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形海鸥

老实好人 顾湘 第1页,共2页

宿舍楼出门向右,大约走两百米,有个公园,不大不小,周末有人打棒球,大多数时候都空寂无人,连通着周围同样空寂的社区街道。穿过公园,有一座小小的净土真宗寺庙,沿着河的右岸走,经过一个墓园,来到桥的一端。桥那边有回转寿司店、拉面店、烧肉店,更远一点有个购物中心,但总的来说也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到桥那头约有两百米,河宽百米有余,这些是我从地图上得到的数字,凭肉眼看的话,和道路差不多平的桥架在空旷的河面上,河静默平缓,时而露出些许河滩,坡岸上长满了禾本科的植物,风媒花若有似无,天空十分开阔,乌鸦叫着,令人心中茫然,掌握不好距离感。在桥头折返,下到离河更近的平行小路上走一段,再回到大路上来,经过公园,走回宿舍,这就是我平常散步的路线。除此以外,时常默念着“周一周四厨余,周五可回收物,周二干垃圾”,仿佛谨记和遵守这套法则,就能风平浪静地生活下去,避免遭受风暴和迷失。每周能持续写出一点论文,洗干净饮料瓶和牛奶盒放到架子上,等待周五,一日三餐主要靠便利店里的东西解决,有时吃外食,也没有什么厨余,发的一个月十五万日元的生活费还有节余,不必动用存款。乘电梯时很少碰到人,走廊上也总不见人踪影,楼上和两侧隔壁从未传出过任何动静,不知道谁与我同住在这座宿舍里,只有扔垃圾时会看见铁笼子里还有别的袋子,仿佛是那些隐形的人辛苦一周抓捕到的生物。他们是否也在写着什么论文?他们中难道没有喜欢站着聊天聊个没完的欧美人吗?一概不得而知。

不过实际上平日里也并非与世隔绝那么回事,每星期三天有课,课上还要上讲台发言,每个月要开一次三十人左右的谈话会,偶尔也有学姐相约一起去旅行,借助铁路可以去到不少地方,学长则没有多少来往。刚到的时候好些人一起吃过一顿饭,席间有人一直说着看不惯日本这个那个,夹块刺身也要嫌弃“蕞尔小国”,又说日本人的书法也种种不行,两三个人应和着。学姐说他们日语都很差,“我们传统文史专业尤其严重,越传统,日语说得越差,因为他们很有自己的骄傲,从前有个男的——现在已经是很不错的高校的副教授了——博士期间来交换,一句日语不会,到处参加学会,到处抱大腿,每个著名教授的课只去一两节,讨个签名,拍个照片,半年后回国,没多久毕业、留校、出书,在自己的博论后记里写了长长的感谢名单,说自己非常感念在某大访学的那半年,上过某某某某一大串教授的课与研究班,深受启发,对某某某某问题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还经常在报纸上写关于某某学派的讨论文章,每篇文章都会附上他跟某个老师的合影,特别有说服力。”后来我看到确实有人上课全部是讲中文的,因为在座的日本人都会中文。不知道他们对我不太喊“师兄”一事是不是有所察觉。

