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伊马达斯全城变成了一座兵营。街上终日川流不息,热闹异常;疾风吹过,掀起阵阵尘烟;口令声此起彼伏,一列列手持大刀的骑兵在马上耀武扬威,不住地吆喝着;军号声突然响起,划破了黎明前的天空。好奇的人朝依达比古鲁河畔跑去,他们是到圣多山的枯林中看热闹去的:第七步兵团的首批将士整装待发,嘹亮的国歌声传遍四方。
黎明时分,莫莱拉·西塞上校就在候车厅内忙着察看地图,发布命令,签署文件,收阅从各营送来的情况报告。记者们仍然睡眼蒙眬地在车站门口忙着备驴、备马,准备运送行李的车辆。唯有《消息日报》那位又瘦又矮的记者例外。他腋下夹着写字板,臂上挎着墨水瓶,在那里颠来颠去,极力想走近西塞上校。虽然天色尚早,可市议会的六名要员已待在那里等着给西塞上校送行。议员们坐在一条长凳上,军官、侍从从他们身旁走来走去,但无一人理会他们,正像他们会不理巴伊亚州进步共和党及巴伊亚州自治党悬挂在屋顶上的那些标语。但他们对那个稻草人似的记者很感兴趣。记者终于瞅中机会,趁大家静下来时来到了西塞上校身旁。
“上校,我可以向您提个问题吗?”记者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板地说。
“昨天已经举行过记者招待会了。”上校一面回答一面上下打量着这个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掉下来的怪物,不知是记者的怪相还是胆量最终打动了上校的心。
“您提吧,关于哪一方面?”
“关于罪犯问题,”记者从侧面瞅了西塞上校一眼,“您正在把强盗及杀人犯网罗到您的部队中来,我不能不对这件事表示关切。昨晚,我和两名少尉一起到监狱里去了一趟,亲眼看见七名罪犯被释入伍。”“有这么回事,”莫莱拉·西塞不解地望着他,“您的问题在哪里呢?”“我的问题是:这是为什么?您为什么释放那些罪犯?”
“因为他们会打仗。”莫莱拉·西塞回答说。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这些人之所以走上犯罪道路,是因为没把精力用在正道上。而战争则可以改造人,可以把他们的精力引向正确的方向。只要他们明白了为谁而战,就会十分勇敢,甚至会成为英雄。这一点已得到证实。我想,只要您到卡努杜斯去走一趟,也会证实这一点。”上校又将记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看您这副样子就知道您在腹地连一天都支撑不了。”
“我可以支撑下来,上校。”近视记者退下,一直等在他身后的塔马林多上校和库尼亚·马托斯少校走上前来。
“先头部队已经出发,”塔马林多上校报告说,“据马托斯少校说,费雷拉·罗查上尉率领的侦察兵已侦察过去坦基诺的路,没发现甲贡索人的踪迹。但那条路很难走,炮兵通过时可能会有困难。费雷拉他们正在研究能否绕过那条路,并想派一支工兵小队去清扫沿路的障碍。”
“那几名罪犯都安排好了吗?”西塞上校问。
“已把他们分别安排在不同的连队,而且明确告诉他们不准互相探望、互相说话。”马托斯少校说。
“运输队也已经出发了。”塔马林多上校报告说。他犹豫片刻后,补充道:“费布罗尼奥·德·布里陀很伤心,简直快要哭了。”
“要是别人,一定会自杀。”莫莱拉·西塞只淡淡说了一句。他站起身,一名勤务兵赶忙收起摊在作为写字台使用的方桌上的文件。西塞上校在部下的簇拥下朝站台出口走去。有些人拥过来想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模样,可他还未走到门口,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改变了原来的方向,朝盖伊马达斯那几位议员坐的长凳走去。议员们挺身起立。他们有的出身农家,有的出身行商小贩,形容十分粗俗。他们今天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皮鞋也擦得亮亮的,以示对客人的尊敬。他们手里拎着帽子,显得十分拘谨。
“先生们,谢谢诸位的款待和合作。”西塞上校只是习惯地,甚至是不屑地望了他们一眼,“第七步兵团永远不会忘记盖伊马达斯的盛情款待。为此,我已建议部队留在这里扎营。”
议员们根本未来得及说话,西塞上校也没和他们一一道别,只是将右手举到军帽上向众人敬了个礼,便朝门口走去。
莫莱拉·西塞上校及其随行人员来到部队集合点的铁路线旁。军容整齐的官兵队列延伸向远方。上校一到,队列中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些好奇的人想走近瞧一瞧,但警卫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一匹匹银白色的战马在嘶叫,像急着要出发。塔马林多、库尼亚·马托斯、奥林皮奥·德·卡斯特罗及卫士们先后跨上战马。记者们早已上了马,此时正围着西塞上校。西塞上校再次口授给最高统帅部的电文:“今天,2月8日。第七步兵团开始了保卫巴西主权的战斗。团内无任何违犯军纪现象。我们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劝世者’安东尼奥及妄图复辟的叛匪不在卡努杜斯等着我们。共和国万岁!”他在电文上签署自己姓名的第一个字母,以便让电报尽快发出。随后,他向奥林皮奥·德·卡斯特罗上尉打了个手势,上尉立即命令号手吹号。刺耳、忧郁的军号声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这是第七步兵团的团号。”库尼亚·马托斯告诉站在身旁鬓发斑白的老记者。
