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在畜栏和莫坎波之间为你造了个隐蔽所,”阿巴德说,“很深,用了不少石头,子弹是穿不透的。你不能待在这儿,他们会到这里来。”

“他们带来了大炮,”若安·阿巴德又说,“我昨天晚上已经看见了。向导带我进去过‘杀人魔王’的营地。圣所和教堂将是他们首先攻击的目标。”

利昂·德·纳图巴太疲劳了,手中的笔滑到了地上。他推开“劝世者”的双臂,将头倚在“劝世者”的膝上,只听得耳边嗡嗡作响。他隐约听见“劝世者”问:

“他们什么时候到这里?”

“最晚今天夜里。”若安·阿巴德回答。

“那我现在就到战壕里去,”“劝世者”平静地说,“让贝阿迪托把圣像、基督像及装着好耶稣的那个盒子都找出来,叫他派人把所有的圣像和十字架都搬到敌基督来的路上去。会有许多人死,但不应该哭泣。对虔诚的信徒来说,死亡就是幸福。”

利昂·德·纳图巴的幸福时刻到了:“劝世者”的手刚刚放到他的头上。他在生活面前妥协了,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鲁菲诺转身离开了卡龙毕的深宅大院,此时觉得身上轻松多了:已和男爵一刀两断,达到自己目的的方式更多了。他走出半英里,投宿在孩提时代认识的一户人家里。屋主一家人没提起胡莱玛,也没问他去卡龙毕的因由。他们盛情款待他,次日清晨还给他带了路上吃的干粮。

他在路上整整走了一天,一路上遇到许多前往卡努杜斯的朝圣者,他们总向他要吃的。这样一来,天黑时他的干粮便全光了。他在从前常和卡龙毕别的孩子夜里举着火把烧蝙蝠的山洞旁睡了一夜。翌日,当地的一名百姓告诉他,刚刚有一支官军到过那里,甲贡索人也总在那一带徘徊。他怀着不祥的预感朝前赶路了。

傍晚时分,鲁菲诺来到卡拉卡塔郊外,远处是一座座错落散布在仙人掌和灌木丛中的住宅。被灼人的阳光曝晒了一天,现在坐到芒果树及塞柏树荫下,顿时觉得舒坦极了。鲁菲诺突然注意到那里不止他一人。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卡汀珈里钻出,朝他包抄过来。他们一个个身背马枪,手持弩弓和砍刀,挎着铃铛和木哨。鲁菲诺认出其中有几个是帕杰乌的同伙,但帕杰乌本人并不在场。这伙强人的头目光着脚,长得很像印第安人。他将一根手指伸到嘴边,向鲁菲诺打了个手势,要鲁菲诺跟他们走。鲁菲诺犹豫不决,但那甲贡索人的目光告诉他,他必须跟他们走,这是为了他好。鲁菲诺当即想到了胡莱玛,他的表情告诉了甲贡索人这一点,于是甲贡索人会意地点了点头。鲁菲诺发现树木丛中还埋伏着另外一些人,其中几个身上披着草,把身子遮得严严的。他们有的伏下身子,有的蹲着,也有的趴在地上,窥视着一条条小路及卡拉卡塔村。他们都示意鲁菲诺赶快躲起来。过了一阵子,鲁菲诺忽然听得传来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支官军的巡逻队,十个士兵都穿着灰红相间的军服,领头的是一位满头黄发的年轻军曹。有个向导在为官军带路。鲁菲诺心中思量:那向导定是甲贡索人的同党。军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顿时提高了警惕,用手扣住扳机,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后;士兵们也随即向前移动,躲到大树后面。向导在小路上走着。鲁菲诺身边的那些甲贡索人顿时无影无踪,卡汀珈中没有一片树叶在动。

巡逻队来到第一幢宅院面前。两名士兵将院门踢开,走进去,其他士兵掩护他们。向导蹲在官兵身后,鲁菲诺发现向导在向后面退却。不一会儿,那两个士兵出来了,摇着头,打着手势,告诉军曹宅院内空无一人。巡逻队又冲向另一个院落,也照例搜索一番,但结果一样。然而,一所高大的房子门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随后又出现了一个女人。两个女人惊恐地张望着。当官兵发现她俩并举枪瞄准时,她们喊叫着,叫他们别开枪。鲁菲诺惊诧不已,如同上次听大胡子女人提到加利雷奥·加尔的名字时一般。向导趁人不备之际,溜进树林里去了。

