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告是昨天贴的,”莫莱拉·西塞用马鞭指着要百姓向第七步兵团申报各种武器的布告说,“部队今天早上一到,先宣读了一遍,才开始搜查。先生们,你们应该明白在冒什么样的风险。”

被抓来的两个农民背靠背地绑在一起,看不到脸上、身上有什么伤痕,只是光着脚,帽子也没戴,看上去像父子俩,又像叔侄俩或弟兄俩,因为两人不仅长相极为相似,连在公案前受审时的神态也一模一样。刚才审讯他们的三名军官匆匆而来,草草地审了一阵,因为其中两名军官正忙着要到在坎桑斯奥集结的部队去。此刻只剩莫莱拉·西塞一人待在那里,身旁便是那些罪证:两支马枪、一盒子弹、一小包火药。两个罪犯的罪状是私藏武器,打伤一名前来捉拿他们的军人。全坎桑斯奥的村民——几十个庄稼汉——都已被赶到这片荒野,站在荷枪实弹、不准他们走近罪犯的士兵身后。

“为了这破玩意儿,真不值得。”西塞上校用皮鞋轻轻踢了踢那两支马枪,没精打采地说,随即转身对身边的一名军曹命令道:

“给他们弄点酒喝。”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讯问时那样平淡。

记者们离两个罪犯很近,他们夹在人群里,默不作声,脸上露出惊愕、恐惧的神色。那些没戴草帽的人用手帕遮挡灼人的阳光。从荒野另一边传来的依然是平日听到的那些声音:皮鞋和皮靴发出的咯吱声、头盔的碰撞声、马嘶声、关门声、命令声、笑声,仿佛即将发生的事情与这些刚到或正在休息的士兵毫不相干。军曹启开酒瓶盖,将酒瓶递到罪犯嘴边。两名罪犯喝了足足一大口。

“上校,开枪打死我吧。”年纪轻的罪犯突然央求道。

莫莱拉·西塞摇摇头。

“我不能把子弹用在背叛共和国的人身上,”西塞上校说,“鼓起勇气来,死得像个人样儿。”

他手一挥,两个士兵倏地从腰间抽出砍刀,朝前方走去。两个士兵的动作准确而又整齐:各用左手揪住罪犯的头发,随即将罪犯的头猛地向后一拉,只听得年轻罪犯拼命嘶喊,年长罪犯则大声高呼:“好耶稣万岁!贝罗山万岁!”刽子手手起刀落,两颗人头同时落到地上,喊声顿止。

官兵逼近四周的百姓,仿佛不要他们靠近,但他们待在原地一动没动。记者中有的垂下了头,有的惊愕地望着,《消息日报》的近视记者脸上显出厌恶的神态。西塞上校凝视着血淋淋的尸体。

“把他们扔在这张布告下。”西塞上校的语气缓和了些。

西塞上校好像当即忘掉了两个农夫被杀,迅速穿过荒野,径直朝一间茅棚大步走去,那儿已为他准备好了一张吊床。他前脚刚走,记者们立即跟了上去,追上了他。他和记者们走在一起,坦然自若,脸上没有一丝汗。可那些记者不同,天气热,又受了惊吓,一个个满脸红彤彤的。刚才他们离那两个被处决的农夫只有几步远,所以直至此时心情仍未平复:战争、暴行、苦难、命运,这些辞藻都失去了昔日抽象的含义,变成了可以感知、可以捉摸、活生生的现实。面对这一现实,他们只得缄口不语。他们来到茅棚门口,一名勤务兵给西塞上校送来了洗脸盆和毛巾。西塞擦了擦手和脸。那名一向衣冠楚楚的记者喃喃地问:

“您能否讲讲杀掉这两名农夫的理由?”

莫莱拉·西塞没吱声,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屑回答。

“人们实际上还是怕死,”他拭去脸上的汗,声调平淡自然,就像他平日在夜里和部下闲聊,“所以这是唯一有效的办法。当然喽,这办法必须用之得当,目的是要百姓引以为戒,要敌人闻风丧胆。听起来很可怕,这一点我也知道。但只有这样,才能赢得战争的胜利。你们今天接受的是火的洗礼,先生们,现在该明白战争的含义了吧?”

