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视记者终于走了,卡纳布拉沃男爵一直把他送到大街上,这时他才发现已是深夜了。他关上沉重的大门,靠在门上,想竭力赶走脑海里那些模糊、纷乱而又强烈的形象。男仆提盏小灯急忙赶来:要热晚饭吗?他回答不用。打发男仆去睡之前,男爵问他埃斯特拉是否用过晚餐。是的,她刚刚用过,然后休息了。

男爵没有回寝室,而是像梦游患者那样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的回响,去了书房。在房间里混浊的空气中,他仿佛嗅到、看到这次长谈中的话语如鹅毛般地飘浮着。这时他觉得这次谈话不像对话,而像两组互不相关的独白。他将再也不见近视记者了,再也不和他谈话了,再也不允许那段残酷的历史重现了,因为那段历史吞没了他的财产、权势和妻子。“只有她是重要的。”他喃喃自语道。是的,其他一切损失也许都能忍受。有生之年——十年?十五年?——他还要维持已经习惯的生活制度,即使这种生活制度同他一道结束也无关紧要。难道有什么继承人的命运要他来操心?至于权势,他从心底里乐于摆脱这一重负。对他来说,政治是一种负担,是由于无人可选才落到他头上,是由于别人太愚蠢、粗心或太腐败而并非出于他本人的志向,他才担此重任。政治一向使他厌倦,腻烦,总是令人产生无聊或沮丧的感觉,因为它比别的更能暴露人性的丑恶。此外,他从内心对政治有一股怨恨之情,因为他在孩提时搜集昆虫、制作标本所表现出来的科学才能竟然为这浪费青春的政治而牺牲了。他永远无法忍受的悲剧是埃斯特拉。正是卡努杜斯,正是那段愚蠢而不可思议的历史,那些固执、盲目的人的历史,那些狂热分子的历史,成了埃斯特拉悲剧的罪魁祸首。他已经切断了同外界的往来,今后也决不恢复联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使他再想起这段插曲。他心里想:“我要在报社给这位记者安排一个工作,校对、采访之类,总之与他相称的平凡工作,可我再也不接见他了,再也不听他说话了。如果他要写那本关于卡努杜斯的书——当然他是不会写的,即使写了,我也不读。”

他走到酒柜前斟了一杯白兰地,随后在皮安乐椅上坐下——在这把椅子上,他二十五年来一直左右着巴伊亚州的政治生活。他一面用手掌温着酒杯,一面听着果园里蟋蟀的交响乐和间或传来的青蛙粗声粗气的愁唱。是什么事情使男爵如此忧虑不安?是什么事情使他浑身烦闷焦躁?仿佛几秒钟内就要发生生死攸关的大事,仿佛他忘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莫非还是卡努杜斯?

男爵无法驱散这个念头:卡努杜斯的形象又出现了。但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光辉形象不同于那位来访者的口述。卡努杜斯后来发生的事,无论是记者还是卡龙毕庄园的小侍女(现在是记者的妻子),无论是矮子还是别的幸存者都不知道,因为他们已经逃离了卡努杜斯。后来发生的事是老上校穆拉乌最近在萨尔瓦多城同男爵见面时一边喝着波尔多葡萄酒一边讲给男爵听的。而把这事告诉老上校的是福尔摩萨庄园主,该庄园也被甲贡索人夷为了平地。尽管如此,那位庄园主出于对故土的留恋,或者因为没有去处,仍留在了当地。当时战事还在进行,他依靠和政府军官兵做生意维持生计。当他获悉卡努杜斯已经陷落,战争已全部结束时,便带领一伙雇工赶去帮忙。当他们远远地望见甲贡索人原先占据的山头时,政府军已经不在那里。使他们大吃一惊的——穆拉乌上校对男爵讲道——是从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难以确定的、无法控制的巨响,那声响之大,似乎连空气都震动了。与此同时,吹来了令人作呕的强烈恶臭。但是翻过碎石遍地的特拉波波山的褐色山坡来到卡努杜斯,他们站在废墟上放眼一望,立刻明白了那原来是成千上万的兀鹫扇动翅膀和啄食的声音。那里简直是无边无际的兀鹫海洋:灰色的、黑色的、凶残贪婪的猛禽形成汹涌澎湃的波涛,覆盖了大地,它们一面狼吞虎咽,一面扫视着炸药、枪弹和大火未能破坏的头颅、四肢、脊椎、内脏以及没有烧着或烧得半焦的其他器官。现在,贪婪的兀鹫正在啄食、撕碎、吞食这些东西。“那里有成千上万只兀鹫。”穆拉乌上校这样说道。望着那噩梦般的情景,吓呆了的福尔摩萨庄园主及其雇工们知道无需掩埋尸体了,因为巨鸟正担当此任,便赶忙捂着嘴巴和鼻子匆匆离去。卡努杜斯那突如其来而又咄咄逼人的形象已在男爵心中生了根,无法拔除。“这是卡努杜斯应得的下场。”男爵迫使穆拉乌改换话题前狠狠地说道。

这就是使男爵心烦意乱、忧虑苦闷、焦躁不安的原因吗?那群吞食腐烂尸体的猛禽就是卡努杜斯留下的一切?“二十五年来卑鄙肮脏的政治生涯,本想将巴伊亚州从愚蠢无能的当局手中解救出来,结果竟落得一席兀鹫云集的筵宴。”男爵这样想道。这时,在大屠杀的情景中,男爵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悲喜交集的面孔,那一对令人发笑的泪眼、厚厚的眼镜片、过长的下巴和滑稽下垂的耳朵。这张面孔热烈地向他谈到爱情与幸福:“男爵,世界上最伟大的——唯一通过它方能得到某种幸福——就是知道人们称之为幸福的东西是何物。”原因就在这里,这就是使男爵心烦意乱、忧虑苦闷、焦躁不安的原因。他喝进一口白兰地,让烈酒在口中停留片刻,然后咽下去。他感到那液体经过喉咙时热辣辣地发麻。

