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政府军在辽阔的沙原上前进着,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盯着灌木丛,大家的脸上都带着希望的神情,只有近视记者除外。从宿营地一出发,他就料到:“一定白跑一趟。”自从实行定量供水以来,他没有吐露半分失落情绪,内心极力克制。食物少,对他来说不是个问题,因为他一向食欲不佳;干渴,他却难以忍受。所以每隔一阵,他便脱下帽子,估摸还差多少时间才到严格规定的饮水时刻。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陪伴奥林皮奥上尉的部队出来找水。如果他明智,本应该利用这几个小时在营地好生休息一下。他不习惯骑马,出来跑这一趟只能令他疲劳,自然更会使他饥渴。但如果留在营地,他会感到凄凉和郁闷。在这儿,至少他得集中精神,以免掉下马来。他知道,他的眼镜、衣服、体态、写字板及墨水瓶都是士兵嘲弄的对象,但他并不生他们的气。

巡逻队的向导找到了一口井。近视记者只需看看向导的表情就知道井已被甲贡索人填平。官兵拿着铁桶推推搡搡地朝井边跑来,近视记者听到铁桶碰在石头上的叮当声,看到士兵们脸上显出失望痛苦的神情。他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为什么不逍遥自在地待在自己在萨尔瓦多的书房里抽抽鸦片看看书呢?

“好吧,还有希望,”奥林皮奥上尉嘟囔道,“四周还有几口井?”

“没有看过的还有两口,”向导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态,“我看用不着去看。”

“没关系。去看看,”奥林皮奥上尉打断了他,“军曹,你们必须在天黑前返回。”

奥林皮奥上尉和近视记者已远远落在巡逻队后面。他们离开了灌木林,重新踏上了沙原。向导告诉他们,“劝世者”的预言正在变成现实:好耶稣将封锁卡努杜斯,卡努杜斯之外的草木、禽兽,还有人,都将从地球上消失。

“你既然相信这种鬼话,干吗还出来当向导?”奥林皮奥上尉问那向导。

向导清清嗓子回答:

“我害怕的不是魔鬼,而是‘杀人魔王’。”

几个士兵失声大笑。奥林皮奥上尉和近视记者离巡逻队越来越远了,他们骑马走了一阵。奥林皮奥觉得近视记者实在可怜,便朝近视记者的坐骑猛抽几鞭,两匹马疾驰而去。近视记者又没能按照规定时间喝水,虽然他只喝了一口,但觉得舒服多了。三刻钟后,他们已能望到营地的草棚了。

两人刚穿过第一道岗哨,就见北面尘土飞扬,另一支巡逻队尾随而至。巡逻队长是个少尉,年纪不大,满身尘土,一脸兴致勃勃。

“怎么样?”奥林皮奥上尉以问候的口吻问那少尉,“找到了吗?”

少尉努了努嘴,把俘虏指给上尉看。近视记者看见了抓来的俘虏。俘虏的两只手被捆绑着,满脸惧色,身上穿的一定是他原来的圣服。他个头不高,但很结实,大腹便便,鬓发斑白,两只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巡逻队继续朝前走,奥林皮奥上尉和近视记者仍然走在队伍后面。当那俘虏被带到第七步兵团团长西塞上校的帐篷前时,两个士兵用鸡毛掸替他掸去了衣服上的尘土。俘虏的到来顿时引起一阵骚乱,许多官兵跑来看他。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双眸中闪射着惊恐的光,像怕挨打似的。少尉把他拖进帐篷,近视记者随在后面溜了进去。

“团座,任务完成了。”少尉两个脚跟一碰报告道。

坐在塔马林多上校和库尼亚·马托斯中间的莫莱拉·西塞上校在一张折叠桌后站起身来。他走过来,用冷峻的目光审视着俘虏。虽然他脸上并未露出激动的神色,但近视记者注意到他像往常遇到激动的事情时那样,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少尉,干得好!”西塞上校边说边向他伸过手来,“你现在可以去休息了。”

近视记者发现西塞上校的目光一度落在自己的脸上,担心上校会命令自己走开,但上校并没有那样做。

莫莱拉·西塞仔细打量着俘虏。两人的身材几乎一般高,只是西塞更瘦些罢了。

“你现在该怕了吧?”

“是的,长官,我怕得要命。”俘虏结结巴巴地说。他浑身颤抖,言不成句:“我挨了打。作为神父……”

“神父的身份并没有阻止你去为祖国的敌人效力。”西塞上校打断了他。上校朝前走了几步,走到这位贡贝的神父面前。神父低下了头。

“我是好人啊,长官。”被抓来的华金神父呻吟道。

“不,你是共和国的敌人,你在为一个复辟阴谋集团和一个外国强国效劳。”

“一个外国强国?”华金神父失声惊问。

“你认为自己无罪,那是因为你迷信。我却不这样认为,”莫莱拉·西塞倒背双手,和蔼地对华金神父说,“什么世界末日、魔鬼、上帝,全是骗人的鬼话。”

西塞上校踱来踱去,在场的其他人默默地注视着他。近视记者觉得鼻子发痒,这是打喷嚏的预兆。他心里惶惑不安,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神父先生,既然你怕成这样,说明你是了解情况的,”西塞上校忿忿地说,“说实话,即使是最勇敢的甲贡索人,我们也有办法撬开他的口。看来你是不会让我们浪费时间的。”

“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华金神父哆哆嗦嗦地嘟囔道,“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

“你先讲讲外面有哪些同党。”西塞上校打断了他,近视记者发现西塞上校背在身后的双手神经质地颤抖着,“庄园主、政治家、军事顾问,本地人也好,英国人也好,都可以讲。”