虽然说只当是个普通称呼就好,却时常无法顺畅无碍地说出口。看到他们“某某兄”“某某兄”地来去时,就会感到身体里的僵硬。他们或老练或笨拙地做着同一套抱拳作揖的动作,圈定了自己人和山头,自己们是四杰七贤一百零八将,然后盯着座次,不肯轻易坐下,奉承话说得令人惊疑:他说这话是发自真心还是假的?假的怎么能说得这么真诚,真的怎么会如此虚妄。但我见过某某兄背着他当面奉承过的某某兄说他不行,可见还是假的,至少一半假,真的一半是:捧高他人即捧高自己,自己还是更高一筹,与对方应是天罡和地煞的区别。如果“师兄”叫出口,好像也凑到了那张桌边,又回想起某位前辈在聚会时独独对在场唯一身为女性的我说“小美女来给大家倒水”,一会儿又说“女学生么,搞搞《列女传》好了呀”。当时我想起有篇南宋时的墓志,说墓主还是个九岁小姑娘的时候,李清照赏识她的才华,表示愿意教她,她回答说:“才藻非女子事也。”这一淑德的答复让她父亲颇感意外,亲手抄录了数十个《列女传》故事给女儿,“她便日夜诵读不辍”,让人不知说什么好。我是个表面上比较柔和的人,一般都笑吟吟的,但想想别人可能感觉得出来。有人会在群里说谁谁没有给自己点赞,都数着,几次不点赞之后就要拉黑了。这么心细,怎么会感觉不到我不热情。我也从不给他点赞,他还没拉黑我,是不是已经算纵容忍让了不近人情的女同学。我想对他们说:我其实没有治学的志向。但想想我志向如何不需要对他们说。他们可能也觉得我没有用,不会成为什么人物,也不酬唱和答,不乐意倒水,还上过班,年龄大了。我是既无志向、亦无企图、但自知之人。因为我对他们无所求,所以是真的无用。当然,可钦佩的男性学人还是有的,诸般形状者可能也在做着手里的学问,对专业的喜欢或多或少也是有的。做学术也只是一个行业,世上总有许多人在混生活,各行各业,到处都是。混生活凡人难免,无法责备,不能写得像契诃夫那么好的人也仍然要写作,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期刊、那么多事务要运转,就像源源不断生产过剩的毛巾一样不可能停下来,停在什么也不做的虚空中,而且要吃饭。但太混终归尊重不了,之前在报社工作时,去参加博物馆的特展发布会,身后的男记者热烈地讨论着股市,声音大到令人困扰的地步,各个条线多的是这样的记者,既不爱,也不懂;而本报的新闻部主任,女性,整天在朋友圈号称为身为新闻人而热泪盈眶,干的是私自将版面送出换取自己做一个近视眼手术的事。称职或令人钦佩的记者当然也有,不过我工作时好像已经越来越少了。既不爱,也不懂,也许是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和事情的情况。我的牢骚无足轻重,本来并不是要说这些。

散步,上课,吃东西,在宿舍里写论文,冬天还去了一次北海道,冬天之后,我已经新写出了七万多字,拆成小论文,到处投稿。不喜欢做例如写申请、写摘要之类的事,感觉向别人描述自己写了什么论文比写论文还要麻烦,写简历也是,说自己干过些什么,也比那些事干下来还要麻烦,也不喜欢讲课,很难站在那里一直讲而坚信值得别人一听。要是能纯学习就好了,但没有那等好事。就在那时,我在公园里看到了那个人。从东边过来,使我想起“生疏”这个词,像结束冬眠从洞里出来不久的步态,背微驼,低垂着头摆弄手机,有点成绺的长乱发披垂在眼前,仿佛还沾着碎的脏雪,等走近一点儿,还能看见他的脸上也蒙着一层苍白和如梦似幻的神情,既不像只是穿过公园、要前往某处的人,也没有将公园当成目的地,仿佛走在与这个世界重叠而又不完全重合的世界里,就像套印没对齐的版画,他不时径直走出路外,走到草或土上,对着不明所以的方向站住一会儿,陆续经过草地上一只兔子和一只老虎模样的儿童攀爬架,往“狮子在天空中飞翔的日子里”(一只白色狮子蹲坐着的雕像,不太像飞过的样子)偏去,到了旁边却没有看它,接着终于抬头看了看另一样装饰物:两根顶上都有一个带海鸥翅膀的球的细柱子,连带着看到了我,露出一丝“这是什么东西”的惊愕、困惑和觉得好笑的笑容——我像是被归入了球形海鸥一类莫名其妙、令人费解的存在——然后很快低下头——鼻梁挺直,握手机的手指细长——回到他的平行世界里,沿着来的方向返回,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过了几天,又在更往河边去一点的一个双手合十的僧人雕像那里看见了他(那尊雕像的上臂十分地长,我上网搜索看到,那位雕刻家还有上臂更长的雕像作品,以至于理应相合在胸前的手处在大约胃的高度)。我觉得我快要对他说话了,差点就要开口。“哎,”或者,“请问你在玩什么?”