他站起身来,但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以及渴望做什么。他感到内心在燃烧,感到自己处在关键时刻,必须做出一个后果难测的抉择。他准备做什么?他渴望着什么?他把酒杯放进酒柜,一面觉得心脏和太阳穴在怦怦地跳动,血液在周身沸腾。他经过书房、客厅和走廊——此刻万籁俱寂,房中黑暗,只有街上的路灯为他照明——来到了楼梯旁。他踮起脚,快步登上只有一盏小灯照明的台阶,脚步声之轻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上楼后,男爵没有奔向自己的卧室,而是毫不迟疑地向妻子的寝室走去。她与塞巴斯蒂娜的房间只隔着一扇屏风,为了女仆能在夜间守在埃斯特拉身边,以应不时之需。这时,塞巴斯蒂娜早已就寝。

当男爵把手伸向门把手的时候,忽然想到里面可能是闩上的。他向来都是先叫门才进屋。不,房门没有闩着。他用脊背关上门,回身找到撞锁将门锁好。他一进门就看见油灯发出黄色的光,照亮男爵夫人的床——蓝色的床单、轻纱的帐幔和窗帘。在那里,男爵不声不响地脱光了身上的衣服,他的手丝毫没有发抖。随后,他踮着脚穿过房间,向塞巴斯蒂娜的卧室走去。他走到女仆的床边,并没有惊醒她。那里虽然光线暗淡(街上的煤气灯闪着微光,透过窗帘后变成了蓝色),可男爵能够看清那熟睡着的女人的身姿。她弄皱了被单,侧身而卧,脑袋枕在圆形枕头上,乌黑、柔软、蓬松的长发铺在床头,一直垂到床沿下,直达地面。他从未见过塞巴斯蒂娜披发站立。他想,那长发披下来肯定会垂到脚跟。说不定当她在镜子面前或对着埃斯特拉玩弄这长长的乌发时,它会像青纱披肩那样将全身裹起来。这样一个形象开始激起他那沉睡已久的欲望,感到有一股强大的活力渴望着召唤、刺激和发泄。当他进一步靠前时,原先的顾虑——女仆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她喊叫起来,埃斯特拉又会作何反应?——立刻消失了。但是,加利雷奥·加尔那张惊愕而富有幻觉的面孔在男爵的脑海里出现了。他记起了那位革命家为了将精力集中于自认为最崇高的事业而发出的伟大誓言。男爵心里想:“我过去就像他一样愚蠢。”男爵虽然没有发誓,却长时间实践着类似的誓言——由于那可恶的卡龙毕事件给他最亲爱的人带来了不幸,他一度拒绝享乐和幸福。

男爵未更多地思索,悄悄弯身坐在床边,同时动起双手来。他一只手掀开女仆盖着的被单,另一只手伸向她的嘴巴,捂住她的叫声。那女人伸直了原本缩成一团的身体,睁开了双眼。一股热乎乎的气味——塞巴斯蒂娜身体的气味钻进了男爵的鼻孔,他从未与女仆挨得这样近。塞巴斯蒂娜没有喊出声,也没能坐起来,只是轻轻惊叫了一声,将一股热气呼到离她的嘴唇只有一毫米的男爵的手心。

“别叫喊!你还是别叫的好。”男爵低声说,感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些犹豫。然而使女仆发抖的不是他的犹豫,而是他的欲望。“我求求你别叫喊。”

这时,男爵尽可能温存地抚摩着她的身体,把手指从她的口鼻处向上移去。他摸过她的眼睛和眉毛,将手指伸进她乌黑的发丝中。与此同时,他脸上露出微笑,试图打消女仆眼神中露出的极端恐惧、疑虑与惊异。

“塞巴斯蒂娜,我早该这样做,”男爵说着,吻她的面颊,“从我想亲你的第一天就该这样做。那样一来,也许我会更幸福,埃斯特拉也许会更幸福,甚至你也一样。”

男爵低下头,用嘴唇寻找女仆的嘴唇。但是她一面挣扎,一面打破由于惊惧而产生的麻木状态,躲开了他的嘴唇。男爵理会了她目光中恳求的意思。这时只听到她说:“我求求您……不管您多么想要……我求求您……夫人她,夫人……”

“夫人就在那边,我比你更爱她,”只听男爵说道,但他觉得说话、思索的仿佛是另一个人,“我这样做也是为她好,尽管你不能理解。”

他抚摩着她,同时用另一只手从脖子后面将塞巴斯蒂娜搂过来。男爵感到她的嘴唇很凉,用力抿着,发现她的牙齿格格直响,全身在发抖。顷刻间,他出了一身大汗。

“张开嘴!”他用一生中对仆人和奴隶(当他是奴隶主时)很少使用的命令口气说道,“假若非让我逼着你顺从的话,我会那样干的。”

一定是由于多年习惯、恐惧或本能的束缚,男爵的口气使她想起了几个世纪里的传统观念。他察觉到女仆顺从了。不过他还是在卧室灰暗的光线下看见她脸上显出的窘态以及随后添上的苦恼。尽管塞巴斯蒂娜的精神和嘴唇屈从了,全身却仍在抵抗。虽然她很害怕,但同人们教她必须顺从掌权者的意志相比,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恐惧使她要捍卫人们想从她身上夺去的东西。她的身体依然蜷缩着,全身僵硬。躺在床上的男爵想拥抱她,却被她像盾牌般放在身前的双臂挡住了。他听到那女人有气无力地祈求着,知道她哭了。正在这时,他感觉到几根手指温柔地压在他的脊背上。他抬起头,事先已知道会看到什么——埃斯特拉站在那里望着他。

“埃斯特拉,亲爱的,亲爱的,”男爵甜言蜜语地说着,“亲爱的,我爱你胜过世上的一切。我这样做是出于对你的爱,是盼望已久的事。亲爱的,这样做可以和你更亲近。”