“英国人?”华金神父瞪大双眼惊叫道,“我在卡努杜斯从来未见过一个外国人呀。我看到的都是些最卑贱、最贫穷的人儿呀!哪里有什么庄园主、政治家会跑到那个穷地方去呢?先生,我可以向您担保这一点,当然,有些人是从远地去的,有从贝尔南布戈去的,也有从彼赫乌依去的,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有多少?”西塞上校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有几千吧,”华金神父低声回答,“是五千还是八千,说不准。反正是些最穷、最不幸的人。一个走过许多穷地方、见过许多穷人的人是这样说的。在这儿,天气一旱,到处流行时疫。可在那儿,他们都好像是去赴约的,上帝把他们汇集到那里去了。病人、残障人、没有生活出路的人全聚到那里去了。我作为神父,难道不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吗?”

“天主教向来的政策是见空就钻,”莫莱拉·西塞说,“是你的主教派你去帮那伙叛匪吧?”

“他们虽然贫穷不堪,但他们是幸福的。”华金神父又喃喃地说,仿佛根本没听到西塞上校的问话。他的目光从莫莱拉·西塞上校身上移到塔马林多及库尼亚·马托斯身上。“先生,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幸福的人。承认这一点是困难的,对我也是如此,但事实就是事实。‘劝世者’使他们感到心灵平静,甘愿忍受苦难。这不能说不是个奇迹。”

“我们来谈谈达姆弹吧,”莫莱拉·西塞说,“那玩意儿一打到人身上就会像手榴弹一样爆炸,叫人粉身碎骨。医生们还从来没有在巴西见过那样严重的伤势。达姆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难道也是奇迹?”

“我对武器一窍不通,”华金神父嘟囔道,“长官,这话您可以不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我以我的圣服起誓,那里发生的一切是了不起的。上帝可怜他们。”

西塞上校的眸子里闪射着讥讽的光。站在角落里的近视记者此刻也顾不得口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华金神父的答辩,好像神父的话对他是生死攸关的。

“能说他们是安分守己、替天行善的良民吗?这是我应当承认的吗?”西塞上校说,“他们焚烧庄园,残害百姓,把共和国称作敌基督,难道这是虔诚的基督徒们应该干的事吗?”

“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长官,”华金神父尖声尖气地说,“当然,他们的行为是有些过火,可是,可……”

“可你也是这样干的,”西塞上校低声说,“还有哪些神父在帮他们?”

“我很难说得清楚,”华金神父垂下了头,“起初,我只是去给他们做做弥撒,可我从来没见过望弥撒的人有那么多,而且那么虔诚。先生,他们的虔诚程度是罕见的。倘若我当时对他们置之不理,岂不是造孽?对他们来说,信仰便是生活中的一切。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先生,我知道我这个神父不成体统。”

近视记者思量道,要是随身带着纸、墨、笔及写字板,那该多好啊。

“我曾和一个女人同居过,有过多年的夫妻生活,”华金神父闪烁其词地说,“先生,我是个有儿女的人。”

华金神父垂下了头,全身颤抖着。近视记者断定,神父没有看到库尼亚·马托斯少校哑然失笑的神情;神父本人虽然满面污垢,却一定羞得红了脸。

“一个神父有儿女并不稀奇,”莫莱拉·西塞上校说,“我所奇怪的是天主教竟和叛匪站在一起。还有哪些神父在帮助卡努杜斯?”

“是他教育了我,”华金神父接着又说,“是他使我看到一个人可以抛弃一切,一个人应该献身于精神生活,献身于最最伟大的事业。上帝、心灵,难道不应该是占第一位的吗?”

“你说的‘他’是指‘劝世者’吗?”莫莱拉·西塞嘲弄道,“他是个无可非议的圣人,对吗?”

“我不知道,长官,”华金神父说,“自从几年前在贡贝见到他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最初我想,他不像个神父,而像个疯子。后来,大主教带着几个神父去了解情况。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害怕了,也说他是个疯子。但是,那里有那么多人弃旧图新,改恶从善,有那么多穷人与世无争,自觉幸福。先生,所有这一切又该作何解释呢?”

“那么请问,对他们草菅人命、焚烧财物、袭击官军的罪行又作何解释呢?”西塞上校打断了神父。

“是的,这些罪恶是不可饶恕的,”华金神父随即回答,“但是,他们并不是有意作恶。我是说,他们是出于善良的动机,出于对上帝的爱,先生。毫无疑问,这一切太混乱了,我也解释不清楚。”

华金神父吓得战战兢兢,左顾右盼,仿佛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们说共和国就是敌基督,这话是谁教给他们的?又是谁把那里的宗教狂热引向针对现政权的军事行动?我要知道的是这些,神父先生。”莫莱拉·西塞的声音愈来愈大,近乎声嘶力竭,“又是谁把那些可怜虫交给了妄图在巴西复辟帝制的政治家手里?”

“他们不是政治家,他们对政治一无所知,”华金神父回答,“他们不赞成世俗婚姻,所以有了个敌基督。先生,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基督徒。他们不明白既然上帝创立了圣礼,为什么还要有世俗婚姻……”

但是,他嘟囔了一声就缄默了,因为莫莱拉·西塞已将插在子弹带上的手枪拔了出来。西塞上校平静地打开保险,瞄准了华金神父的太阳穴。近视记者的心简直像一面大鼓,由于怕打出喷嚏,憋得太阳穴都痛了。

“你不能打死我!长官,先生,千万不能打死我呀!”华金神父双膝跪到地上。

“虽然我多次警告你,可你还是在磨蹭时间,神父先生。”西塞上校说。

“我说实话:我给他们送过药品、粮食,还为他们托人办过事,”华金神父呻吟道,“此外,我给他们送过炸药、火药和爆破筒,是我在卡萨布矿为他们买的。这无疑是我的错误。先生,我说不清楚,我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事。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们那样虔诚、善良的人。所以我虽然讨厌他们,可又羡慕他们。你千万不能打死我呀!”

