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匠叹息一声,不再说话,也像矮子和其他人那样静静地听萨德林哈姐妹哭那些死于无辜的人——死于甲贡索人出于好心而射出的子弹。

“也许天主希望那些人作为殉道者升入天国。”烟火匠又补充了一句。

矮子想:“我出汗了,或者是在流血?”他想:“我大概要死了。”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前额滚下来,流过眉毛和睫毛,迫使他闭上眼睛。然而尽管他汗流满面,心里还是觉得冰凉。胡莱玛不停地为他擦去汗水。

“后来怎么样了?”矮子听到近视记者在问,“后来您、若安·阿巴德,还有其他人……”

众人静静地等待着,已经停止哭泣的萨德林哈姐妹突然听到再提起此事,不禁又哭了起来。

“没有后来,”烟火匠说,“敌人最初以为我们是向他们开枪,后来看到我们把他们马上到手的猎物抢走了,就气得发了疯。”停顿片刻,他声音发颤地说:“敌人叫嚷着:‘背信弃义!’说我们破坏了停战,要我们承担一切后果。接着,敌人就漫山遍野地向我们扑过来。他们真是成千上万啊!算我有幸。”

“有幸?”安东尼奥·比拉诺瓦问道。

矮子已经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烟火匠有幸再次对准手持刀枪、火把的大批官军射击,有幸不必为使无辜者免于敌人的侮辱而向自己人开枪。矮子明白烟火匠的意思,在高烧和寒战同时袭来的情况下,他定睛望着烟火匠。矮子仿佛看到那些出于好心而向同胞开枪、已经精疲力竭的甲贡索人摩擦着长满老茧、烧伤的双手准备射击。由于眼前又有了明确无误的射击目标,他们感到欣喜和激动。矮子仿佛看到敌人那股疯狂的劲头,他们一边前进,一边将未被杀的杀尽,将未被烧的烧光。

“可我相信,即使在那种时候,若安·阿巴德也不会哭。”萨德林哈姐妹中的一个说道,矮子听不出这是奥诺里奥还是安东尼奥的老婆,“我能想象若安·格兰德和华金神父会因为对自己人开枪而痛哭,可是若安·阿巴德呢?难道他也哭了?”

“大概也哭了,”烟火匠低声说,“尽管我没看见。”

“谁也没见若安·阿巴德哭过。”还是那个萨德林哈说道。

“你从来不喜欢他。”安东尼奥·比拉诺瓦神情沮丧地说道。这时矮子才知道说话的女人是安东尼娅。

“是的,”那女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点头道,“从今以后,我更加讨厌他。现在我知道他这个人完了,他不是若安·阿巴德,而是若安·撒旦。他是为杀人而杀人,为抢劫而抢劫,以别人受苦为乐。”

一阵难堪的沉寂。矮子觉得近视记者害怕得发抖,仿佛在紧张地等待着什么。

“我希望以后你再也别说这种话了,”安东尼奥·比拉诺瓦一字一板地低声说,“你和我是多年的结发夫妻,咱俩一向同甘苦,共患难。可是假若我再听见你说这种话,那就一刀两断,一切全完。”

矮子浑身直抖,满脸淌汗,一秒一秒地捱着,等待着什么。

“我向基督发誓,以后再也不说了。”安东尼娅·萨德林哈喃喃地说。

“我看见若安·阿巴德哭过。”矮子这时开口道,他的牙齿格格打战,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断断续续,把面孔紧贴在胡莱玛的胸脯上,“你们不记得了吗?我不是给你们讲过吗?若安·阿巴德听恶魔罗伯特归顺天主的故事时曾经哭过。”

“罗伯特是王子。出生的时候,他母亲的头发全变白了,”若安·阿巴德想起了故事的开头,“如果魔鬼投胎也可以叫做显灵,那么罗伯特就是这么生下来的。为了让罗伯特能顺利出生,他母亲还许过愿。这是不是故事的开头?”