“有名称吗?”《消息日报》的近视记者以刺耳的声音问。他的驴背上搭着个大口袋,口袋里装着那块写字板,从远处看上去活像一只大袋鼠。
“叫《挥刀杀敌》,”西塞上校应声道,“早在巴拉圭战争时期,它就是第七步兵团的团号了。那时由于缺乏弹药,士兵们只得用大刀、砍刀、刺刀去对付敌人。”
西塞上校右手一挥,大部队出发了。骡、马、人、车、武器,浩浩荡荡地向前拥去。刚离开盖伊马达斯时,各营连之间距离还很近,只能从卫队旗标的颜色上看得出他们是哪一部分。突然间,狂风陡起,将士们急忙放下军帽的帽耳,还有的用手帕围上了嘴。这样一来,再也分不出谁是官谁是兵了。营与营、连与连、排与排之间相距越来越远。从车站出发时,全团是一个统一的整体,现在却成了一个个独立的部分;本来像一条在龟裂的土地上蜿蜒行进的长蛇,现在却成了若干条渐渐疏散开去的小蛇,随着地势的起伏上下蠕动、时隐时现。然而,在这个被分割成若干部分的整体内,总有几个骑兵跑来跑去,形成一个转达命令、沟通情况的循环情报系统。从出发到现在才短短几个小时,可部队前哨已远远望到行军路上的第一个村镇:保塞科。西塞上校透过望远镜看到部队前哨已在前方停下:一面旗、两个士兵等候在那里,显然是有情况向他报告。
卫队走在最前面,稍后几米是西塞上校及其参谋部成员。走在参谋人员后面的是那几位记者,他们走在这支军容整齐的队伍中,就像人体贴着一块膏药,显得很不协调。他们也像许多军官那样,下马边走边聊。炮兵夹在队伍中间,二十来个兵士驱赶拉着大炮的一对对公牛。一位指挥官衣袖上戴着炮兵的红色菱形标记,这便是何塞·阿古斯蒂诺·萨洛芒·德·罗沙上尉。当时唯一能听到的噪声就是这些炮兵驱赶牛快走或要它们回到大路上来的吆喝声。队伍里,将士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为的是少耗费气力;有的干脆缄口不语,仔细察看着初次见到的这平原上的荒芜景象。天气炎热,加上军服扣得严严实实的,士兵们觉得背上的行囊和长枪越来越沉,许多人早已累得汗流浃背。他们已接到命令,尽量不动用水壶里的水。他们意识到,第一场战斗——对付缺水——已经打响。到前半晌儿,大部队就赶上了运输队,并把运输队远远甩在后面。运输队是由士兵和牧人共同组成的,他们前一天就赶着牛羊出发了。运输队的指挥官正是费布罗尼奥·德·布里陀少校。只见他满面愁云,双唇不住地翕动,仿佛正在一场假想的对话中和某人争辩或在做什么指示。骑兵队走在队伍的最后,指挥官是佩德莱拉·佛朗哥上尉,他英姿勃勃,纵马驰骋。莫莱拉·西塞上校已有好一阵没言语了,其随行人员也静悄悄的,以防打断上司的思绪。部队已开进保塞科镇,西塞上校看了看表。
“照这样走下去,卡努杜斯的先生们定会在我们到达之前全部溜掉,”西塞上校转身对塔马林多及库尼亚·马托斯说,“到圣多山后,必须把重型武器留在那里,轻装前进。我们的弹药肯定用不完。倘若我们到了那儿看到的只有兀鹫,就太令人失望了。”
第七步兵团当时携带一千五百万发子弹、七十枚炮弹,而且所有辎重弹药全靠骡车载运,这就大大影响了部队的行军速度。塔马林多上校警告说,过了圣多山,部队的行进速度也许会更慢。因为从圣多山起,道路更加崎岖难行——军事工程师多明戈·阿尔维斯·莱特和阿尔弗莱多·德·纳斯西门托也都这样认为。
“此外,到那时将有小规模战斗发生。”塔马林多上校补充一句。灼人的阳光晒得他满脸通红,他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汗水。他早已超过退役年龄,完全可以不到这种地方来,但他执意随部队来。
“绝不能让他们溜掉。”西塞上校喃喃自语。自从在里约热内卢上船以来,部下已多次从他嘴里听到过这句话。虽然天气酷热,但他脸上并无汗珠;那张小脸显得十分苍白,很少露出笑容;两只眼闪着毫光,有时简直像着了魔。他的声音几乎没有抑扬顿挫,单调、尖细,仿佛牵动那声音的是一条驾驭烈马的短缰。“他们一旦知道我们来了,马上就会仓皇逃命,那将是我们的巨大失败。这是我们所不能允许的。”部下只是静静地听他讲。他朝环视一圈,又说道:“巴西南方的人民已经懂得共和国的建立不可逆转,是我们让他们懂得了这一点。但在这个地方,在巴伊亚州,仍有许多贵族不甘心失败,尤其自皮索托元帅逝世以来,这些贵族以为只要把一个毫无主见的文人捧上台,就可以使历史逆转。看来不好好教训他们一通,他们是不会甘心的。先生们,教训他们的时机已经到了。”
“他们早已被吓破了胆,团座,”库尼亚·马托斯少校说,“自治党在萨尔瓦多组织欢迎我们的盛会,为保卫共和国而募捐。这不是足以证明他们已在夹着尾巴做人吗?”