我还想起,大约几个月前一个有点冷的晚上,在便利店里见到过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孩浑身上下都是连缀成片的奢侈品标志,看脸年龄很小,眉头紧锁,男孩我没看清,他们无声地不融洽着。我买完东西,出门看见他们站在门口,经过他们身边时还是没听到什么。现在没什么根据地在记忆里辨别:那是不是他?也许瞬间想了一串:是中国人吗?喜欢的是女性吗?有在交往的人?可能分手了吗?住在附近?还会遇到?人像是有个开关在脑子里的什么地方,一被拨上去,脑筋就刺啦一声转起来。

我从小是多情的儿童。走在有说有笑的表哥表姐身后,心里充满爱慕和痛楚——既爱表哥,也爱表姐,他们是四肢纤长、灵活美丽的少男少女,而我是大额头的儿童。在公共汽车上,会用侧面感受站在身旁的陌生青年,其实什么都感受不到,也没有长着食草动物的眼睛,对他已下车去不知不觉。一个人到对方长大的地方游玩,怀着近似微醺的兴冲冲、乐陶陶和淡淡惆怅,沿着水库往山的关隘走上半天,一片秋水不断轻泛着明媚的波光,至今是美好的回忆,但与对方的短暂来往却不是,假使本人或回忆寻上门来,只会引起不知所措和尴尬,如果躲避不了,只能带着歉意说是误会一场。骤然感到的,是好奇和过于活跃的想象。喜欢在了解之前无从谈起,了解之后又不见踪影。贸然开口,贸然表露出兴趣,到近旁一看就失望惶惑地退开,这样的事也不止一次。学习对方学习、研究、从事、喜欢的事,蘑菇、矿石、音乐、消防、情报工作、宇宙……多半比真的和本人相处要有意思——也许吧,我好像也从没进入真正和别人一起的生活,总是在很浅的地方就走开了。强烈吸引着我的兴许是大千世界,是大千世界在众生的细小切面上折射出的闪光。而爱是罕见的。在过去很久之后,我想有一两次或许是真的,但也没有真的在一起,所以我仍然不知道。我逐渐学着认识自己突然涌起的激情,为免因心思活络而成为轻浮之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别太在意,掩藏一下,有时三五天就会消退,因人而异。就是这样对世界热心,又和世界保持着距离。

还有像坐立难安,从家里出去,到对方住处附近,或是可能出没的地方,或只是在随便什么街头走来走去,走上一通,排遣掉一点心里的激情,这样的行径,和忽然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寻觅伴侣的猫有多少区别?我们都会被春夜感召吗?

理智是一回事,未能遏止我在散步时想要遇见他的期望。

以前我在郊区住过一段时间,在树林里散步经过一条小沟渠时,两只翠鸟一前一后从里面惊飞出来,炫丽的蓝色像一个奇迹,我想,原来这里有翠鸟啊,猜测翠鸟的家就在小沟渠的泥壁上。之后散步就盼望着见到翠鸟,当然不是常常能看见。它像小小的活的神一样,总是突然现身,叫人一阵惊讶(不管见过几次)。啊还有隼,偶尔会看到隼在很高的天空中飘浮或滑翔着,随之度过安静、缓慢而易逝的片刻,也会因为想要见到它而常抬头看天,绝大多数时候天上空空荡荡,或有白针般的飞机缓缓前移,又增添了一点对它身影的怀念。眼下也是相似的心情。不过那个人既不像翠鸟,也不像隼,非要说的话,大概像非繁殖期的红胸姬鹟,不显眼的灰绿色,在近地面的灌木丛中觅食。

随着电视里播报东京樱花提前开放,公园里的樱花也一下子开了,团在原本空的树枝间,却没有人来看。书里写盛开的樱花林中若无人,便空余悚然,令山贼都不禁害怕。山贼怕什么呢?大概是看见了正在发生着的灵魂飘散、生命凋落的情景,以及天地的无动于衷和世人无穷无尽的欲望,总之就说樱花会令人意乱神迷,要是一个人突然发现了那些事,可能是容易发狂的。但我看到樱花很高兴,心想,那个人快来看呀。在公园待了一会儿,他也没来,带着那股高兴劲儿走到河边,一直走,顺着轻柔的西南风,过了桥,顺便弯进了便利店,竟看见他在冷柜前看便当。我顺着高兴劲儿走过去,看到春季限定的竹笋便当,对他脱口而出:“这是新品。”他像有点儿受到惊吓似的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冰柜,说:“啊。”出于礼貌应付似的点了点头。好像被当成了奇怪的人,像醉酒上山被冷风一吹又碰到一头老虎,轻飘飘的心情登时凝结成一块石头,颇落托一下堕在怀里,并且这么近看他的脸,发现十分年轻,更让我羞惭。我装出若无其事、只是一个多嘴路人的表情,随便抓起一样去结账。离开后回想着当时的日语发音是否标准,到底有多唐突,怎么不拿那个“新品”,拿了是不是能当成是自己在说话,尴尬的程度小一点,想来想去,闷了一会儿,最后想,把整件事抛到脑后算了,就是一场微微小的风波,樱花使人头脑发昏的说法不是毫无道理。