“为他们提供援助的是什么人?”西塞上校问,“哪些人在为他们提供钱粮和武器?”

“我说不清楚,真的说不清楚,”神父哭泣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些庄园主送给他们钱粮。先生,这和对付强盗一样,得给他们点儿好处,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去,免得他们不停地来骚扰呀!要不然……”

“他们从卡纳布拉沃男爵的庄园得到过资助吗?”莫莱拉·西塞打断了华金神父。

“是的,先生,我想卡龙毕庄园也得应酬他们,向来如此。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了,许多人走了。我在卡努杜斯没见过什么庄园主、政治家或外国人,我所见到的全是些穷人。先生,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情况。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想当殉道者,请别杀我。”

华金神父泣不成声,身子不住地抽动着。

“桌上有纸,”莫莱拉·西塞说,“我要一幅详细的卡努杜斯地形图。街道、入口、各个地方的防御设施通通画上。”

“好的,好的,”华金神父爬向折叠桌,“凡是我知道的,我一定讲。我没有理由向您撒谎。”

华金神父爬到座位上画起来。莫莱拉·西塞、塔马林多及库尼亚·马托斯三人围着他。待在角落里的《消息日报》的近视记者此时松了口气:华金神父不会脑袋搬家了。华金神父忐忑不安地画着。西塞上校及其副手不时地询问战壕、陷阱及道路被切断的情况,神父结结巴巴地回答着。近视记者坐到地上,接连打了十来个喷嚏。他觉得头晕目眩,口舌生烟。西塞上校及其副手此刻正在和华金神父谈什么“器械库”“前哨阵地”,看来,华金神父不懂这些名词。近视记者打开水壶,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口,心里想,又违反喝水的规定时间了。他感到茫然、惆怅,心不在焉地听着几位长官议论着华金神父提供的混乱不堪的情况。西塞上校在说明哪些地方该配备机关枪,哪些地方需要大炮,各连队又如何配合作战,如何左右夹攻,围堵甲贡索人。西塞上校指出:

“我们必须杜绝敌人逃跑的一切可能。”

审讯结束了。两个士兵来带走华金神父。神父出门前,西塞上校对他说:

“你熟悉那个地方,可以帮向导的忙。此外,到时候你可以帮我们辨认那些头头脑脑。”

“我以为您要枪毙他呢。”等士兵将华金神父带走后,坐在地上的近视记者说。

西塞上校瞅了他一眼,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他。

“到了卡努杜斯,神父先生会是个有用的人,”西塞上校回答,“另外,通过这件事,要让人们晓得,天主教对共和国的支持并不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样真心诚意。”

近视记者走出帐篷。夜幕降临,皓月当空,月亮的光辉洒满了整个兵营。军号声响起,吃晚饭的时间到了。他朝着与一向怕冷的老记者同住的茅屋走去。军号声在远处回荡,四处已燃起篝火,一路上是三三两两要去吃饭的士兵。近视记者在茅屋内见到了老记者。老记者和往常一样,脖子上依然系着围巾。就在他们排队领饭的当口,近视记者将自己在西塞上校帐篷中耳闻目睹的一切告诉了老记者。领了饭,他们坐到地上边吃边聊。晚饭吃的是稠粥般的糊糊,些许有一股参茨淀粉味,里面有面粉和两块方糖。此外还有咖啡喝,那味道美极了。

“你遇到了什么事这样激动?”老记者问。

“卡努杜斯发生的事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近视记者回答,“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混乱得多。”

“得了吧,说什么英王陛下的密使到过腹地,我从不相信这种鬼话,”老记者轻声道,“可我也不相信华金神父的说法,他把那里的一切说成是对上帝的爱。他们拥有那么多枪,造成的灾难那么大,手段又那么高明,所有这一切单靠目不识丁的塞巴斯蒂安分子不可能办到的。”

近视记者一言不发。他们回到茅屋后,老记者随即和衣而卧。然而,近视记者没睡,他把写字板放在膝上,在油灯下写报道,直至熄灯号响过才钻进被窝。此刻,他想象着士兵睡觉的情景:每四人一排,怀中抱着长枪露天而睡,身旁是一门门大炮和圈在畜栏里的战马。近视记者久久不能入睡,又想到了营地里专靠口哨传递消息、四处巡逻的哨兵。然而,就在他躺在行军床上辗转反侧、烦恼苦闷的同时,耳边响起被抓来的华金神父的喃喃低语及他的那些话。西塞上校和老记者的话是对的吗?在卡努杜斯发生的一切是否可以按照关于阴谋、叛乱、颠覆等概念的通常解释理解为政治家们企图复辟帝制的阴谋?今天听了胆怯的华金神父的一席话,他确信不能那样理解。那里发生的一切错综复杂,非同一般,以他的怀疑主义观点来看,既不能称作神圣的事业,也不能称为魔鬼的暴行,又不能简单地视为信仰。那么究竟是什么?他用舌尖舔了舔空空的水壶,随后睡去。