“一个重要的细节是,他们在卡尔萨达车站搭那座凯旋门称我们是救星,”塔马林多说,“但几天前,他们尚且在那里大吵大嚷,反对联邦军干涉巴伊亚州的事务,现在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奉承我们。卡纳布拉沃男爵还亲自派人来告诉我们,说要到卡龙毕去把他的庄园交给我们使用。”
塔马林多满意地笑了笑,但他的喜悦并未能影响西塞上校。
“这表明男爵比他的朋友们聪明,”西塞上校一语道破了天机,“男爵无法阻止里约热内卢对一起举国皆知的叛乱进行干涉,便采取了拥护共和国的态度,但其真正目的在于防止共和党人把他赶下台。他这是在掩人耳目,混淆视听,以便日后东山再起。先生们,男爵背后有英国佬为他出谋划策。”
保塞科镇到了。镇上空无一人,连家畜也看不见。前哨部队留下的那面旗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狂舞,树旁的两个兵士正在朝他们敬礼。西塞上校勒住马,扫视四周的土坯房。有的房子门敞开着,有的已没有了房门,远远可望到屋内的情景。突然,从一间房里闪出一个女人,女人的牙齿已经掉光,光着双脚穿着长袍,透过长袍的洞隙可以看到黝黑的皮肤。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紧紧依偎着她,眼睛骨碌碌直打转,其中一个孩子身上一丝不挂,露着大肚皮。两个孩子望着这些当兵的,眼里充满惊恐的神色。莫莱拉·西塞依然在马上凝视着他们:被遗弃的象征。他的眉头紧皱,显出凄凉、恼怒、愤懑的神情。他每逢见到这类孩童,都要这样命令卫士:
“给他们弄点儿吃的东西,”他随即转身对部下说,“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们的父老乡亲们的处境。”
他声音颤抖,双眸中闪射着亮光。他故弄玄虚地从腰上抽出剑,举到脸前,做出吻剑的架势。这时,记者们伸长脖颈,看着西塞上校在列队行进中像向国旗和最高当局致敬那样,举剑向这三个可怜巴巴的保塞科人致敬。他们随即又上路了。
自打马戏班在兀鹫啄食的驴尸旁遇上胡莱玛和加利雷奥·加尔,加利雷奥·加尔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住地说着胡话,有时大喊大叫,有时又喃喃低语,十分令人不安。他白天说,夜里也说,有时竟把傻子吓得浑身发抖。大胡子女人摸摸加尔的身子对胡莱玛说:“他在发高烧,达迪娃就是这样死的。他活不过今天了。”但加尔没有死,虽然有时翻着白眼珠,像要断气似的。他只能安静一小会儿,随后便又举胳膊伸腿,蹙眉瞪眼,胡言乱语起来。对他们来说,加尔的这些胡话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噪声罢了。有时,他睁开眼,惊愕地望望他们。矮子坚持认为加尔讲的是吉普赛语,可大胡子女人说他的话很像望弥撒时听到的拉丁语。
胡莱玛问他们,能否允许她随他们一起走?不知大胡子女人是出于同情还是纯粹因为懒得啰唆,答应了胡莱玛的请求。他们四个人一起把加尔抬到大篷车上,放到装眼镜蛇的篮子旁,又继续赶路了。傍晚,他们到了克雷拉村,村民们竟肯请他们吃晚饭,这该算新伙伴带来的福音吧。一位老妇给加利雷奥·加尔用烟熏身子,伤口上敷了药,还熬了一剂汤药,断言加尔会好的。当天晚上,他们和村民们欢聚一堂,大胡子女人耍了蛇,傻子表演了滑稽戏,矮子讲了几个游侠故事。翌日,他们又重新上路了。加尔果然能吃点儿东西了。大胡子女人问胡莱玛是否是加尔的妻子。不,她不是加尔的妻子,加尔趁她丈夫不在家奸污了她,所以从那时起,她只得跟加尔在一起了。“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总那么伤心。”矮子十分同情她的遭遇。
