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路上,玛丽亚·瓜德拉多走近若安·格兰德,说应该赶快找到利昂·德·纳图巴。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炮响。人们止步倾听,许多人茫然地抬起头仰望着天空。突然又传来一声炮响,公墓一带的房子被炸毁了。众人惊恐万状,四散逃奔。正在这时,玛丽亚·瓜德拉多觉得有个奇怪的东西紧紧依偎着她的身子,寻找庇护。她根据那矮小的身躯和头发断定是利昂。她拥抱他,亲吻他,并紧紧抱住他对他说:“孩子,我的孩子,我以为你丢了呢。你妈妈现在太幸福了,太幸福了。”远处传来悠长、凄凉的军号声,夜显得更不安宁。“劝世者”仍迈着同样的步伐朝贝罗山中心地带走去。人人推推搡搡,玛丽亚·瓜德拉多竭力护着利昂·德·纳图巴。她本想将身子贴到骚乱过后重新在“劝世者”周围组成的人墙旁,但她和利昂步履缓慢,跌跌撞撞,渐渐落到人群后面。当他们回到教堂附近的广场上时,那儿已挤满了人。人们有的互相呼喊着,有的在乞求上帝保佑。就在这时,若安·阿巴德抬高嗓门,命令将卡努杜斯的全部灯火熄灭。卡努杜斯顷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玛丽亚·瓜德拉多连利昂的面目也看不清了。

“这下我反倒不害怕了。”玛丽亚·瓜德拉多思忖道。战争已经开始,炮弹随时会落到头上,她和利昂将被炸得粉身碎骨,葬身瓦砾之中。然而,她毫不惧怕。“感谢圣父、圣母。”她祈祷道。她和其他人一样,抱着利昂坐到了地上。她侧耳静听,但没听到枪炮声。那为什么要将全部灯火熄灭?她说话时定是声音很高,因为利昂扯着嗓子对她说:“为的是不让他们瞄准我们,妈妈。”

基督圣堂的钟声响了,那铿锵有力的声响淹没了官军用以吓唬贝罗山百姓的军号声。响彻夜空的钟声犹如一股强劲的风,给大家以慰藉和信心。“神父此刻就在钟楼上。”玛丽亚·瓜德拉多说。聚集在广场上的人听到那激励人心的钟声,个个高兴得欢呼起来。玛丽亚·瓜德拉多暗自思忖,“劝世者”真乃智慧过人,竟能在一片恐怖气氛中使信徒们沉着镇静,给信徒们以希望。

又是一声炮响,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广场上空。玛丽亚听到炮声,先站起身,然后又坐回地上,只觉得炮声在耳边回响。就在火光升起的一瞬间,她看清了妇孺们脸上的表情。他们仰望天空,仿佛看到地狱一般。她突然想到,被炸飞的是乔罗乔的鞋匠欧弗拉西奥的家呀。欧弗拉西奥住在公墓旁,亲生和过继的子孙济济一堂。炮声过后,一阵静谧,无人奔跑。古钟发出欢快的鸣响。利昂·德·纳图巴紧紧依偎在玛丽亚·瓜德拉多的怀里,好像要躲进她那老朽的身躯里,使玛丽亚觉得十分惬意。

一阵骚动,几个人影拨开人群喊道:“分水员!分水员!”玛丽亚听出是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和奥诺里奥在喊,顿时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去哪儿。两三天前,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告诉“劝世者”,作为战斗准备,他已指示所有分水员:倘若战斗打响,就把伤员集中起来抬到医疗所,而把死者运到改造成停尸所的马棚里,以便日后隆重安葬。负责照料伤员、埋葬死者的分水员们此刻已开始工作了。玛丽亚·瓜德拉多一面祈祷,一面思量道:“一切都在按照事先晓谕的那样进行着。”

不远处好像有个人在哭泣。只有妇女和儿童仍留在广场上。男人们到哪里去了?可能早已跑到木栅或钻到战壕及街垒里去了,此刻可能正拿着棍棒刀枪待在若安·阿巴德、马坎比拉、帕杰乌、若安·格兰德、彼得劳、塔拉梅拉及其他头目身后,在茫茫暗夜中等待着敌基督的到来。玛丽亚心中对这些即将遭到魔鬼咬啮甚至可能殉难的人充满了感激和怜爱之情。塔楼上的钟又响了,她为他们祈祷。