晨曦初露,营地那边响起铃铛的叮当声和羊的咩咩叫声。几棵小树开始摇晃。从第七步兵团防线一侧探出几个脑袋,正要离去的巡逻兵返回来了。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士兵用力睁开眼,用手兜着耳朵倾听着。是的,是铃铛声和羊的咩咩声。他们睡意蒙眬、布满饥渴之色的脸上顿时露出渴望和喜悦的神情。他们揉揉眼,相互默默地使了个眼色,随即悄悄起了床,朝灌木林跑去,那是一向出现铃铛声和羊叫的地方。首先挨近灌木林的几个士兵远远就望见在那灰蒙蒙的地方有几只白羊:咩,咩……此时,他们已经抓到了一只绵羊,可就在这时,枪声响了,两个士兵应声倒地,说不清是被马枪还是被箭镖击中。

营地的另一头响起了军号声,大部队又集合出发了。

这场战斗伤亡不大:两人阵亡,三人受伤。追击甲贡索人的巡逻队虽然没抓到一个甲贡索人,但带回十几头羊,总算可以改善一下伙食。但不知是因为粮草日益短缺、饮水日益困难,还是因为离卡努杜斯愈来愈近,事实是部队在这次战斗中显得十分慌乱。遭受伤亡的连队要求莫莱拉·西塞立即处决华金神父,作为对甲贡索人的报复。近视记者发现,围在西塞上校白马周围的官兵一个个哭丧着脸,眼里闪射着愤恨的光,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嚷着,西塞上校没去阻拦他们,只是一面听着一面频频点头。西塞上校最后向他们解释道,华金神父不是普普通通的甲贡索人,等部队开进卡努杜斯,他了解的情况对第七步兵团将十分有用。

“仇要报,”西塞上校说,“而且为期不远。你们要把自己的劲儿留着,不要白白浪费。”

但是那天中午,官军还是遇上了渴望中的复仇机会。部队绕行路过一座小山,远远看见山顶就有头牛——此情此景已屡见不鲜——但只见牛头牛皮,不见其他任何东西,牛身上所有能食用的已被秃鹫啄食殆尽。一个士兵心里一怔,顿时意识到这头死牛定是甲贡索人的藏身之处。他刚要说话,几个士兵已离开队伍朝死牛那边跑去,边跑边喊。正在这时,牛身下钻出一个瘦骨嶙峋的甲贡索人。手持砍刀、刺刀的官兵一拥而上,扑向那甲贡索人,并当即砍下他的头,来见西塞上校。官兵向西塞上校提出要用大炮将人头射至卡努杜斯,让叛匪知道官军的厉害。西塞上校趁此机会对近视记者说:这下看到官军的高昂士气了吧?

加利雷奥·加尔虽然整整走了一夜,但身体并无困乏之感。两匹马虽然又老又瘦,但直到近中午时分才略显疲劳。向导乌尔皮诺是一条身强力壮的大汉,铜褐色的皮肤,嘴里总叼着支雪茄。要和他讲清一件事实在太困难了,他们俩一路上几乎没说什么话,直到中午停下来吃午饭,到卡努杜斯还要走上多久?乌尔皮诺吐掉嘴里的烟蒂,给了加尔一个含糊的答复。如果两匹马都撑得住,两三天就可以到,可那是在平日,现在这种时候就不一定了。他们现在走的不是直路,必须绕着弯走,既要避开甲贡索人,又要躲过官军,因为不论碰上哪一方,都会夺去他们的坐骑。加尔突然觉得困顿不堪,当即倒在路旁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他们又上路了。刚走一程,便遇上了一条肮脏不堪的咸水溪。他们就用这溪水洗了洗脸,清爽一下。他们越过沙丘,穿过长满蓟草及仙人掌属植物的原野。加尔一路上心急如焚。回想起那天在盖伊马达斯黎明时的情景。他当时本会被打死,但被他奸污了的胡莱玛救了他。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此刻他又惊诧地发现自己失去了时间概念:已记不清今天是几月几日,只知道依然是1897年。在他纵横奔波的这片土地上,时间仿佛已被取消,或成了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的另一种东西。他极力回忆着他触摸过的那些头颅,回忆着时间概念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存在不存在一个把人和时间联系起来的特殊器官?当然存在。那么,它是一小片骶骨、一个看不见的凹窝还是一定的体温?他已记不起器官的部位,但还记得如何判定器官的功能正常与否、准时还是不准时、能预见未来还是一贯地临时应付、能有条不紊地安排生活还是过得杂乱无章……“如同我现在这种生活。”加尔思量道。是的,他的人格与众不同,命中注定要漂流四方、终生颠沛,只能混沌不堪地过一生……这一点,他在卡龙毕庄园满怀激情地总结自己的信仰及主要经历时就已得到证实。他曾为无法理清那些令人头昏目眩、光怪陆离的奔劳、景物、信仰、险阻、激情及不幸而心灰意懒,而且非常有可能的是,落入卡纳布拉沃男爵之手的那份自传并不能充分反映他一贯的人生哲学、他的坚贞不渝,反而使本来杂乱无章的东西被人看作条理分明的东西。对革命充满热情,他对如此众多的百姓遭受苦难和凌辱忿忿不平,决心为改变这种状况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您的信条中没有一条是现实的,您的理想和在卡努杜斯发生的事情也毫不相关。”男爵的这句话重新在他耳边响起,这使他十分生气。一个仍然生活得好像法国革命从没发生的贵族庄园主怎么能理解他的理想?什么人才认为“理想主义”是个坏名词儿?一个被腹地义民夺取了一座庄园、另一座庄园也面临被焚毁危险的庄园主怎能理解在卡努杜斯发生的事情?卡龙毕此刻无疑已是一片火海。是的,他可以理解这场大火。他清楚地知道,单凭盲目迷信或狂热是办不到这一点的。甲贡索人正在摧毁压迫的象征。他们虽然愚昧,但凭直觉知道,几个世纪以来的私有制在剥削者的头脑中如此根深蒂固,致使他们认为这种制度神圣不可侵犯,认为庄园主是上等人,是半个上帝。这场大火不正好证明上述这一神话的虚伪性吗?不正好可以消除被剥削者的恐惧心理、使饥寒交迫的劳苦大众看到有产者的权力可以被摧毁、劳苦大众完全有力量消灭私有制吗?“劝世者”及其信徒,虽然身上带着宗教的印迹,但明确自己的矛头所指。他们知道斗争的矛头应指向压迫的根源:私有制、军队、蒙昧主义的道德观念。撰写现在落入男爵手里的那份自传是否是一种错误?不,自传无损于自己的事业,但把这样一件个人的东西交给一个敌人岂不荒唐?因为男爵是他的敌人。虽然如此,他对男爵本人并无敌意。这或许因为多亏了男爵,他才理解了自己耳闻目睹的一切、自己的话也才能被他人所理解,而这样的事是他自从离开萨尔瓦多以来不曾有过的。他为什么要写那份自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死吗?是因为资产阶级本身的软弱,不甘心在世界上未留下任何痕迹就悄然逝世吗?当他突然想到胡莱玛可能已经怀孕,心里感到一阵慌乱。他每逢想到“子女”二字,心里就泛起一种厌恶感,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在罗马下了不与异性交往的决心。他想,对父道的恐惧是他的革命信仰的产物。一个人有了子女,要责无旁贷地给孩子吃,给孩子穿,要照顾孩子,哪里还谈得上行动自由?在这个问题上,他是始终如一的:不娶妻,不要儿女,不要任何可能限制他自由而削弱他叛逆精神的东西。