他很快向记者们敬了个礼,态度十分冷淡。记者们明白,会见到此为止。他转身进茅棚去了。记者们从远处望见棚内挤着许多军人,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几名副官向他立正敬礼。记者们神情恍惚、思绪烦乱地穿过荒野,朝后勤处返去。每次休息,他们均可在那里得到一份和军官们同样的饭食。但可以断定,他们今天什么也吃不下去。

一路上,他们一直是按行军速度随着大部队走,所以此时已累得疲惫不堪,屁股挪动不得,两条腿像两根棒,皮肤被沙漠炙人的阳光晒得黑黑的。在介于盖伊马达斯和圣多山之间的这片荒漠上,他们只能看到仙人掌和茅草棚。他们想象着那些全靠两条腿走路的士兵——第七步兵团中绝大多数士兵是徒步行军——是怎样坚持走下来的。未能坚持走到底的士兵也为数不少。他们曾看见许多士兵累得晕倒在路上,随后像堆肉泥似的被抬上救护车运走。他们现在才知道那些在路上晕倒的士兵苏醒后会受到极其严厉的制裁。“战争就是这样?”近视记者自问,因为在那两名农夫惨遭杀害之前,他们还从未见到过任何类似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一直不理解西塞上校为什么一路上那样催逼自己的部下。难道这就是通向理想王国的道路?不是纷传甲贡索人在腹地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吗?他们此刻在哪儿?记者们看到的只是近乎荒芜的村庄,村民们漠然地望着他们走过,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时总是支支吾吾。牛群也真像莫莱拉·西塞所说的被敌人掠去了吗?虽然他们对身材矮小、态度冷漠的西塞上校并无什么好感,但上校刚强、充沛的精力——他似乎终日不吃饭也不睡觉——却使他们十分钦佩。夜里,众将士都已钻进睡袋睡觉了,可人们看见他仍着装整齐地伫立在那里;他在一列列酣睡的士兵中踱来踱去,有时停下来和哨兵聊几句,有时找参谋人员嘀咕一阵。清晨,军号声起,大家睡意蒙眬地刚刚睁开眼睛便看见他已站在那里,脸已洗过,胡子也刮得一干二净,或在向从前方归来的通信兵询问情况,或在察看着一门门大炮,仿佛头天夜里根本没去睡觉。到两名农夫遇害为止,他们一直认为西塞本人就是战争,因为只有他一人在谈论战争,而且说得有根有据,致使他们不得不相信战争的危险确实存在、不可避免。西塞上校告诉他们,别小瞧了那些站在门口看部队过路的厚颜无耻的山民,他们中有许多人和那两名被杀的农夫一样,是敌人的同党,在那一双双木然的目光后面总有几个暗探在那里点着官军的人数,估摸着官军的战斗力,比较着敌我双方的装备,而且这些情报很快就会送到卡努杜斯。近视记者想起了老农夫临死前呼喊“万岁”的情景,于是对自己说:“这也许是真的,也许他们就是敌人。”

此次休息时和往常不同,记者们谁都没有去睡。他们思绪烦乱地坐在帐篷旁一个劲儿地抽烟,反复思索着。《消息日报》的近视记者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贴有布告的那棵树下的两具尸体。一个小时后,他们再次来到队伍前方,跟随军旗和莫莱拉·西塞上校向战争走去。是的,在他们看来,战争现已开始。