“不对。”矮子自信地反驳,因为这个故事他已经讲了大半辈子,已经记不清是在何时何地学会的了。他走乡串村时把这个故事讲过千百次,每讲一次,或增或减,或添枝加叶,或悲上加悲,或使它更生动,或让它更曲折,一句话,全看当时听众的情绪而定。若安·阿巴德想替矮子开个头都不行。

“他母亲当时已经上了年纪,再也不能生育。为了罗伯特能够顺利出生,她的确到处许愿。可他不是王子,而是公爵的儿子。”

“是诺曼底大公的,”若安·阿巴德点头道,“你讲下去。”

“他听着恶魔罗伯特的故事哭了?”矮子听到一个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问道,那声音很熟悉,总是胆战心惊的,可又好奇、好问、可笑。

若安·阿巴德的确哭过。当矮子讲到某个地方,大概是罗伯特搞大屠杀、大破坏的时候,或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控制、驱使的时候,或是将长刀捅进孕妇的腹部、砍掉婴儿的头颅(矮子解释说,这证明罗伯特是南方人而不是北方人)、殴打农夫、烧毁有人睡觉的茅屋的时候,矮子发现若安·阿巴德的眼睛里闪着泪花,面颊红润,嘴角颤动,胸部起伏。他一时吓呆了,不知所措,停下不讲了(他什么地方讲错了?漏掉了什么情节?)。他焦急地望着卡塔利娜那张瘦削的面孔,她在圣婴基督街的小房子里似乎不占什么空间,是若安·阿巴德把矮子带到这里来的。卡塔利娜示意他讲下去,但是街道司令拦住了他:

“罗伯特干的事是他自己的过错吗?”他的脸色变了,“犯下那么多滔天大罪是他造成的吗?他能做别的事吗?他不是在偿还母亲的债务吗?天主应该向谁讨还血债?是向他还是向公爵夫人?”他神情恼怒、目光凶狠地盯着矮子问:“你说,你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矮子颤抖着,“故事里没讲这个。这不是我的错,你别问我,我不过是个说书的。”

“他不会把你怎么样,”那幽灵般的瘦女人低声道,“往下讲。”

矮子继续讲下去,望着卡塔利娜用裙边为若安·阿巴德擦眼泪,望着她依偎在他的脚下,用双手搂住他的小腿,将面颊贴在他的膝盖上,大概想让若安·阿巴德感到有人在陪伴他。若安·阿巴德没再哭,一动不动,也没再打断他,一直让他讲到故事的结尾:罗伯特成了圣徒,当上广行善事的隐士,发现自己是法国十二名门贵族之一诺曼底大公之子,最后戴上受之无愧的王冠。矮子记得那天下午——或许是晚上——当他讲完,若安·阿巴德一再表示感谢。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政府军围攻之前的贝罗山上那段好光景还是后来死亡、饥饿、破坏和恐惧的时候?

“胡莱玛,是那个时候吗?”矮子急切地问道,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焦急地确认那个时间,“近视眼,近视眼,那是在演出的开始还是结束?”

“他怎么了?”矮子听到萨德林哈姐妹中的一个问。

“他在发烧。”胡莱玛紧搂着他回答说。

“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矮子还在问。

“他在说胡话。”矮子听见近视记者说道,一面感到有人在抚摩自己的脑门、头顶和脊背。

矮子听见近视记者开始打喷嚏,一次、两次、三次,像每次有什么使他吃惊、开心或害怕时那样。现在他可以打喷嚏了,然而他们逃出来的那天夜里不行。那天夜里,只要打一个喷嚏,就可能使大家送命。矮子想起有一次在村里演出,近视记者不停地打喷嚏,多达上百次,好像小丑节目里大胡子女人放的屁一样多,那音量和调门时高时低,时长时短,逗得他像观众那样大笑。可是现在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睡着了,”矮子听见胡莱玛在说话,她把记者的脑袋放在自己的双腿之间,“明天他就好了。”

矮子没有入睡。在漆黑的山洞里,他那瑟缩的身体处于时冷时热的昏昏然状态,耳朵依然倾听着烟火匠的故事。他无需听这个从废墟和死尸堆中逃出来的人讲述,便可再现他早已亲身经历过的世界末日。尽管他感到浑身难受,时冷时热,身边的人仿佛离得很远在说话,尽管在这腹地之夜,在这个卡努杜斯和甲贡索人已不复存在的世界上,在这个官兵即将凯旋复命、大地又将变得孤独、凄凉的时候,矮子还是对烟火匠讲的故事十分感兴趣,颇为惊奇,并且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以说,你是死里逃生。”矮子听到奥诺里奥说道。这位比拉诺瓦少言寡语,可说出话来很像他哥哥。

