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形海鸥

老实好人 顾湘 第2页,共2页

成千上万个小时,他灵魂出窍,游荡在那些树林、原野、村庄和城市,脸上笼着幽光,忽明忽暗,他盘腿坐着,手垂在腿上,握着手柄,就像一个修行者,沉浸在一盘接一盘玩下去的清凉之流里,镇抚和纾缓时间从身上筛过带来的痛楚,获得一种宁静。这成千上万个小时是真的,一点没假。

“也会和姑娘在一起吧。”我说。

“哪有那么多姑娘。”他说。

我从来没有像《永别了,武器》里的姑娘那样问男人问题,我想。你爱我吗?你还有别人吗?我们是恋人吗?那位护士小姐和小伙儿中尉好上之后说了很多傻话,问傻问题,小伙儿中尉呢,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爱听什么就答什么,只想叫她“再上床来”。我看他也没打什么仗,没干什么事,就在战地边吃着饭,挨了一发迫击炮,受了伤,因为受了伤,就有人帮他弄到了勋表,被授了勋,别人问“你都干了些什么呀”的时候,就交代得过去了,不用说“我呀,谁也不是,无所作为,花家里的钱”,那个功勋就是世俗生活中的帐篷地钉一类的东西,就像土石松滑的山坡上可以抓住的一支很细小的、未成树形的树;除了勋章,还有他爷爷给他寄即期汇票,他就靠着勋章和汇票,过那种看赛马、上戏院、上馆子、吃野味和甜点、喝这种酒那种酒的日子,撤退时还能给人小费,乘着马车上旅馆,为了有派头,“又有护照又有钱”,我记得这句。我会想,他们碰到的是别人也可以的吧?也会爱上的吧?别的护士,别的中尉,飞行员,女学生,都差不离,只要差不太多,碰到谁就会爱谁,是不是?

我很快感到了低落,我记得带小狗的女人那时就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连日来保持在高水平的化学物质降了下来,先头你一门心思只想亲近他、把他搞到手,这会儿你要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又有很多事不清不楚,但也没什么好问的。九月我就回去了。我心想。说不定我喜欢不到九月。很多人经不住多喜欢几天。激情的风停住时,空洞之人便瘪塌下去……是靠你自己的激情鼓吹起来在那里舞动的充气人。我想起“一战”纪录片里,那些一百年前的树林、原野、村庄、道路,不知为何时常飘着缕缕白色烟雾,也许是摄影技术的关系,人走路的样子也显得新鲜,是刚刚学会存留自己身影的人。一百年前,契诃夫笔下总有人在憧憬:一百年以后,美好的时代会到来,人人都去工作,就会获得幸福——结果也没有。工作也很空虚,没准儿比游手好闲更空虚,认为工作能使能够察觉人生空虚苦闷的人的人生不空虚苦闷是上世纪初的天真,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实实在在的、有益身心的劳动留给我们干,寻求意义和有所喜欢都很难。

“我还记得越南,”他冷不丁地又说起,“也惨得要命,到处是喷火器和烧焦的人和东西。”

“像这些游戏都是这样,你这盘是美国人,下一盘可能是越南人,没个准儿,一样的,就看起来不一样,打起来一样,我觉得这倒是说了个真相:两边上战场的人是一样的,对面的人和我是一样的人,比谁都更了解我的处境,跟我心意相通,比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更像我的兄弟。你看,爱和平的人天天玩打枪游戏也只会悟到这个。