此时群星闪烁,他们在一片长满维拉梅和马坎比拉的树林里下了马。吃干粮时二人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加尔连咖啡都没喝就睡了。加尔做了个噩梦,梦见许多死人。当乌尔皮诺将他唤醒时,天仍然黑黝黝的,远处传来可能是狐狸的叫声。乌尔皮诺已煮好咖啡,备好马。加尔想和乌尔皮诺聊聊。乌尔皮诺在男爵手下干了多久?他对甲贡索人怎么看?乌尔皮诺回答这些问题时总是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所以加尔不便再问。乌尔皮诺这种不信任态度是加尔的洋腔洋调引起的还是二人在观察思考事物的方法上存在巨大差异而造成的?

这时,乌尔皮诺说了句什么,但加尔没有听懂,他让乌尔皮诺重复一遍。这次乌尔皮诺讲得很清楚:他在问加尔为什么要去卡努杜斯。“因为那里现在发生的事情正是我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加尔对他说,“那里的人正在建立一个既无压迫者也无被压迫者、人人平等自由的社会。”加尔尽量用最通俗易懂的字眼向乌尔皮诺解释卡努杜斯的存在对世界有何重大意义、甲贡索人今天干的事情又如何符合早有许多人为之献出生命的理想。加尔滔滔不绝地讲话时,乌尔皮诺没有打断过他,也没看他一眼。加尔意识到他刚才的一席话犹如微风吹在巨岩上,对乌尔皮诺毫无作用。他终于沉默了。乌尔皮诺歪斜着头——加尔感到十分惊奇——低声说,他原以为加尔是到卡努杜斯去救自己的妻子。更令加尔惊奇的是乌尔皮诺接着向他提出了一连串问题:鲁菲诺不是说要去杀她吗?您会不会袖手旁观看着她死?难道她不是您的妻子?那您为什么把她抢去?“我没有妻子,也没有抢过任何人,”加尔大声争辩道,“鲁菲诺说的是另一个人,那完全是一场误会。”乌尔皮诺又沉默了。

直至几个小时后,他们才又开了腔。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伙香客,香客们从车上的水缸中舀了点水给他们喝。当他们把香客们抛到后面时,加尔心里泛起一股沮丧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由乌尔皮诺那几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及其那训诫式的口吻引起的。他不愿去想胡莱玛,也不愿去想鲁菲诺。他此刻想到的是死。他并不怕死,正因为如此,他才多次向死神挑战。如果他在到达卡努杜斯之前被官军抓获,他将奋力反抗,直至逼得他们杀了他,免受严刑拷打之苦,也免受威逼恫吓之辱。

加尔发现乌尔皮诺神色慌张。他们已在闷热的卡汀珈里走了足足半个小时。乌尔皮诺盯着一根树枝低声说道:“我们已被包围了。只好等他们走近再说。”两人下了马。加尔没发现周围有别人的任何迹象。但不一会儿,便见几个手持刀枪弓弩的人从树林中冒了出来。一个上了年岁、膀大腰圆、赤裸身子的黑人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加尔未解其意——问他们由何处而来。乌尔皮诺回答说从卡龙毕来,要到卡努杜斯去,并且指指来路说,他们之所以从那条路来是怕落到官军手里。两人一问一答,加尔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看上去两人的态度不像是不友好。加尔见黑人抓住乌尔皮诺坐骑的缰绳,翻身上了马。就在这当口,另有一人骑到了加尔的马上。加尔朝前跨了一步,站到黑人面前,手持猎枪的甲贡索人当即瞄准了加尔。加尔做了个手势,要他们别动手,他有话要和他们说。加尔告诉他们,自己得马上去卡努杜斯,有重要事情告诉“劝世者”,并说他是去帮他们对付官军的……然而,当发现甲贡索人脸上完全是一副冷漠、厌恶、讥讽的神态时,他闭上了嘴巴。黑人等了片刻,见加尔仍缄口无言,于是嘟囔了一句什么。加尔未听懂。那些甲贡索人和来时一样,悄然而去。