“可以这么说,”烟火匠答道,“不过我并没有死,也没被子弹打中。我不清楚。我身上没有血,也许有些石块落到了我的头上,可我一点都不疼。”

“你当时昏过去了,”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说,“和在贝罗山昏过去的人一样,他们以为你死了,这就救了你的命。”

“是救了我的命,”烟火匠重复道,“可也不完全如此,因为当我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死尸当中的时候,看见敌人正用刺刀捅死或开枪打死还在地上动弹的人。从我身边过去了许多人,可没有人弯腰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也就是说,整整一天你都在装死。”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说。

“我听见敌人过来过去,杀死受伤的人,用刀捅死俘虏,炸毁房屋,”烟火匠说,“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可恶的是那些野狗、老鼠和兀鹫,它们在吃死尸。我听见它们撕咬、啄食的声音,这些动物很清楚什么是死物,什么是活物,它们是不会受骗的。兀鹫和老鼠不吃活物,我最怕野狗。真是奇迹,野狗没来碰我。”

“算你运气,”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说,“以后打算怎么办?”

“回米兰德拉,”烟火匠说,“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在那里学会了造烟火的手艺。现在还说不清,也许回去吧。你们几位呢?”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从前的商人说,“我们可能去阿萨雷,因为我们是从那里来的,从那里开始了现在这样的生活。当时是为了逃避天灾人祸,那是另一种天灾人祸。今天的这一切是从那里开始的,也许还要回到那里去结束。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打算?”

“可能吧。”烟火匠安东尼奥说道。

虽然有人告诉巴伊亚州的警察大队长吉拉尔多·马塞多上校,假如他愿意在平托·索萨上尉把“劝世者”的头颅送往巴伊亚州府前想看上一眼,请他赶快去奥斯卡将军的指挥部,可这位上校仍未放弃战争结束后一直纠缠着他的念头:究竟谁看见“劝世者”了?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营级以上军官(下级军官享受不到这一特权)都去看“劝世者”的脑袋,此人杀了那么多人,置那么多人于死地,可是几乎所有的证人都说没有任何人看见“劝世者”亲自拿过刀枪。再说,马塞多上校也没把那颗脑袋看成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由于腐烂,它被装进了石灰口袋,只露出几绺灰白的头发。上校只是出于礼节,才勉强在奥斯卡将军的茅屋里露了面。他与其他留在那里的军官迥然不同——他们互相庆贺战争的结束,准备回到各自的城市与家人团聚,制订未来的计划。上校只瞥一眼那几绺灰发便悄然退场,回到废墟上摆着的死尸中间去了。

上校已经不想“劝世者”了,也不去想留在指挥部里的那些军官,再说他一向自认为与他们不同。自从他率领巴伊亚州警察大队来到卡努杜斯山区,总是对那些军官的高傲态度采取以牙还牙的办法。他知道自己有绰号,知道人们在背后怎样称呼自己:捕盗能手。他觉得无所谓。他为自己在过去三十年中一次次歼灭巴伊亚州土地上匪帮的成就而感到骄傲,为自己作为出生于穆隆格(没有任何一个军官能在地图上找到穆隆格)的卑微印欧混血种人能够晋升到上校军衔而感到自豪。他是靠着拼命精神,靠着与等级制度的抗衡才取得的。

但是,下述情况对他的部下至关重要。对四个月来出于对他个人的忠诚而前来与“劝世者”作战的巴伊亚州警察来说(上校和他们谈过,州长要求他和警察部队必须出于自愿去卡努杜斯打仗,为的是拆穿其他州县说本州居民对甲贡索人软弱无能、无动于衷甚至同情纵容、狼狈为奸的流言蜚语,以便向联邦政府和整个巴西表明他们巴伊亚人同全国人民一样,为了保卫共和国,准备付出任何牺牲,自从加入讨伐大军,不得不忍受歧视与侮辱),对他的部下来说至关重要。他们不会像上校那样克制,而是针锋相对、以牙还牙。四个月来,他们多次与其他团队的士兵发生冲突。最使上校恼火的是,连指挥部也看不起他们。在大小战斗中,巴伊亚州警察大队总是被排除在外,或被部署在后方阵地,似乎指挥部相信那些污蔑,相信巴伊亚人是卑鄙的复辟派,是无耻的同谋者。