“有天我看见一名友军往水边跑,那里停着一艘摩托艇,我就跟着他跑,想让他带我,省得自己用腿跑到前线去,也要跑好半天,他上了摩托艇以后等了我——有的人不会等,上了载具就一溜烟地开走。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想从水上绕到战场侧面,但是他一直往战场的反方向开,一点儿要绕的意思也没有,一直开到很远很远的水面上,离战场远得要命,离岸也很远,然后就熄火停在那儿。我想:啊?考虑是不是要跳下船游回去,但觉得好远,比之前用腿跑上前线还累。我说:嘿!他不理我,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就像所谓的灵魂出窍,还是在闭目养神,专门到这儿来听音乐的,船的收音机里放着乡村民谣。就在不太远的地方人们在拼个你死我活,我和这个人却在一条船上,像度假的人那样躺在一片干净明亮的水中央——水隔开了我们和现实世界——不好意思,我竟然说‘现实世界’——看着棕榈树,听着乡村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当然是我自己跳上了他的船,他可能没想带我来。我在船上待了一会儿,后来我还是跳到水里游回去了,费了老大的劲儿游回岸上,奔向战场,一边游啊跑啊,一边想:待在船上不是美滋滋吗?为什么宁愿去寻死呢?因为游泳和奔跑的路很长,又很无聊,我就想了好一会儿,直到开始交火。

“啊,是的,有时候就是在放着音乐的船上待不住,宁愿跳到水里去。”我说。

“嗯。”

“活得不耐烦的感觉。”

“对。”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但其实特别想活。比活得耐烦的人还要想。我猜。”

我想起以前上班的时候,我常常说“好想死啊”,不是从心里冒出来,自己念着,就是情不自禁说出口,挂在嘴上,有时要用手机打出来,但我一点也不显得凄苦,总是笑嘻嘻的,而且话多,叽叽喳喳,发出许多没什么意义的啁啾,像我不曾想过什么,仿佛我是那样轻快的、无忧无虑的人。这令一位同事困惑不解——也许不止一位——问我:“你老是说想死,是真的吗?我看你每天都很开心呀。”“真的很郁闷啊。”我又笑嘻嘻地答。同事将信将疑。绝不是假装的忧郁,每日苦闷,忍不住发出苦闷的呢喃,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去死,只是不太想活,既不想活也不想死,但甚至又想要长生不老,假如可以长生不老的话,就不那么想死了,因为不可能,才对眼下别无他法的生活、时间有限又徒然流逝倍感痛苦难耐。工作让人破碎。可是无从对置身同样处境而并不感到痛苦的人讲述痛苦,人与人十分不同,也没有一模一样的处境。“有这么难受吗?”他们会说,也有冷酷或温柔的区别,同事是温柔的好人。我还记得,三岁时的一个夏天,跟父亲一起睡午觉,醒着的我盯着熟睡着的他的裸背,上面有几个很小很小的血管痣,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他有天会死,我有天也会死,这件事就像那几个小红点一样清楚。当时我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寂静,而且很孤独,任凭席子把它的花纹慢慢压进我左边身体里,永远留在了那儿似的。我告诉瞬。瞬(shun),我看见他在游戏里叫这个名字。不过辞职以后我就不想死了,直到现在,也许是因为多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不是完完全全,也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据说人年纪大了,通常会比较不再那么想死。

“你喜欢写论文。”他说。

“嗯……还挺喜欢的。”

“这兴趣爱好挺好的。”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就是兴趣爱好。

接着他似乎想了想,又说:“我跟你说,我以前就想过,你跟一个从来没想过死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想死’的人,永远也没法真的说上话。有很多那样的人的,我问过他们。”

我想起一些人。想起我妈妈,想起很多年前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一句什么,透露了一些消极的情绪,结果她大惊失色、勃然大怒,斥责说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家没有这种人,又讲了一通抄墙报似的套话,我当时想:你们家是谁家?不能跟她说真心话,不能跟她认真说话,经过这么多年,我终于掌握了跟她交谈的办法,就是不跟她真的交谈,她也终于得到了她要的一点儿温情。

我握着他的手,觉得那些我没问的问题也不重要。

电视的声音关掉了,画面还开着,光在我们身上变动,像雾霭从屏幕里飘出来,使我们呈蓝灰色,我看到光照在他腿上,有缝过针的疤痕,三条。“怎么搞的?”我问。

“从楼上跳下来,”他说,“我妈把我送戒网中心了。你知道戒网中心吗?”

“我看过报道。”我很震惊,等了一会儿,问,“游戏打得太多了吗?”

