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材高大,但十分瘦削,似乎让人看到的只是他的侧面;他肤色黝黑,虽然瘦骨嶙峋,双眼里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花;他脚踏牧师们穿的麻鞋,身着深蓝色长袍,这一切令人想起那些在腹地走街串巷、给儿童洗礼、为已同居的情侣主持结婚仪式的教士们。很难猜出他的年龄、出身与来历,但是在他那平静的面庞上,在他那俭朴的生活习惯上,在他那冷漠、严峻的神情里,总有某种东西吸引着人们,即使他没有说出劝诫的话。
起初他是单独一人,总是突然来到,徒步行走,一路风尘,每隔三五个月出现一次。他那细长的身影常常出现在晨曦或黄昏中,总是匆匆走过村里唯一的长街,脚步有些急促。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在响着铃铛的山羊、狗群和为他让路时好奇地注视着他的孩子中间走着,并不回答那些认识他且敬重他的妇女的问候,也不理睬赶忙给他送来羊奶、面条和菜豆的女人。走到村里的教堂之前,反反复复、仔仔细细查明核实教堂的确房梁断裂、油漆剥落、钟塔破损、墙壁洞穿、地砖凸起、祭坛生虫之前,他是既不吃也不喝的。一片悲伤的阴云笼罩了他的脸庞,他难过得像逃荒的人——被干旱夺走了儿女、牲畜和家产,只好离乡背井,抛下亲人的尸骨去逃荒、逃荒而不晓得究竟奔向何方。他往往伤心地哭起来,在泪眼中,那燃烧的火花越发可怕地闪烁着。他随即祷告起来,可祈祷的方式不同于一般的善男信女。他匍匐在地上,或在石头上,或在破瓷砖上,面朝着祭坛或者祭坛曾经可能存在过的方向,时而默祷,时而高诵,一两个小时地趴在那里。居民们在一旁观看着,脸上露出敬佩的神情。他祈祷圣灵、圣父、万福马利亚和一些别人从未听过但是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就死记硬背下来的祷词。“教堂的牧师在什么地方?”时常可以听到他这样发问,“这里为什么不给羊群安排一位牧人?”村子里没有牧师,上帝的住所被破坏,二者都使他万分难过。
只在乞求善心的耶稣饶恕人们把其住所弄成这副模样之后,他才肯接受少量的饮食,有时仅仅做做样子。尽管是饥馑之年,村民们还是极力端出有限之物。他只肯睡在屋檐下或腹地居民为他安排的住室,很少有人看到他睡在吊床、木床或房东为他铺设的褥垫上。他席地而卧,连毯子也不要,乌黑蓬乱的脑袋枕在臂肘上略睡上几小时而已。他睡得很少,总是最后一个躺下,而第二天起得最早的牧人看见他时,他已经在修补教堂的墙壁或屋顶了。
他讲道的时间是在黄昏。这时男人们已从田地里归来,女人们也做完了家务,孩子们都上床睡了。他讲道的地点就在每个腹地村庄都有的村中空场和十字街头。那里没有树木,只有遍地碎石,要不是天灾人祸,加上人们懒惰,那里本可以建有花园、凉亭和长椅,从而可以称做街头广场了。他开讲的时间是在夜幕降临之前,群星尚未闪烁,那时巴西北部的天空呈现五彩缤纷的晚霞,仿佛在那无限的苍穹之上正在燃放大量礼花。他开讲的时间正是人们点燃篝火以便驱赶蚊虫或烧烤食物的时候,那时凉风开始吹来,令人窒息的热气开始下降,使得人们的心绪较好一些,否则更难以忍受疾病、饥饿和生活中的种种痛苦。