废墟堆上臭气冲天,上校不得不掏出手帕捂住鼻孔。尽管许多地方的大火都熄灭了,空气中仍充满着烟尘、火星和灰烬。上校一边用红肿的眼睛仔细察看,一边用脚踢开死尸,为的是看看面孔。大多数尸体已被烧焦,有的虽然没有面目全非,但也无法辨认。再说,即使保存完好,他又怎能认得出?难道他曾见过“劝世者”?他所掌握的对此人的描述是不充分的。这真是个愚蠢的举动。他想:“真是愚蠢至极。”然而那潜在的本能胜过了理智。过去,那种本能给他帮了许多忙:突如其来的预感曾使他催促车夫莫名其妙地跑上两三天到某个村庄去,果然出乎意料地当场抓住了几周乃至几个月未曾追到的匪帮。眼下也是这样。马塞多上校在尸体堆中继续翻寻着,一只手用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另一只手驱赶着一团团苍蝇,有时还要踢腿跺脚地赶跑抓爬到腿上的老鼠。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一种预感违反逻辑地告诉他,一旦遇到若安·阿巴德的脸孔、身躯或哪怕几块骨头,他一定能够认出。

“上校阁下。”他的副官也用手帕捂着鼻孔跑来了。

“找到他了?”马塞多上校兴冲冲地问。

“还没有,阁下。奥斯卡将军命令离开这里,因为工兵要开始摧毁性的破坏了。”

“摧毁性的?”上校向周围扫了一眼,怏怏不快地说,“还有什么要摧毁的?”

“将军说要全部夷为平地,”索阿雷斯上尉说,“他已经下令对残存的墙壁实行爆破。”

“真是浪费!”上校嘟囔一声。手帕下面,他的嘴半张着,像往常思考问题时那样舔着那颗金牙,沉郁地望着大片的废墟和腐臭的尸骸,最后终于耸耸肩膀说:“我们只好就这样走了,连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上校和副官不放松地捂着鼻子回营地去了。在他们身后,顷刻间响起了爆破声。

“阁下,我可以提个问题吗?”索阿雷斯上尉因为用手帕捂着嘴,鼻音很重。马塞多上校点头表示可以。“为什么若安·阿巴德的尸首对您这样重要?”

“说来话长,”上校呜呜噜噜地说道,同样鼻音很重,深色的细眼睛仍四处寻觅着,“故事好像是从我这里开始的。至少人们是这样传说的。大约在三十年以前,我杀死了若安·阿巴德的父亲,他是库斯迪亚的配种员。据说他是为了报杀父之仇才当强盗的。后来,啊……你今年多大了?”他扭身望望副官,突然感到自己老了。

“二十二岁,阁下。”

“所以你不知道若安·阿巴德是个什么样的人。”上校低声道。

“他是卡努杜斯的军事首脑,是个极其凶狠的家伙。”索阿雷斯上尉回答说。

“是个极其凶狠的家伙,”上校点头道,“是巴伊亚州最残暴的人。他总是从我手里溜掉。我追捕他十年了,有几次差一点就逮住了,可还是被他跑掉了。据说,他订过盟约,人们都叫他撒旦。”

“现在我明白您为什么想找到他了,”索阿雷斯上尉微微一笑道,“您想看看这一回他是不是又溜掉了。”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上校耸耸肩膀咕哝道,“也许因为又想起了青年时代。抓土匪比眼下这无聊的事好。”

身后又响起一连串的爆炸声。马塞多上校看到从山坡到山顶,成千上万的人在观看卡努杜斯的颓垣断壁如何被炸平。他对此不感兴趣,不屑一顾,不停脚地向巴伊亚州警察大队的营地走去。营地设在法维拉山下,傍着瓦沙—巴里斯河阵地的后方。

“真的,一个人尽管非常聪明,可有的事仍然弄不明白。”上校说道,吐出胸中由于寻尸而积下的臭气,“他们先是派人去数有多少间房屋,可那根本不是什么房子,只是一片废墟;随后又动手爆破土坯和石块。你知道丹塔斯·巴莱托上校为什么派人数房子吗?”

