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就好。”
“可不是,有趣就好。可是……你看我的表情很奇怪呀。”
“你总让我想起自己的过去,以前也像你一样,觉得世界真好啊,能不能让它更好一些呢?正想入非非忘乎所以,叮当一声,这玩意套了下来。”
长谷川没趣地看着欧阳,“欧阳先生。”
两人充耳不闻。
“惊奇吗?”何莫修问。
欧阳笑了,“惊奇极了,然后就开始逃命,等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看看自己,原来我已经是个死共党。”
“欧阳先生。”长谷川已经耐不住性子。
两人仍在交谈着,把长谷川的话当空气。
“欧阳先生,这就是你对付我的办法?装作没听见?有欠礼貌吧?”
“每个字都听见。不过长谷川先生,打断别人说话也是不礼貌的。”
“我主宰虚假的礼貌和真正的生死,所以请勿把我的客套当真。”
“其实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琢磨您呢,长谷川先生。”
长谷川又笑了,“琢磨出什么来了,我很有兴趣啊。”
“这个结果您会失望的,您什么也不是呀。”
“是吗?”长谷川笑。
“一个自以为中国通的蠢材,以为会拿中国话打机锋就是精谙了中国;一个觉得自己比所有人优越的笨蛋,就像有条狗以为咬到人一口就强过了人,所以就天天惦记咬人。您想做它吗?俗称疯狗。”他很惋惜地摇头,“最要命的,您是一个坚信自己能玩转人性自恋成狂的家伙,这就没得救了。您很瞧不起人类吧?您活得很辛苦吧?不知道做人的根本却充满了人类最低下的欲望,您呀您呀,怎么说您好呢,真是茅坑里的一块石头……”
“我也是这么评价您的,又臭又硬……”
“拾人牙慧又自以为是啊。您的上司和同僚有没有对您说过这样的话?一个自以为是、大愚若智的笨蛋?”
“欧阳先生!”长谷川恶狠狠地喊。
“是啊,还是点到为止吧,真话说多了要被讨厌的。”
何莫修绷着笑,六品已经哈哈大笑,他笑得从肺腔里咳出一口血来。
“我真的很失望啊。”欧阳说。
“失望什么?”何莫修仍绷着笑。
“我以为跟我们对峙了这么多年的是一个什么角色,结果一看,还不如追了我十一年的特务狗子,对这种货色只有一种方法对付,就是彻底藐视。他自以为是却什么都不是,他很虚弱,虚弱的人才会给你也带上这种二十七斤半的铐子,可你不能提醒他,您老不值一文,那他只会咬你个三五口来证明他值得两文……”欧阳笑,笑得咳嗽起来。
“把他解下来。”长谷川看起来已经愤怒了。
欧阳一边被解下来,一边笑,一边咳嗽,“你们看,我要被咬了,而且他一定会让你们在旁边看着,以显出他的威风。哦,您存在了,您强壮了,长谷川先生,打着小算盘,拉着脸皮,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活蹦乱跳的一堆战争肥料。”
何莫修怔怔地笑着,擦了擦不知不觉中流淌的眼泪,往下要发生的事情是他最不愿看见的。
长谷川戴上手套,咔的一声掰断了欧阳的一根手指,他甚至没有指派旁边的行刑手,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愤怒。
欧阳笑得更响了。
5
黎明时分,四道风一行已经翻越曾为远山的山峰。箭头在树上一路直指了过去,而且被龙文章画得越来越刚劲。
忽然赵老大看见了一路上的第一个叉,他抬起一只手,“隐蔽!”
所有人钻进路边的枝丛里,掏出了枪。高昕什么都没有,她立刻发现四道风有两支枪,她低声说:“给我!给我一个!”
四道风犹豫一下,居然给了她一支,高昕喜出望外,笨手笨脚地拿过来,毫无要领地握着。
“真笨。”四道风温柔地看着她。
“马上就到乞巧节了,到时候我求求老天爷让我手巧一点。”
“巧一丁点也还是笨,乞什么巧嘛。”
“巧一点好嫁得出去呀。”
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吐吐舌头不再说话。沙观止在俩人后面瞪着,他气得直摇头,“沙门的枪居然握在一个女人手上。”
前面一无异常,一行人继续行进。没多远,便看到一个村庄,村庄已经完全成为废墟,但仍在燃烧着。这便是龙文章昨晚看见的亮光来处。
龙文章一身黑烟灰土地从废墟里钻出来,沮丧地在村边坐下,抹去身边画的一个叉,将它改成箭头。
四道风一行从村边的林子里钻出来。苦难见得太多就会麻木,四道风对着烧光的村子和龙文章穷开心,“哇!国军光复啦!真是烧得够光啊!”
