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媳失声惊叫:“老男人?”
绵羊说:“我喜欢老男人。”
我弟弟用拳头捶打起自己脑袋,喊叫道:“你怎么会和一个老男人好上了。”
绵羊说:“没你老。”
然后我接到了一个突兀的电话。那是星期天的中午,我正在吃饭,手机响了,我一边咀嚼嘴里的饭菜一边接听电话,电话那端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是孙强。”
“你是谁?”我的声音从饭菜里挤出去时含糊不清。
电话那端说:“信号不好,我没听清。”
我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后说:“你是谁?”
“我是孙强。”
“哪个孙强?”
电话那端的自我介绍让我吃了一惊,竟然是那家著名出版社的社长孙强给我打电话,当年对我说“我不是门诊医生”的孙强,主动给我打电话。孙强在电话里说,绵羊告诉他,我有几个不错的长篇小说构思,他很有兴趣,想听我说说,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和他见面。
“任何时候都有空。”我脱口而出。
孙强问:“现在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过会儿见。”
孙强挂断电话后,我向妻子称赞起了绵羊,我说绵羊这孩子太好了,过去我精心辅导她写作,现在她回报我了。我妻子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我告诉她刚才孙强电话里说的话。这时我的手机嘀嘀响了两声,孙强的短信来了,我立刻起身出门,我妻子在后面叫道:
“你还没吃完饭呢。”
那时我五十岁了,文学在我心里早已是一潭死水,孙强的电话像是一颗手榴弹扔了进来,把死水炸成了海浪。我的双腿健步如飞仿佛是二十岁的双腿,我的身体挤上公交车的时候也仿佛是二十岁的身体,转了三次公交车以后,我满怀二十岁的激情来到孙强短信里指定的那家茶舍。
孙强已经在那里了,坐在一个小包间里,我进去后自我介绍,他发福的身体站立起来,与我握一下手,请我坐下。我坐下后看着他,当初他很不耐烦地对我说“我不是门诊医生”,现在他正在对我微笑,虽然他的微笑看上去有些勉强。
“绵羊说你是她文学的启蒙老师。”他说。
“说不上启蒙,”我说,“我只是辅导过她怎么写作文。”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我等待他询问我的构思,等了一会儿,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他正在沉思,我只好主动说了。
“我有四个长篇小说的构思,第一个是辛亥革命题材,第二个是抗战题材……”
“绵羊还好吗?”他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说:“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
我迟疑起来,不知道是否应该把绵羊怀孕的事告诉他。
“绵羊怎么了?”他又问。
“她怀孕了。”我低声说,说完就后悔了,我补充道,“这事没有外人知道,只有我弟弟、弟媳和我老婆知道,我儿子也不知道,您是第五个知道的,不要让第六个知道。”
“我不会让第六个知道的,”他神色凝重,“男的是谁?”
“我们都不知道,”我说,“她不说。”
他轻轻吐了口气,喝了一口茶水后想起来我的构思了,他问我:“你刚才说有几个构思?”
“四个。”
“第一个是什么?”
“关于辛亥革命的。”
“不要写,”他摆了下手,“这个是重大历史题材,要向上面报批,太麻烦。第二个是什么?”
“第二个是抗战题材。”
“不要写,”他又摆了一下手,“这个泛滥了,你知道中国最大的抗日战场在哪里?”
我说:“淞沪会战。”
他摇摇头,我又说:“长沙会战。”
他还是摇头,然后说:“在浙江横店影视拍摄基地。”
看到我满脸疑惑,他解释道:“在横店杀死的日本鬼子人数已经超过日本现有总人口了。”
“第三是什么?”他接着问。
“第三个是这几年出现的念头,还没有想好。”我突然觉得心里没底了。
“什么题材?”
“现实题材,”我说,“关于强拆的。”
他第三次摆手了,他说:“我告诉你,我的抽屉里有十多份不同题材书籍的检讨初稿,哪本书挨上面批了,我就要拿出相应的检讨修改一下交上去。”
“既然有风险,您为什么还要出版?”我有些不明白。
“那些书能给我挣钱,”他说,“说起来我们是国家的出版社,国家不给一分钱,我必须自己去挣,要想挣钱有时候不得不冒一下风险。”
“我明白了,”我说,“我没有名气,写的书挣不到钱。”
他点点头说:“你可以先写写没有风险的题材。”
“第四个构思应该没有风险。”
“什么题材?”
“是一个旧故事。”
“什么时候的?”
“清末民初。”
“有共产党吗?”
“没有。”
“有国民党吗?”
“没有。”
“什么故事?”