暴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夜,雷声常常淹没了钟声和朦胧的炮声。炮响处,准有一两幢茅屋燃起熊熊大火,直至再来一阵大雨将火熄灭。整个卡努杜斯烟雾弥漫,呛得人们的嗓子和眼睛火辣辣的。玛丽亚·瓜德拉多在昏迷中听到怀里的利昂被呛得又咳嗽又吐唾沫。突然有人推了推她,她睁开眼,发现圣诗班的女信徒们全围坐在她身旁。光线暗淡,天仍然黑乎乎的;利昂在依着她的双膝睡觉;钟声在暗夜中回荡。女信徒们一直在找她,她们现在抱着她、喊着她的名字。可她太疲劳了,近乎麻木不仁,听不到她们的呼喊。利昂醒了,凝望着她,藏在蓬乱的头发后面的一双大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着亮光。他俩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站起来。

广场的一部分已经空落落的,亚历杭德里娜·科雷娅告诉她,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已经让教堂里容纳不下的妇女各回各家或钻到山洞里去了,因为天快要亮了,敌人会炮轰广场。利昂·德·纳图巴及玛丽亚在女信徒们的陪伴下朝基督圣堂走去。天主卫队放他们进去了。这所兴建中的圣堂的墙只砌了半截,房梁尚未上完,构架上仍然黑乎乎的。玛丽亚·瓜德拉多注意到缩在这里的不仅有妇女和孩童,而且有携带武器的男人:若安·格兰德背着马枪和一串串子弹在这里跑来跑去。她不由自主地朝脚手架走去。架上的人很多,都在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一双粗大的手在将她往架上扶,利昂的身子不时地从她怀里滑出,但她一直没松手,只听得他在“妈妈”“妈妈”地叫她。她还没爬到钟楼上,便听到又有一枚炮弹落在远处的爆炸声。

玛丽亚·瓜德拉多终于在钟楼的平台上见到了“劝世者”。“劝世者”正跪在地上祈踌,四周竖起一堵人墙,不准任何人通过楼梯,但她和利昂过去了。她俯下身吻了“劝世者”的脚,他脚上的凉鞋不见了,成了两个干泥壳。她站起身,发现天已大亮。她走到用石头和木材筑成的窗户前,定睛看了看。灰、蓝、红三色组成的人潮正朝卡努杜斯扑来。在那里轮班敲钟的人个个双眉紧蹙,沉默无言。玛丽亚·瓜德拉多没去问他们,因为她心里明白,狗子兵来了。怒不可遏地向贝罗山袭来的狗子兵将再次大肆屠杀无辜的人。

“他们不会杀我。”胡莱玛思忖道。两名官兵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拖进一个荆棘丛生、遍地烂泥的迷宫。她滑倒了,再爬起来,歉意地望望两个衣衫褴褛的兵士。她从他们的眼里及微闭着的嘴角看到了曾在盖伊马达斯看到的——那天上午,一阵枪响过后,加利雷奥·加尔便朝她扑来——改变了她生活进程的那种神态。她以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镇静思量道:“只要他们显出这副样子,只要他们想干这种事,就不会杀我。”她忘记了鲁菲诺和加尔,一心想着拖延时间,想着求情……她又滑倒在地,这一次,一名士兵松开了她,并叉开腿跪到她身上,挥着枪警告她:如果她敢叫喊,就毁掉她的容颜。她脸上泛出红光,完全是一副服从的样子,顿时变得软绵绵的,一动不动,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放心。和上次同样的目光,同样急不可耐的表情,同样如狼似虎的架势,她微闭起双眼。此刻,胡莱玛心中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她不但听到士兵的喘息声,还听到了雷声、钟声以及军号声。兵痞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感觉到伤筋动骨般的难受。他那胡子拉碴的脸在她脸上蹭来蹭去,还在咀嚼着野草的发绿的嘴巴紧紧地贴到她的嘴上。她厌恶至极,但又极力掩饰着。她全神贯注,尽量不惹他生气,没发现身披隐蔽草衣的甲贡索人来到了身边,也没察觉到甲贡索人将短刀搁到兵痞的脖子上并一脚把他从她身上踢了下来。只有当她换了口气、失去身上的重负后才看到了甲贡索人。甲贡索人站在四周的树林中,总共有二三十人,也许更多。他们俯下身,给她收拾好裙子,先帮她坐起来,随后又扶她站起身。他们的话讲得很亲切,态度也十分和蔼。