他们一直朝北走。算他们走运,一路上都有饭吃。走到第三天,正逢一个村里赶集,他们在那里演了一场。村民们最喝彩的节目是大胡子女人的胡子:算他们没白花钱,他们证实了大胡子女人的胡子不是假的,有的甚至还摸了摸她的乳房,证实她的确是个女人。与此同时,矮子向他们讲起了大胡子女人的身世。她出生在塞亚拉村,小时候和别的姑娘没什么两样,但后来她背上、胳膊上、腿上、脸上渐渐长出许多毛来。自那时起,她便成了全家的耻辱。人们开始议论纷纷,众说不一。有的说她是个阴阳人,也有的说她不是教堂司事的种就是个狗胎。姑娘一气之下,吞下毒狗用的玻璃碴。但她没有死,她活下来了,成了人们的笑柄。后来,杂技之王吉普赛人来了,收留了她,把她培养成了艺人。胡莱玛认为这是矮子在信口雌黄,但矮子向她保证,他讲的全是实情。每逢矮子遇上胡莱玛,两人常坐下来聊聊天。矮子待人礼貌、热情,渐渐赢得了胡莱玛的信任,于是她向矮子倾诉了自己的遭遇。当她还是个姑娘时,便在卡龙毕庄园卡纳布拉沃男爵夫人——一位妩媚善良的贵妇——身前当女仆。灾难是从她丈夫鲁菲诺不愿待在男爵家、跑到盖伊马达斯去当向导开始的。自从他干上这桩倒霉的差事,就成年累月地在外面东奔西跑,很少回家。更倒霉的是她一直未能给他生个孩子。上帝为什么要这样惩罚她,不让她生育?“天晓得!”矮子低声道,“有时上帝的决定令人费解。”
数日后,他们来到位于十字路口的依布埃拉村,并在那里住了下来。村上刚刚发生一件不幸的事情:一位农夫发了疯,先用砍刀砍死了自己的亲生孩子,随后自杀身亡。由于正赶上为被杀害的孩子送葬,马戏班当晚未能演出,但他们商定次日一定要演一场。依布埃拉村很小,村上有间杂货店,四周的居民都要上这里来买东西。几个守护庄园的人天不亮就骑马进了村。大胡子女人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起身从帐篷下钻出来看看来的究竟是些什么人。这些人的出现同样惊动了依布埃拉好奇的村民。总共来了六个人,个个都骑着马,身上带着武器。从衣着打扮看,不像强盗也不像乡警,而像庄园守护人,因为在他们的马的臀部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庄园名称的印记。六人中,最前面的一个穿着皮夹克。他下了马,大胡子女人瞧见他正朝自己走来。胡莱玛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吓得浑身哆嗦,目瞪口呆。“那人是你丈夫?”大胡子女人问胡莱玛。“不,他叫凯依法。”胡莱玛回答。“是来杀你的?”大胡子女人又问。但这一次胡莱玛没有回答,她爬出帐篷,直起身,迎着那个庄园守护人跑去。那庄园守护人止住脚步,等待着胡莱玛。大胡子女人怔了一下,她想,这个穿皮夹克的家伙——瘦骨嶙峋、皮肤黝黑、目光冷峻的男人——说不定会打胡莱玛,踢胡莱玛,甚至在杀死加尔——她看见加尔在大篷车上挪动着身子——之前就会先用刀子捅死胡莱玛。但穿皮夹克的男人并没有那样做。他没打胡莱玛,说得更确切些,他摘下帽子,像平日里人们对待自己尊敬的人那样恭恭敬敬地向胡莱玛敬了一礼。另外五个庄园守护人在马上望着他俩,同大胡子女人一样,他们也只能看见凯依法和胡莱玛的嘴在动,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矮子和傻子也都醒了,在帐篷里窥视着。过了一会儿,胡莱玛转过身,指了指睡着加尔的大篷车。
凯依法和胡莱玛两人一前一后朝大篷车走去。凯依法探头到车篷内,察看着受伤的加尔,脸上未显出丝毫异样。不知加尔是睡是醒,只听他仍在那里和众鬼神攀谈。当时,凯依法和所有惯于杀戮的人一样神色平静,如强盗彼得劳杀死吉普赛人时大胡子见到的那副神色。胡莱玛脸色煞白,焦急不安地盼着他快点检查完。凯依法终于转过身来,和她嘀咕了几句。她同意了。于是,凯依法便让其他五人也下了马。胡莱玛走近大胡子女人,想借她的剪刀用。大胡子女人边找边低声问:“他不会杀你吧?”胡莱玛回答说不会。胡莱玛拿着那把曾经是达迪娃使用的剪刀返回了大篷车。几个庄园守护人牵着马到依布埃拉村的杂货店去了。大胡子女人壮壮胆,走近大篷车,她要看看胡莱玛究竟干什么。接着,矮子和傻子尾随而至。