到达圣多山之前,他们目睹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一个十字路口有个字迹模糊的牌子,标着到卡龙毕去的道路。整个部队重新上路后走了六小时到达那里。五名记者中,只有《消息日报》那个稻草人似的记者目睹了这一事件。近视记者已和西塞上校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这种关系不能称友谊,也不能叫同情,说得确切些,他们之间的这种特殊关系是建立在相互憎恶、相互吸引——“异”性相吸的吸引力——的基础上。近视记者不仅在把笔伸进那只像猎人狩猎时盛袖镖毒药用的罐子似的墨水瓶里、把写字板放在膝上或马鞍上坐下来写字的时候,而且走路、骑马也都像一幅自身的讽刺画,总给人以快垮下去的印象。虽然如此,他却对小小的西塞着了迷,简直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西塞上校的一举一动,只要一有机会就走近他;在和同僚的谈话中,莫莱拉·西塞成了他唯一中意的话题,甚至可以说,他对西塞上校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卡努杜斯和这场战争的兴趣。那么,在这位年轻记者身上又有什么值得西塞上校瞩目的东西呢?近视记者一身古怪打扮,体态模样也怪里怪气,周身长毛,尖嘴猴腮,长长的指甲里塞满污垢,姿态动作软绵绵的。总之,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可被西塞上校称之为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东西。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长相丑陋、声音刺耳的人物吸引了目光炯炯、性格刚强的西塞上校,虽然上校心里并不情愿如此。上校每逢会见记者,记者几乎是上校唯一的交谈对象,上校甚至常常在晚饭后单独找他谈。白天在行军路上,记者的马常会不由自主地跑到前面,和西塞上校的马并行,此次从坎桑斯奥出发后就是如此,他在簇拥着西塞上校的大小军官及侍从仆役中间坐在马上东摇西晃,活像个木偶。当部队行至通往卡龙毕去的岔道上时,西塞上校将右手一举,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命令。

卫兵们立即跑步传达上校的命令。军号声响起,部队停止前进。莫莱拉·西塞、奥林皮奥·德·卡斯特罗、库尼亚·马托斯及塔马林多同时下了马,近视记者也跟着从马上爬下来。后面的另外几位记者及士兵们跑到一片水塘边,有的洗脸,有的洗胳臂,还有的洗脚。库尼亚·马托斯少校和塔马林多上校查看地图,莫莱拉·西塞上校举起望远镜凝望着天地相接的地方。太阳正落向远方孤零零的圣多山背后,给圣多山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西塞上校收起望远镜,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显出极度紧张的神态。

“团座,有什么可担心的吗?”奥林皮奥上尉问。

“时间,”莫莱拉·西塞讲话时嘴里像含着什么东西,“不等我们到那儿,他们就会全部溜掉。”

“他们不会溜的,”近视记者搭讪道,“他们认为上帝站在他们一边。这地方的人好斗得很。”

“人们不是常说应该给逃跑的敌人架银桥吗?”奥林皮奥上尉诙谐地说。

“但这一次不同,”西塞上校吃力地说,“应该教训教训他们,去掉他们复辟帝制的幻想。他们侮辱官军的仇也要报。”

不知为什么,他这番话说得结结巴巴,令人费解。他本来要开口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满脸青紫,瞳孔放大,慢慢坐到一根横在地上的树干上,随后慢慢摘下军帽。正当近视记者也要坐下去的时候,突然看见西塞上校用手捂住了脸,军帽落到地上。他陡地站起身,涨红着脸,摇摇晃晃地解开了衬衫上的纽扣,像透不过气来似的;随即全身痉挛,口吐白沫,呻吟着倒在奥林皮奥上尉和近视记者脚边,吓得两人茫然失措。当他俩俯下身去时,塔马林多、库尼亚·马托斯及几个勤务兵已经跑了过来。

“别动他!”塔马林多焦急地吼道,“快拿条被子来。快去请索扎·费雷罗医生到这里来。别让任何人走近他!朝后站,朝后站!”