“悲欢离合的故事。”
“这个可以写。”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我坐下来以后喝的第一口茶水,我准备详细说说第四个构思时,他又提到绵羊了。
“绵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怀上的孩子。”
“她要生下来。”
“不能生下来。”他突然低声叫道。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后,抬头微笑一下,声音缓慢地说:“绵羊是有点名气的女作家,突然生下一个孩子会成为丑闻的,媒体会借此炒作。”
“我们劝她把孩子打掉,”我点头说,“我弟弟和弟媳,还有我,我们劝她把孩子打掉,让这件事无声无息过去。”
“对,”他说,“一定要让她把孩子打掉。”
“我下午还要去她家,说服她去医院堕胎。”
“对,”他说,“一定要说服她去医院堕胎。”
他看了一下手表,把摆在茶桌上的手机放进衣服口袋,说他还要去参加一个会议。他叫来服务员结账的时候,我小心翼翼问他:
“这个旧故事可以写吗?”
“可以写。”
他结账后起身时嘱咐我:“一定要说服绵羊去堕胎,让这件事无声无息过去。”
二
我的旧故事写到五万字,写不下去了。我的情绪来回踱步,我的思维寸步难行,我的情节无法推进。每次的续写都是无功而返,让我觉得是进入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封闭屋子。我只能求助绵羊,请她读一下,指望她的意见,尤其是建设性的意见,可以为我打开一扇灵感之窗,让我的旧故事找到前行之路。绵羊接过这艰难跋涉出来的五万字,转手给了坐在身旁的孙强,让他先读。
这时候绵羊已和孙强结婚,他们的儿子来到世上十八个月了。他们做起了甩手父母,让我弟弟和弟媳照看他们的儿子。
我弟弟和弟媳已是奶粉专家,说起进口奶粉的品牌时如数家珍,他们杜绝国产奶粉,说绝不能让国产奶粉接近他们的外孙,他们说这话的腔调里充满了使命感。他们把绵羊和孙强手机里的电话号码输入到自己手机里,每周选择几个打过去,询问他们何时出国,去哪个国家?然后做出周密计划,请他们顺便带回不同国家不同名牌的奶粉。他们是按照外孙逐渐增大的胃口来增加奶粉的购买次数,同时算进去百分之五十的误差率,因为这些绵羊或者孙强的朋友出国时有的忘了,有的压根就懒得买奶粉。
我不知道这个胖乎乎的小子吃过多少国家的奶粉,我弟媳知道,她说吃过二十一个国家的奶粉,我弟弟在一旁骄傲地补充:
“我们的外孙吃着联合国的奶成长。”
这期间绵羊出版了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评论很好,销售也不错,一位法国汉学家开始动手将其译成法文。这个消息让我一向谨慎的弟弟和弟媳狂妄起来,他们说几年之后,他们外孙吃过奶粉的国家的书店里都会摆着绵羊的小说。说完后叮嘱我不要对外说,我弟弟对我说:
“这话是关起门来说的。”
孙强离婚时是净身出户,他把房子和银行里的钱全给了前妻,然后胜利大逃亡住进了绵羊租来的公寓里。他们举办了一个隆重的婚礼,来了两百来人。我弟弟和弟媳坐在主桌,那张桌子还坐着孙强的几个领导,孙强的父母和正在上大学的女儿。
作为绵羊的伯父,我很荣幸和一位著名作家坐在一起,我对这位作家仰慕已久,他知道我是绵羊的伯父之后,指指我的弟媳说:
“看上去孙强和绵羊的妈更般配。”
我看看坐在主桌那里的孙强和我弟媳,为了表示对这位作家的尊敬,我点头附和:
“从年龄看确实更般配。”
孙强让一位电视台的主持人来做婚礼的司仪。司仪拿着话筒说,请新郎新娘上台。孙强和怀胎八个月的绵羊走到台上,众人嬉笑鼓掌。然后司仪把孙强正在上大学的女儿请到台上,问她对父亲喜新厌旧的行为怎么看,孙强的女儿嘻嘻笑着接过话筒,说她很想代表母亲祝贺父亲二度新婚,可是母亲拒绝了,她只好代表自己。她说小时候很想有个弟弟陪自己玩,父亲也答应过,可是一直没兑现,她很高兴父亲现在兑现诺言了。她看看绵羊挺着的大肚子,许下自己的诺言,说将来弟弟想泡妞了她会牵线搭桥。
孙强女儿在众人的掌声和欢笑声里走下台,我妻子皱着眉在我身旁低声嘀咕:“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司仪问孙强:“二婚的感觉怎么样?”
孙强说:“二婚的感觉就是二婚。”
司仪又问:“二婚的婚礼怎么样?”
孙强说:“我本来不想搞这个婚礼,扯个证合法地睡在一起就行了,可是绵羊不干,只好搞了。”
司仪问绵羊:“为什么一定要搞这个婚礼?”