官军将那所房子围住,鲁菲诺意识到他们在和两个女人谈话。后来,两个士兵随两个女人走进房内,其余的士兵严阵以待,等候在外面。不一会儿,进去的两个士兵出来了,摆出一副淫荡的姿势,唆使别的士兵也照他们那样去做。鲁菲诺听得官兵们发出一阵狂笑,又喊又叫,一齐朝那所房子走去。到了门口,军曹派两个士兵在门外放哨。

鲁菲诺身边的卡汀珈里开始骚动起来。埋伏其中的甲贡索人时而匍匐在地,时而俯身向前,时而又蹑足而行。鲁菲诺估计他们起码有三十多人。鲁菲诺急忙跟了上去,追到那个头目身边。“我的妻子在那儿吗?”鲁菲诺问。是和矮子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吗?是的。“那大概就是她了。”头目回答说。正在这时,一阵枪响,门前放哨的两个士兵应声倒地;与此同时,只听得房内哭天喊地,乱作一团,又听见响了一枪。于是鲁菲诺拔出了短刀——这是他身边留下的唯一武器——随着甲贡索人冲了上去。官兵有的冲到门口,有的趴在窗上,边射击边撤退;刚撤出几步,有的被甲贡索人的羽箭或子弹击中,有的被甲贡索人追上,死于利刃之下。这时鲁菲诺滑了一跤,摔倒在地上。当他从地上爬起来时,听到了一阵木哨声,看见甲贡索人正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赤身裸体的官兵的尸体——从窗口扔下来。尸体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鲁菲诺闯进宅院,一见那惨不忍睹的场面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几个官兵倒在地上呻吟着,身边围着手持利刃、棍棒和石块的男男女女,他们狠命地打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官兵,用刀戳他们;后来闯进来的人在一旁呐喊助威。四五个女人在那里尖声尖气地叫着,正将几个官兵——其中有的早已断了气,有的已奄奄一息——的衣服撕去,要让这些男子当众丢丑。满地血污,臭气熏天。地上有几个洞,甲贡索人可能原本藏在里面等着巡逻队到来。一个女人额上受了伤,缩在一张桌子下呻吟着。

甲贡索人剥下官兵们的衣服,收缴了枪支和干粮袋。鲁菲诺断定自己要找的人不在这间房里,于是急忙拨开人群,朝厢房跑去。三间厢房并排着,其中一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他走近第二间厢房,透过窗缝瞧见里面有一张木板床,看见女人的两条腿耷拉在地上。鲁菲诺推开门走进去,躲在里面的正是胡莱玛。胡莱玛没有死,她转过脸见是鲁菲诺,顿时吓得魂飞天外,蹙起眉头缩作一团。胡莱玛身旁坐着的矮子——他好像认识鲁菲诺——惊恐万状,显得更加矮小了。满头黄发的军曹倒在床上,虽已动弹不得,但两个甲贡索人仍在用刀捅他,而且每捅一刀他就大叫一声,鲜血直溅到鲁菲诺身上。胡莱玛一动不动,呆呆地瞅着鲁菲诺,她面无人色,鼻涕拖得长长的,眼里充满恐惧和无可奈何的神色。那个长相很像印第安人、光脚的甲贡索人头目来到房内,帮两个甲贡索人将军曹抬起,从窗口掷到街上。甲贡索人收拾起被打死的军曹的军装、枪支及行囊准备走了。当他们走到鲁菲诺身边时,那头目指指胡莱玛低声说:“您瞧,是她吧?”矮子嘟囔了几句什么,鲁菲诺一句也没听懂,他默默地站在房门口,此时此刻,他那张脸仍毫无表情;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初进来时,他简直失魂落魄,可此时已完全镇静下来。胡莱玛瘫在地上,站不起身。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男男女女的甲贡索人正向卡汀珈走去。

“他们走了。”矮子低声说道。他的一双眼睛一会儿望望胡莱玛,一会儿瞅瞅鲁菲诺。“胡莱玛,我们也该走了。”