男爵感到塞巴斯蒂娜的身体在颤抖,听到她在嘤嘤地抽泣,看到她用双手捂着眼睛和口鼻。与此同时,他看到男爵夫人在旁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似乎并不惊讶、气愤或恐惧,只是略微有些好奇。她穿着薄薄的睡衣,透过微弱的光线,依稀看见她身体的轮廓——时间并没有改变她的体形,依然匀称苗条。还可以看到她那浅色的头发,暗淡的光线掩盖了发网下露出的灰发。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男爵夫人的前额上那深深的、孤独的皱纹还没有完全形成,那是她心情不快的明显标志,这不快的心情不同于别的情绪,是她唯一无法控制的。她没有皱眉,尽管她的樱唇微微张开,但这更突显了她眼里的兴趣、好奇和平静。这种关心外界、关心他人的表情在她身上还真是新鲜,因为自从卡龙毕大火之后,男爵在夫人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冷漠、孤僻和麻木不仁。现在她苍白的面色显得更加苍白,这也许是暗淡的蓝色光线所致,也许是她眼下的心情所致。男爵感到自己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几乎要抽泣。他隐约看到埃斯特拉站在光洁地板上的两只雪白的光脚,便立刻下床冲上前去俯身亲吻它们。男爵夫人木然不动;男爵跪在地板上,以无限的柔情吻遍了她的脚面、脚趾、指甲、脚踝,热烈地边吻边说他爱这双脚,它们美极了,在他的一生中,它们给了他无法报偿的欢乐,理应受到他无限的崇拜。当男爵一遍又一遍地吻过夫人的双脚并将嘴唇移到那纤细的小腿时,他感到妻子动弹了一下,便连忙扬起头,刚好看见夫人原来放在他脊背上的那只手再次向他轻轻伸过来。这动作是那么自然、庄重和潇洒,完全是她从前的谈吐、举止所特有的。男爵感到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亲切、温存地抚摩着自己的头发。他由衷地感激这一抚摩,因为它毫无仇视、责备之意,相反却是善意、亲切和忍让的。他抓起妻子放在自己头上的手,一面亲吻,一面慢慢转身望着缩在床上、捂着面孔的塞巴斯蒂娜。接着,男爵向塞巴斯蒂娜伸出了另一只空着的手。

“亲爱的,我一直想和你分享她,”男爵结结巴巴地说道,胆怯、羞愧、激动和重新燃起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这些矛盾的感情弄得他声音嘶哑了,“可是我一直不敢做,因为我怕惹你伤心。我想错了,是吗?我并没有让你伤心难过,对吗?你是赞成和同意的,对吗?埃斯特拉,这也许是证明我爱你的又一种方式,对吗?”

埃斯特拉仍在注视着丈夫,没有生气,也不再有惊奇的表示,而是用温和的目光凝眸望着男爵。几个月前,她便有了这种目光。他看到妻子停顿了片刻,便转身去看仍在抽泣的塞巴斯蒂娜;这时他才明白妻子那不偏不倚的目光变得温柔和甜蜜的原因。按照埃斯特拉的示意,男爵放开了妻子的手。他看见她向床头走了几步,在床边坐下,以难以描绘的妩媚神情伸出双臂——在夫人所有的动作中,男爵对此举极为欣赏——小心翼翼地抚摩着塞巴斯蒂娜的面颊,仿佛唯恐将她碰碎。男爵不想再看下去了,欲火越发疯狂地燃烧起来。男爵再次向塞巴斯蒂娜俯下了身躯,他听到女仆呻吟起来,看到妻子用双手捧着塞巴斯蒂娜的面颊,一面亲切温柔地望着女仆,一面轻轻地往女仆前额上吹气,把贴在她面孔上的毛发吹掉。

几小时后,一切都已过去。男爵睁开眼睛,仿佛有谁或什么惊醒了他。大海在喃喃自语,小鸟叽喳地唱个不停,晨曦照进了卧室。他从塞巴斯蒂娜的床上欠起身,原来只剩他一人睡在那里。他下了床,从地上拾起被单裹住身体向男爵夫人的卧室走去。在宽敞的双人床上,埃斯特拉和女仆互不相挨地睡着。男爵站在那里,透过细纱蚊帐,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情望着她们。他感到温柔、忧郁、内疚和隐隐的不安。他向房门走去,昨天晚上,他的衣服脱在那里。当他穿好衣服走到阳台旁边时,一轮旭日照亮了海湾,那情景使他停下了脚步。这是他看了无数次的景色,却从不厌倦:日出或日落时的萨尔瓦多。他从阳台上探出头去观赏那宏伟的场面:青翠欲滴的伊塔帕里卡岛、正在起锚扬帆的船只、蔚蓝色的天空和淡蓝色的海水。近处,鳞次栉比的黄色屋瓦绘出一幅错落有致的画面。男爵猜想着,在那些屋顶下,人们醒来了,又开始了一天的生活。他怀着悲喜交加的心情,想通过德斯蒂罗和纳萨雷特区的屋顶辨认出过去政界伙伴的府邸,聊以解嘲。他与这些朋友后来便没有交往了。他们是:科塔西普男爵、马卡乌巴男爵、圣劳伦索子爵、弗朗西斯男爵、巴尔塞纳侯爵、马拉西普男爵、塞希米鲁伯爵、奥里维拉子爵。他的视线从城市的各个方位一一掠过:神学院、修道院、防波堤、阿尔凡德区。海岸上,贡塞普西翁圣母教堂的金色石墙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这些石料是两位在海上度过难关的人为了报答圣母的恩惠,特地从葡萄牙运来的。他欣赏了一会儿,便把视线转向海滩鱼市。尽管看不见,但是男爵猜测那里一定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目不转睛,从阳台栏杆上探出头,极力向远处望去。过了片刻,他匆匆跑回寝室,因为他知道埃斯特拉在剧院里使用的玳瑁望远镜放在那里。

男爵怀着极其困惑不安的心情回到阳台并急忙向远处望去。是的,那里有许多小船,聚集在伊塔帕里卡岛和圣马塞洛圆形城堡之间。船上的人并没有在打鱼,而是在往大海里抛撒花瓣、花冠、花束,同时在胸前画着十字。男爵虽然听不到——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却肯定那些人是在祈祷,也许是在歌唱。

利昂·德·纳图巴听说十月的第一天是贝阿迪托的生日,还听说政府军将从三面进攻卡努杜斯并企图摧毁圣母教堂、圣彼得教堂和基督圣堂,不过在他那披头散发的脑袋里翻腾的却是另一个听来的消息:帕杰乌被剜掉眼睛、割去舌头和耳朵的头颅几个钟头前被悬挂在维拉庄园狗子兵战壕的木桩上。敌人杀死了帕杰乌!他们大概也杀死了跟帕杰乌一道冲进政府军军营的人,他们原打算帮助比拉诺瓦一家和那几个外乡人逃出卡努杜斯。敌人也许会对那些外逃的人用刑,将他们斩首。对他自己、“世人之母”和所有为帕杰乌的牺牲而祈祷的信女们来说,离发生同样的事情还剩下多少时间?