“不是玩游戏的事,”他说,“我觉得是她突然觉得她人生里的事都到头了。”

“没有可以再努力的事了,”他又说,“她是个用力的人。”

“她要你干吗?”

“爱她。”

“在那里最惨的是,你想搜一搜‘三楼跳下来会不会死’,但上不了网。”

“跳下来以后就自由了。”他说,接着又补充说,“一点儿。”

父母愚蠢,令人痛苦而羞耻;跟被电击的痛苦相比,父母愚蠢或许稍好一点;父母愚蠢到送你去接受电击,多重痛苦翻倍叠加,带着震惊和怀疑,比得上挨迫击炮了,我心想。有时人会生下跟自己相距甚远的孩子,比自己强得多或是差劲得多,或从很早的某一天开始与你背道而驰,然而彼此之间还是有着紧密的关联。他会跟每个看到他脱了裤子的人都说一遍他妈把他送戒网中心这件事吗?

后来有一次他拈起我洗完澡很湿地贴在后背衣服上的发梢,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么湿,他说觉得说出来有点像变态怕吓到我,但他没有变态的意思,我说你说好了,他说你这样被电起来的话会特别痛。在那里只有五分钟洗澡时间,也一定要留出时间来仔细擦干。这是他仅有一次说到有关那里的事。

我没有告诉他我想起了《永别了,武器》和别的什么,因为挺傻的。也不会对他说“好好学习,找个工作”这种话。对喜欢的人、重要的问题,我的话不怎么多。话语被无休无止的一层层思虑的浪涛卷走。就像我不曾想过什么。

无论如何,时间的河水都会推着我们往前,时徐时疾,各人也永远有着自己的生活,我本来就喜欢我的生活,努力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和平心静气,吃便利店食物,给论文收尾,不想使人困扰,也不想有人尴尬。休息天我想出门,我们就坐车出去。没有无法把他拉出战斗小屋的迹象,也许像他说的,他其实没那么爱玩游戏,或是现在喜欢上了要出门玩的游戏。在路上我们打开那个游戏,看看有什么可以摸的门泉,繁华的商业街、美术馆和名胜古迹那些地方都布满了门泉,漫溢着一汪汪能量。在人不多的地方,他就可能会走走停停、紧紧慢慢、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时不时说“我过去一下”,绕远些许,去够那些偏离直线的门泉,再跑回来。“像没牵绳遛小狗。”我说。像有关打仗的小说和电影里的假日,我心想,在某个驻地,房子带喷水池,树木茂盛多荫,食物充足,他们走动,用餐,喝酒,找姑娘,唱歌,写信,写日记,看照片,学习,看起来悠闲、快活,但火线就在九公里外,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到前线去调防,也许火线还会被推到眼前,时间所剩无多。回去以后,等我毕了业,就要陷入生活的苦战了吧。

在此期间,有有名的年轻学者突发急病去世,看到大家竞相发悼文:“我跟大佬有段往事”,“我跟大佬一起出去玩,一起开会,一起聊微信,大佬送我书,我送大佬书”,“我有幸见过大佬”,“我曾对他说(我的某个想法、研究,一大段),他对我说(鼓励、欣赏、以批评的口吻先抑后扬,一大段)”,字里行间都是大大的“我”,我从热闹里感到冷清,为他的英年早逝更难过了一点儿。又想,或许可以不那么愤世嫉俗——也许世人经由种种世故常情而盘根错节,正是如此固定住了浮世的土壤大陆。我没有那样的根团,似乎凭着逃避和别开生面的孤蓬般的禀赋以及别的什么,我觉得我未尝深入过一种生活或关系,像水黾一样从那些生活的表面滑过,与社会的联结薄弱,没有跟谁紧密而长期地相处,没有深耕的职场,没故乡感,家庭缘浅,诸如此类,大概是不能使世界免于分崩离析、烟消云散的。从有的角度看,就属于没什么用的可有可无的人吧。学习历史,也是想知道别人曾经怎样生活过,想寻找自己生活下去的办法。还有,说什么学习是兴趣爱好,又得到了难得的访学资格,之后也不一定打算留在学界,你这家伙,未免也太轻飘飘了吧!真让人火冒三丈,别人可是下了决心要待在这行里谋业谋生的啊——能想象有个声音对自己说,于是我决定不再评论别人什么。我又想:有多少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又怎么能做到,只是在飘零。你扔掉那些辎重试试看,过轻飘飘的人生也绝不轻松。偶尔有朋友发来某地高校招聘的消息,想想我不会讲课,对绩效考评和行政杂务望而生畏,对环境的日益艰险也有所耳闻,我这么虚无……觉得是我去不了的地方。