鲁菲诺摇了摇头。

“你走吧,她留下。”鲁菲诺平静地说。

然而矮子并没走,他感到茫然,恐惧,犹疑;他在空荡荡、充满臭气和血腥味的房里踱来踱去,时而诅咒自己的厄运,时而呼叫着大胡子女人,时而又画着十字乞求上帝的怜悯。就在这时,鲁菲诺跑遍了三间厢房,找来了两床草垫。他将草垫拖到一进院门的正房里,从那里可以看到卡拉卡塔村唯一的街道和村上所有的住房。他拖着草垫走进正房,动作完全是机械的,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打算干什么。但草垫就放在那里,他现在明白了:睡觉。他全身像充满了水、即将沉没的海绵。他拿起一条带钩的绳索,走到胡莱玛面前,命令道:“跟我走。”胡莱玛随在他身后,既不惊奇也不畏惧。鲁菲诺让她在草垫旁坐下,将她的手脚捆在一起。矮子惊愕不已,魂飞魄散。“你别杀她,别杀她呀!”矮子喊。鲁菲诺躺下身去,连瞧都没瞧矮子一眼就命令道:

“你待在那儿。如果有人来,就叫醒我。”

矮子不解地眨眨眼,但不一会儿便同意了,一跃跳到门口。鲁菲诺已闭上双目,但没有睡去。他在想,他之所以还没杀掉胡莱玛,是想看着她受苦还是因为他此刻已将她弄到手、火气消了?他听见胡莱玛——离他有一米远——在另一床草垫上躺下去。他透过睫毛偷偷地瞅了瞅她:她瘦多了,两眼深深陷了下去,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而且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胳膊上露着一片淤青。

鲁菲诺醒了,他一跃而起,像要摆脱噩梦的折磨似的,但他记得自己并没做梦。他没理会胡莱玛,径直走到矮子身旁。依然待在门口的矮子凝视着他,眼里闪射着惊恐和希望的光。他能不能随鲁菲诺出去一趟?鲁菲诺点头同意了。一路上,二人谁都未和谁说一句话,鲁菲诺趁着夕阳余晖找到一点可以充饥解渴的东西。回来的路上,矮子问鲁菲诺:“你会杀她吗?”鲁菲诺避而不答,只是把找来的草、根、茎、叶从褡裢里掏到草垫上。他给胡莱玛松了绑,但没看她,或许看了也全当没看见。矮子嘴上叼着根草,一个劲儿地嚼着。胡莱玛也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并不住地揉搓手腕和脚踝。三人默默地吃着。夜幕降临,虫豸鸣叫得更欢了。鲁菲诺心里想,眼下这股臭味很像那天夜里他设下陷阱捕猎时在一只死虎旁嗅到的那股臭味。突然,他听胡莱玛问道:

“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

鲁菲诺仍然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问话。然而,他此刻又在倾听一个气急败坏、撕心裂肺的声音:

“你以为我怕死吗?我不怕。相反,我正盼着你来杀我呢。你以为我还没有活够吗?你以为我还没有活腻吗?要不是怕造孽,要不是上帝阻拦,我早已自尽了。你说,你什么时候杀我?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杀?”

“不,不。”矮子结结巴巴地说。

鲁菲诺依然一动不动,也不回答。是时天色已晚。过了一会儿,鲁菲诺觉得胡莱玛爬着来到他身旁。她全身颤抖,心里涌上厌恶、希望、怨恨、气愤、思念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情,但她不让这种感情有丝毫流露。

“看在圣母的分上,看在好耶稣的分上,你忘了吧,把过去的事忘了吧,”胡莱玛战战兢兢地说,“那是被迫的,不能怪我。我自卫过呀。鲁菲诺,你别折磨自己了。”

胡莱玛抱住了鲁菲诺,但鲁菲诺当即轻轻推开了她。他站起身,一言未发,重新将胡莱玛绑上,又回到自己原来坐的地方。

“落到我头上的是饥饿、干渴、劳累,令我不愿再活下去了,”鲁菲诺听她哭诉道,“你快杀了我吧。”

“我会杀你,”鲁菲诺说,“但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卡龙毕。我要让众人看着你受死。”

胡莱玛呜咽了好一阵,最后才渐渐停息。

“你已不是从前的鲁菲诺了。”胡莱玛喃喃地说。

“你也不是从前的胡莱玛了,”鲁菲诺顶了她一句,“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上帝很早就惩罚你,不让你怀孕。”

月光突地透过门窗斜射进来,照亮了飘荡在空气中的尘埃。矮子依偎在胡莱玛脚下,缩作一团。鲁菲诺也躺下了,他咬着牙关苦苦思索了多久?他听到胡莱玛和矮子在说话,以为自己刚从梦中醒来,其实他一直没有合眼。