巴莱托上校的部下在潮湿的瘴气中度过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点清卡努杜斯共有五千二百间房子。

“他们看见的是一团乱麻,根本算不出死亡数字,”索阿雷斯上尉嘲笑道,“他们按每家五口计算,结果算出有差不多三万甲贡索人,可是丹塔斯·巴莱托上校的部下只找到七百四十七具尸体。”

“因为他们只计算完整的尸体,”马塞多上校气哼哼地说,“他们忘记了一块块碎肉,忘记了一堆堆骨骼,而大部分尸体就是这样的。每个疯子都有自己的想法。”

这时,营地里有一出戏在等着马塞多上校,那是巴伊亚州警察部队在卡努杜斯包围战期间与友邻部队演出的众多剧目中的一出。军官们在极力安抚部下,命令他们散开,暂时不提此事。营地四周都放了岗哨,生怕警察们冲出去给挑衅者以惩罚。马塞多上校从部下眼中的怒火和脸上的表情知道事态十分严重,但他没有听取任何报告或说明,只是责备军官们:“这么说,你们没有去执行我的命令!也就是说,没有去找那个土匪头子,而是让人去打架!要避免斗殴,难道我没说过?”

实际上,上校的命令被严格执行了。指挥部调回警察巡逻队以便让工兵进行爆破前,他的部下一直在卡努杜斯执行命令。事情发生在一支搜索若安·阿巴德的巡逻队里,当时三名巴伊亚州警察沿着基地和教堂的工事走向一处洼地,那里从前可能是河汊,现在是战俘集中地之一。所谓战俘,几乎全是妇女和儿童,原本有几个男人,都被马拉那奥少尉那一排人砍死了。据说这位少尉自告奋勇担当此任,因为甲贡索人几个月前伏击了他的部下,全排五十人只剩下他和另外八个人没有受伤。三名警察走近战俘,询问他们是否知道若安·阿巴德的情况。这时,有一名警察认出一名妇女是兰伽瓦村的亲戚,便上前与她拥抱。马拉那奥少尉见此情景立刻指责说捕盗能手指挥的警察穿的是共和国的军服,却处处背叛政府,眼前就是明证。那名警察立刻表示抗议。少尉气急败坏地把他一拳打倒在地。接着,那名警察和另外两名警察被一伙高乔族士兵轰走,那些士兵还高叫:“甲贡索人滚蛋!”三个人气得发抖,回到营地后把事情一讲,同事们也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议论着要去报仇。他们已经商量了一个小时,这是马塞多上校预料之中的事端,如同以往二三十次冲突一样,出于同样的原因,使用的几乎是同样的语言。

然而这一次与往常不同。往常,上校总要安抚部下,至少向警察大队所属的第一纵队司令巴尔波萨将军告上一状;或者他认为事态严重,就直接向远征军司令奥斯卡将军禀报。可这一次,马塞多上校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一种危及仕途甚至生命的不祥预感。

“这个马拉那奥是个不配尊重的东西,”上校很快舔了一下金牙,议论道,“整夜去杀害战俘算什么军人的职责?那是刽子手干的事,你们说对不对?”

军官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上校说话和舔金牙时看见索萨上尉、赫罗莫上尉、特哈达上尉和索阿雷斯上尉的脸上显出惊讶、好奇和满意的神情。

“因此我不相信一个高乔刽子手竟敢欺侮我的部下,竟敢说我们是共和国的叛徒,”上校补充说道,“他应该尊重我们,不对吗?”