从两个兵痞朝她扑来到现在只过去了短短几分钟,可她觉得仿佛长途旅行后刚刚归来。鲁菲诺、加尔和矮子现在怎么样了?她朦胧地记得鲁菲诺和加尔厮打时两名官兵朝他俩开了枪。那个从她身上被赶下来的兵痞正在几步开外处受审。审讯的人个儿不高,膀大腰圆,是个成年人,脸色灰中透黄,嘴和眼之间有一条直直的伤疤。胡莱玛暗自思量:“此人定是帕杰乌。”她今天第一次感到恐惧。兵痞惊恐万状,随问随答,叩头作揖,迭声求饶。在帕杰乌审问他的当口,另有几个甲贡索人在剥他的衣服。他们先剥去他那破烂不堪的上装,然后剥掉他那已被撕成碎片的裤子,只是没有打他。胡莱玛看着这情景,不喜也不悲,仿佛仍在幻梦中。兵痞的衣服一俟被剥光,帕杰乌只一个眼色,几个甲贡索人的短刀顿时戳向兵痞的背上、肚子及脖子上。兵痞还未来得及喊叫便呜呼哀哉了。胡莱玛不喜也不悲,也无任何恶感。她醒悟到没有鼻子的大胖墩儿在和她讲话。

“你是一个人来贝罗山还是和别的香客一起来的?”帕杰乌讲得很慢,好像是怕对方听不懂或听不清,“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胡莱玛讲起话来很吃力。她喃喃地回答说,她从盖伊马达斯来。那声音仿佛是出自另一个女人。

“路可不近,”大胖墩儿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她,“再说,一路上有那么多官兵。”

胡莱玛点点头。她本想对帕杰乌说几句客气话,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可她心里太害怕了,没说出来。虽然她身边的甲贡索人都披着隐蔽草衣,拿着武器和木哨,但她觉得他们不同常人,个个都像传说或梦幻中的人物。

“你去贝罗山,不能走这儿呀。”帕杰乌说,脸上露出一副怪相,那大概就是他的笑容吧,“那些山冈上有异教徒。你最好兜个圈子,走盖莱莫波那条路,那一带没有官军。”

“我丈夫……”胡莱玛指着树林喃喃地说,可话没说完便呜咽起来。她径直朝前走去,伤心地回想着遇上两名官兵的情景。突然,她认出了竖在一旁的就是等着轮到自己的那个兵痞:一丝不挂地吊在树上,血肉模糊;军装也挂在树枝上,迎风狂舞。胡莱玛听见响动,循声寻去。果然,不一会儿便在点缀着军服的一片树林中找到了鲁菲诺和加利雷奥·加尔。两个人周身是泥,虽已精疲力竭,但仍在厮打。两团肉泥滚在一处,你撞我一下,我回敬你一下;你踢我一脚,我还你一脚;你咬我一口,我也啃你一口;你抓我一把,我也抓你一把,但两人的动作都很慢,像在开玩笑。胡莱玛在他俩身旁停下。大胖墩儿和其他甲贡索人围成一圆圈儿,瞧着两人搏斗。这是一场即将结束的战斗。两个泥人儿扭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加尔,哪个是鲁菲诺;两人此刻已动弹不得,但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知道自己身旁围着几十人。只见他们气喘吁吁,满身是血,衣衫已被撕得粉碎。

“原来你叫胡莱玛,是盖伊马达斯的向导鲁菲诺的妻子,”站在她身旁的帕杰乌兴致勃勃地说,“这么说,他已找到你了。或者说,他已找到了从前一直在卡龙毕的幽灵。”

“他就是昨晚掉进枯井的那个疯子,”站在圈子另一边的一个甲贡索人说,“他可害怕官军了。”

胡莱玛觉得一只胖胖的手在用力捏她。这是矮子在捏她,他凝望着胡莱玛,眼里充满喜悦和希望,好像她就是他的救星。他全身是泥,紧紧依偎在她身旁。

“别让他们再打了,别让他们再打了,帕杰乌,”胡莱玛说,“我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丈夫,救救……”

“你要我把两人都救下?”帕杰乌讥讽道,“你要他俩都属于你?”