“既然没有人强迫你,你干吗仍然待在这里?”胡莱玛对矮子说,“你怎么能受得了这股气味?你知道这里会出什么事吗?你最好还是到卡努杜斯去吧。”

“我害怕离开这里,也怕留在这里,”矮子呻吟道,“我不能独身一人。自从吉普赛人把我买来,我就从没有单独一人生活过。我和别的人一样,害怕死呀。”

“连刚才等着官军来的那些女人都不怕死。”胡莱玛说。

“那是因为她们确信自己会死而复生。”矮子尖声尖气地说,“倘若我也有那样的把握,也就不怕了。”

“我可不怕死,尽管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复活。”胡莱玛以坚定的口吻说。鲁菲诺知道,她这话是说给他而不是说给矮子听。

天刚蒙蒙亮,鲁菲诺就被什么惊醒了。是风声?不,是别的。胡莱玛和矮子同时睁开了眼。正当矮子要伸懒腰时,鲁菲诺朝他“嘘”了一声,叫他别出声。鲁菲诺躲在门后朝外窥视着。一个长长的男人身影,没带猎枪,沿着卡拉卡塔唯一的街道朝这里走来,并不时地探头到各家去张望。来人走近了,鲁菲诺认出是乌尔皮诺,卡龙毕的乌尔皮诺。他瞧见乌尔皮诺双手伸到嘴边,喊着:“鲁菲诺,鲁菲诺!”鲁菲诺从门上探出头,乌尔皮诺看见了他。乌尔皮诺看清楚了,松了口气,睁大双眼叫着。鲁菲诺一手按住刀柄,朝乌尔皮诺迎了上去。他没向乌尔皮诺问候。他从乌尔皮诺的外表看出是远道而来。

“我从昨天下午一直在找你,”乌尔皮诺非常友好地高声道,“听说你要到卡努杜斯去,但我遇上杀了官军的那伙甲贡索人,整整走了一夜才走到这里。”

鲁菲诺郑重其事地听着乌尔皮诺讲,一言不发。乌尔皮诺眼里闪着同情的光,仿佛在提醒鲁菲诺,他们以前是很要好的朋友。

“我把他给你带到这儿来了,”乌尔皮诺缓缓地说,“男爵本来要我把他送到卡努杜斯去,但我和阿里斯塔科合计了一下,决定如能遇到你,就把他交给你。”

鲁菲诺脸上显出惊愕和怀疑的神情。

“你带来的是他?那个洋鬼子?”

“是那头没皮没脸的山羊,”乌尔皮诺故意装出十分厌恶的神态,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现在你杀不杀他抢走的女人,他不管。他不愿谈论这件事。他说她不是他的老婆。”

“他现在在哪儿?”鲁菲诺眨眨眼,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他暗自思量,这不会是真的,乌尔皮诺不会把他带到这里来。

但他还是听乌尔皮诺讲述了找到洋鬼子的详细经过。

“虽然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但有件事我很想知道一下,”乌尔皮诺接着问,“你杀掉胡莱玛了吗?”

鲁菲诺摇摇头。乌尔皮诺没再说什么,好像在为自己刚才的好奇感到惭愧。他指指身后的卡汀珈说:

“一场噩梦。他们把在这儿杀死的官兵吊到树上去了,兀鹫正在啄食那些尸体呢。真叫人毛骨悚然。”

“你是什么时候和他分手的?”鲁菲诺急忙打断了乌尔皮诺的话。

“昨天下午,”乌尔皮诺回答,“他快累死了,挪不了窝儿。他也没有地方可去。他不仅脸皮厚,身体也不行,也不认识路……”

鲁菲诺紧紧抓住了乌尔皮诺的手臂。

“谢谢。”他凝视着乌尔皮诺的双眸说。

乌尔皮诺点点头,鲁菲诺松开了他的手臂。两人并未告别。鲁菲诺眼里闪着寒光,奔回刚才那间正房。矮子和胡莱玛见他回来,吓得立即站起身来。鲁菲诺只给胡莱玛解去脚上的绳索,没动手上的。他以迅速、娴熟的动作将绳索套到胡莱玛的脖子上。矮子尖叫一声,双手捂住了脸。然而他并没有勒死她,而是打个活套,要拖着她走。鲁菲诺逼着胡莱玛随他走到外面。乌尔皮诺已经离去。矮子落在后面,一跳一跳地向前追赶着。鲁菲诺转身命令胡莱玛:“别出声。”胡莱玛一会儿撞到石墙上,一会儿被树枝挂住了衣服,但她始终没有开口,一直紧紧跟着鲁菲诺。矮子被他们甩在后边,不时朝吊在树上被兀鹫啄食的官兵尸体喊叫着什么。