高昕搡了他一把,“幸亏龙上尉帮我们探路,才一直平安到这儿。”
龙文章感激地看看她,“我想给你们找点粮食,可是……”他扬扬一手黑灰。
“没有粮食,城外找不到任何粮食的,都让鬼子三光了。”邮差摇摇头,“这么个与世无争的村子也被烧了……真够疯的。”
他和唐真仍搀着思枫,思枫看了一下这片难以辨认的废墟,忽然露出一种茫然如在梦中的表情,“我们来过这儿?”
赵老大看着她,“是的,不久前。”
“是不是……?”
“是的,如果往正南走,就是往下要过的那座山头。”
“我们可不可以……”思枫用手堵住自己的嘴,如果不那样,她会大声啜泣出来。
赵老大犹豫了很久,摇摇头,“你会受不住……”
“求求你。”
赵老大犹豫着,一脸悲悯地说:“去吧,去告诉她,她的爸爸妈妈还在为她战斗。”
思枫抑制不住地捂着脸抽泣起来,一行人疑惑地看着她。她擦了把脸,努力地平静下来,“没事,我们走吧。”
一行人继续往南而去。
天已经大亮了,赵老大嘴里的山头已被他们踩在脚下,赶了一夜路的人正坐在山野里休息。
高昕把手上的粗饽掰成两块,把稍大的一块给了沙观止,稍小的给四道风。
“你的呢?”四道风问。
“你喜欢苗条女孩还是肥胖女孩?”
“我就喜欢猪一样的。”他一下跳了起来,“吃!”
“就不!”高昕尖叫了一声,她做好了拔足而逃的准备。
沙观止实在瞧不下去,把手里的半块再一掰两半,扔给四道风一块,“行了行了,我平日都吃不了这么多。现在的女人家也真没规矩,当人面就打情骂俏。”
四道风和高昕不约而同地做了个鬼脸。
“给嫂子留了吗?嫂子呢?”四道风捏着半块粗饽四处打量。
“留了。他们说去看什么人。”
“这林子里有什么人可以看的?”
高昕耸耸肩,“你们都神神秘秘的。”
四道风想了想,拿着那块干粮往林子深处走去。
林子里,赵老大红着双眼,用刀砍开眼前的枝条,脚下是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赵老大往身后看了看,邮差扶着思枫在后边跟着,那种搀扶已接近拖拽,而虚弱的思枫眼里却放着炽热的光彩,“快到了吗?到了吗?”
“快了。”赵老大挥刀乱砍,让两人过去,他看着思枫的脚,脚是拖在地上的,思枫已经没了行走的力气,她的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她会死的。”邮差苦着脸,轻声地说。
“所以才要来。”赵老大猛吸了口气,听起来像是唏嘘,他抹了把汗水仰望苍穹,看上去充满了无奈。
邮差和思枫在前边停住了,思枫从邮差的臂弯里一点点地滑落,“她睡着了。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了她。”
眼前是一块幽深的林间空地,空地被人为地砍平了,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坟墓,被树林映得带上了淡淡的绿色。墓碑是刻在一块刮平的竹片上的,上面写着:欧阳和思枫的女儿——妈妈爱你。
思枫看起来很安静。她在墓边坐下,一举一动都充满着母性,她轻轻地用手抚去墓上新生的青草,墓里的生命对她是永远活着的。
“你在这乖吗?妈妈来看你,妈妈一直都想来看你……妈妈就想在这儿陪你。”
赵老大和邮差目不转瞬地看着思枫,他们像两尊无奈沮丧的石像。
“爸爸也很好,爸爸比妈妈还想你……爸爸说他看见你了,你说怪不怪……爸爸说你长得好白净,闭着眼像想心事,哭起来很倔强……是啊,你就是这样子的……你说怪不怪?”她已经不是伤心了,而是种神志模糊的幸福和祥和。
“你们在里边吗?这什么地方?”四道风在空地边嚷嚷。
赵老大吓了一跳,“这家伙怎么来了?”
邮差也愣了,“这大嘴巴一说,欧阳的伤也永远不用再好了。”
四道风托着半块饽闯了进来,“干什么呢?这是什么?”