幸好没过两天,之前说好从国内过来旅游的朋友到了,我和他们一起出门玩了几天,游览了一些名胜,参观文物,看到许多端丽的春日美景——到处游人如织,落英缤纷——留下了一些肤浅然而愉快的印象。我可以想到,一些场景将来会在我脑海中浮现,像淡漠的美梦似的泡影,诸如巨大的寺庙、巨大的垂樱、幽深的墓群、宝塔间的空地、纪念品商店、古装演员、春天寒冷的河水、绕行下一座假山……我也许会混淆记忆中的假山,混淆假山和不太大的真山,这一座和那一座,这一次和另一次旅行,旅行所见和从电视里看到的、从社交媒体看到的、别人看到的,它们何其相似,也不知道是谁像谁。总的来说,当代旅游对人的心灵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并不总能打开人的眼界心胸,所以有很多人尽管说起来去过很多地方,但仍然没什么见识的样子。我跟随着朋友,朋友跟随着互联网评价,我们吃吃喝喝,像别人一样快乐。我一边游览,一边看文物,一边和朋友聊天,一边喝着酒,一边抽空想起那个人,仿佛是为了想起才出了远门,在安静地看着火车窗外掠过电线杆、楼群、田野、多云的天空和远远近近的山时,没有比这更适合想着什么人的时刻。

“也不是很好看的。不是什么令人一见难忘的美男子。像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宅男。说起来有点是‘醒目’的反面,那个人看上去蛮‘虚’的,‘画面发虚’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影影绰绰,你会觉得这个人不盯着他看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要消失了,所以会特别引起注意、盯着他看。”跟朋友说。

“鬼吗?”

“还是要搞一下才知道虚不虚。”他们说。

“说不定认识以后发现很傻。这也很有可能的。”我说。

“那就只搞一搞。还是要搞一下才知道,不搞都是虚的。”

“《聊斋》里有个男鬼叫王六郎,就是在河边出没,是个溺死鬼,跑上来跟一个渔夫喝酒,帮他打鱼,后来来告别,说荣升了土地神。”

“没劲,还是喜欢做官呀。”我说。

“《聊斋》里有没有跟女人搞的男鬼?”

“只记得有个男狐狸精,跟一个人妻搞在一起,丈夫和儿子就很气。这个狐狸还是坏的,把女的身体搞得很差,那些男的跟女鬼怪搞还能做官,也没被搞虚,女鬼怪还能给他生儿子,男狐狸精就是坏的。最后那个小孩设圈套把男狐狸精毒死了,不孝子,意思好像是表扬这个小孩智勇双全,让他长大以后也做了大官。蒲松龄很喜欢做官的。”

“蒲松龄是山东人啊。”

朋友回去以后,公园里的樱花还开了两天,然后就一下子凋落了。据说这种樱花被大规模广泛栽种、在各地齐开齐落、让人感到短暂易逝是近百多年来的事,也常遭人批评嫌恶。在此之前,多种多样的樱花纷纷扬扬、可以此起彼伏开上好几个月的历史却有一千多年。