“我这一生在乡下见过许多不幸的事情,”男爵夫人望着被毁坏的庄园土地说,“倘若萨尔瓦多城里人见了,一定会被吓坏。”她瞟了男爵一眼。男爵受主人何塞·贝尔纳多·穆拉乌少校——少校躺在摇椅上摇来摇去——影响,也坐到摇椅上摇了起来。“你还记得那头发了疯、朝放学的孩子冲去的公牛吗?我当时被吓晕了吗?没有,我可不是软弱女性。又比如大旱那年,我见过许多可怕的事情,是吧?”

男爵点点头。何塞·贝尔纳多·穆拉乌及阿达尔贝托·德·古穆西奥——他是从萨尔瓦多来彼得拉·维尔梅拉庄园拜访卡纳布拉沃男爵一家的,到此地不过刚刚一两个小时——听着男爵夫人的絮叨,极力显出毫不介意的神态,但男爵夫人那坐立不安的样子着实使他们心里不悦。她是个机敏的女人,一向温文尔雅,喜怒毫不外露,以微笑在她和别人之间筑起一堵看不见的城墙。可此刻她怨天尤人,东拉西扯,喋喋不休,好像得了癔症。就连不时捧着花露水进来给她润湿前额的塞巴斯蒂娜也不能使她沉默。男爵、穆拉乌及古穆西奥都劝她去休息,但她不听。

“我已经准备好了,让灾难一齐来吧。”她把白皙的双手伸向他们,做出一副恳求的架势,“眼睁睁看着卡龙毕成了一片火海,比我目睹母亲临终还要伤心,比我听着她痛苦地呻吟还要难过,比让我亲手灌她鸦片酊还要痛苦。那熊熊大火仍在这儿燃烧。”她拍拍自己的腹部,耸耸肩膀,颤抖着说:“就像他们在那儿焚烧我那几个夭折的孩子呀。”

她左顾右盼,时而看看男爵,时而瞅瞅穆拉乌或古穆西奥,希望他们相信她讲的全是真心话。古穆西奥朝她笑了笑,曾多次想把话题引开,但每次都被男爵夫人拉回卡龙毕被烧一事上来。这次他又想把话题岔开。

“可是,亲爱的埃斯特拉。一个人不管遇到什么灾难都得忍受呀。我不是给你讲过我妹妹阿黛林哈·伊莎贝尔被两个奴隶杀害后我的悲痛心情吗?后来找到了她的尸体,可尸体当时已被匕首戳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了。我能不伤心吗?”古穆西奥躺在摇椅上嗓音沙哑地说,“所以,我现在喜欢马胜过黑人。野蛮无耻是下等人、劣等种族的天性,而且这种天性有时会达到无法无天的程度。但是,亲爱的埃斯特拉,说来说去,一个人还是得服从上帝的意志,听从命运的安排,会发现生活中虽然有种种烦恼,但依然有许多美好的事情。”

男爵夫人将右手搭在古穆西奥的一只手臂上。

“真不该让你又想起了阿黛林哈·伊莎贝尔,”男爵夫人亲昵地说,“请原谅我吧。”

“不是你让我想起了伊莎贝尔,是我从没忘掉她,”古穆西奥握着男爵夫人的双手,笑嘻嘻地说,“事情已过去了二十年,可仍然像发生在今天上午似的。我之所以给你讲这件事,是要你看到卡龙毕被烧是一个能够愈合的伤口。”

男爵夫人本想笑笑,但没有笑出来,反倒哭了。正在这时,塞巴斯蒂娜捧着瓶子进来了。她一面把花露水涂在男爵夫人的额上和脸颊上,小心翼翼地抚摩着男爵夫人的皮肤,一面用另一只手替男爵夫人把散乱的头发拢回去。