胡莱玛跪在加尔身旁——车上地方很窄,刚能待两个人——正贴着加尔的头皮往下剪头发。她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按着加尔的红色鬈发,剪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加利雷奥·加尔的黑色礼服上布满灰尘和鸟粪,凝结着一片片血迹,有几处已被撕破。他躺在那里,身边是五颜六色的布条、盒子、铁环、烟垢、画有星星和半月形图案的纸帽等。他双目微闭,胡子拉碴,胡子上也凝着血迹。他没穿鞋子,袜子上满是窟窿,脚趾露在外面。他的脚趾很长,很白,但趾甲很脏。脖子上的伤口被老妇给他的草药和绷带裹着,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傻子失声大笑,虽然大胡子女人给了他一肘,但他还是笑个不停。傻子没留胡子,形容污秽,目光呆滞,总咧着大嘴,口水顺着嘴角往外淌。他一面笑,一面手舞足蹈。胡莱玛并未注意到傻子在那里,倒是加利雷奥·加尔睁开了眼。加尔见大家围着他,脸上的肌肉紧皱在一起,露出不知是惊奇、痛苦还是恐惧的神态。然而,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坐不起来,只在原地动了动,嘟囔了几句,身边的人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
胡莱玛好不容易才剪下加尔的头发。趁她剪发的工夫,去杂货店的几个庄园守护人在杂货店听说了那起父亲发疯杀死自己亲生孩子的事,并跑到墓地干了一件令依布埃拉村民毛骨悚然的渎神暴行:挖出杀子者的尸体,将尸体装在箱里驮在马上带走。他们此刻在离几位艺人几米远的地方等。加尔的头发被剪后,脑袋上留下一撮撮长短不齐、亮光光的红发,傻子见了,又哈哈大笑一阵。胡莱玛把放在自己裙上的缕缕红发拢在一起,用自己扎头的带子扎起来。大胡子女人窥见她摸了摸加尔的衣袋,从中取出一只小钱包。胡莱玛曾告诉他们,如果要用钱,就到那小钱包里去拿。她一只手拿着那束剪下的头发,一手拿着钱包,跳下篷车,从他们几个人中间走过。凯依法迎着胡莱玛走来,大胡子女人看见他从胡莱玛手中接过头发,几乎没看就装进了自己的褡裢。尽管他对胡莱玛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两只眼却一动不动,射出咄咄逼人的目光。他一面说话,一面用食指剔着牙齿。此时,大胡子女人能够听清他和胡莱玛在说些什么了。
“这是从他衣袋里找出来的。”胡莱玛边说边把小钱包递到凯依法面前,但凯依法并没有接。
“这东西我不能要,”凯依法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触动,“这也应该属于鲁菲诺。”
胡莱玛没表示任何异议,收起钱包放入衣兜。大胡子女人本以为这下胡莱玛要走开了,但胡莱玛没有走。她望着凯依法的双眼,轻声问:
“倘若鲁菲诺已不在人世了呢?”
凯依法沉思片刻,但脸上未露出任何异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即使他死了,也会有人为他报仇雪耻。”大胡子女人听凯依法这样说,仿佛在听矮子讲那些游侠故事。“我是他的好朋友,我俩情同手足。如果需要,报仇雪耻的事,就由我来承担。”
“要是有人把你的行为告诉你的东家呢?”胡莱玛又问。
“他不仅仅是我的东家吗?”凯依法斩钉截铁地回答,“可鲁菲诺远不止如此。他要加尔死,加尔就不能不死。加尔可能会因伤口发作而死,也可能死于鲁菲诺刀下。可这些头发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死人的头发,谣言也很快会成为事实。”
凯依法转身上了马。胡莱玛抓住马鞍,焦急地问:
“他会杀我吗?”