我处理了一些杂务,在宿舍出门左转到学校路上的便利店买东西,春天的水汽从窗外涌进来,这间屋子和我国内自己买的房子差不多大,进门后囫囵一间,这大概就是我此生所能拥有的房间大小,以后也不可能再大,赶上了也许是我可能买得起房子的最后一年,已经要庆幸。我想起一个前男友,在市中心有一套父母买给他的房子,他们请走租客,装修了那个房子,对我说如果不喜欢上班,可以在家里看书,做任何我喜欢的事,譬如纯学习——也许写点什么,像伍尔夫那样,他说,但最后我没去住。我感到抱歉,可是在那之前我从来没问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房子,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不能说是我的责任。我甚至是到今天才突然意识到那个房子、他们给我提供的那个房间在多么市中心。好几年前的事了,就是想起来一下,没有什么眷念的。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有必须屈服于什么的那一天。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一步一个脚印地一意孤行,设法当一个比较自由的人。我是会为此付出各种代价的。

又过了十天左右,在几个雨天和零散阵雨间的黄昏之前,我打算到桥那边去转一转,吃点东西,逛一下商场。走在桥上,我不禁朝对面的人行道望去,四条机动车道上车来车往,桥宽约二十五米,是以前上学时不到十秒能跑到的距离的一半,我看见那个人从桥那边过来,我就看着他,然后他不知为什么,也许感受到了注视,朝我这边看过来,看到了我。我不知道要做何反应,略微牵了牵嘴角。这时他被一辆小货车挡住了,好几辆车,我似乎感觉到黄昏突然降临,车流一下子变密了,我站了一小会儿,看不见他,往更左边看,也看不见。于是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在车流偶尔中断的空隙,我看到他竟然掉转了方向,与我同向而行,并看向这边,瞬间又被车辆遮挡。隔着四条车道、归心似箭的车、隔离栏、自行车道、骑自行车的女高中生、嘈杂、正在降下的暮色,我们在桥的两侧同向而行,偶尔露出,又很快被挡住。桥走完后,他穿过横道线朝我走来——我放慢了前进的速度,将他的整个身影看得很清楚——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他对竹笋过敏。

“那天我不知道‘笋’的日语怎么说。然后看见你用支付宝结账,但你走得很快。”

因为朋友来旅游前叫我手里多留点现金,省得他们去换钱。

“如果你吃了笋会怎么样啊?”

“会头晕吧。”

“哦,”我点点头,然后说,“你吃晚饭了吗?一起吃吗?你对烧肉过敏吗?”

就这样和他一起吃了便利店旁边的烧肉,得知他之前读了两年语言学校,又在府大念了一年“研究生”,现在在约莫两公里外的大学——“全日本排名六百多的大学”,他说——读修士第一年,住在这里是因为他母亲希望别人认为他在我的大学上学,之前她也不跟别人解释日本的“研究生”其实只是旁听生,“我猜别人可能心里有数,但也不拆穿她,都靠虚假活下去”。选的专业是“国际观光”,“因为是很短的四个汉字,一眼看到,觉得好笑——说的就是我吧,别的都是很长的片假名,看起来头疼,就选了这个”。又说这么草率并不值得夸耀,简直是白痴作为,因为不喜欢旅游业。但来这里也不是他的主意,他就是没反对。“总之是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权宜之计吧,”他说,“对家里来说算不上是负担,我倒绝不是那种看着家里人省吃俭用还能在这里敞开肚子吃烧肉的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我说读博士可能也是权宜之计,虽说喜欢学习,但以学习为工作是另一回事,自己也不如期望的那样聪明。我猜他估计了一下我的年龄。我说:“中间还上过班呢。”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大学上了五年。”我说:“啊,为什么?”他想了想笑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留级吗?”他说“嗯”,我也估计了一下他的年龄。我告诉他,我的签证只有一年,九月到期,还剩不到半年时间。

他在公园里是在玩一个手机游戏,要守护真实世界里那些像雕像、石碑、儿童滑梯、趴在草地上的大象、兔子、乌龟凳子、奇怪的装饰物或图案之类的东西。“总的来说是些有点特别的东西,看到就会认出来,”他说,“你要走到它们旁边。”“然后呢?”我问。“把它们连起来。摸一摸。”他说。“摸一摸”,这是他用的词,其实就是在手机上点一点,得到带着它们照片的钥匙,以及往外冒的其他东西,你可以想象它们是一些泉眼,游戏里叫“门泉”,“就是找点理由走走路,因为坐久了不动也很累,猝死在别人房子里变成新闻总归不好”。因此他熟知这一带每个地藏的位置。“这一带只有我,没有友军,也没有敌军。要不你也玩吧。”他说。“‘年纪轻轻,/就摸遍了地藏,/这一带只有我。’像石川啄木写的。”我心想。他又说:“走了一阵子,呼吸了新鲜空气,身体果然好了起来。”我又觉得这话也蛮像一百多年前的人说或写的。