“从卡龙毕到这儿,她变了,不再是昔日那个年轻、漂亮、活泼的夫人了。”男爵暗自思量。她的两个眼窝儿深深陷了进去,额上出现了忧伤的皱纹,面容憔悴,双眸中活泼、自信的光芒消失了。他对她的要求是否过分了?他是否在为政治利益牺牲自己的妻子?他记得当决定回卡龙毕时,路易斯·比亚纳和古穆西奥都曾劝他别带上埃斯特拉,那里因为卡努杜斯而局势动乱不安。此刻他心里惴惴不安。也许由于他的无知和自私,已给心爱的妻子——他对她的爱胜过对世界上任何人的爱——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然而,和他并辔而行的阿里斯塔科告诉他们“你们瞧,他们已将卡龙毕点着了”的时候,埃斯特拉纹丝未动呀。他们当时正站在一座高冈上,那是男爵外出狩猎停下来察看地势的地方,是男爵带着宾客们鸟瞰整个庄园的地方,也是众人去估量水灾或虫灾灾情的瞭望塔。夜静风止,满天繁星。他们望着一条条火龙——红的、蓝的、黄的——腾空而起,正在将那幢高大的住宅——它和这几位在场的人休戚相关——化为灰烬。躲在黑暗处的塞巴斯蒂娜呜咽着,阿里斯塔科眼里溢满了泪花,但埃斯特拉没有哭。他肯定她当时没有哭,她挽着他的手臂直立在那里。他曾听她喃喃自语:“他们不仅烧住房,而且把畜栏、马棚和仓库点着了。”次日清晨,她便开始高声谈论起这次焚烧事件来,从那时起,就再没有办法使她平静下来。“我永远不能饶恕这一事件的肇事者。”男爵思忖道。

“我要是你,死也要死在那儿,”穆拉乌少校突然说,“除非他们先把我烧死。”

塞巴斯蒂娜一面说“请你们允许,我要走了”,一面走出客厅。男爵暗自思量,穆拉乌少校从前一定十分暴躁,至少比阿达尔贝托暴躁。在奴隶制盛行的年代,他肯定经常严刑拷打不顺从的奴隶和逃奴。

“我这样说倒不是因为彼得拉·维尔梅拉庄园价值千金,”穆拉乌少校看着自家客厅泥灰斑驳的墙壁说,“我也曾想过亲自把它烧毁,因为我太伤心了。一个人,只要他自己愿意,就连财产也是可以毁掉的。但是,如果一帮恬不知耻、胡作非为的强盗对我说,他们要烧我的庄园,说什么我的土地太贫瘠了,需要休养生息,那我可不干,除非他们先让我的脑袋搬家。”

“要是你,也没有别的方法,”男爵极力打趣地说,“他们可以先烧死你,再烧你的庄园。”

男爵思忖道:“那帮家伙就像是蝎子。他们把庄园烧毁等于把针刺到自己身上,自取灭亡。他们自己不愿活,也不让我们大家活,究竟为了谁呢?”男爵庆幸地注意到他的夫人已经在打呵欠了。啊,如果她能酣然入睡,将对她的神经大有裨益。埃斯特拉近日来一直夜不成眠。路过圣多山时,她不愿睡教堂里的床,坐在塞巴斯蒂娜怀里哭了整整一夜。从那时起,男爵就心神不安,因为埃斯特拉平日是很少哭的。

“这真是怪事,”男爵夫人已经合上双眼,穆拉乌与男爵及古穆西奥对视了一眼,松了口气,说,“上次当你路过这里去卡龙毕时,我恨的是莫莱拉·西塞上校,可我现在同情起他来了。我恨过埃巴米农达,恨过雅各宾分子,可从来没像对甲贡索人这样恨得咬牙切齿。”他每逢激动起来总是挥动双手,并不时地去搔下颌,男爵正盼他这样呢。穆拉乌少校双臂交叉在一起,俨然一副神父的神态:“他们在卡龙毕、石井、苏苏拉纳、儒阿、库拉尔·诺沃、彼内多和拉戈阿的所作所为实在可恶至极,简直令人难以想象:竟要摧毁国家的文明中心、养育他们的庄园!上帝不会饶恕他们!只有魔鬼才会干出这种事来。”

穆拉乌少校挥动着一只干瘪的手,伸出食指急速地在空中画了个圆圈儿,随即又搔着下颌的皮肤。于是,男爵自忖:“总算盼来你这一着了。”

“别那么大嗓门,何塞·贝尔纳多,”古穆西奥打断了穆拉乌的话,指着男爵夫人问道,“要把她抬回卧室去吗?”