大胡子女人注意到,凯依法望着胡莱玛,目光中毫无同情,也许还有几分鄙夷。
“我要是鲁菲诺,定会要你的命,因为你也是有罪的。你的罪恶甚至比那家伙更大,”凯依法在马上道,“可我不是鲁菲诺,所以我不知道。也许他明白。”
凯依法用那怪模怪样、臭气熏天的皮靴踢踢马肚,六个庄园守护人朝来时的方向驰去。
圣安东尼奥教堂里,华金神父主持的弥撒一结束,若安·阿巴德便去拿放在圣堂里的那箱导火索。他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一个团究竟有多少人?他肩上扛着木箱,在贝罗山的崎岖小路上飞跑。许多人走过来问他是否真有官军来了,他一面回答一面脚不停步,继续朝前走去。他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生怕踩中跑近脚边的鸡、羊、狗及孩童。他来到杂货店——由原庄园主的一间房子改建而成——时感到肩膀被沉重的箱子压痛了。
挤在杂货店门前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他径直进了店铺。他一进来,正和妻子安东尼娅及弟媳阿顺松说话的安东尼奥·比拉诺瓦立即止住话题,朝他迎上去。一只小鹦鹉在鸟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恭喜、恭喜”。
“来了一个团,”若安·阿巴德边把木箱放到地上边问,“一个团有多少人?”
“您都把导火索带来了!”安东尼奥·比拉诺瓦高声道。他蹲下去,仔细察看着木箱里的导火索。当他发现木箱里除了一包包的导火索,还有用糯米纸包着的治腹泻用的药、消毒剂、绷带、油脂及酒精时,高兴得笑了。
“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华金神父。”比拉诺瓦说着,把木箱搬到柜台上。货架上摆满了罐头、酒、针织品、服装、凉鞋、帽子,琳琅满目,样样俱全。店铺内堆满麻袋和木箱,萨德林哈姐妹和其他一些人整日就在这些麻袋和木箱间转来转去。柜台是用一块木板放在几个大桶上搭成的。柜台上堆放着几本账簿,黑乎乎的,很像庄园里会计手上的老账本。
“这个消息也是华金神父带来的,”若安·阿巴德说,“一个团有一千人吗?”
“对,我听说有一支部队要来。”安东尼奥·比拉诺瓦一面搭讪,一面把箱里的东西摆到柜台上。“一个团嘛,不止一千人,有两千人。”
若安·阿巴德察觉到,比拉诺瓦对政府这次派到卡努杜斯来的官军的数目并不感兴趣。比拉诺瓦稍许有点儿秃顶,人很胖,蓄着大胡子,此刻正以他那特有的手艺整理着那些大包小包、大瓶小瓶。阿巴德从比拉诺瓦的语气里听不出不安,他甚至连听都不屑听。“他要做的事太多了。”若安·阿巴德一面向比拉诺瓦解释马上派人去圣多山的理由,一面思量,“他做得对,打仗的事最好别让他管。因为几年来在卡努杜斯,比拉诺瓦可能是睡觉最少、工作最忙的一个。”自从“劝世者”来到这里,比拉诺瓦起初还只是负责货物买卖,但到后来,在众人的默认下,他管的事愈来愈多,渐渐成为这个新生社会的组织者。朝圣者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要是没有他,大家吃饭、睡觉、生活都会成问题。是他把土地分给大家,让各人耕种,各家盖房;是他告诉大家该种什么庄稼,该养什么家畜家禽;是他把卡努杜斯出产的物品运到其他村镇,换回卡努杜斯需要的物品;是他掌管各地捐赠来的物品及分配,指定哪些该用作耶稣圣堂资金,哪些该用来购置武器或粮草。新到这里来的人一旦从贝阿迪托那儿得到留居此地的许可,便来找他帮助安顿。为老弱病残建立保健所,也是他想出来的主意。在乌亚乌亚战役及康巴奥战役期间,他负责保存缴来的武器并根据若安·阿巴德的指示分配这些武器。他几乎每天都去向“劝世者”汇报,听取指令。他再没到外面去浪荡。若安·阿巴德还听安东尼娅·萨德林哈说,这一点是她丈夫——他从前像被魔鬼缠住似的总在外面闯荡——回心转意的突出标志。他现在是光荣的保管员,而且谁都说不上他安居在家是因为在贝罗山公务繁忙无法脱身还是因为可趁工作之便几乎每天——即使是几分钟——可见到“劝世者”。他每逢见完“劝世者”归来总是眉开眼笑,心中异常舒坦。
“‘劝世者’已同意成立卫队保护他的安全,”若安·阿巴德说,“他也同意让若安·格兰德任卫队队长。”
比拉诺瓦听到这话,顿时转忧为喜,双眸中射出庆幸的光芒。小鹦鹉又在“恭喜、恭喜”地叫了。
“让若安·格兰德来找我吧。我了解所有的人,可以帮他挑选卫队队员。当然,最后还是他说了算。”
安东尼娅·萨德林哈走到他们身边。
“今天早上,卡塔利娜还问起你呢,”她对若安·阿巴德说,“你有空去看她吗?”