若安·阿巴德一推开圣所的小门,枪声和喊声便震得利昂·德·纳图巴两耳欲聋:

“出来,快出来,快离开这儿!”街道司令吼叫着,用两手拉他们快走,“到基督圣堂去!快跑!”

若安·阿巴德随后一转身消失在硝烟之中。利昂·德·纳图巴没有来得及惊讶,更没有思考和猜想。若安·阿巴德的话使信女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尖叫,有的画十字,都急忙冲向门口,结果把利昂连推带挤地逼到角落里,撞在墙壁上。手套兼鞋掌丢到哪里去了?没有那生皮的鞋掌,他走不了很远,因为手掌全溃烂了。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利昂东摸西摸,没有找到鞋掌,这时他发觉信女们都已走光,连玛丽亚·瓜德拉多也走了,便慌忙向门口爬去。他的全部精力和高度的聪明才智都集中在到达基督圣堂的决心上。他按照若安·阿巴德命令的那样,沿着圣所周围防御工事的崎岖地面磕磕绊绊地向前走去。天主卫队的人已经不在阵地上,至少没有活人在那里,沙石箱袋的上下左右到处躺着尸体,他的手脚常碰在尸体的大腿、胳膊和脑袋上。当他从街垒迷宫爬出来准备穿过开阔地时,那比任何人都更为发达的防御本能、那从小练就的比别人更快更准地发现危险并确定自卫手段的本能使他停下脚步,躲进几个带弹洞的木桶中间。那些弹洞正在往外面漏沙子。他发觉永远也到达不了兴建中的基督圣堂,因为若是冲向那里,满口脏话的疯狂人群会把他撞倒、践踏、踩成肉泥。书记员活泼、机灵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看出,即使他能到达圣堂门口,也无法通过那瓶颈般的入口——贝罗山仅存的可靠藏身处——因为他根本无法与蜂拥而至的人群相争。与其到那里去被踩死,还不如在这里等死,他那虚弱的体格是经受不住挤压的。自从置身于卡努杜斯的集体生活,他最担心的就是参加拥挤的宗教游行和宗教仪式。他心里暗想:“玛丽亚·瓜德拉多,我并不怪你扔下了我。你有权利为了生存、多活一天或一小时而斗争。”然而他心里仍感到莫大的痛苦:此时此刻,倘若她或别的信女也在这里,他就不会这样难过和痛苦。

利昂在木桶和沙袋中间缩成一团,东张西望,想象着圣堂和教堂四周发生的事情。两天前,墓地后面刚刚筑起的护卫圣安东尼奥教堂的街垒失守了,政府军进来了,狗子们正闯进与教堂毗邻的圣伊内斯大街的住宅。去圣堂避难的人就是从圣伊内斯大街过来的,其中有老头儿、老婆婆、妇女以及或趴在母亲背上或躺在怀里吃奶的孩子们。然而镇上还有许多人在抵抗。在利昂对面,从基督圣堂的钟楼和平台上不停地喷吐着火舌。他看到甲贡索人发射毛瑟枪时的火花和钟楼四周的爆炸火光。若安·阿巴德招呼他们逃命的时候大概是来召集天主卫队的,现在他们一定在圣伊内斯大街战斗,或者又在筑起新的街垒,将“劝世者”谆谆告诫的防线把守得更牢固些。政府军在哪里?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到他们?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几点钟?漫天的飞尘和呛人的硝烟越来越浓,熏得他眼泪直流,喉咙发干,呼吸困难,咳嗽不止。

“‘劝世者’呢?‘劝世者’呢?”他听到有个人在他耳边问道,“他真的升天了?天使们真的把他接走了?”

问话的是个躺在地上的老婆婆,满脸皱纹,双目糊上了眼眵,嘴里只剩下一颗牙齿。她似乎没有受伤,而是筋疲力竭。

“‘劝世者’升天了,”利昂随声附和道,清醒地意识到此时此刻只能说这样的话,“天使们把他接走了。”

“他们也来接走我的灵魂吗,利昂?”老太婆口齿不清地问道。

利昂又敷衍了几句。老太太半张着嘴向他一笑,放心了。从失陷的圣安东尼奥教堂方向突然传来猛烈的枪声和喊声。利昂感到一阵弹雨擦着头皮过去,许多子弹打进了木桶和沙袋。他仍然躲在后面,趴在地上闭着眼睛,等待着死神到来。

枪声和喊声变小了。利昂抬起头,向圣安东尼奥教堂的钟楼废墟望去,政府军就在那里。他胸中因钟楼倒塌而产生的怒火在燃烧:狗子兵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在石头中间行动,在向基督圣堂射击,在向拥挤在门口的人群开火。这时,门口的人群看见敌人冲上来射击,稍微犹豫了片刻,便挥舞双手向敌人冲去,人人脸上燃烧着愤怒和复仇的火焰。顷刻间,开阔地变成了肉搏战场。利昂看到那里已经乱成一团,一对对、一组组的人在厮打,滚动。他看到马刀、刺刀、大刀、砍刀在上下左右翻飞,听到怒吼声和谩骂声——有人喊“劝世者”和好耶稣万岁,有人则喊弗洛里亚诺元帅万岁。在混战的人群中,除了老人和妇女,又出现了年富力强的甲贡索人,那是前来增援的天主卫队的队员。利昂好像认出了若安·阿巴德。再过去一些,那个一手拿枪一手拿刀的高大身影仿佛是若安·格兰德或彼得劳。政府军也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圣安东尼奥教堂的废墟上。敌人就在那里,就在甲贡索人拥有过的地方。现在敌人从颓垣断壁上向开阔地射击,他们的军帽和军服依稀可见。利昂终于明白有个敌人站在房顶上要干什么了:他在竖起一面旗帜。他们在贝罗山升起了共和国的旗帜。