库尼亚·马托斯少校先将近视记者推到后面,随即又和勤务兵一道走到另外几位记者那里,毫不客气地要求他们走开。与此同时,人们将一条被子盖到莫莱拉·西塞身上。奥林皮奥上尉和塔马林多上校将自己的军服叠在一起,垫在西塞上校头下当枕头。

“掰开他的嘴,揪住他的舌头。”塔马林多上校告诉奥林皮奥该怎么办,随即转身命令两个卫兵赶快去支帐篷。

奥林皮奥一直双手掰着莫莱拉·西塞的嘴巴,西塞上校仍在不住地痉挛。过了好一阵,索扎·费雷罗医生才赶到那里,带来了一辆救护马车。帐篷已经支好,莫莱拉·西塞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塔马林多和奥林皮奥两人轮流守护在西塞身边,不让他把嘴合上。西塞上校满头是汗,双目紧闭,浑身颤抖,不停地呻吟,每隔一阵就吐出一口白沫。索扎医生和塔马林多上校相互对视了一眼,但谁都没说话。索扎医生一面轻轻脱去外衣,一面示意助手将药箱放到西塞上校床旁。与此同时,奥林皮奥上尉向医生讲述了上校发病前后的情况。为了使医生给病人诊断时更自在,军官们自动走出了帐篷。

帐篷四周布满荷枪实弹的岗哨,把帐篷和兵营的其余部分隔离开。那几位记者就在附近,围住近视记者问这问那。近视记者将自己看到的全部告诉了他们。岗哨和兵营之间是一片无人区,除非得到库尼亚·马托斯少校的许可,否则任何官兵不得通过。库尼亚·马托斯少校倒背双手,在帐篷外踱来踱去。塔马林多上校和奥林皮奥上尉走近马托斯少校,记者们看见三人在帐篷附近转来转去。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三位军人的脸上浮漾着紫色的暮霭。塔马林多上校不时地走进帐篷,出来后三人又一起踱来踱去。就这样过了好一阵,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反正时间不短,因为篝火已经燃起,晚饭号也吹响了。也就在这时,奥林皮奥上尉突然来到记者们待的地方把近视记者叫走。近视记者通过层层岗哨,来到塔马林多上校和马托斯少校面前。

“您熟悉这一带,我们想请您帮个忙。”塔马林多轻声道。然而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并不像平日那样和蔼可亲,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不愿将此事透露给外人但又苦于无计可施的矛盾心理。“医生认为应该把西塞上校送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去,使他能得到更好的护理。附近有没有庄园?”

“当然有,”近视记者尖声尖气地说,“这你我都很清楚。”

“我的意思是除了卡龙毕,”塔马林多不悦地纠正道,“莫莱拉·西塞上校断然回绝了男爵要部队住到他那里去的请求。到那里去是不合适的。”

“可问题是再没有第二个了呀。”近视记者冷冷地回答。他透过昏暗的原野朝帐篷望去,帐篷内射出一道淡淡的绿光。“从坎桑斯奥到卡努杜斯,这一带全属于卡纳布拉沃男爵。”

塔马林多上校悔恨没及时瞥近视记者一眼。就在这时,索扎医生一面擦着手一面走到帐篷外。索扎·费雷罗医生身着军服,两鬓斑白,额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几位长官撇下近视记者,朝医生围拢来。近视记者虽仍站在原地未动,但很不礼貌地探过头,眼镜后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近日来太劳累了,”医生一面抱怨一面将烟叼在嘴上,“从上次发病到现在恰好两年。该他倒霉,被魔鬼绊了一跤。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已给他放过血,免得出现溢血现象。但他现在需要洗澡、按摩,需要很好地进行治疗。诸位先生,决定吧。”

库尼亚·马托斯和奥林皮奥望了塔马林多上校一眼。塔马林多干咳一阵,一言未发。

“您明知道男爵就在卡龙毕,可您仍坚持要我们把他送到那儿,是这样吗?”

“我没说一定要到卡龙毕去,”索扎·费雷罗医生反驳说,“我只是把病人的需要告诉你们。诸位,我再补充一句:让他待在这儿,又是这样的条件,简直是胡闹。”

“您对西塞上校是了解的,”库尼亚·马托斯少校解释说,“让他住到叛匪头子家里去,他会生气的。他会感到是对他的侮辱。”

索扎医生耸耸肩说:

“我是部下,听你们的。我已尽到自己的责任。”