思枫根本意识不到外界的任何变化,微闭着眼睛,像在陪她的孩子同眠,赵老大和邮差一边一个挡住那墓碑。
“这埋的谁?怎么这么小墓?这不寒碜吗?”
“是个……小同志。”赵老大说。
四道风把邮差扒拉开,“我看看写的什么。”
赵老大和邮差恨不得把他打晕,但四道风已经凑到了墓碑前,“这写的什么?”
赵老大吁了口气。
“说吧说吧,别跟我卖关子。”
“她没名字。”
“哪能没名字呢?嫂子你告诉我。”
“因为她爸爸还没想好她的名字。”思枫微阖着眼,很安详,看不出一点悲伤。
“这不……这是……你们在耍我吧?”
赵老大恼火地看他一眼,“请自便好吗?你看不出她需要休息?”
四道风犹豫一下,放下那饽,没趣地离开。
良久,赵老大看看思枫,又看了看天色道:“我们也该走了。”
思枫很安静,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那种疲态让赵老大痛心疾首。
“往南走根本是个错误,我们应该先顾活着的同志。”邮差一脸忿忿。
思枫晕晕沉沉地说:“他没死啊。”
赵老大忙示意邮差住嘴,“是的,他没事,可你从产期后就该休息了,这一路挨饿受累的。”
“是啊,我这就休息了。”
赵老大愣了一下,“这可不行,你再坚持一会儿。”
“妈妈和刚满月的女儿睡在一块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赵老大和邮差都哑然了,这句话对他们而言有些可怕。他们靠近了思枫,连话都不敢说。思枫静静地坐着,体温和活力一点点流失,血色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你……你、你别吓我们。”
“我见过了丈夫,又回到女儿身边,我真的很高兴。”她说话已经不看眼前的对象了,像是在跟自己交流。赵老大绝望地嚷嚷起来:“欧阳还在呀!欧阳被鬼子抓住了!我们要去救他!”
“我就是个小女人啊,就想着丈夫和女儿,其实他那么坚强,他一定会活下去,我们全家都活在他的身上……可我就是不想看见他伤心……不,他好伤心,可是他在笑……我看见他……”
“就要胜利啦!真的就要胜利啦!”邮差猛地跪了下来,“我求求你!”
思枫已经听不见了。他们喊她,却像在对另一个世界呼喊,看着思枫脸上凝固的苍白笑容,两人突然觉得颓惫至极……
四道风坐在高昕身边等了很久,他不耐烦地瞪着山道,赵老大和邮差终于从里边走出来,两人忧伤而疲惫。
“怎么这么久?”四道风问。
“我们……商量工作。”赵老大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所有人,“该走了,就算希望渺茫。”
“我嫂子呢?”
“她……她去搬另一路救兵……对,另一路,这样把握更大一点。”
“那个身体你让她自己去呀?”
赵老大有点哑然。
邮差说:“她的身体不会再有问题了……她先找老乡,老乡送她去……就是这样。”
“你们还真有办法。”四道风释然了,“走吧。”
龙文章精神抖擞地去开路,四道风和高昕搀起了乖戾的沙观止,一行人跟着。
赵老大和邮差看看来时的树林,现在欧阳家的三分之二都埋葬在那里了。
6
欧阳仍被绑在刑台上,施刑者一边给他量着血压测着脉搏,一边给他上刑,刑台边放着成堆的急救药品。
欧阳微阖着眼,嘴角挂着丝笑纹,只有从那丝微微颤抖的笑纹上才能看出他醒着,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的一只手被用各种方式折磨得失去了手的形状,另一只手被钉在刑台上,而每一根手指上都插着钉子,他从眼缝里看着臂上的一道伤疤,那来自一个女人的唇齿之间,来自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
日军现在已经转向他的脚施刑。屋里静得可怕,被铐在架上的何莫修、六品和坐在椅子上的长谷川,每一个人都盯着欧阳。
欧阳忽然长吁了口气,军医紧张地看了看血压计,一名施刑者将氧气罩压在欧阳脸上,欧阳大口地呼吸,另一个人忙着给他打针。
军医看看长谷川,“我告诉您,如果还想让这个怪物活着,行刑必须马上停止。”
“至死方休。”长谷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那么他的死与我无关。”
长谷川犹豫了很久,“是的,与你无关。”他看起来也很疲劳了。
军医点了点头,施刑者把一块烙铁向欧阳的脚上探去,欧阳的笑容猛地抽搐了一下,连早已失去知觉的手都在颤抖。
何莫修汗和泪与血水交织,他猛力地挣扎,“长谷川,换我上!你这个笨蛋快过来,我告诉你我是谁!”