“他说什么呀?”加尔问。

“他说贝罗山和‘劝世者’有天父、好耶稣及圣灵的保护,”乌尔皮诺回答,“不再需要别人去帮助。”

接着,乌尔皮诺告诉加尔,离卡努杜斯已经不远,叫加尔不必为找马匹费神。事实也确实如此,由于卡汀珈里草木茂盛,藤蔓攀绕,所以徒步行走和骑马是一样的速度。但马匹被抢走,装着干粮的褡裢也没有了,所以从现在起,只得靠干果和树根充饥。加尔省悟到,自离开卡龙毕以来,由于对往事的回首,他心里一直闷闷不乐,于是按照老办法,尽力去想那些抽象的或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科学和愚昧水火不容。”历史的结论是:宗教一向只能起到麻痹、阻止人民起来反抗其统治者的作用。但卡努杜斯不正是有趣的例外吗?“劝世者”利用宗教迷信唤起农民对资产阶级秩序及保守思想的仇恨,让他们去向那些一向利用宗教迷信奴役、剥削他们的家伙开战。宗教,如大卫·休谟所云,至多不过是“病人的一场幻梦”,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在某些情况下——如卡努杜斯现在这样——却可以被用来使那些社会的牺牲品克服自身的惰性,采取革命行动,并在革命过程中用合乎理性的科学真理代替非理性的神话及偶像。有没有机会就这一命题给《反叛的火花》写封信呢?他又想和乌尔皮诺说话了。乌尔皮诺如何看卡努杜斯?乌尔皮奴嘴里嚼着什么,好一会儿没有回答,最后才以事不关己无可奈何的口吻回答:“他们会砍掉所有人的脑袋。”加尔思量道,谈话到此为止。

二人走出卡汀珈,来到一片长满契克—契克树的高地上。乌尔皮诺劈开一只契克果,果肉又酸又甜,可以解渴。那天,他们又遇到过一群群前往卡努杜斯的香客。加尔从香客疲惫的目光中看出,他们个个虽然面带愁容,但内心蕴藏着巨大的热情。加尔为此感到十分欣慰,顿时精神倍增,激动不已。他们抛弃了自己的家园到一个战祸临头的地方去,这不就表明人民的本能是正确、可信的吗?他们之所以去那里是因为他们本能地感到卡努杜斯是他们渴望的正义和解放的象征。他问乌尔皮诺何时能到。如果不出意外,傍晚就可赶到。会有什么意外吗?难道他们还有什么钱财,会有人来拦路抢劫吗?“他们会杀掉我们。”乌尔皮诺说。然而加尔并不因此而气馁。他笑了笑,心想,这次来卡努杜斯虽然失去了两匹马,但无论如何对自己的事业有益。

他们歇脚的地方是一间空荡荡的农舍,残留着大火烧过的痕迹。这里看不见花草,也没有水。加尔揉揉双腿,由于长途跋涉,两条腿都抽筋了。乌尔皮诺突然来了一句:他们已经越过封锁圈。随即指指从前有畜栏、牲畜及牧人而现在一片荒芜的地方。封锁圈?将卡努杜斯和其他地方隔离的圆圈。照他们的说法,圈内是好耶稣执政,圈外是魔鬼当道。加尔沉默不语。无论如何,名称无关紧要,只不过是一种装饰。如果有助于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看清里面所装的东西,即使不用正义与非正义、自由与压迫、解放了的社会与阶级社会等概念而用上帝与魔鬼这两个名词也未尝不可。加尔思量道,马上就要到卡努杜斯了,他将目睹年轻时在巴黎见到的情景:群情激昂的人民为捍卫自己的尊严而浴血奋战。是的,如果他能取得他们的信任和理解,就可以帮助他们,至少可以把他们不懂而自己跑遍天涯海角才学来的那些道理告诉他们。

“如果鲁菲诺要杀您的妻子,您真的不管吗?”乌尔皮诺问加尔,“那您干吗把她抢走?”

加尔怒不可遏,当即吼道,他没有妻子。他已回答过这个问题,乌尔皮诺怎么又来问?他恨透了乌尔皮诺,真想大骂一通。

“这事可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乌尔皮诺嘟囔道。

加尔双腿疼痛,两只脚肿得鼓鼓的,没走多远就说想再歇息歇息。他一面俯下身去一面想:“现在的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他看了一眼头下枕着的那条胳臂,瘦多了,仿佛不像是自己的。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儿吃的东西,”乌尔皮诺说,“您睡一会儿吧。”

加尔望着乌尔皮诺消失在几棵光秃秃的大树后。他正要闭眼睡觉,突然发现一棵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的字迹隐约可见:卡拉卡塔。这名字在他脑海中萦绕盘旋,直至睡去。

利昂·德·纳图巴一面侧身聆听,一面思忖:“他要和我说话了。”他那瘦小的身躯高兴得战栗了一下。“劝世者”仍静静地待在床上,但利昂通过他的呼吸声知道他是醒是睡。利昂又在黑暗中听了听。是的,“劝世者”醒着。他的双目可能是闭着的,但他眼内正注视着下凡来找他谈话或他爬上云端晋见的某位神灵:圣人、圣母、好耶稣或天父;他也可能正在思考着明天要讲的那些引人入胜的事情。利昂将把“劝世者”的至理名言记录在华金神父带来的本子上,未来的信徒将像人们现在阅读《福音全书》那样阅读它。