说的话大概就是这些,当然不是说我们只说了这么点话,包括后来我们又吃了一些饭,又说了一些话,大抵没多大意义,中间隔着少许不属于沉默的安静,浸濡在一团暖烘烘的气氛里。

回想从前和喜欢过的人在一起时说过些什么,我也几乎想不起什么,不记得讨论过什么问题。诗人也好、科学家也好,都不会谈论多少诗或科学,说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话。倒是清楚记得接触过又不怎么喜欢的人说过的蠢话,记得那些话一说出来,就顿时兴趣索然、幻想破灭、心下嫌恶的时刻。也许聪明人不一定会说什么,主要是没说什么,没有蠢话冒出来,那团氤氲的气息就不会突然散开。我就可以爱着,他还可以推波助澜。当然诗与科学都引人入胜,并使一切都更加引人入胜,我在那团氤氲里,看着对方脸部某一处线条,听着好听的嗓音,间或还能听见自己笑的回声,被一种复杂的、包含了“我们也许会上床,那么何时”的悬念深深吸引,可能脸上不自觉地洋溢着笑,回家脸有点发酸,觉得自己也许当时表情傻乎乎的。(不过实际上我也没有很喜欢上床,而且有时那团氤氲是在床上突然散开的,这个防不胜防。)

第一顿饭吃完,我们出了烧肉店就分头走了,我一个人从桥上走回去,又开心,又有点在意应该是我回去的路比较长,想象他一回到家,像进门放下包一样,就把我抛到了脑后,做起其他事来,而我还在走路——啊,都不用等回到家,有可能店门口一转身就抛下了。再约吃什么的时候,他说了句:“你那边好像没什么吃的。”我想:确实,又为之一失落——他是真的想吃饭啊。“我这边有可乐饼。”我说,说出去之后他仍然建议了桥那边的餐馆,当然可乐饼是独自一人也可以吃的东西。一开始我自然而然地认为我年长并且工作过,会想替年轻学生的经济着想,但很快发现用不着。有时又会想起那位浑身名牌的女孩,或许是他私立大学的同学,心里感到嫉妒的刺痛。不过第二次在桥那边吃完饭,他说想走一走,要去摸雕塑,就跟我一起往公园走。并肩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倾向我,飘在脸前的发梢晃动着,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幅度,还有一些头发别在耳后,鬓角很俊秀。我走得竖直,无论出门时多么踊跃,临睡前多么浮想联翩,到了面前我就很谨慎,手脚收得很老实,讲话也很清爽。到了球形海鸥那里,他好像放慢了脚步,我们就告别了。回去我就想,不知道摸一摸这个球形海鸥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是不是真的很想摸海鸥,我就也下载了游戏,自己试一试,好像是会被地图上的小点引诱走得更远,于是更吃不准,简直想去问别人:“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想摸海鸥?”想想别人也不知道,只有问他自己。于是有天我问:“如果不去摸海鸥会怎么样?”他说:“也不会怎么样。”我说:“那你是为了陪我走过来吗?”说完就想:年纪大了也很妙,虽说有时比年轻时胆怯,但又会有这样的勇气,这在我小时候可能问不出来。听到他答:“嗯。”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然后说:“你可以来我宿舍玩。”又马上说:“不过我宿舍没什么好玩的。”他说:“那去我家打游戏吗?”我没想到话突然就说到了这里。说没想到也不对,因为想象过,但也真的有点突然。我说:“好。”我们就往回走。经过便利店,他说买点东西,我们就进去,我拿了一瓶水,看他拿了饮料和零食,就又拿了一包零食,说不清为什么,和别人在一起时,我总不能随心所欲地买东西,而且我又想起了一下名牌女孩。

到了他住的地方,他让我穿他的拖鞋,他光着脚,我用了一下卫生间,没发现有女性留下的痕迹,听见“嘀”的一声,是他打开了游戏机。“你要玩什么?”他问,我说你本来在玩什么,让我看看吧。