若安·阿巴德摇摇头:他此刻没有时间,也许到晚上才抽出空来。虽然他的这个决定可以被比拉诺瓦夫妇理解为他把上帝看得比家庭更重,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十分惭愧。环境,或者说上帝的意志,使他对自己的妻子越来越疏远,这件事一直在折磨着他。
“我现在就到卡塔利娜那儿去。我告诉她吧。”安东尼娅·萨德林哈朝他莞尔一笑。
若安·阿巴德走出杂货店,思忖着生活中这些稀奇古怪的事,也许人人如此。“这些事真有点像诗人笔下的诗。”他心里想。他,和“劝世者”邂逅之后,本以为不会再有流血事件,却被卷入一场空前残酷的战争。上帝规劝人类悔罪,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毋庸置疑,这是为了继续让人杀人。他让街上的两个顽童去告诉彼得劳和老华金·马坎比拉到盖莱莫波去找他,他去找若安·格兰德之前要先去见见在罗萨里奥路上挖掘战壕的帕杰乌。他在离镇口几米远的地方找到了帕杰乌,帕杰乌当时正在用一棵刺树掩盖一条把路截成两段的战壕。那里有一群人,男人们有的在搬运树枝,有的在掩埋树枝,有的身上还披着长袍;与此同时,几位妇女正在给另外一些坐在地上的男人——看上去他们刚刚换班下来——分发饭食。大家见他走来,立即迎了上去。若安·阿巴德被围在中央,周围是一张张露着探询神色的脸。一位妇女二话没说把一碗羊肉盖浇玉米面粥端到他手上,另一位妇女给他送来一杯水。他太累了——他是跑着来的——所以只好先深深呼了口气,喝了一大口水才开始说话。他边吃边讲,逝去的往事在脑海里萦绕。他在想,倘若是在几年前——在他那一帮和帕杰乌这一帮相互残杀的年代——眼前这些听他讲话的人绝不会这样对待他,纵然不杀他,也会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幸好,那种混乱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
帕杰乌听到华金神父说官军要来的消息时,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什么都没问。帕杰乌知道一个团有多少人吗?不,他不知道,正如别的人也不知道。此时,若安·阿巴德再次重申了他的要求:要帕杰乌到南方去侦察来犯之敌的行动,去骚扰敌人。帕杰乌一伙已在这一地区活动多年,对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让他深入敌人后方监视敌人,骚扰、牵制敌人,给贝罗山一点准备时间。让他去干这些事岂不再合适不过了吗?
帕杰乌会同意的,但他还未亲口答应。若安·阿巴德望着他那魁梧的身材、泛黄的脸及脸上那道大伤疤,心想他的年纪不会轻,但正当年富力强。不过,他究竟多大年纪呢?
“好吧,”阿巴德听见他说,“我会每天派人来向你报告。让我带多少人去?”
“随便多少,”若安·阿巴德回答说,“这里全是你的人。”
“那是从前,”帕杰乌环视四周眼里闪着亮光的人,“他们现在都是耶稣的人了。”
“大家都是耶稣的人。”若安·阿巴德说。随后,他又急忙补上一句:“你出发前,我让比拉诺瓦给你些枪和炸药。导火索已经弄到手了。”
塔拉梅拉朝前跨了一步。他矮矮的个子,宽宽的背,脸上布满皱纹和伤疤,长着一双眯缝眼,从前是帕杰乌的马弁。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圣多山,”塔拉梅拉尖声尖气道,“我一直服侍你,而且总是给你带来好运。”
“现在需要你服侍的是卡努杜斯,它比我更重要。”帕杰乌粗声粗气地说。
“是的,你应该关心的是大家的命运。”若安·阿巴德转过身,再次穿过荒野,朝若安·格兰德的住地康巴奥疾步走去。他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妻子。自从决定在所有通路上挖掘战壕和掩体以来,他一直不分昼夜地四处奔波。卡努杜斯成了他穿梭往来的中心,就像它是世界的中心。自打那时起,他就再没见到她。若安·阿巴德初次认识卡塔利娜时,卡塔利娜只不过是追随“劝世者”四处漂泊的许多善男信女中的一个。他们在整个白天劳顿之后,夜幕来临时便围坐在“劝世者”身边,聆听“劝世者”的训诫或随“劝世者”一起祈祷。他们的人数像河里的水,时增时减。就在这些人中,有个身材矮小的女人,穿着寿衣似的白道袍,看上去简直像个幽灵。若安·阿巴德这个昔日的强盗已经多次发现,无论走在路上还是在祈祷或休息时,这女人常常两眼盯着他。女人的目光有时使他心中不悦,有时又使他恐惧万分。女人的双眼满含痛苦,仿佛在威胁他说:她来世定要惩罚他。