军官们谁也没有吭声。上校知道他们的矛盾心理:他的话既使他们高兴,又使他们不安。

“你们在这里等我,谁也不准离开营房一步。”说罢,上校走了。这时他的部下纷纷反对他一人独行,要求陪他前往,他便干巴巴地挥手拦住说:“这是命令。我要单独处理这个问题。”

上校离开营地时,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他身后有三百双眼睛注视他,支持他,敬重他。他的脊背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仿佛有一种沉重的压力。然而他要去干一下,因为他气得不行。他不是性情暴躁的人,即使在爱动火的青年时代也并不暴躁,以极少动怒而闻名。冷静的性格多次救过他的性命。可现在他气愤至极,肝火上升,仿佛炸药包爆炸前导火索在燃烧。他之所以气愤,是因为那个惯于杀人的刽子手称他为“剿匪匠”,骂他的部下、巴伊亚州的志愿警察是“共和国的叛徒”。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这就是事情的导火索。他漫步向前走去,望着路上的碎石和龟裂的田地,对摧毁卡努杜斯的爆炸声充耳不闻,对头上盘旋的大批兀鹫视而不见。与此同时,他像青年时代那样迅速而准确地——尽管岁月的流逝使他变得有些苍老,脊背有些弓起,但动作依然敏捷,手指依然灵活——从枪套中拔出左轮手枪,拉开枪栓,望望里面是否有六枚子弹,验罢又放回枪套中。这一行动可以使他功成名就,因为这会成为他毕生宝贵经验的一部分,成为他爬上受人尊敬的地位前的登峰之举,或者至少可以排遣一连串的失意与不快。作为在这次战争中代表巴伊亚州警察大队的首脑,他非但没有受到承认和尊重,反而同部下一道遭受歧视、污蔑和凌辱,根本不能显示自己的才干。如今,他唯一的成绩就是忍耐,而这对他来说是此次战争的失败。一路上,他连士兵向他敬礼都全然没有发觉。

马塞多上校走近俘虏们集中的洼地时,望见马拉那奥少尉一面叼着香烟一面注意着他的到来。那家伙身后站着一群身穿马裤的高乔士兵。这名少尉的外貌并不出众,看不出脸上有闹事之徒那种为所欲为的神情,而是又矮又瘦,面皮白净,头发金黄,八字胡很整齐,一双眼睛蓝得像天使。马塞多上校不慌不忙地向少尉走去,他那具有印第安人显著特征的面孔上看不出丝毫心事或紧张,看不出丝毫企图,其实上校本人尚不清楚。上校看清少尉周围有八个高乔士兵,没有人带枪——他们的步枪都按金字塔形搭在阵地上。他们像马拉那奥少尉那样腰上挎着马刀,少尉本人还佩带着手枪和子弹盒。上校穿过挤满瘦弱女人的地方,这些女俘虏如同士兵的枪支一样横倒竖卧,或挤成一堆。她们望着上校从身边走过,只有瞳孔闪现出生命的迹象。她们把孩子或揽在怀里,或包在裙中,或系在后背,或干脆让他们躺在身边的地上。当上校距离少尉两米之际,马拉那奥丢掉烟蒂,向上校敬礼。

“少尉,找你有两件事。”上校开口道。两人离得那么近,以致上校说话时喷出的气流微风般地吹到那南方人的脸上,“头一件:请你到战俘中打听一下若安·阿巴德死在哪里。如果他没死,那么打听一下情况如何。”

“阁下,已经问过她们了,”马拉那奥恭顺地说,“是您大队里的一名上尉问的。后来又有三名警察问过,可是他们的态度蛮横无理,我不得不训斥他们,大概他们向您报告过了。俘虏中没有人知道若安·阿巴德的情况。”

“咱们再试一试,看看运气会不会好一些,”马塞多上校的语气依然平静,依然是中性的,没有感情色彩,也是克制的,毫无敌意,“我请你亲自询问他们。”

在上校黑色的小眼睛周围,眼角处已经出现鱼尾纹。他紧盯住少尉那惊讶而疑惑的蓝眼睛。两人目不转睛地对视着。马塞多上校知道,听觉和直觉告诉他,右侧方的八个士兵神情极为紧张,女俘们的眼光都迷惘地投到自己身上。

“那我再去问问她们。”少尉犹豫了一下说道。

马拉那奥少尉不明白上校的命令是要再次弄清若安·阿巴德的命运还是要在自己面前耍威风。由于捉摸不透上校的意图,他便慢吞吞地钻进那群衣衫褴褛的女人中去了解有关若安·阿巴德的情况。在这当口,马塞多上校一直没看那几个高乔士兵,故意背对着他们,双手叉腰,贝雷帽向后斜戴——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也是腹地牧牛人的典型姿势。上校跟在少尉后面在战俘中间走着。远处的什么地方,大约在高山那面,爆炸声隆隆地响着。没有人回答少尉的问话。少尉停在一名女俘虏面前,审视着她的眼睛,提出问题。她只是一味地摇头。上校一面盯着少尉的一举一动,一面留神那八个士兵的动静,暗暗思量:奇怪的是这群女人个个保持沉默,稀奇的是那么多娃娃却没有一个因饥渴或害怕而啼哭。他突然想到那些骨瘦如柴的孩子,会不会有许多小生命已经夭亡?