胡莱玛听到其他甲贡索人听了帕杰乌的话哈哈大笑。

“这是男人们的事情,胡莱玛,”帕杰乌平心静气地对她说,“这是由你引起的。你别管他们了,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吧。如果你丈夫死不了,他定会把你杀死;如果他死了,罪名自然落在你头上,那你就必须在主的面前讲个明白。你到了贝罗山,‘劝世者’会劝你赎罪。你现在就去吧,马上就要打仗了。赞美好耶稣!赞美‘劝世者’!”

卡汀珈中一阵骚动,甲贡索人顷刻消失在丛林中。矮子仍然攥着胡莱玛的手,和她一样愣愣地出神。胡莱玛发现有一柄利刃别在加尔的肋上。号声、钟声、木哨声在她耳边回响,突然,两人停止搏斗,加尔大喊一声,滚到离鲁菲诺几米远的地方。加尔摸起短刀,大吼一声,将刀抽出鞘外。加尔凝视着鲁菲诺,鲁菲诺也瞪着加尔;滚在地上的鲁菲诺咧着嘴,目光呆滞。

“你还没打我的脸呢。”加尔挥着手中的刀对鲁菲诺说。

胡莱玛觑见鲁菲诺在点头,于是暗自思量:“他们相互谅解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但她确是这样想的。鲁菲诺慢慢朝加尔这边爬来。他能爬到加尔身边吗?他在用双肘和双膝匍匐前进,满脸泥浆,活像一条蚯蚓;与此同时,加尔在挥着刀给他鼓劲儿。“这是男人们的事情,”胡莱玛回味着帕杰乌的话,“罪名自然会落到我头上。”鲁菲诺爬到加尔身边,没等加尔的刀戳来便向加尔脸上击去一掌,但巴掌落到加尔脸上时已失去力量,好像抚摩似的,也不知是因为体力已经耗竭还是因为沮丧。加尔也在打鲁菲诺,一巴掌、两巴掌,最后他的手落在鲁菲诺头上不动了。两人扭在一起,对视着,挣扎着。胡莱玛仿佛看到两张脸相距只有几毫米,还在相互微笑呢。号声和木哨声被密集的炮声淹没了。矮子嘟囔了句什么,胡莱玛没有听清。

“鲁菲诺,你现在已经打了他的脸,”胡莱玛思忖道,“可你得到了什么呢?鲁菲诺,你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人世,这种报复有什么用?”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奄奄一息的加尔和鲁菲诺。加尔放在鲁菲诺头上的那只手使她回想起在盖伊马达斯的那次,加尔当时也是用手拍了一下她丈夫的脑袋,占了一卦,如同男巫波尔菲略用咖啡叶、堂娜卡尔西达用水钵算命一样。不幸的是,上帝就这样让加尔给她的丈夫招来了麻烦。

“这次跟随莫莱拉·西塞上校来卡龙毕的随行人员中,有个人你们知道是谁吗?”卡纳布拉沃男爵说,“就是曾在我手下干过,后来投靠埃巴米农达成了《消息日报》记者的那个家伙。他带上那副眼镜活像穿上了潜水衣,一身小丑打扮,走起路来东摇西晃。阿达尔贝托,你还记得这个人吗?他喜欢写诗,还喜欢抽鸦片。”

但穆拉乌上校和古穆西奥都没在听他讲话。古穆西奥正紧紧倚在烛台前专心阅读男爵刚译好的加尔的自传。烛台放在餐桌上,桌上的空咖啡壶还没撤去,老上校穆拉乌昏昏欲睡,正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椅子上摇晃,仿佛仍坐在客厅的摇椅上。但男爵知道,老上校是在索取他给他读过的加尔的自传。

男爵一面穿过黑暗空旷的大厅,朝晚饭前不久安顿夫人的卧室走去,一面琢磨着这份酷似遗嘱的东西给这两位伙伴造成的印象。通道两边是一间间的卧室,他被通道上破碎的石板绊了一跤。他思量道:“到了萨尔瓦多,还会有人问及此事。我解释放走他的原因时,给人一种说谎的感觉。”为什么要放走加利雷奥·加尔?是因为他愚蠢?是因为他精疲力竭?是因为他现在对一切感到厌倦?是因为他同情加尔?加尔和近视记者的形象同时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想:“一般来讲,我在这些怪物面前是软弱的。”