一天夜里,这群善男信女已在一堆篝火旁睡下。若安·阿巴德爬到那女人身旁,趁着火光,发现那女人又在两眼紧紧地盯着他。“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总盯着我。”阿巴德低声说。不知是她太虚弱还是对来人太厌恶的缘故,她竭力振作了一下,才迸出这样几句话:“您去古斯多加报复的那天夜里,我也在场。”她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高声呼喊、第一个被您杀死的人就是我父亲。我亲眼看见您将刀子捅进了他的肚子。”若安·阿巴德木然了。篝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昆虫在吱吱鸣叫,女人发出一声声的长叹,阿巴德极力回忆着很久以前那天黎明时分见到的那双眼睛。过了一会儿,阿巴德轻声问那女人:“那次,全古斯多加村的人不是都死了吗?”“还有三个人没有死,”女人低声回答道,“堂马西亚斯没有死,他藏到自己屋顶的草堆里去了;罗莎太太当场受了伤,后来伤好了,可她精神失常了;另一个就是我。我也差点被你们杀害,算是死里逃生吧。”两人这样叙谈着,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也不是谈这样的事,而像在议论一种更加悲惨、更加非人的生活。“那时您几岁?”阿巴德问。“十一二岁。”女人回答。阿巴德望了她一眼:还很年轻,只是由于饥饿和苦难,过早地衰老了。他们谈话的声音总是低低的,生怕吵醒其余的信徒。他们俩郑重其事地回顾着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至今仍历历在目:先有三个男人轮奸了她,后来又来了一个男人硬逼着她跪在他那满是牛粪味儿的裤裆前肆意戏弄着她。另一个强盗则用刀子捅了她一刀,但她当时十分沉着。“当时捅您那一刀的是不是我?”若安·阿巴德轻声问。“我不知道,”卡塔利娜低声回答,“虽然当时天已放亮,可我没看清人们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从那天夜里起,昔日的强盗若安·阿巴德和古斯多加的幸存者卡塔利娜便常在一起祈祷,一起散步,一起回顾生活中那些在今天看来已是不可思议的往事。后来,在塞吉佩的一个小镇上,卡塔利娜和沿路乞讨的阿巴德正式结为伉俪。那时,在这群善男信女中,除“劝世者”外,就数卡塔利娜柔弱。那是一个骄阳似火的日子,卡塔利娜在路上突然晕倒了。若安·阿巴德背着她一直走到天黑。以后数日,他一路上背着她,并把她能吃下的干粮蘸湿送到她嘴边。到了夜里,听完“劝世者”的训诫,他就像对待孩子似的,给她讲他孩提时代从吟游诗人那里听来、至今仍能清晰回忆起来——也许是他恢复了童心的纯洁的缘故——的故事。她静静地听着,从来不打断。可这样过了若干天之后,有一天她竟用近乎轻浮的口气询问撒拉逊人是怎么回事,费拉布拉斯和魔鬼罗伯特又是怎么回事。于是阿巴德意识到,魔鬼已闯进卡塔利娜的生活,正如从前闯入他的生活。
她的身体日见康复,能自己走路了。就在这个时期,若安·阿巴德在一天夜里,神色慌张、哆哆嗦嗦地在众信徒面前供认,他曾多次产生过占有她的欲望。“劝世者”把卡塔利娜唤到身前,问她对阿巴德刚才的那番话是否生气。卡塔利娜摇了摇头。在场的人全都缄口不语。于是,“劝世者”又问她对古斯多加那件事是否依然怀恨在心,她又摇了摇头。“你的罪孽已洗涤干净。”“劝世者”说道。随后他让阿巴德和卡塔利娜携手,并且要大家在上帝面前为他俩祈祷。一个星期后,契克—契克镇的神父主持了他俩的婚礼。从那时到现在几年了?四年?五年?他觉得自己的心快碎了。他终于在康巴奥的山坡上看到了几个甲贡索人的身影。他不再奔跑了,而是像漂流四方时那样迈着轻快的步伐继续朝前走去。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若安·格兰德住的地方。他喝着凉水,吃着玉米,向格兰德讲着新近发生的事情。此刻只剩他们俩,因为他把第七步兵团来犯的消息告诉大家后——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一个团究竟有多少人——便要求其他人走开了。若安·格兰德这位昔日的奴隶和从前一样光脚穿一条退了色的裤子,腰上别着一把砍刀和一把匕首。衬衫上的纽扣全掉光了,毛茸茸的胸脯裸露在外。他背上背着一支卡宾枪和两排子弹,那两排子弹就像两条项链。当他听说要成立天主卫队保护“劝世者”并要他来当这支卫队的队长时,拼命摇着头。
“你怎么直摇头呢?”阿巴德问。
“我不配。”黑人若安·格兰德回答。
“‘劝世者’都说你配呀,”阿巴德又说,“他比谁都了解你。”
“我指挥不了别人,”格兰德分辩道,“也不愿去学这项本领。还是让别人去当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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