“等她睡沉一些再说吧。”男爵回答。他站起身,挪了挪枕垫,让妻子的头枕在上面,随后又跪到地上,将妻子的双脚搁到小凳上。

“我原来想,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把她送去萨尔瓦多,”阿达尔贝托·德·古穆西奥说,“可我不知道再让她长途跋涉好不好。”

“看她明天起床后的情况吧。”男爵一面说一面重新晃动摇椅,和穆拉乌少校同时摇晃起来。

“烧毁卡龙毕!而且是得到过你不少好处的人烧毁的!”穆拉乌又摆动双臂在空中画了两个圆圈儿,搔着下巴说,“我希望莫莱拉·西塞加倍讨还这笔债。我要到那里去亲眼看着西塞处死他们。”

“西塞上校有信来吗?”古穆西奥再次打断了穆拉乌的话,“说不定他已把卡努杜斯夷为平地。”

“是的,我一直在计算着,”男爵附和道,“即使他们脚上拴了秤砣,到卡努杜斯也该有几天了。除非……”男爵发现朋友们都在好奇地凝视着他。“我是说,除非他再次旧病复发,正如他上次被迫住到卡龙毕去那样。说不定他又中风了呢。”

“现在就怕莫莱拉·西塞还没有消灭那帮无赖就先病死。”何塞·贝尔纳多·穆拉乌嘟囔道。

“也可能那里连条电话线都没有留下,”古穆西奥说,“既然他们能把庄园烧毁,让土地闲着,自然也会把电线杆推倒,把电话线割断,免得头痛。西塞上校可能已经和外界断绝了联系。”

男爵脸上泛出一丝苦笑。他们上次在这里聚会时曾认为莫莱拉·西塞的到来意味着巴伊亚自治党人覆灭的开端。可现在呢?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西塞挫败“复辟派及其英国代理人”的详细情况。男爵一面思索,一面望着沉睡的妻子:面色苍白,神情宁静。

“英国代理人,”男爵突然高声道,“烧毁庄园、让土地休养生息的君子。我听说过这话,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像帕杰乌那样一个杀人放火、掳掠奸淫、无恶不作的家伙竟成了虔诚的十字军士兵。这些我都是亲眼看见的。现在谁都不会说我是出生在这里并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的人。这片土地成了我的异乡,这里的人也不再是往日我一直交往的那些人。那个苏格兰无政府主义者可能比我更理解他们,可能‘劝世者’也比我更能理解他们。可能只有狂人才能理解狂人……”

男爵做了个失望的手势,没有把话说完。

“我正要谈谈那个苏格兰无政府主义者的问题。”古穆西奥说。男爵心里忐忑不安:他早就知道他们会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他已等了两个小时了。“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政治判断力,但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放走了那个苏格兰人,我不明白。他是个重要俘虏,是我们对付头号敌人的一张王牌,”古穆西奥眨眨眼,望了望男爵,“难道事情不是这样吗?”

“我们的头号敌人已不是埃巴米农达,不是某个雅各宾分子,”男爵无精打采地说,“而是甲贡索人,是巴伊亚的经济崩溃。如果不制止他们的暴行,巴伊亚的经济就会崩溃。如果土地荒芜了,一切都会见鬼。如果牲畜被吃光了,畜牧业就会完蛋。最可怕的是,如果一个地区没有了劳动力,那就更糟糕,这个地区就会成为一个人烟稀少的地区。现在逃往外地的人不会再回来。我们必须设法改变卡努杜斯给我们带来的倾家荡产的局面。”

男爵看到古穆西奥及穆拉乌双眼闪烁着惊奇和警告的目光,心里十分不悦。

“我知道我已回答了你提出的关于加利雷奥·加尔的问题,”男爵说话的声音很低,“顺便说一下,加利雷奥·加尔并不是他的真实姓名。我为什么要把他放走?这也许是当今这个时代疯狂的又一表现,也是我献给这个充满狂想妄为时代的一份礼物。”男爵无意识地像穆拉乌那样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圆圈儿,“就算我们把和埃巴米农达的战争继续下去,我怀疑我们能否得到什么好处。”

“继续下去?”古穆西奥抱怨道,“据我所知,一秒钟也没停止过呀。由于莫莱拉·西塞的到来,萨尔瓦多的雅各宾分子现在疯狂极了。《消息日报》要求议会质询比亚纳,还要求成立特别法庭,审理我们的阴谋及非法生意。”

“我并没有忘记进步共和党人给我们造成的损失,”男爵打断了古穆西奥的话,“可问题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你想错了,”古穆西奥说,“他们希望的就是莫莱拉·西塞和第七步兵团拎着‘劝世者’的脑袋开进巴伊亚,把比亚纳赶下台,把议会关闭,最后来对付我们。”

“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有什么把柄落到复辟派手里了吗?”男爵微微一笑,“我不但失去了卡努杜斯,而且失去了本地最古老、最富饶的卡龙毕庄园。我比他更有理由把莫莱拉·西塞当作救星来欢迎。”

“所有这些都不能证明你轻易放走那英国人是对的。”穆拉乌说。男爵当即意识到老少校是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这番话来:“那英国人不正是埃巴米农达肆无忌惮的活证据吗?不正是这个野心家鄙视巴西的有力见证吗?”