男爵站在门槛前,小桌上的油灯发出昏暗的光,塞巴斯蒂娜的身影首先映入他的眼帘。她坐在床边一张有枕垫的安乐椅上。即使她从来不喜言笑,此刻表情也未免太冷峻了,致使男爵见后大吃一惊。塞巴斯蒂娜见他进来,急忙站起身。

“她一直睡得很沉?”男爵边问边掀起蚊帐,俯下身去端详着。他的妻子闭着眼,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看上去虽然苍白,却很沉静。被单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倒是一直睡着,可不怎么安稳。”塞巴斯蒂娜随他到卧室门口低声道。她说话的声音很低,男爵从她流光泛彩的双眸中发现她有点心神不定。“她老做梦,老说梦话,而且总是那么几句。”

“焚烧、火、火焰,这几个词不能在她面前提到,”男爵忧虑地思量道,“一提起这几个词,埃斯特拉就会联想到卡龙毕被烧毁的情景。难道这几个词将成为忌讳,必须在家里下道命令禁止使用这几个词吗?”他抓住塞巴斯蒂娜的胳臂,本想安慰她一番,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抓着塞巴斯蒂娜的胳臂,觉得她的皮肤细腻而柔软。

“不能让夫人待在这儿,”塞巴斯蒂娜低声说,“您应该把她送到萨尔瓦多去。应该去看医生,吃些药,别让她脑子里总想着这件事。不能再这样白天黑夜地让她担惊受怕。”

“这我知道,塞巴斯蒂娜,”男爵说,“但路途遥远,太辛苦了。我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去这么远的地方实在太危险了,虽然得不到治疗也许更危险。明天再说吧,你现在应该去休息了。你几天没有合眼了。”

“我要陪着夫人在这儿过夜。”塞巴斯蒂娜赌气似的回答。

男爵见塞巴斯蒂娜重新坐回埃斯特拉身旁,心中暗自思量,她还是那么健壮、美丽,身段保持得那样好。“她和埃斯特拉一样。”他自语道。他满怀深情地回忆起结婚初期,见埃斯特拉和塞巴斯蒂娜二人那样情深意长,缱绻缠绵,自己竟大发过醋意。当他正要返回餐厅,突然从窗里发现乌云漫天,看不见一个星斗。他记得,正是由于那种醋意,他曾要求埃斯特拉辞掉塞巴斯蒂娜,并为此吵了婚后最厉害的一架。他步入餐厅,昔日,妻子为女仆辩解时伤心、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和她板着面孔郑重声明如果要塞巴斯蒂娜走她也要走的情景再次活生生地浮现在他眼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逢想起此事,欲念就如被火星点燃。此刻他正感到欲火上升,神魂颠倒。他真想大哭一场啊。他发现伙伴们正在就他交给他们读的那份东西做着各种各样的推测。

“一个吹牛大王、一个幻想家、一个异想天开的无赖、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骗子,”穆拉乌少校吼道,“即使在小说中也很少见到这样腾云驾雾的人物。我唯一相信的是他和埃巴米农达合伙往卡努杜斯运送武器。他本是走私犯,却为自己捏造了一部无政府主义者的历史,粉饰辩解。”

“辩解?”古穆西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这就更不得了啦。”

男爵在他们身旁坐下,极力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想取消私有制,取消宗教,取消婚姻,取消伦理。你瞧这还了得?”古穆西奥接着说,“这比贩运武器严重得多。”

“婚姻,伦理。”男爵思忖道。他在想,倘若埃斯特拉和塞巴斯蒂娜二人那样亲密无间的事发生在古穆西奥家里,古穆西奥会不会允许?他想起了妻子,心情又沉重了。他最后下决心,翌日上午就启程。他为自己斟了一杯波尔多葡萄酒,痛痛快快饮了一口。

“他在自传中讲到了逃跑、暗杀、海盗般的出行及禁欲这样一些非凡的事情,而且讲得流利自如。根据这一点,我倾向于认为他讲的是事实。他本人没意识到这些事是非同寻常的,这样人们自然会相信他是经历过这些事情的。如他所说,他现在认识到那些全是危害上帝、家庭及社会的罪恶勾当。”

“他现在无疑是这样认为的,”男爵边说边品尝着甜滋滋的波尔多葡萄酒,“我在卡龙毕多次听他这样讲过。”

老上校穆拉乌再次斟满酒杯。他们晚饭时没有饮酒,但喝过咖啡后,穆拉乌取出了这瓶波尔多葡萄酒,此刻已所剩无几。对男爵来说,喝得酩酊大醉是不是不去想埃斯特拉健康状况的好办法?