正当利昂想象着假若“劝世者”看到那面旗会怎么想、怎么说时,甲贡索人从屋顶、钟楼和圣堂的平台上将那面旗打得布满弹洞。这时,他忽然看到有个士兵在向自己瞄准,就要开枪。

利昂没有躲闪,没有逃避,一步未动,而是突然想到自己像被响尾蛇吸住的树上小鸟。那士兵还在瞄准,只见他枪托向后一顿,利昂知道他开了枪。尽管硝烟弥漫,利昂看见那人又在重新瞄谁,看见那人的一双小眼睛、一副狰狞的恶笑,认为这一次将击中目标。然而有人突然用力将利昂拉到一旁,拉着他边跑边跳,他的手几乎被另一只铁手拉脱臼了。来人原来是若安·格兰德,他半裸着身体,指着大广场向利昂叫道:

“从那边走,从那边走!到圣婴基督、圣埃洛伊、圣彼得去吧。那里的工事仍结实。快跑,到那里去吧。”

若安·格兰德放开利昂,随即消失在炮火连天的圣堂方向。没有那只铁手的提携,利昂蹲在地上,浑身散了架。但他只在那里待了一小会儿,把那仿佛错位的骨骼重新调整一番。经过天主卫队队长的这番提拉,利昂身上似乎又增加了新的活力,在通向大广场的瓦砾堆间奔跑起来。这原本是唯一一条名副其实、宽敞笔直的大街,现在同其他街道一样,到处堆满砖瓦、石块、垃圾和死尸。他丝毫不管身旁这些杂物,只是紧贴地面、左躲右闪地向前走去,全然不顾石子、瓦片、玻璃碴的扎伤,整个身心都集中在赶到指定的地点去,赶到圣婴基督、圣埃洛伊和那条曲曲弯弯的蛇一般的小巷里。只要到达那里,就算得救了,便可以坚持、再坚持下去。然而当他在大广场上的第三个街角——那里原是圣婴基督街,现在成了一条挤满人的地道——拐弯时听到了激烈的枪声,看见玫瑰色、黄色和灰色的螺旋形冲天大火。他蹲在一辆翻倒的小车和一道木栅栏上,这是那座住宅剩下的一切了。他犹豫不决:去迎接那大火和枪弹有意义吗?回去不是更可取吗?在圣婴基督街和圣母教堂街交叉的地方,他望见一群群来回走动、不慌不忙、沉着稳重的人影。街垒就在那里,不如到那里去,不如到有人的地方去死。

然而他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孤独。就在他沿圣婴基督街的斜坡边爬边跳时,有人不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利昂,利昂,到这里来!”“注意隐蔽!利昂,弯下腰!”他们在什么地方叫喊?他一个人也没看见,继续在废墟、垃圾和死尸堆中爬行。几小时或几天前被打死的尸体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加上迎面扑来的火药味,呛得他眼泪直淌,呼吸困难。突然,政府军士兵出现了。敌人有六个,其中三人拿着缠麻的木把,先在一个煤油桶中蘸油,点燃后便扔向屋顶;其他三人从很近的地方向房屋射击。利昂距敌人不到十步,一看见士兵他就瘫软了,不知所措地呆望着,几乎成了傻人。这时周围响起了更加密集的枪声。利昂趴在地上,但是并没有闭眼,而是着迷地看着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望风而逃的狗子兵。子弹是从什么地方射出来的?有个狗子兵抱着脑袋一直滚到他身旁,停下不动时舌头伸到了外面。

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向政府军开枪的?甲贡索人在什么地方?利昂躲在那里窥探着,盯着倒下的士兵,目光从一个跳到另一个,希望有个尸体突然坐起,将自己杀死。

但是利昂看到的是一个紧贴地面飞快爬行的身影,从一座住宅里像蚯蚓似的爬出来。当利昂认出是个小鬼时,竟然又爬出两个。三个小家伙在敌兵尸体上扒着、拉着,但并没有像利昂一开始以为的那样剥光敌兵的衣服,而是摘下子弹带和军用水壶。其中一个小鬼耽搁在离利昂最近的一个士兵——他原以为是具死尸,实际上是受了重伤——那里,又捅了一刀。利昂看见那把刀有小鬼的胳膊那样长,小鬼举刀时相当吃力。

“利昂,利昂!”另一个小家伙在向他打手势,叫他跟上。利昂看见那小鬼在一扇半开的屋门里消失了,还看到另外两个小鬼拖着战利品朝相反的方向走了。这时利昂那瘦弱的身体才从恐惧和麻木中恢复过来,努力爬到屋门处。几只有力的臂膀在门槛处迎接着他。利昂觉得自己被举了起来,又被传给另外一些人。他被放到地上后,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把水壶给他。”人们将水壶放到他那已出血的手掌上。他把水壶送到唇边,大大地喝下一口,那冰冷的液体滋润着他那如火烧似的内脏。一种神奇的滋味感动了他,使他不由得怀着感激的心情闭上了眼睛。

利昂一面回答六七个战士的问题,一面讲述自己在教堂前的广场上与来此途中的所见所闻。战士们围在屋内的一眼井边,个个的脸上黑糊糊的,面颊上淌着汗水;有的还缠着绷带,认不出谁是谁。利昂忽然发现这口井原来是地道出口。一个小鬼从他脚下冒出头说:“狗子们又来放火了,萨路斯蒂亚诺。”听利昂讲话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将他丢在一旁。这时,利昂发现其中还有两个女人,也拿着步枪,眯起眼睛向街上瞄准。利昂跪在那里,像个求告苍天的圣像,隔着木桩看到手持火把的士兵身影又出现了,向屋顶上扔火把。“开火!”一个甲贡索人怒吼道。房间里立刻充满了硝烟,接着是一阵枪声,然后附近也响起了爆炸声。当硝烟变得稀薄时,两个小鬼跳出井口向街上爬去,找弹药和水壶去了。