四位长官和近视记者听到身后有响动,急忙转身望着帐篷内。帐篷内灯光昏暗,莫莱拉·西塞正在那里大叫大嚷,听不清他在吼叫什么。只见他赤裸着上身,双手扶着床,胸脯上有几个黑乎乎一动不动的东西,那无疑是蚂蝗了。西塞上校只站了几秒钟,随即便呻吟着跌倒在地上。索扎医生赶忙跪到地上,将他的嘴掰开。与此同时,几位军官也急忙围拢过来,有抬脚的,有抓胳臂的,七手八脚将他抬回行军床上。

“团座,我负责把西塞上校送到卡龙毕去。”奥林皮奥上尉请求说。

“好吧。”塔马林多上校同意了,“你和索扎·费雷罗医生带一支卫队去。但部队在这里扎营,不能到男爵那儿去。”

“上尉,我可以随他们一起去吗?”站在黑暗角落里的近视记者毛遂自荐道,“我认识男爵。到《消息日报》工作前,我在他办的报社里干过。”

那天,骑着马来的那几个庄园守护人带走的唯一战利品就是那束红头发。此后,马戏班又在依布埃拉住了十天。加利雷奥·加尔已开始康复。一天夜里,大胡子女人听见他正操着蹩脚的葡萄牙语和胡莱玛说话,问胡莱玛他们现在是在哪个国家,是几月几号。翌日下午,他下了大篷车,还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到第三天夜里,他竟到了依布埃拉村的杂货店。他已退烧了,虽然形容憔悴,但兴致很高。他向店老板(店老板望着他的脑袋,觉得十分好笑)问这问那,询问着有关卡努杜斯和战争的情况。他近乎疯疯癫癫地多次核实了有关费布罗尼奥领着一支五百人的队伍竟在康巴奥吃了败仗的消息。他听了这个消息后,兴奋异常。胡莱玛、大胡子女人及矮子都以为他又会说起胡话来,但这样的情况并未发生。他和店老板一道喝了杯甜酒,回来后便酣然睡去,整整睡了十个小时。

在加尔的提议下,他们又要上路了。几位艺人本想在依布埃拉再待些时日,因为他们在这里可以给村民们讲故事、演滑稽戏,好歹能挣顿饭吃。但加尔担心如果那帮庄园守护人再次返回,就该要他的脑袋了。他确已完全恢复健康:讲起话来声若洪钟,致使大胡子女人、矮子,甚至傻子常常听得目瞪口呆。他的话很难懂,常需他们去猜。每逢谈起甲贡索人,他总是那样兴致勃勃,艺人们对此十分惊讶。大胡子女人问胡莱玛,加尔是不是云游四方的好耶稣的信徒。不,不是的,他从未到过卡努杜斯,也不认识“劝世者”,甚至连上帝都不信。连胡莱玛也不明白加尔为什么会这样。当加尔告诉他们说他想到北方去时,矮子和大胡子女人便决定随他一起去那里。他们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要随他去,可能像重力作用那样,弱者必然为强者所吸引。或许很简单,因为他们除了屈从于这个好似握有生活指南的人的意志,再无更好的办法,再无别的选择。

他们黎明时上路了。一路上,乱石遍地,荆棘丛生,他们默默地一直从天亮走到天黑。大篷车走在最前面,大胡子女人、矮子和傻子走在大篷车两边,胡莱玛紧靠着车轱辘,加尔走在最后。为了遮挡阳光,他头上戴着巨人佩德林的那顶草帽。他瘦多了,下身的两条裤腿像两条大麻袋,衬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那枚子弹擦脑袋而过,在耳后留下一片青疤。凯依法的砍刀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间留下一条弯曲的伤痕。由于面庞消瘦、苍白,他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混浊。他们行至第四天,在一个叫做花甸的地方遇上了一帮饥民,饥民夺去了他们拉车的骡子。他们那天正行至一个长满牛蒡和荆棘的树林,那地方被一条干涸的河床分为两半,远方是恩戈尔达山的群峰。这帮饥民共有八人,其中几个穿着皮夹克,草帽上饰有钱币图案,身带短刀、马枪及一串串子弹。饥民的头目个子不高,肚皮不小,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看上去活像只猛禽;脸上虽然毛发稀少,别人却都管他叫大胡子。只听他咕噜了几句,一会儿工夫,手下的强人便七手八脚地把骡子宰了,剥下皮,切成碎块,放到火上烤起来。肉烤熟了,他们又一拥而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大概他们已有几天没吃东西了,有几个竟吃得高兴地唱起歌来。