他打开一个游戏,把手柄塞到我手里,“这是方向,往前跑,这是转视角,这是开枪,这是瞄准,这是扔手雷,算了你有空再扔,打一会儿就会了,这是跑,这是开枪,去吧。”我看见黑色屏幕上的字说:“超过6000万名士兵参加了这场‘完结所有战争的战争’。最后这场战争什么都没完结。”“你即将抵达前线战场,在那里存活的几率十分渺茫。”它说。“什么?”我心想,犹如在爵士乐中突然被抛到欧洲战场上的非裔美国人——

所有树只剩枯树干,所有房子只剩残墙,所有人都在杀来杀去,令人措手不及。我开了几枪,好像打到了人,然后我就被打死了,这么快?出现一个名字和生卒年,这是我吗?根本来不及看清名字,我以为是我没做对什么(我看看他,他说“没事”),游戏会结束,让我重新开始。这次我会试着干得好点儿,争取活久一点——可是并没有,我又出现在一座机枪上,这是另一个我,刚才那个我已经死了,无可挽回,我朝他们扫射,他们是谁?我为什么要打他们?我心想,炮弹的火光在空中横飞,壕沟里冒着火,接着机枪巢就被轰塌了,我摔进废墟,听见有人在喊:“守住窗子!”没完没了的人从破得不成形状的窗爬进来,可是侧面已经没有墙了啊,我心想,真荒唐,如果一个房子破得只剩窗,那窗也不存在了。窗守不住,而且他们明明会从侧面进来,我只有一把霰弹枪,上弹好慢。他们还有……火焰喷射器……火焰喷射器来了!我想对叫我看住窗子的人喊,这是什么玩意儿!我根本打不死他,他的头盔很硬,浑身都硬,像个会走的碉堡,我像老鼠一样躲蹿,还徒劳地朝他开枪,我快呛死了,火很烫,我看见我在燃烧,要死了,我死了,瞬间化作焦灰,又出现一个名字和生卒年,我很年轻,我还是没看清我叫什么,但我知道不是刚才那个。游戏还是没结束,我坐在了坦克里,对着坦克侧面的射击窗,这下我好像可以稍微喘口气了,看看环境,天上的庞然巨影,是美丽又恐怖的齐柏林飞艇,还有略小的飞艇,它们悬浮在空中仿佛一动不动,十分冷漠,天边小小的战斗机的身影像些零乱的飞鸟,远处近处都有人在奔走,分不清进攻和撤退的人,随着坦克前进,我看到近处有个人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知道是不是敌人,于是我用机枪打他,把他打死了,“原来是敌人”,我想,“还好……”又看见一个人颓然地走着,我又用机枪把他打死了,我就像飞艇一样冷漠,我想。然后我坐的菱形坦克炸了。又一个我死了,我已经知道会再出现一个名字和生卒年,这个我也很年轻。又一个我置身黄绿色毒气弥漫的森林,森林已经放弃了所有树木,比白天暗,比夜晚亮,铁水般的湿泥反着光,没完没了的敌人,我开始没完没了地死,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枪,不同名字和生卒年,我到底能死几次?我问,永远打不过去就永远在这里吗?怎么才能打过去?直到人死光?6000万个,我想起来。最后总算结束了。“他们推进,我们就推回去。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死命推进,直到云层中出现一道曙光……我们麻木不仁,我们天真无邪……我们是天空的骑士、沙漠中的鬼魂、泥土中打滚的鼠辈。”它说。

“哎。”我深吸一口气。我没想到是这样的。我以为游戏里的人都不会死,不会真的死,死了就会重来,即使大开杀戒也像狂欢节。没想到死了就死了,游戏继续,完全不在乎我死了,而且那些有名有姓的人显然是真的死了。“太惨了,”我说,“是我太差了吗?如果你玩也会死吗?”

“也会死的。这是注定的。”他说。

“能赢吗?”

“赢不了。”

“你平时就玩这么惨的游戏吗?”

“我平时联机,和很多人每天打个没完没了。”

“每天吗?”

“嗯。”

“打了多久啦?”

“好久了。大概一年半了吧。”

“真是漫长啊。”

“是很漫长的。”

“像在服役一样啊。”

“大概再打三年‘一战’就结束了。”

“然后呢?”