我有个关系远得说不上有什么关系的亲戚,这两年过年忽然要去他们家拜访。去年或前年,他在饭桌上问我:“你读的那个书,有什么用场不啦?”言下之意即没有,没有挣到什么钱,也没有谋得什么位子。然而还要继续读,这下仍然没钱没位子。我想他其实是想问我爸:“哥哥,你这个大学生,有什么用场不啦?”我看过写你这样的人的书,我心里想,没读过什么书,讨厌读书人,认为他们没有用,整天闲坐着,不事生产,还讲屁话,浪费时间,浪费钱,有机会就忍不住要嘲笑奚落他们。父亲是农民,母亲是村干部,他自己经营建材小公司,精明而实际,碰到了大型外资企业兴致勃勃前来的年月和随之而来的好得空前绝后的拆迁条件,一下子有了足够多的房子,儿子们都吃着公家饭,并娶妻生子,他喝了酒,想着自己的这一切,又见我爸贫寒而一事无成,或还有我孑然一身——“城里人真是虚浮而羸弱,连后代也要没有了”,实在是得意,情不自禁要问读书有什么用。如果我爸不是软弱无能而对人事十分鲁钝和天真的人,凡事不放在心上,他也不会对我说那种话。我当着记者,自己买屋供屋,在他眼里像没正经工作似的,跟读书一样可疑,也许更糟——搬弄是非,聒噪,煽风点火,说到“记者”二字时,他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讥讽笑容。我虽然上班上得痛苦,但我的工作有我始终喜欢的地方,我也绝不觉得我的工作比他们的更没意义。过年是一年里讨厌的几天,又常有冷清凄凉浮现的时刻。我爸是生活能力很弱、习惯依赖别人、不怕麻烦人也不会察言观色的乐天男子,凡不好、不愿意想、甚至已然发生但不想接受的事都以一句“不会的!”就轻松推开,擅长理化但是个笨蛋,明明做喜欢的事心灵手巧,但不做家务,连家里修修补补的小事也要找邻居帮忙来做,说他不会。我说怎么可能不会,人家又不是你的工人,为什么要来帮你干活,他说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帮来帮去,人家找我帮忙我也都倾力相帮,我心想你能给人帮得上的忙可是越来越少呢。像那样“有用”和“没用”的男人都让人头疼。

跟瞬相处,并不会有“没用”的感觉,因为他很有独自生活的能力和常识,这点我很喜欢,也有观察力和感受力,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受过一些苦,有没有受苦不一定和钱有关,我也见过那些家境一般但在风平浪静中备受宠爱长大的男孩女孩。不过这里说的“独自生活的能力”确实没包括挣钱。上学时就自己打工挣钱来买东西的我有时会对他有种想要揶揄又带着一点儿羡叹的心情,不过很淡,像一丝风,我知道人的幸运和不幸都不能被指责和评估。我自己不是也讨厌工作吗?时常会想:“要不是为了钱……真是浪费时间啊……”,自己讨厌工作,看到不需要工作的人,却会在意他没有工作挣钱,这是为什么呢?工作就独立自主了吗?也没有啊,也要低头,疲于奔命,束手束脚。向领导和老板低头比向父母低头低得少吗?混进一个机构比啃老正当吗?我们不也常想,如果有个地方,每个月发我一些钱,也不用多,让我干点喜欢的事……有时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一通,但也来不及想出什么结论。年轻人的脸像小狗一样凑过来,心就松散开,一片沾着露水的野花簌簌摇晃。“你知道什么叫‘无用之人’吗?”倒是他有次忘了怎么会说到,“‘无用之人’就是出生时体力、精力、智力、信仰、敏捷……什么都是10的人。数值低倒不要紧,都可以加,但是你不知道要加什么,很容易迷失,没有志向、天赋和决心,没有长处,虽然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不足,最后就变成‘无用之人’。”