他讲述一些简单而重要的事。对于围在他身旁的人群,他并不特别注视某一个人,或更确切地说,那火热的目光绕过一圈男女老少的头顶,注视着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某物或某人。他讲的那些事,人们是明白的,因为早在那遥远的、刚学会吃奶的儿时,他们就已经朦胧地知道了。他讲的那些事是当前存在、可以感知、每日发生、无法回避的,比如世界的末日和最后的审判,也许在村民尚未修复倾斜的教堂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当慈悲的耶稣看到他的住所被人们弄得如此零落不堪,会发生什么呢?对于那些不仅不帮助穷人反而为了教会的开销将穷人的腰包搜刮一空的神父们,又该如何制裁呢?上帝的话难道是可以出卖的吗?上帝的话难道不应该恩赐给穷人吗?那些曾经发誓终身保持操守的神父竟然与人通奸,他们在基督面前将如何申辩呢?当着那位洞察人们的思想如同猎手识破虎豹足迹的圣人面前,难道能够撒谎吗?他讲的事是确乎存在、每日发生、众所周知的,比如死亡。如果心灵纯洁地去死,仿佛去过节,那么死亡带来的就是幸福。难道他们是衣冠禽兽吗?如若不是,就应该穿戴起他们最好的服装,踏过生死之门,向遇到的基督鞠躬致意。他讲到天堂,也讲到地狱(那魔鬼的住所里充满了火与蛇),还讲到魔鬼怎样千方百计地装出一副无害的面孔。
腹地的放牛汉和雇工们静静地听他讲着,心里充满了好奇、恐惧和激动;沿海的奴隶和甘蔗园里获得自由的奴隶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也是如此。有时,某个人为澄清一个问题(但是这种情况极少,因为他那严肃的神情、低沉的声音和满腹的经纶把大家吓住了)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世纪能结束吗?世界能进入二十世纪吗?他看也不看,摆出一副沉着自信的样子,往往是高深莫测的样子,回答说:到1900年,大地的光将熄灭,群星将陨落,但是在那之前将会发生罕见的事情。他讲完便是一片肃静,只听见篝火噼啪作响和蚊虫被火焰吞噬的吱吱声;村民则屏住呼吸,绞尽脑汁去苦思那未来的世界。1896年,会有成千上万的畜群从沿海向腹地移动;大海将变成洼地,洼地将变成大海。1897年,沙漠将被牧草覆盖,牧人与畜群将混成一体,以后就只有一群羔羊和一位牧人。1898年,帽子增加,头颅减少。1899年,河水将变成红色;一颗新星将运行在天空。
因此,应该有所准备。应该修复教堂和墓地,后者是仅次于基督住所的重要建筑,因为它是进入天堂或地狱的前厅。其余的时间就该用到最关键的地方去:心灵。难道男人或女人还要穿戴慈悲的耶稣从未穿过的绫罗绸缎诸如长裙、礼帽、皮鞋之类的奢侈品吗?
这是实际而又简明的劝告。他走后,人们仍在谈论他:这是一位圣徒,他显示过奇迹;他曾看见沙漠里长出了火红的草莓;他同摩西一样,一个声音把上帝不可言传的名字透露给他了。人们在议论他那些劝告。就这样,在巴西帝国结束之前、共和国成立以后,杜卡诺、索雷、安巴罗和本巴尔的村民先后听到了这些劝告。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庞孔塞霍、海雷莫勃、马萨卡拉和因安布贝的教堂从断壁颓垣中崛起;按照他的教诲,圣多山、河谷峪、阿巴底亚和巴拉索的公墓全都加修了围墙和壁龛;在依达比古鲁、贡贝、纳杜沃和莫坎波,死人时也举行隆重的葬礼了。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在阿拉戈因哈、乌亚乌亚、赫戈维纳、依达巴依那、坎波斯、依达巴依宁赫、海鲁、里雅索、拉卡多和西莫底亚斯,人们都在夜里传颂那些劝告。大家都认为是对的。因此,起初是一个村庄,接着又有一个村庄,最后在整个北部的乡村里,人们称这位发出劝告的人为“劝世者”,虽然他的真名实姓是:安东尼奥·维生特·门台斯·马西埃尔。