“您看,白问吧?”马拉那奥少尉停下脚步,对他说,“跟我事先说的一样,没有人知道任何情况。”

马塞多上校心中想:“真遗憾。没有弄清若安·阿巴德的下落就得离开这里了。”

上校留在原地未动,仍然背对着那八个士兵,注视着少尉的蓝眼睛和白净面皮。这时,少尉紧张的心情显露在了脸上。

“我还能在什么事情上为您效劳?”他低声问道。

“你是南方人,对吗?”马塞多上校说,“那么你大概不知道对腹地人来说什么是最大的侮辱。”

马拉那奥少尉神情异样地严肃,紧皱眉头。上校发觉不能再等了,因为对方会拔出手枪,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那张白净面孔就是狠狠一记耳光。这一巴掌立刻将少尉打倒在地,使他四肢伸开,仰卧在地上望着马塞多上校。他刚要爬起来,马塞多上校一步跨到他跟前,威胁道:

“你敢站起来,就让你下地狱;你敢掏枪,就立刻让你完蛋。”

他严峻地望着少尉的眼睛,说话的语气依然未变。在少尉那发红的面颊上,上校看到了犹豫不决,他知道那南方人不敢站起也不敢掏枪。上校也没有去摸枪,只将右手放在离枪套几毫米的地方。上校更担心的是身后的动静,他在猜测那八个士兵看到此情此景的想法和打算。几秒钟后,他确信身后不会再有动作,士兵们被镇住了。

“你掴了一个人的耳光,就像刚才我掴你那样,那是比往人身上小便更恶劣的行径。”上校边说边解开裤襟,快速掏出那造孽的玩意儿,立刻,一股透明的尿水浇在马拉那奥少尉的身上。

直到扣好裤襟,上校一直警惕着背后的动静。上校这时看到少尉像疟疾发作般浑身颤抖,眼里淌出泪水,看出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管我叫‘捕盗能手’,我不在乎,因为这是事实。”上校望着少尉一面爬起来一面发抖哭泣,知道对方此时满腔仇恨却不敢开枪,说道,“可我的部下不喜欢别人说他们是‘共和国的叛徒’,因为这是胡说八道。我的部下是最优秀的共和主义者和爱国者。”

上校飞快地舔了一下金牙。

他说:“少尉,有三种办法供你选择:第一种,去指挥部告状,控告我滥用职权,把我降级或者开除军籍。这对我无关紧要,因为只要有匪盗,我就可以靠抓他们过活;第二种,你和我都摘掉领章,用手枪、长刀或你乐意使用的武器来说清这件事,这样咱们可以私了;第三种,你偷偷在我背后打黑枪。好吧,随你决定用哪种办法。”

上校把手伸到军帽旁,假装行举手礼。少尉最后的眼神使他知道,这个倒霉家伙可能选择第一种办法,也许是第二种,但不会是第三种,至少此时此刻不会。上校对那始终未敢有所动作的八个士兵不屑一顾,开步走了。当他穿过那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战俘时,一双铁钩般的瘦手拉住了他的皮靴,是个老太婆,她的头发几乎全部脱落,矮得像小姑娘,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上校:

“你想知道若安·阿巴德的事吗?”她那没有牙齿的嘴巴含糊不清地问道。

“是的,”马塞多上校回答说,“你看见他死了?”

老太太摇摇头,舌头在口腔里蠕动着,仿佛在咀嚼着什么东西。“那么他逃走了?”

老太太仍然摇摇头,战俘们从四周紧盯着她。

“我看见他了,”她嘴唇叭唧叭唧地响着,“有几位天使把他接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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