加尔凝视着他们,心里想象着这具尸体将被飞禽走兽啄食,将被风吹雨打,若干年后将变成人们常在腹地见到的一堆溜光的尸骨。加尔由尸骨、屠场、故友及动物想到了自己的归宿。他坐在大篷车上,身边坐着大胡子女人、矮子、傻子和胡莱玛。大胡子摘下饰有闪闪发亮的英镑图案的草帽,示意艺人们也来吃一点。第一个响应的是傻子,他跳下车,伸手就往火堆上抓。大胡子女人、矮子和胡莱玛随后也围了上来。他们和强人们混杂在一起,大嚼大咬,吃得津津有味。加尔移步到火堆旁,连日来风吹日晒,他看上去完全像个腹地人了。他从看见大胡子摘下草帽之时起便目不转睛地瞅着大胡子的脑袋。他就这样凝视着,把第一块肉送到了嘴边。他正要下咽时,胃部突然痉挛起来。

“他只能吃软的食物,”胡莱玛向在场的诸位解释说,“他一直在生病。”

“只有我的仇人才这样看我,”强人头目扯着沙哑的嗓门道,“别老看着我,我讨厌别人这样看我。”

大胡子这样说是因为加尔就连呕吐时也一直瞅着他。众人转身看着大胡子,加尔盯着他,他朝前走了几步,走到加尔身边。

“我唯一感兴趣的是你的脑袋,”加尔轻声说,“让我摸摸。”

大胡子一手按住短刀,像要动武似的。加尔微微一笑,叫他大可不必。

“你就让他摸摸呗,”大胡子女人说,“他会看出你的秘密。”

大胡子惊奇地打量着加尔,嘴里衔着块肉,但并没有嚼。

“你会算命?”他突然一反刚才的凶狠态度,和蔼地问。

加尔又朝他笑了笑,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加尔比他高,他那毛发直立的脑袋还不及加尔的肩膀。艺人们和另几位强人都愣愣地望着。大胡子的手一直按在短刀上,显得惶恐不安。加尔抬起双手,放在大胡子的脑袋上摩挲起来。

“我曾想当个算命先生,”加尔边一字一板地说着边用手指扒拉开大胡子的头发,灵巧地摩挲着他的头皮,“可警方不给我时间。”

“警察在追捕你?”大胡子若有所悟。

“在这一点上,咱俩很相似,”加尔说,“我们面临着共同的敌人。”

大胡子的两只鼠眼里突然充满了恐惧,仿佛自己已成了无法脱身的笼中之鸟。

“我想知道我会怎么死。”大胡子傲慢地说。

加尔用手指摩挲着大胡子的头皮,每逢摸到耳后和耳上,总要停一停。加尔一本正经地抚摩着,像他高兴时那样,双眸闪射着毫光。科学是不会错的:他手指下这颗圆圆的、像由两个半球构成的脑袋清楚地说明,大胡子是个好战、残忍、以斗为乐、不畏风险、不惧生死的家伙,是个狼心狗肺、胆大妄为、复仇心强、破坏力极大的家伙。这个人如果没有道义上的压力,就会成为嗜杀成性的暴徒。他的头怪得出奇:两耳上方有两个硬硬的滚烫滚烫的疙瘩。“这是个介于人与兽之间的家伙。”加尔想。

“你听见没有?”大胡子突然咆哮道,猛地倒退了几步,使得加尔茫然不知所措,“到底我会怎么死?”

加尔摇摇头,谦恭地说:

“我不知道。从你的骨骼上看不出。”

其他强人散去,又回到篝火旁吃骡肉去了。但艺人们没走,仍站在加尔和满腹心事的大胡子身旁。

“我醒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大胡子一本正经地说,“可到了夜里就不同了,常常在梦中看见自己的骨骼。我仿佛总在盼望着什么。你明白吗?”