一道木栅栏把《消息日报》(这四个字用哥特体赫然写在入口处)的编辑和职员同前来登广告和送新闻的人截然分开。记者不过四五个:一个正在查阅插在墙上的档案袋;另外两个兴致勃勃地在谈论什么,他俩没穿外衣,身着硬领衫,打着蝴蝶结,身旁挂着日历,上面写着年月——1896年10月2日,星期一;第四个是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手持鹅毛笔正伏案书写着什么,完全不理睬周围发生的一切。他们身后稍远处,穿过一道玻璃门是社长办公室。一个头戴鸭舌帽、臂套护袖的男人正在贴有“付费广告”的柜台后面接待一排顾客。一位太太刚刚递给他一张硬纸卡。他蘸湿了食指在计算广告上的字数:清新牌洗涤液主治淋病、痔疮、白浊及任何泌尿系统疾病阿·德·戈尔娃霍夫人配治3月1日大街8号。最后,报出价钱。那位太太交了款,接过找头,转身离去。排在她身后的一个男人立刻向前一步,递给出纳员一张纸片。这个男人身穿藏青色燕尾服,头戴一顶圆形礼帽,衣和帽显然用过多时;金黄色的鬈发盖住了双耳;中等偏高的身材,宽宽的脊背,显得结实而持重。出纳员用手指点着字数,一行行开始数起来。突然,他皱起眉头,竖起手指,两眼极力凑近那段文字,仿佛担心没有看对。终于,他困惑不解地望望顾客,后者好似一尊塑像般地站在那里不动。出纳员不高兴地眨眨眼,然后告诉对方稍等片刻。他慢吞吞地挪动双脚,穿过房间,手里晃着那张纸片,走到社长办公室门前。他敲敲玻璃门,走了进去。一两分钟后,出纳员从门里出来,打了个手势,请那位顾客进去,然后回工作岗位上去了。
穿藏青色礼服的那个人穿过《消息日报》的办公室,脚后跟发出嗒嗒声,好像钉有马蹄铁似的。他走进小办公室,看到四处堆放着纸张、报刊和进步共和党的宣传品:“建立统一的巴西、强大的国家。”那里有个男人正好奇地望着他,唇边挂着笑意,似乎在望着什么怪物,显然是在等着他。那人坐在唯一的一张写字台后面,身着浅灰西装,脚踏皮靴,肤色发黑,一副年富力强的样子。
“我是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报社社长,”他说,“请过来。”
那人微微一躬身,一手举到帽檐旁,但是既没有摘帽也没有开口。
“您打算要我们刊登这个吗?”社长晃晃纸片问道。
那穿藏青衣服的人点点头。他的胡须也像头发一样是金黄色的;目光深邃而又明亮;嘴角长长地撇向两边,露出坚毅的神态;鼻孔张开得很大,好像要吸入更多的空气。
“只要不超过两千瑞斯,这是我的全部资本。”他低声说道,葡萄牙语讲得很费力。
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那人却依旧站在那里,十分严肃地注视着他。社长于是拿起那张纸片,缓缓地念道:
“‘谨定于10月4日下午六时,在自由广场召开热爱正义的人声援卡努杜斯的理想主义者及世界上所有起义者的群众大会。’您能告诉我谁来召开这个大会吗?”
“眼下是由我,”那人马上答道,“如果《消息日报》愿意赞助,那可就wonderful(英语:好极了)。”
“您知道那些人在卡努杜斯都干了些什么吗?”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敲敲写字台,轻声说,“强占别人的土地,像动物一样杂居在一起。”
“这两件事都值得赞颂,”穿藏青衣服的人连连点头道,“所以我决定花钱登这份广告。”
社长沉默了片刻,在重新开口之前,他干咳了一声:
“先生,可以知道您是谁吗?”
那人不卑不亢、颇为郑重地自我介绍说:
“先生,我是一名自由战士。这份广告可以登出去吗?”
“不行,先生,”埃巴米农达·贡萨尔维斯回答道,这时他已心中有数,“巴伊亚州当局正找借口要查封我的报社呢。尽管他们口头上对外讲是赞成共和制,可实际上仍旧是保皇派。我们是州里唯一真正的共和派报纸,我想这一点您是明白的。”
穿藏青衣服的人傲慢地点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果然不出我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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