“咱们等他们走近些再动手干掉他们,这样就一个也跑不掉。”一个甲贡索人边擦枪边说道。

“萨路斯蒂亚诺,敌人放火点着了你的房子。”有个女人说。

“那边还有若安·阿巴德的房子。”名叫萨路斯蒂亚诺的补充道。

那是街对面的住房,几间房同时在燃烧。人们听到从熊熊烈火中传出呐喊和呼叫声,浓烟呛得利昂几乎喘不过气。

“利昂,敌人想熏死我们,”地道口上,一个甲贡索人镇静地说道,“他们拿着火把冲过来了。”

浓烟滚滚而来,利昂开始咳嗽,这时他那敏捷的、善于思考而富有创造性的大脑想起了“劝世者”的一次谈话。他当时是这样记录的(圣堂记录本将被烧成灰烬):“未来有三次天火。前三次我会把它们扑灭,而第四次要听从基督耶稣的安排。”利昂感到窒息,大声叫道:“这就是第四次,那最后一次大火吗?”这时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他:“利昂,‘劝世者’在哪儿?”这正是利昂预料之中的,他知道会有人敢于提出这个问题。浓烟中,他看到七八张充满期待的严肃面孔。

“他上天了,”利昂边咳嗽边说道,“天使把他接走了。”

又一股浓烟扑来,利昂合上眼睛,弯下身体,极力在稀薄的空气中挣扎。由于得不到新鲜空气,他觉得肺部在膨胀,似乎要爆炸。他想,最后的时刻来到了,但他是不能升天的,因为即使在此时此刻,他也不相信天堂和上帝的存在。利昂在昏迷中听到甲贡索人一面咳嗽一面争论,最后决定撤离此地,因为大火已延伸到这所房屋。“利昂,咱们走吧,”他听见有人说,“利昂,忍着点。”他这时已经睁不开双眼,于是伸出手臂。他觉得人们拉住他的双手,拖拉着他往前走。这令人窒息、往墙壁和木桩上撞来撞去的盲目转移要经历多少时间?人们拖着他在地上颠簸,东绕西拐,沿着狭窄弯曲的地道向前走着,时而帮他从住宅内的地道口上来、下去,不停地走着,走着。也许过了好多分钟,也许过了好多个小时,但在整个转移途中,他的大脑一刻不停地重温着纷繁往事,再现着众多形象,极力支撑着那弱小的身躯,坚持下去,至少坚持到地道出口。使利昂吃惊的是,他的身体竟然能够听从使唤,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被拖成碎片。

忽然,拉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了,他立刻瘫在地上,觉得脑袋要裂开,心脏要爆炸,血管要迸裂,那被损坏的身体要散架了。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渐渐恢复了平静,空气似乎也多了些,不那么憋气了。这时他听到喊声和枪声,意识到四周的人在忙碌着什么。利昂揉揉眼睛,擦去眼眵,这才发觉自己待在一间住房里——不是地道里,而是地面上。周围有甲贡索人和将婴儿放在裙子上席地而坐的女人。利昂认出了那个制作烟火的人:烟火匠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安东尼奥,卡努杜斯怎么样了?”利昂问道,但是烟火匠没有吭声。这里没有礼花,只有笼罩全镇的硝烟。甲贡索人之间没有交谈,他们在检查枪支、装填弹药、轮流监视敌人的动静。烟火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默不作声?利昂用肘部和膝盖爬到烟火匠身旁,拉拉他的双腿。烟火匠蹲在那里,在装填子弹。

“我们在这里把他们挡住了,”烟火匠终于开口,语气平和,毫无惊慌之色,“可是敌人从圣母教堂、公墓和圣伊内斯大街过去了。他们的人太多了。若安·阿巴德打算在圣婴基督和圣埃洛伊各筑一道街垒,防止敌人从背后包抄我们。”

利昂这时很容易在脑海里画出一幅地图:圣彼得、马尔蒂尔、圣埃洛伊和圣婴基督狭窄的街道,构成连原来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地盘。

“这么说,敌人已经占了基督圣堂?”利昂终于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就在你睡觉的时候,敌人的炮弹打中了它,”烟火匠回答道,口气平静得像谈天说地,“钟楼倒了,屋顶塌了。声音大极了,可能会传到特拉波波和本登戈,却没有让你醒过来,利昂。”

“‘劝世者’真的上天了吗?”一个女人打断了他们,瞪大眼睛开口问道。

利昂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他仿佛看到、听到巍峨群山纷纷倾倒,身穿军服、佩戴袖标的士兵暴雨般扑向伤病员,扑向老弱妇幼;圣诗班的信女们痛苦地望着骨折筋断、血肉模糊的玛丽亚·瓜德拉多。

“利昂,‘世人之母’在到处找你。”有人告诉他,似乎有意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说话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小鬼,身上只剩一层皮包骨,穿一条破烂短裤,边说话边走进房间。几个甲贡索人把他背着的水壶和子弹带摘下来。利昂上前抓住他一只胳臂。

“你是说玛丽亚·瓜德拉多?你看见她了?”

“她在圣埃洛伊,在战壕里,”小鬼口气笃定地说,“她在到处打听你。”

“请带我去找她。”利昂用焦虑、乞求的口气说道。

“贝阿迪托打着白旗到狗子兵那边去了。”小鬼若有所思地对烟火匠说。

“带我去找玛丽亚·瓜德拉多,求求你。”利昂尖声叫道。他拉住小鬼的手,双脚跳跃着。那孩子迟疑不决地瞅着烟火匠,不知如何是好。

“带他去吧,”烟火匠说,“告诉若安·阿巴德,眼下这里平安无事。快去快回,我这里需要你。”说罢,他把水壶分给众人,将自己那一份递给利昂说:“先喝几口再走。”

利昂喝了几口,说道:“赞美‘劝世者’好耶稣。”随后便跟上那小鬼出了茅屋。到了外面,利昂发觉到处在燃烧,男女老少都在用土扑灭火焰。圣彼得和马尔蒂尔街上的瓦砾废墟少一些,屋顶站着三五成群的人。几个妇女叫住他并示意他停步。人们几次问他是否见到天使、“劝世者”升天时他是否在场。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答,仍然非常吃力地向前爬行。他感到浑身疼痛,几乎难以把手撑在地面上。他向那小鬼连连喊叫,求他别走那么快,他实在跟不上。就在利昂又一次喊叫时,那小鬼忽然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利昂急忙爬过去,没有拉那小家伙,因为孩子的眼窝里流出鲜血和白浆样的东西,大概是脑浆或骨髓。他顾不上察看子弹是从什么方向射来的,便毫不犹豫地奔跑起来,一心想着:“玛丽亚·瓜德拉多,我要见到你,我要跟你死在一块。”他越是向前走,迎面扑来的硝烟和火焰越是浓烈。突然,他发现过不去了:马尔蒂尔街被一堵噼啪作响的火墙截断。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感到大火烧烤着面颊。

“利昂,利昂!”