“没有什么特别不足的人已经很稀罕很可爱了啊。”我说。

“你自己是魔法师就说场面话吧,这么普通的人不是很多吗?”他笑着说。

“不多的。”所以我很喜欢你,我心想。如果我是魔法师,也是个没用的魔法师,血薄精力短,很容易疲惫,没有力气干那些需要很多力气干的事,只能常常望而叹息。

“想象你拿着一根小棍子颩颩地放灵魂箭也挺可爱的。”他说。

灵魂箭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的灵魂变成箭射出去吗?我上网搜了一下,有不少视频,但没找到说明。

六月中我做完了大报告,从那时起我们开始任性地前往远处。像种子搭上鹿那样,搭慢车随意移动和落下。地图上或近或远的门泉引人不断向更远处走,譬如一条两侧不少卷帘门上画着涂鸦的街巷,或是镜子般水田的那边有一个孤零零的遗址。我们走过各式各样的道路,一天大约走上三十公里,参拜树荫和白云,从热闹的地方走到没人的地方,又从没人的地方走到热闹的地方,比直接坐车到一个地方跟前的感受更清晰和能更明白一点儿,诸如山是怎样隆起的,河水怎样流淌,人和他们的生活怎样在大地上聚拢和离散,寺庙、便利店和邮局又何其相似。人头攒动的市中心商圈、交通枢纽、寺庙、神社和幽寂无人的墓园里,门泉都挤挤挨挨,一视同仁地大量形成于短暂虚浮的生和坚固长久的死之中。

因为一做完报告就出去了,还错过了十八号的地震。

有天我们在京都清水寺遇到了另一个在玩这个游戏的人,他走得比我们快,我们过了仁王门的时候就发现我们刚才沿着寺门前商店街一路占领过来的门泉被攻陷了,随后他渐渐追了上来,不过也陷入了越来越稠密的人流中,像我们一样只能缓缓向前挪动,我们点开他的游戏档案,发现是个纪录惊人的玩家,在大殿里,他占领了我们身边的门泉,这意味着他离我们很近,就在周围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我们四处张望,想找到他,就像我最初注意到瞬一样,玩这个游戏的人很好认,大殿里太拥挤了,我不想妨碍别的游客,就和瞬来到大殿外稍微空一点儿的悬空平台上等着,接着就看见了他。果然好认,你一看到就知道是他,他外表普通,约莫三十多岁,戴眼镜,头发略蓬乱,穿黑色西装外套、淡蓝色衬衫和浅卡其色长裤,斜背一个单肩小包,左手腕套着装饮料杯的塑料袋,左臂上还挂着一支透明长柄伞,突然从人群中游离浮出,从我们面前走过,我们小声说了声“嗨”,他没抬头,径直向前走去,我看见了他的手机屏幕。我们再次参观他的档案:在这个游戏里,他步行了两万多公里,做了一万六千个任务,参加了四十三个任务日,算他从游戏发布时就开始玩,四年多,他平均每天走十五六公里,做十个新任务,参加了举办过的所有任务日活动——像朝圣者一样在玩这个游戏,也许搭上了生存之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人群中有这样一位全神贯注于攀登虚空之塔的人,而只有我们发现了他。我们到地主神社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去过上面,从石阶走下来。我们为这时隐时现于人群中、全神贯注于攀登虚空之塔的人驻足了片刻。

