了。恐惧是没有根据的,只有五名士兵排成一列,从大门向指挥所走来,每人手里用铁链锁着一个东西。这东西一路小跑,摇头摆尾地跳跃着。那是什么?一种焦急的心情紧紧地抓住了他,他两手出汗了,牙齿打战了。潘达雷昂·潘托哈探出头,眯起眼睛望去:噢,原来是狗。他松了一口气,魂儿回来了。这有什么可怕的?干吗要害怕?太蠢了!原来不是魔影,而是各种类型的“人类之友”。士兵们正走过来,但离指挥所仍比较远。这时潘达雷昂·潘托哈看清楚了:士兵和士兵之间有几米的距离,五条狗是经过精心修饰的,像是来参加比赛的。他发现狗都洗过澡了,毛也修剪过,梳理得很整齐,还洒了香水。每条狗的脖子上除了挂着项链,还系着一条红、绿二色的丝带,丝带卖弄风骚地扎成玫瑰花形状,还打了个蝴蝶结。士兵们目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狗也温顺地让主人牵着。五条狗的颜色、形状各有不同,大小不一,有香肠犬、丹麦犬、牧羊犬、奇娃娃和狼狗。潘达雷昂·潘托哈想道:“我失掉了妻子、女儿,但至少这儿的事还不算太坏。”他看到士兵们走近了。他感到自己很脏、很坏、满是创伤。他感到浑身的疥癣在化脓。

锣声又响了。余音是那么难听,仿佛蛇在蜿蜒爬行。潘达雷昂·潘托哈吓了一跳,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他想:“你就制造家庭不和吧,早晚让人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他振作了一下,向外一看,眼睛快要瞪出来了,心跳得快像塑料口袋一样爆炸了。他紧紧抓住栏杆,手都疼起来。原来士兵已经离他很近了,只要看一眼,谁是谁都能辨别出来了,但他看到的只是那些系在链子上跌跌撞撞、连跑带爬、边走边晃的东西。那不是狗,是可怕的巨人,他们吵吵嚷嚷地在斥责他,但又使他着迷。他想逐个地仔细看看,想在他们走过去之前把他们那乱七八糟的形象印在脑子里,但还是认不出来。他的眼睛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或一下子尽收眼底,但他看到的又像猴,身后的尾巴不停地摇摆;全身是洞眼,乳房耷拉到地上;头上长着两只灰色的角,身上的鳞片直颤,弯弯的蹄子仿佛是石板上的钻孔机,发出吱吱的响声;长鼻子上全是毛,口吐黏液;舌头上落满了苍蝇。这些东西生着兔子嘴、血红的外皮,鼻子上挂着一条条鼻涕;脚上长满了鸡眼,指甲上发着炎,流出浓稠的黏液;浑身的毛发上生着同铁丝网上的刺一般大小的跳蚤,跳蚤大摇大摆,像森林中的猴子跳来跳去。潘达雷昂·潘托哈乞盼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因为这恐怖的景象吓得他牙齿打战、双膝发抖,但有人把他捆在栏杆上,使他动弹不得。此时,怪物走近了指挥所,喊着求人朝自己开枪、把自己的脑壳掀去。它不愿再受这种罪了。

可是锣声又响了,这锣声的回声震撼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第一名士兵正以慢镜头的速度走过指挥所。潘达雷昂·潘托哈被绑在栏杆上,嘴里塞了布,浑身发烧。他看到士兵手里牵的已经不是狗也不是怪物了,而是正在向他狡黠地微笑的雷奥诺尔太太,但是又有着雷奥诺尔·库林奇拉的特点。人还是雷奥诺尔太太,只是在她那瘦削的身材上多了秋秋蓓的两只大乳房(“又大起来了。”潘托哈暗自叫苦地想道)、大屁股、肚皮上一条条的肥肉和那一走路浑身的肉就颤动的步姿。“波奇塔走掉了又怎样?孩子,我还是要照顾你的。”雷奥诺尔太太说着鞠了一躬,走了。他没来得及细想,第二名士兵就过来了,手中牵的东西长着辛奇的面孔,胖墩墩的,步履轻捷,手里拿着麦克风,但穿着老虎柯亚索斯将军那带星章的军装,而且那鼓胸呼吸抓挠胡须的姿势、那微笑时落落大方的样子、那颐指气使的派头都和老虎柯亚索斯一模一样。他走上前把麦克风放到嘴边吼道:“振作起来,潘托哈上尉。波奇塔一定会成为奇柯拉约市服务队的明星。至于格拉迪西塔,我们要提名她做支队的头号劳军女郎。”士兵扯了扯链子,辛奇·柯亚索斯单腿跳着走了。现在在他面前的是秋毕托·斯卡维诺将军,秃顶、矮个儿,穿着绿色军装,手里挥舞着出鞘的剑,但这剑还不如他那带有嘲讽意味的眼睛更明亮。他吠道:“光棍、乌龟、傻蛋!潘达雷昂,同性恋者、懦夫!”他骄傲地晃动着戴项链的脖子,小跑步地走去了。那边又过来了眼睛细长的贝尔特兰司令,他穿着黑袍,摆出一副训人的严肃模样,一面冷冷地为潘达雷昂祝福,一面细声慢语地说:“我以莫罗纳湖殉道童子的名义,罚你永远失掉妻子和女儿,潘达雷昂先生。”说完,波费里奥神父就被自己的长袍绊得跌跌撞撞,狂笑着跟在其他人身后走了。潘达雷昂·潘托哈挣扎着、咬着。他想脱出手来乞求饶恕,想吐出塞在嘴里的布团高声哀求,但毫无结果。那个黑发、黄肤、红唇的女人的倩影无限悲哀地站在下面。他想:“我恨你,巴西女郎!”倩影淡淡一笑,声音里充满了忧伤:“你不认得你的波奇塔了,潘达?”她一转身,也被士兵使劲用链子拖走了。他感到孤独、恼恨和恐惧,这时,锣声又敲出了刺耳的声音。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

凯尔特人之梦》《城市与狗》《胡利娅姨妈和作家》《公羊的节日》《酒吧长谈》《艰辛时刻》《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