利昂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好似瘦骨嶙峋的幽灵,皮肤已皱成一团,目光和声音都很凄惨。“利昂,把这孩子扔进火堆吧,”她恳求道,“我弄不动他,可是你行。别让老鼠把他吃了。它们也会把我吃掉的。”利昂顺着那衰老女人的目光望去,就在她身边,在一具被火光照得发红的尸体上,看到了那盛宴:一群老鼠,大概有几十只,在那具已无法辨认的尸体的面部和腹部蹿来蹿去。“这场大火把它们赶出了洞,要么是因为魔鬼打赢了这场战争,”老女人一字一顿地喘息着说,“别让老鼠把他吃掉,他还是个孩子。亲爱的利昂,把他扔进火堆里吧,看在好耶稣的面上。”利昂仍在观看着那场盛宴:脸部已被啃光,正在腹部和臀部努力加餐。

“好吧,老妈妈。”利昂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跟前说道。他直立起身体,接过那老女人放在裙上、紧抱在怀中的襁褓。他用两条腿支撑着身体,弯着腰,一面喘着气一面急切地说道:“我把他带走,我给他作伴。我等了这场大火二十年,老妈妈。”

当利昂·德·纳图巴向火堆走去时,老女人听见他在用尽平生力气唱一段她从未听过的祷文,其中有一位圣女的名字,她从未听过,利昂重复了许多次:阿尔梅娅。

“休战了?”安东尼奥·比拉诺瓦问。

“是这个意思,”烟火匠回答说,“竿子上挑起一块白布,就是休战的意思。您离开那里时没看见,我也没看见,可是有很多人看见了。我是在您回来以后看见的,那时贝阿迪托仍举着那块白布。”

“贝阿迪托为什么要那样干?”奥诺里奥·比拉诺瓦问道。

“他看到无辜的人被杀死,心里非常难过,”烟火匠回答说,“他们是些老弱病残。贝阿迪托同政府军谈判,要求让他们撤离贝罗山。这事他没和若安·阿巴德、彼得劳及若安·格兰德商量,因为他们三位当时在圣埃洛伊和圣马尔蒂尔。于是他举起白旗,经过圣母教堂街,向敌人阵地走去。敌人放他过去了。我们原以为敌人会把他杀掉,再像帕杰乌那样把他送回来:没眼睛、没舌头、没耳朵。可是贝阿迪托打着白旗回来了。当时我们已经封锁了圣埃洛伊、圣婴耶稣和圣母教堂等街道,也把大火扑灭了。贝阿迪托去了两三个小时后回来了。这段时间里,敌人没有进攻,因为是休战。华金神父是这么解释的。”

矮子紧靠着胡莱玛缩成一团,因为他冻得浑身发抖。他们几个躲在一个山洞里,这原是牧羊人过夜的地方,位于从米兰德拉通往吉金盖的一条岔道上。离山洞不远处,以前有座小茅屋,后来被战火吞噬。他们在山洞里藏了十二天,跑到洞外去挖野菜、草根和一切可以咀嚼的东西,到附近的池塘去汲水。由于整个地区都有撤回盖伊马达斯的小股或大队政府军,所以他们决定暂时在山洞里躲避。夜里,山上气温急剧下降。因为害怕招来巡逻兵,比拉诺瓦兄弟不让生火,矮子冷得要死。三人中,矮子最怕冷,因为他又小又瘦。于是近视记者和胡莱玛让矮子睡中间,他们从两侧温暖着他。然而尽管如此,矮子还是非常害怕夜晚到来,因为虽然有朋友们的温暖,他还是上牙打下牙,冻得透心凉。这时他正坐在近视记者和胡莱玛中间听烟火匠讲着,一面不时地用短粗的小手示意二人再挤紧些。

“华金神父后来怎么样了?”矮子听见近视记者这样问道,“敌人把他也……”

“敌人没有烧死他,也没斩首示众。”烟火匠安东尼奥语气平静地回答,总算能给大家讲点消息,似乎感到很得意,“神父是在圣埃洛伊的工事里被枪弹打死的,当时我离他不远。为了减少那些垂死挣扎的人的痛苦,神父就好心地给他们补上一枪。木匠师傅塞拉菲拉说,神父大概不忍心看着那些人受罪。他不是甲贡索人,是神父,对吗?天主对拿刀枪的神父也许会有不好的看法。”

“‘劝世者’会向天主说明华金神父为什么要手持刀枪,”萨德林哈姐妹中的一个说道,“天主会饶恕他。”

“肯定是这样,”烟火匠安东尼奥说,“神父明白自己做的一切。”

尽管没有火堆,而且洞口被从附近挖来的灌木和整株仙人掌遮蔽着,金黄的月光和灿烂的星光——矮子猜想是这两个光源——依然照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使矮子能够看清烟火匠的轮廓:扁平的鼻梁、布满疤痕的前额和下颏。矮子清楚地记得烟火匠是甲贡索人,在卡努杜斯见过他制造烟火,用来在宗教游行的夜里燃放,把天空变得像阿拉伯建筑那样灿烂辉煌。矮子记得烟火匠那双被火药烫伤的双手和臂上的伤疤,记得战争开始时烟火匠如何全力以赴地制造甲贡索人从阵地上投向敌人的炸药包。那天下午,矮子第一个发现有人把脑袋伸进洞口,并及时说出那是烟火匠,避免了比拉诺瓦兄弟的枪击。

“可是贝阿迪托为什么又返回来?”片刻后,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又问道。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是他提出的。自从认出烟火匠并和他拥抱后,整个下午和晚上,他都在不停地发问:“莫非贝阿迪托领悟了天主的启示?”