他走了以后我们也上去了,上面全是人和用于各种良缘祈愿和占卜的大小物件,我觉得有点尴尬,瞬也不感兴趣的样子,我们很快离开了那里。

到了河边,不自然的感觉就消散了。他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我没有什么想求和想问的。我已经遇到特别好的旅伴了,我们很快会分开。

我也记得海明威那些没打仗的小说,有很多篇都是男的摊牌,说觉得没劲了,让女的一个人走了,男的留在树林里、河边,自个儿清静清静,我能感受到她走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轻松、快乐、不在乎她的死活。真可怕。即便我好像是那个喜欢留在树林里、河边,自个儿清静清静的人。

“你请我吃鳗鱼饭吧。”我说。

“好啊,为什么忽然想起来。”

“因为‘我去你留两个秋’。”

夏天繁盛而美丽,但会结束。“青春18”的车票买了又买,用掉了好几张。夏天到了最娇艳的时候,风里就能辨认出秋天的预告。桔梗和胡枝子开着花,坐渡轮穿过的浅海湾愈加澄澈,边缘倒映着葳蕤蓊郁、但其实它这一年的努力已经进入尾声的树木,独角仙跌落在地。山里的狐狸快长出新绒毛了吧,真想摸一摸呀,忍不住想。

“人的脑子里会闪过各种念头,”我说,“只是想了想,没有打算真的要怎么样,而且想了以后觉得更不可能,所以也许可以说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但是现在这么安静,只有海浪哗哗响,我觉得说说也无妨。

“很早的时候我就想象你开了一个小公司,做旅游生意,但是不景气,没有生意,接待客人用的袋泡茶也快过期,有天接到了客人,结果是你妈妈带人来帮衬你。我还想象过,你住在我很小的房子里,整天坐在床上,这也不能怪你,因为我的房间确实放了一张床就没什么别的地方了。我知道我看你坐在那里,很快就会很烦躁,希望你快走,当然我觉得你也不会坐在那里,你看到我的小房子,就知道住不下。”

他忽然笑着说:“看来你真的蛮喜欢我的。”又说:“你要不要听听我想过的?”

“我本来觉得,没做到的事,就不要说比较好,不然很像骗人。可是听你说了,我又觉得说也可以。”

“我有个语言学校认识的老师,还做劳动力中介,有天我想我也许可以去找他介绍我去长野种生菜,然后把我的学费给你再上个学,反正你喜欢上学。”

“给你看个东西。”他说。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枚门泉钥匙,那是一棵伫立在田间道路中央的山梨木树,四周是广阔青翠的生菜地,远处是山。

“不要太感动,”他说,“别抱希望。”

“我没有,”我说,“把这个钥匙给我吧。”

我去参加研讨会的夏合宿的时候,正是长野的乡下抢收生菜的季节,今年生菜长得很多,劳动者们早上四点之前就来到田间,因为带着露水的生菜又甜又脆,太阳出来以后就会变得逊色,有人把生菜割下来,码在田垄上,有人装箱,想要试试自己行不行的实习生只管搬运,中间八点休息吃了一会儿早饭,到下午一共搬了大约两百箱。

我将目光投向远处,感到我们就像浮游生物,藻类,或糖块,浮沉在时间的河流里,并慢慢溶解其中,我们的此刻正一起溶进山和海,海面上正闪耀着无数细碎的波光,那些粼粼波光,还有悬崖边和山涧里的白色水花,时隐时现的青苔,站台上的鸟叫声,数码投影的水母,闹市中的卡丁车,来过村庄的海啸,海啸还会再来的海岸,一些念头,水黾或蜉蝣般的一生,比庙宇高得多的树,每一刻,都被我认真而用力地吸纳和蓄存在心中,无谓短暂或长久,真实或虚幻,全都真实无比。我望着海的平面,想着这颗地球正在旋转,世界或许正在缓缓倾斜,如果来日我所站立之处变得干涸贫瘠,生活皱缩起来,我也将凭着储藏在心里的水,像苔藓一样活下去,并使我脚下一点石头化作土壤。

(2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