利昂心里想,既然华金神父再也来不了卡努杜斯,那么纸张很快就会用完,到时就只好用比拉诺瓦杂货店里的洇墨纸了。华金神父很少和他说话,从他见到神父起——即神父跟在“劝世者”后面跑到贡贝来的那天上午——曾多次在神父的目光中发现,自己的那副模样一向引起的人们那种惊异、不悦、厌恶的神情,并且总是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但华金神父现已落入“杀人魔王”率领的官军手里,而且很可能被处死。此事对“劝世者”来说犹如晴天霹雳,所以利昂心里十分难过。“孩子们,我们应当高兴,”“劝世者”那天下午在新教堂布道时说,“贝罗山已经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圣徒。”但利昂·德·纳图巴后来发现,“劝世者”回到圣所后十分伤心。玛丽亚·瓜德拉多给他端来了饭,但他没吃一口;女信徒们为他清扫房间时,他没像往日那样去抚摩亚历杭德里娜·科雷娅(她已哭得两眼红肿)按在他身边的小白羊;利昂将头倚在他膝上时,他也没伸出手来抚弄。利昂后来听他叹息道:“弥撒做不成了,我们现在成了失去父母的孤儿。”利昂预感到大祸将要临头。

因此,利昂久久不能入睡。会发生什么事情?战祸又将来临,信徒们和魔鬼已在塔博莱里诺较量过,所以此次战斗将更加残酷。双方将进行巷战,伤亡定会更加惨重;而自己呢?很可能成为首批阵亡者之一。他在纳杜沃时曾险些被大火烧死,是“劝世者”救了他的性命,可现在不会有人救他了。当时他出于感激,跟随了“劝世者”;也正是出于感激,他不顾以四肢爬行的痛苦,也不顾山高水长,一直和“劝世者”形影相伴,走遍了天涯海角。利昂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至今在怀念昔日那种游荡生活。那时,他们人数很少,“劝世者”完全属于他们。今非昔比!他想到成千上万的人羡慕他们日夜待在“劝世者”身边。虽然表面如此,他也从来没有得到和“劝世者”单独谈话的机会。“劝世者”可能是唯一始终平等待他的人,因为他从未发现“劝世者”把他看成一个弯脊椎、大脑袋、误落人世的怪物。

利昂忆起多年前在特皮多郊野的那个夜晚。当时围坐在“劝世者”周围的香客有多少?祈祷完毕,他们便开始高声忏悔。轮到利昂忏悔了,他一阵心血来潮,贸然说出几句从前谁都未听他说过的话:“我不相信上帝,不相信天主教。神父,我只相信你,因为只有你使我感到自己是一个人。”一阵静谧。利昂被自己的痴情狂言吓得浑身颤抖,他发现香客们一双双惊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在那天晚上,“劝世者”告诉他:“你所经历的苦难,即便魔鬼见了也会被吓一跳。无人知道你的心灵是纯洁的,因为你一直在洗罪。没什么可后悔的,利昂,你的一生就是悔过的一生。”

他在脑子里重复着:“你的一生就是悔过的一生。”然而,生活中,他有自己无比幸福的时刻。比如发现一本新的读物——一本残缺不全的书、一本旧期刊上的几片散页或任何其他印有文字的纸张,从中看到一些令人神往的东西。又比如,想象阿尔梅娅尚在人世,仍然是纳杜沃的一名娇艳少女;他为她歌唱,她不但没生他的气,反而朝他笑。又比如,把头倚在“劝世者”的膝上,“劝世者”将手指伸到他的头发内,分开头发,抚弄着他的头皮。他昏昏欲睡,全身热乎乎的。他意识到,正是由于伸进他头发里的那只手和他面颊靠着的那几块骨头,他才度过了生活中最艰难的时刻。

他应该感激的不只“劝世者”一人,否则不公正。在他体力不支、无法行走时,别人不是曾背过他吗?为了使他改变信仰,别人,尤其是贝阿迪托,不是再三替他祈祷过吗?玛丽亚·瓜德拉多对他还不够体贴、关怀、亲热吗?他极力想象着这位世人之母对他的爱抚。玛丽亚·瓜德拉多为把他争取过来尽了最大的努力。在那云游四方的日子里,每逢发现他身衰力竭、形容憔悴,她便像给贝阿迪托按摩四肢那样给他按摩身体。在他发烧的时候,她让他睡在怀里,好让他暖和些。他身上穿的衣服是玛丽亚替他做的,脚上穿的用木头和皮革做成的灵巧的手套鞋也是玛丽亚亲自设计的。那他为什么不喜欢玛丽亚·瓜德拉多?无疑,是因为玛丽亚·瓜德拉多在沙漠上一次当众忏悔时承认对他产生过厌恶的感情,说她曾以为利昂相貌丑陋,是魔鬼投胎。玛丽亚呜咽着承认了这些罪孽,捶胸顿足地恳求他饶恕。他说他原谅她,并称她母亲,但心里一直不这样想。“我这个人喜欢记仇,”利昂想,“如果有地狱,我必叫它燃烧几个世纪。”从前他一想到火就感到毛骨悚然,现在却觉得十分平静。