“理论上可以这样讲,”男爵说,“可以这么假设。”

“我们本可以带着他到那撮赫赫有名的头发去过的地方走一趟的。”古穆西奥说话的声音很低,却是严厉的、气愤的。

“但在实践中,事实并非如此,”男爵接着说,“加尔不是一般的狂人。是的,你们别笑,他是个特殊的狂人:一个有信仰的狂人,否则他不会当着我们的面公开声明反对我们。他本可以为埃巴米农达对我们的指控作证,置我们于可笑的境地。”

“很遗憾,我不得不对你的这种说法提出异议,”古穆西奥说,“不论是软办法还是硬办法,能让一个人讲出实话的办法多得很哟。”

“但对那些狂热的信徒没有丝毫办法,”男爵回答,“对那些相信自己的事业胜过对死亡的恐惧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办法。如果对加尔严刑拷打,只能使他更加坚信自己的事业。宗教史上有许多例子……”

“那样,宁可给他一枪,然后把他的尸体带回来,”穆拉乌说,“可放走他……”

“我倒很想知道他后来的情况,”男爵说,“很想知道是什么人杀死他的。是向导不愿把他送到卡努杜斯,半路杀了他?是被图财害命的甲贡索人杀了?还是被莫莱拉·西塞杀了?”

“向导?”古穆西奥睁大了眼问道,“你还给他派了个向导?”

“我还送给他一匹马,”男爵回答,“完全是出于对他的怜悯和同情。”

“同情?怜悯?”穆拉乌少校一面重复着,一面在摇椅上晃来晃去,“同情一个妄图使世界陷入血与火的无政府主义者?”

“而且从他所写的那些东西来看,还是一个背有几条人命的无政府主义者,”男爵说,“如果他写的那些东西不是谎言,同情他也未尝不可。这个可怜虫相信卡努杜斯到处充满兄弟情谊,是唯物主义者的天堂。他谈起甲贡索人来就像谈起自己的同志。我当时不同情他是不可能的。”

男爵注意到在场的伙伴们愈来愈惊愕地凝视着他。

“我这里有他的遗嘱,”男爵告诉大家,“读起来很困难,有许多地方简直是胡说八道,但很有意思。里面关于埃巴米农达的阴谋写得很详细:埃巴米农达如何将他招来,后来又如何企图杀死他,等等。”

“要是早将这个阴谋公之于世该多好啊!”古穆西奥忿忿地说。

“公布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男爵嗔怪道,“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通过秘密警察和武器走私贩制造的假象比事实还要真实。晚饭后,我来给你们翻译几段加尔的自传,是用英文写的。”男爵望了妻子一眼——她在睡梦中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又说:“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遗嘱留给我吗?是要我把它转给里昂的一家无政府主义杂志。你们想想,我现在反对的并不是英国的君主政体,而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法国恐怖主义分子。”

男爵见伙伴们愈来愈恼火,便大笑起来。

“瞧,我们就没有你那么高的兴致。”古穆西奥说。

“这是因为他们烧毁了我的卡龙毕庄园。”

“别假惺惺地说这种戏谑之言了,有什么话就明讲吧。”穆拉乌责备道。

“现在的问题不只是不能伤害埃巴米农达这个粗鲁的村夫,”卡纳布拉沃男爵说,“而是要同共和党人和解。我们之间的战争已告结束,这是形势决定的。不能同时进行两场战争。那个苏格兰人不但对我们毫无用处,而且从长远来看,可能会使问题复杂化。”

“你的意思是要跟进步共和党人和解!”古穆西奥惊愕地瞪着男爵。

“我是用了‘和解’这个词,但我想到的是一种联盟、一种协约,”男爵说,“要明白这一点是困难的,做起来更难,但眼下别无他法。好吧,我看现在可以把埃斯特拉送回她的卧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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