他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用手摸了摸嘴巴,吐了口唾沫。

他显然有点神经紧张。其他人都沉默着,只听得苍蝇、黄蜂及大麻蝇在骡尸上飞来飞去的嗡嗡声。

“我不是最近才开始做这类梦,”大胡子接着说,“早在我来巴伊亚州之前,小时候在卡里里时就常做这样的梦。我和帕杰乌在一起的那些年也常做这样的梦。可能有时会几年不做这样的梦,但突然又会做起来,而且每天晚上都要做。”

“帕杰乌?”加尔焦虑地望着大胡子问,“是脸上有条伤疤的那个?是……”

“就是他,”大胡子答道,“我和他在一起待过五年,从来没吵过架。动起武来,他是最勇敢的一个,可后来天使看中了他,他变了。他现在成了上帝在卡努杜斯的使徒。”

大胡子耸耸肩,仿佛表示很不理解帕杰乌的变化或帕杰乌的变化与他毫不相干。

“你去过卡努杜斯吗?”加尔问,“给我讲讲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卡努杜斯近来情况怎么样?”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大胡子吐了口唾沫道,“听说有个叫费布罗尼奥的大兵被他们杀了吊在树上,尸体没人埋,被狗拉走了。听说是这么回事。”

“他们的武器装备好吗?”加尔又问,“如果再次进攻他们,他们能抵挡住吗?”

“能抵挡住,”大胡子低声道,“现在不仅帕杰乌在那儿,若安·阿巴德、塔拉梅拉、彼得劳、华金和他的几个儿子全都在那儿。一句话,这一带最凶猛的山羊都跑到那儿去了。他们从前是你死我活的冤家对头,现在却成了兄弟,都为‘劝世者’效力。他们虽然有罪,可他们会进天堂,‘劝世者’宽恕了他们的罪孽。”

大胡子女人、傻子、矮子及胡莱玛全都听得入了迷。

“朝圣者都希望‘劝世者’在他们的额上吻一下,”大胡子接着说,“贝阿迪托先让他们跪下,随后‘劝世者’请他们站起,接着去吻他们。这叫使徒之吻。于是这些人便会激动得热泪盈眶。既然成了使徒,知道自己会进天堂,到了这种时候,死还算什么呢?”

“你也应该到卡努杜斯去,”加尔说,“他们也是你的弟兄。他们在为扭转乾坤而战,在为铲除你所惧怕的那个地狱而战。”

“我怕的不是地狱,而是死亡,”大胡子心平气和地纠正说,“说得更确切些,我怕噩梦,怕梦见死。这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他又吐了一口唾沫,脸上显出忧郁的神色。随后,他突然指着加尔问胡莱玛:“你丈夫从没在梦中看见自己的尸骨吗?”

“他不是我丈夫。”胡莱玛顶了他一句。

若安·格兰德飞跑着来到卡努杜斯。他心里忐忑不安,觉得刚才交给他的这项任务责任重大。自己从前作过孽,甚至可能是狗的化身(这种担心在他身上时隐时现,犹如冬去春来,四季往复),实在不配当此重任。可又已答应,无法反悔。他在村口止住脚步,不知该怎么办。他想去找安东尼奥·比拉诺瓦,让比拉诺瓦给他讲讲这天主卫队究竟该如何组织,可他那颗受宠若惊的心告诉他,他现在首先需要的不是具体的指导,而是精神上的支持。天色已晚,“劝世者”快要到钟楼上去了,如果快一点,也许会在圣所赶上“劝世者”。于是他又沿着弯弯曲曲的街道跑起来。其时,镇上的男女老少和往日傍晚一样正从家里出来——他们有的住房子,也有的住茅屋、山洞或窝棚——要到圣堂去听训诫。当他路经比拉诺瓦的杂货店时,看见帕杰乌及另外二十来个人全是一副出远门的装束,正在那里和家人告别。他好不容易在圣堂附近空地上的人群中挤开一条路。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渐渐点上了灯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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