他想起了上次欢迎朝圣者的情景,问自己以后还要不要参加。他受了多少惊吓呀!他有多少次险些被极力想靠近“劝世者”的人闷死、踩死呀!四处火把通明,香烟缭绕,朝圣者如潮涌,一个个伸着手想去触摸“劝世者”。天主卫队好不容易才在人流中开出一条路。利昂被挤倒在地,眼看就要被人流吞没。于是他只得高声呼喊,让天主卫队抬起他来。近来,除了圣所之外,他什么地方都不敢去,因为街上也不保险了。信徒们争先恐后地抢着去触摸他的脊椎,以为会带来好运。人们像抢洋娃娃似的把他抢回家,向他询问有关“劝世者”的各种情况,一缠就是几个小时。难道他的后半生只能关在这四堵泥墙里度过?需知苦难的深渊是无底的,一场灾难过去,另一场随之而来,永无完结。

利昂根据“劝世者”的呼吸声断定他已进入梦乡。他又听了听女信徒们寝室那边:连亚历杭德里娜·科雷娅都入睡了。利昂夜不成眠是因为眼前的战事吗?战争已经迫在眉睫。若安·阿巴德、帕杰乌、马坎比拉、彼得劳、塔拉梅拉以及把守大路和战壕的人都没有来听训诫。利昂看见教堂周围、壁垒后面个个全副武装,有带火枪的,也有带猎枪的,身上背着子弹带,手里攥着箭镖、棍棒、菜刀,来来去去,仿佛随时待命。

雄鸡报晓,晨曦洒在香蒲上。运水人吹起分发饮水的号角。“劝世者”醒了,在床上默祷。玛丽亚·瓜德拉多立即走进门。利昂虽然一夜没合眼,但也已欠起身子,准备记录“劝世者”的至理名言。“劝世者”闭目祈祷了好一阵子,其间,女信徒们给他濡湿双脚,穿上凉鞋。玛丽亚·瓜德拉多给他端来一钵牛奶,他喝了,还吃了个玉米面包,但没去抚弄小白羊。“他这样苦闷不仅仅因为华金神父的事,”利昂·德·纳图巴思量道,“也因为眼下的战事。”

若安·阿巴德、若安·格兰德及塔拉梅拉三人一起进来了。这是利昂第一次在圣所里见到塔拉梅拉。街道司令阿巴德和天主卫队队长格兰德吻过“劝世者”的手便站起来,但代替帕杰乌来的塔拉梅拉仍然跪伏在地。

“神父,塔拉梅拉昨晚得到一些情报。”若安·阿巴德说。

利昂此刻心里想,街道司令大概也是一夜没有合眼。阿巴德满头大汗,风尘仆仆,愁容满面。格兰德正在满意地喝着玛丽亚·瓜德拉多刚刚为他端来的一碗牛奶。利昂想,二人准是奔波了一夜,从这个战壕跑到那个战壕,从这个路口跑到那个路口,一会儿运送火药,一会儿检查武器,一会儿又商量什么问题。利昂自语:“战争可能就发生在今天。”塔拉梅拉仍然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揉成一团的皮帽。他身上背着两支猎枪,一串串子弹好像狂欢节时佩带的装饰。他紧咬双唇,说不出话来,后来终于喃喃地说,辛蒂奥和克鲁塞斯已经骑马回来了。现在死了一匹马,另一匹可能也完了,因为他临来时看见那匹马汗如泉涌,奄奄一息。山羊不停地跟着跑了整整两天,差一点也送了命。塔拉梅拉沉默了,不知还该说些什么,两只眯缝眼向若安·阿巴德投去求援的目光。

“你把辛蒂奥和克鲁塞斯带来的帕杰乌的口信给神父讲讲。”若安·阿巴德向塔拉梅拉提示道。玛丽亚·瓜德拉多也早给阿巴德端来一碗牛奶和一个面包,所以他刚才说话时嘴里是满的。

“任务已经完成,神父,”塔拉梅拉终于记起来,“卡龙毕庄园已经烧掉。卡纳布拉沃男爵带上全家及几个庄园守护人到盖伊马达斯去了。”

塔拉梅拉极力抑制着在“劝世者”面前的胆怯心理解释说,帕杰乌烧毁卡龙毕庄园后并没有赶到官军前面去,而是埋伏在“杀人魔王”西塞的侧翼,目的是待官军进攻贝罗山时一举扑向官军后方。塔拉梅拉没做更多的解释,随后再次讲到了马被累死的事。他说已告诉守在战壕里的信徒们将死去的马吃掉,并说,如果另一匹马也死去,就把它交给安东尼奥·比拉诺瓦处理……然而就在这时,“劝世者”睁开了双目,塔拉梅拉没再继续说下去。“劝世者”的目光深沉、阴郁,这更增加了塔拉梅拉的紧张。利昂看见塔拉梅拉用力揉搓着手中的帽子。

“好吧,孩子,”“劝世者”低声道,“帕杰乌和你们这些同伴的忠诚及勇敢会得到好耶稣的奖赏。”

“劝世者”伸出一只手,塔拉梅拉吻过后以双手紧握,虔诚地端详了好一阵。“劝世者”为他祝福,他画了十字。若安·阿巴德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塔拉梅拉一面后退,一面恭敬地点着头。出门前,玛丽亚·瓜德拉多也像待阿巴德和格兰德那样给了他一杯牛奶喝。“劝世者”探询地望着他们。

“神父,官军已经逼近。”阿巴德一面说一面蹲到地上。他说这句话时声调很高,把利昂和女信徒们吓了一跳。他抽出短刀,先在地上画了个圆圈,随后又画了许多条线,指出官军的来路。

“他们不会从这条路来,”阿巴德指着通往盖莱莫波的村口说,“所以比拉诺瓦兄弟俩正好把老弱病残运往那里,减少伤亡。”

“劝世者”望了若安·阿巴德一眼,示意他讲下去。若安·阿巴德的手指指到圆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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