“可能吧。”烟火匠说道。

矮子极力想象那幅情景:贝阿迪托瘦削苍白的面孔上,两眼放出炽热、激动的目光。他打着白旗回到狭窄的街垒,周围全是死尸、受伤的战士、烧焦的废墟和成群结队的老鼠。据烟火匠说,那些老鼠突然间从四面八方蹿出,疯狂地扑向阵地上的死尸。

“他们接受条件了,”贝阿迪托说,“你们可以去投降。”

“政府军叫我们排成一路纵队出去,不许携带任何武器,双手要举过头顶。”烟火匠讲述道,众人听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在讲什么荒诞离奇故事或醉鬼的胡言乱语,“说会把我们看作战俘,因此不杀我们。”

矮子听见烟火匠叹了一口气,还听见比拉诺瓦兄弟二人中有一个长叹了一声,萨德林哈姐妹中有一个在呜咽。奇怪的是,比拉诺瓦家的两个女人——矮子时常将她们混淆起来——从不同时哭泣,总是一个先哭,另一个后哭。在贝罗山避难期间,矮子从来没有听她俩哭过,可是就在这天下午,当烟火匠回答比拉诺瓦的问题时,她俩一齐哭起来。矮子浑身颤抖得厉害,胡莱玛用胳膊紧搂着他的肩膀,使劲揉擦着他的前胸、后背。是什么使他如此颤抖不止?是北方的寒冷空气?是饥饿、生病还是烟火匠讲的事情?

“贝阿迪托,贝阿迪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若安·格兰德吼道,“你知道你这是要干什么吗?你打算让我们放下武器举起双手去向敌人投降吗?贝阿迪托,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不包括你,”贝阿迪托用总是祈祷的语气说,“我指的是那些老弱病妇、无辜的人。让他们得救吧!你无权替他们作出决定。假如你不让他们得救,等于把他们杀死。那么你就要承担罪责,你的双手就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若安·格兰德,让无辜的人去死是违背天意的,因为他们没有自卫的能力。”

“贝阿迪托说,这是‘劝世者’通过他的口传达的话,”烟火匠继续讲道,“他说是‘劝世者’给了他启示,是‘劝世者’指示他要拯救无辜的人。”

“若安·阿巴德的意思呢?”安东尼奥·比拉诺瓦问道。

“他不在,”烟火匠解释说,“贝阿迪托是从圣母教堂街的工事回贝罗山的,而若安·阿巴德当时在圣埃洛伊。他知道情况后,已经耽搁了,没能赶回去。他在加固阵地,因为那里是最薄弱的环节。等他回去时,人们已经跟在贝阿迪托后面出发了,妇女、孩子、老人、伤病员,拖拖拉拉地走了一大串。”

“难道没有人上前阻拦他们?”安东尼奥·比拉诺瓦问道。

“谁也不敢上前,”烟火匠说,“因为他是贝阿迪托,是‘虔诚的小信徒’啊!他不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而是从最开始就追随‘劝世者’的人。他是‘虔诚的小信徒’。你能说他没有得到天主的启示?你敢说他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连若安·格兰德都不敢去拦,我也不敢,其他人也不敢。”

“可是若安·阿巴德敢。”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喃喃自语道。

“也许,”烟火匠说,“若安·阿巴德大概敢去拦。”

矮子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快冻酥,前额却在发烧。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这样一幅情景:那位从前的强盗肩扛步枪、腰挎大刀,胸前披挂着子弹带,神色坚毅,高大灵活的身躯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脸上毫无倦意。他望着那些妇女、孩子、老人、伤病员排成奇形怪状的队伍,高举双手向政府军阵地走去,以求死里逃生。矮子并非在想象,而是在马戏班全盛时期曾见过若安·阿巴德那副容光焕发的神采。他可以想象,若安·阿巴德会是怎样一副惊愕、愤怒的表情。

“站住!站住!”若安·阿巴德生气地瞪大眼睛,连连招手,想拦回去投降的人,“你们发疯了?站住!站住!”

烟火匠继续讲道:“我们给若安·阿巴德说明了当时的情况。若安·格兰德难过地哭起来,他说他有责任。这时,彼得劳、华金神父和其他人也跑了过来。众人七嘴八舌一讲,若安·阿巴德就明白了。”

“问题是敌人不仅会背信弃义地杀掉他们——当然也会把我们斩尽杀绝——而且会像侮辱帕杰乌那样糟蹋他们。正因为他们是无辜的,我们才不能让敌人杀害他们、侮辱他们。”若安·阿巴德一边提高嗓门,一边装填子弹,随即瞄准那些已穿过街道、渐渐远去的人。

烟火匠说:“若安·阿巴德首先开了枪。我、彼得劳、若安·格兰德和华金神父也都开了枪。”矮子此时发觉烟火匠一向平静的嗓音颤抖起来,“我们做得不对吗?安东尼奥·比拉诺瓦,我做错了吗?若安·阿巴德让我们开枪,他做得不对吗?”

“他做得很对,”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赶忙说,“让那些人死掉是出于好心,免得像帕杰乌那样被敌人凌辱。我要是在场,也会开枪。”

“我不知道对不对,”烟火匠说,“这件事使我很难过。‘劝世者’会同意这样做吗?我后半辈子都会想着这件事。我总会想,跟随‘劝世者’十年之后会不会因为最后这件事犯下罪过而下地狱。有时……”

他停住不讲了。矮子发觉萨德林哈姐妹一齐哭起来,一个失声痛哭,另一个抽泣呜咽。

“有时怎样?”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追问道。

“有时我想是天主、基督或圣母显灵了,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让我躲过了枪弹。”烟火匠说,“这一次我糊涂了,什么都不明白了。在贝罗山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很明白,白天、黑夜都清清楚楚。可是我们向贝阿迪托和那些无辜的人开枪后,我就糊涂了,什么也弄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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