绵羊说:“不能让人觉得孙强是偷偷摸摸爬到我床上的,要证明孙强是堂堂正正爬到我床上的,所以一定要有婚礼。”
孙强听了不服气,他对绵羊说:“明明是你爬到我床上的,怎么成了我爬到你床上了?”
绵羊好像生气了,她问孙强:“第一次,第一次是我主动往你怀里扑,还是你主动来抱住我?”
孙强不甘示弱,他问绵羊:“是你有事没事打电话约我出来,还是我有事没事打电话约你出来?”
绵羊真的生气了,她说:“我约你出来不是约炮,是约文学。”
我妻子听不下去了,低声对我说:“有文化的人说话这么没文化。”
司仪看到他们两个较真了,打断他们:“我听出来了,你们争论的关键是床,我现在问你们,第一次是在谁家的床上?孙强家的床上,还是绵羊家的床上?”
孙强和绵羊互相看看,司仪坏笑地问他们:“第一次是不是在宾馆开的房?”
孙强和绵羊都笑了,司仪对他们两个说:“所以,既不是你爬到她床上,也不是你爬到他床上,是你们两个爬到别人床上去了。”
孙强和绵羊在婚礼上打了一个平手,两个月以后孙强就甘拜下风了。我不知道绵羊是怎么搞定孙强的,此后他们两个出现在社交场合时,孙强像是绵羊的跟班,胸前挂着一台单反相机,笑容可掬跟在绵羊身后,绵羊站着和人说话时,孙强站在一旁摁下快门,绵羊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和人说话时,孙强在一旁蹲下去摁下快门。孙强常常遇到自己的熟人,熟人和他没说几句话,那边传来绵羊不耐烦的叫声“孙强”,孙强立刻丢下熟人,跑过去摁下快门。绵羊喜欢和名人合影,孙强只要见到名人,马上把绵羊拉过去摁下快门,或者把名人拉到绵羊身边摁下快门。不管什么名人,打球出名的、跑步出名的、写作出名的、唱歌出名的、跳舞出名的、演戏出名的、在网上写性爱日记出名的、做变性手术出名的,孙强一个不漏地摁下快门。
我的五万字递到孙强手上一个多月后,绵羊打电话给我,说他们正在一个聚会上,等聚会结束了,他们来我家,孙强要和我谈谈。电话那端声音嘈杂,我有些不安地问她孙强读完觉得怎么样,电话挂断了。我妻子正在看电视剧,问我是谁的电话,我说是绵羊的,孙强要来和我谈谈我的小说。我妻子立刻关掉电视,说赶紧收拾一下屋子。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孙强的态度是肯定还是否定。我妻子一边收拾客厅,一边让我赶紧出去买些水果回来。我懵懵懂懂走了出去,又懵懵懂懂买了水果回来。
晚上十点的时候,绵羊和孙强来了。绵羊进来后坐在我身旁,斜靠在沙发上说累死了。孙强坐在我对面,胸前挂着那个单反相机。我知道这个相机是刚才的聚会用的,不是来我家用的。我妻子笑容满面为他们沏茶为他们拿水果,我心想决定这个旧故事能不能写下去的命运时刻要来了,想笑可是笑不出来。绵羊懒洋洋吃下去一根香蕉后说不想再吃,孙强吃了香蕉又接过去我妻子递给他的一串葡萄,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我坐立不安,看着妻子手里还拿着切好的西瓜准备随时递给孙强,我心想别再让他吃了,让他赶紧说话。我瞪了妻子一眼,妻子误解我的意思了,直接把西瓜塞进孙强手里。孙强说够了,吃不下了,说着把西瓜和没吃完的葡萄放在茶几上,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打开相机盒,举起相机对绵羊说:
“绵羊,打起精神来,跟伯父合个影。”
绵羊挽住我的手臂后,孙强摁下快门。我五十二岁的心脏跳出了二十岁的声响,孙强的相机从来只是对准绵羊和名人们的,现在对准绵羊和我了,看来我的旧故事有希望往前推进。这时孙强对我妻子说:
“伯母,你也坐过去。”
我妻子从另一侧坐到我身旁,孙强摁下快门,我的心跳返回了五十二岁,觉得自己刚才是自作多情。
孙强放下相机,终于说起了我的五万字。他说认真读了两遍,如果算上反复读里面吸引人的片段,他差不多读了七八遍。听到孙强嘴里出来的“吸引人”三个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孙强马上说了一个“但是”,“但是”之后,他说这五万字横读竖读怎么读都只是一个开头,我听后恍然大悟,对孙强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写不下去,原来我一直呆在开头里,一直没从开头里出来,我只要出来,就能写下去了。”
孙强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他说:“对,从开头里出来。”
我说:“明天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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