“然后当然还有别的战争,现代战争啊什么的。”

我们沉默了一下,接着就接吻了。

这样的时刻他存在得很结实,皮肤干爽,发质细软,身体很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身上留着一件短袖——我觉得这样更好,拥抱的时候显得很孤独,手指甲剪得很短,动作温柔而谨慎,气味清淡好闻,像一种纸,像突然要下雨的黑下来的天,接着像有风的晚上的河水,水鸟的翅膀,头发从耳后滑脱,发梢飘到我脸上。

这天后来,他还和我说了他“当初也是突然被推上战场”的事——

“我们列队站在一条船上的时候,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大喇叭对我们喊话,就是那些‘为国效力的时候到了’、‘决不宽待懦夫和叛徒’、‘我们有全副武装,德国人一无所有’什么的,旁边还有几个士兵用枪指着我们,让我感觉很不好——‘不是自己人吗’,我想,他们站得比我们高,所以枪能指到所有人,在后面的人也逃不掉。我偷偷数了数,我们一船有大概三十来个人。周围河面上都是我们这种不大的、最简单的船。是个阴天。对岸城市的黑影子竖在半空里,像悬崖峭壁一样,又像一块布景板,不知道它怎么样了,死了没死,看不出来,你知道有些残骸什么的,死了但不倒下去。

“船一会儿就开进了对面的封锁线,炮弹擦着我们嗖嗖地飞,无数机枪,天上都是斯图卡,就像天很热的日子里河上空聚集成群的黑耳鸢,有一架盯上了我们,对着我们直冲过来,然后肚子从我们头顶上滑过去,海里的小鱼逃过鲨鱼第一次袭击之后瞥到一眼的鲨鱼肚子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我又想。船上有个人被吓坏了,大喊着‘它还会回来的’,跳进河里,那几个拿枪的人就对着河里一通扫射。

“上了岸就排队领枪,我看见排在我前面的人领到了一把枪,但轮到我的时候,我被跳过去了,好像很难解释但发生得特别自然、顺滑——发枪的人略过我,再前面的人给我一把子弹,队伍往前拱着,你排在队里,就会像卡着齿轮的履带一样一格格往前滚,我接过几颗子弹,就被拱出了队伍尽头,我心想:什么?还想是不是弄错了,想往回挤,接着听见或是看见有往回挤的人好像被枪毙了,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找他们问是没用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前面是枪林弹雨,我没枪,开玩笑一样。

“我只能尽量找掩体躲一躲,但是掩体根本没用的,你趴在那里就看见它被越轰越小,很快就剩一点渣,所以没法在那里一直躲下去。后来有个炸弹砸下来,我耳朵里先是‘哔——’地响起来——像那种频道突然被切断的很尖的拖长音,接着就好像聋了一大半,世界一下子变清静了很多,只能听到一点儿很弱很闷的声音,像隔着什么东西,或者我被什么透明的东西罩起来了。轰隆隆的枪炮声变小了以后,我竟然没那么害怕了,好像真觉得我有个屏障一样。我在这种很荒诞的安宁里,看见我们的人在往上冲,他们的姿势看上去很奇怪,都弓着身子,又爬得很快,像一群鬼怪,脸也很怪,都长着猪鼻子,他们就那么弓着身子迅速地往坡上爬,有一瞬间我怀疑我刚才是不是已经被炸死了,所以看到一副阴间景象。然后我的听力恢复了,我重新感到了害怕,我盯着地面找,想捡把枪,我想跟在一个有枪的人后面,如果他不幸被炸死……看到附近的人也没枪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我就不用盼着别人死了,可以当个好人。后来我忘记我是怎么冲上去的了。躲在弹坑里,趴在别人的尸体后面,反正最后冲上去了。”

“记得好牢,”我说,“像真的一样。”

“很多年以前了,我上高中时候的事。”

我留意到他在说游戏的时候一直很自然地使用着“我”,和拥有我眼前这具肉身的他很平滑地衔接在一起,听上去有点奇异,但我也会这么说的,大家都这么说的:“‘我’跳不过去”“救‘我’”“‘我’死了”。在那些时间里,我们全神贯注于那个角色,而将原本的自己暂时忽略、悬停于空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