“他把现实和理想混为一谈。他不知道理想由何而始,现实从何而终。他讲这些事情时可能是诚心诚意的,可能是坚信不疑的。这倒关系不大,因为他观察这些事物不是用眼睛,而是凭理想和信仰。你们记得他关于卡努杜斯和甲贡索人的那番话吗?他在别的问题上大概也如此。他可能会把巴塞罗那的一伙无赖或马赛的一帮走私犯与警察的摩擦看作被压迫者对压迫者的斗争,看作被压迫者打碎人类枷锁的斗争。这一点是完全可能的。”

“那怎么解释禁欲呢?”穆拉乌温和地问道。他的身体已开始发胖,两只小眼闪着毫光,“他禁欲十年,你们对此为何只字不提?难道他过了十年的禁欲生活不是在为革命养精蓄锐吗?”

穆拉乌愈讲愈激动。男爵暗忖,说不定什么时候穆拉乌会讲出几句令人羞愧的话来。

“那些神父呢?”男爵问,“他们不也出于对上帝的爱而过着禁欲生活吗?加尔很像神父。”

“穆拉乌是在以己度人,”古穆西奥朝主人转过身来开玩笑地说,“在你看来,忍受十年的禁欲生活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穆拉乌哈哈大笑,“人生本来就没有多少乐趣,如果把这一点乐趣也放弃,岂不太愚蠢?”

烛台上的一支蜡烛开始闪烁,冒出一股股黑烟。穆拉乌欠起身将蜡烛熄灭,顺便为每人斟了一杯酒,把瓶中剩下的一点酒倒了个精光。

“他把十年禁欲生活中积蓄的力量全用到了一个笨女人身上,给她招来了天大的麻烦。”穆拉乌双目炯炯闪亮,发出粗鲁的笑声。随后,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一只柜橱面前,又取出一瓶波尔多葡萄酒。烛台上的其余几支蜡烛即将耗尽,屋里渐渐暗下来。“使加尔开戒的是向导鲁菲诺的老婆,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好久没看见她了,”男爵回答,“她很瘦,是个温顺、胆怯的姑娘。”

“屁股很大吧?”穆拉乌上校哆哆嗦嗦地举起酒杯嘟囔道,“那是这片土地上的精华。虽然她们一个个身材矮小、体弱多病、未老先衰,可屁股总是第一流的。”

阿达尔贝托·德·古穆西奥赶紧转变话题。

“如果按你所讲的那样,要和雅各宾分子讲和,那么事情将是困难的,”古穆西奥对男爵说,“我们的伙伴们不会甘心和多年来一直攻击我们的人共事。”

“当然是困难的,”男爵感激地对古穆西奥说,“尤其要说服自以为是胜利者的埃巴米农达。但大家终究会明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这是关系到我们生死存亡的问题……”

附近传来了马嘶声和马蹄声。男爵沉默了。俄顷,便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穆拉乌皱了皱眉头,脸上显出不悦的神态。“哪个鬼东西闯到这儿来了?”穆拉乌一边说一边吃力地站起身,拖着双脚走出餐厅。男爵又斟上了酒。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样饮酒,”古穆西奥说,“是为了卡龙毕被烧一事吗?世界并没有毁灭,仅仅遭遇一次挫折。”

“是为埃斯特拉,”男爵回答,“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这都怪我呀,阿达尔贝托,我对她的要求太过分了。我不该不听你和比亚纳的劝告,把她带到卡龙毕去。我太自私、太不明智了。”

这时,门口传来拉门闩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

“她的病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好,”古穆西奥说,“何必责怪自己?”

“我已决定明天动身去萨尔瓦多,”男爵说,“她在这儿得不到医疗,会更危险。”

何塞·贝尔纳多·穆拉乌又出现在门槛上。他好像突然酒醒了,表情异样。男爵和古穆西奥朝他迎了上去。

“有莫莱拉·西塞的消息?”男爵一把抓住穆拉乌的胳臂,想看他如何反应。

“不得了,不得了。”老庄园主穆拉乌嘟囔着,仿佛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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