长谷川猛地一脚把椅子踢开了,这种没有结果的刑讯让他愤怒,“我知道你是谁!何莫修先生!可我告诉你,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既然帝国连老式战斗机都已经造不起了!你那些天方夜谭一样的学问还有价值吗?”
何莫修愣了,欧阳开始大笑,“听见了吗?这家伙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
“你气还足得很哪。”长谷川踱过去冷冷看着他,积压了七年的怨恨到此时成了欲食其骨寝其皮的恶火。
“人活一口气嘛,志气、阳刚之气……活成你这样叫个浊气怨气……”
长谷川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把他解下来。”他指指何莫修,“换他上。”
“老长,你怕我死了?折腾一晚上就是这些捏手捏脚的功夫?”
长谷川瞪着欧阳,他挑起烧红的一堆铁链,“是的,我怕你死得太快了。换他上。”
“老长你放心,你不想我死,我也不想死,这件事上我全力跟你合作。”他笑了笑,“仅此一件,下不为例。”
“解他下来。”长谷川咬牙切齿地看看他。
“老长啊老长,如此灰头土脸收场,连我的哼哼都没听到,这么下去还能从我嘴里撬出什么来吗?”
长谷川眼睛瞪得快射了出来,其实他要给何莫修上刑也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现在这台阶又被欧阳拆了。
“你别再说啦!”何莫修急得不行。
“是的,你不用再说了。”长谷川转对日军说:“不要解他下来,绑得再紧点。”他捅捅那铁链,“把这个给他披上。”
何莫修打了个寒噤,看着几名日军用夹钳把铁链夹了出来,向欧阳凑去,他又恢复了意识,“我来!换我来!”
六品根本不说话,猛一下挣得刑架几欲破裂,日军一枪托把他打晕过去。
长谷川和欧阳现在都把这些喧嚣当了身外之物,长谷川瞪着欧阳,欧阳一边被人绑着,一边试着躺得稍舒服一点,他把头稍为抬起一点,好看见自己的手臂。臂上有明显的牙痕。他温馨地看着。
长谷川看着,“原来先生也有爱人。”
“有爱人,也有爱女。”
“原来先生一直靠这些美好的回忆来撑过我的刑罚。”
“也许是吧。”
“如果我把这只手砍了呢,先生是不是会觉得有点无依无靠?”
欧阳笑,“那她们还是好好地在世界上,活得很幸福,而且我会记得有个笨蛋为此砍掉了这只手,于是我更想她们。如果不让我想就把头砍了,人没了头就没了思想。”
长谷川无奈地冲旁边的日军点了点头,日军把那铁链贴到欧阳的身上。陡然间白烟冒起,欧阳所看着的天花板不再真切。他微笑着,神情恍惚,那段烧红的铁链一点点放在他身上,烧炙皮肉的咝咝声和烟雾弥漫了整间屋子。
六品死死地低着头,何莫修茫然地将头一下下在刑架上撞击。
长谷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早已歇斯底里,纯粹是在宣泄仇恨。
军医紧张地说:“一分钟之内他就会……”
“不准停下!”
铁链继续下落,欧阳在酷刑中忽然大叫起来,那不是因为肉体上的痛苦,那是从心底里挣扎出来的无法言喻也无法愈合的伤痛。这种哀伤的号叫如此响亮又如此漫长,似乎把他人生中积聚了几十年的痛苦全喊了出来。
何莫修停止了撞击他的头颅。
六品抬起了头。
军医手上的听诊器掉在地上。
长谷川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停止!立刻停止!”他瞪着欧阳,欧阳在人事不省中哭泣,泪水从眼眶里淌到了刑床上,眼泪在那里就变成了血色。
“抢救他!快抢救他!”长谷川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他奢望的那种结果。
日军开始忙乱。
许久,欧阳终于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长谷川满是血丝的眼睛,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将头转开了些。
“原来先生还是知道痛苦的。”长谷川脸上洋溢着得意与希望。
“是的,我知道。”欧阳虚弱之极。
“先生哭了,先生知道吗?”
“我梦见一些美得让人心碎的事物,所以哭了。这个以阁下的心性不会了解,所以不多说了。”
长谷川脸沉了下来,“先生想再来一次吗?”
欧阳笑着看看他,“老长老长,你的医生有没有告诉你我早该死了?”
长谷川看看他的军医,不说话。
“有一粒弹头卡在胸腔里,我的同志用铅笔刀挖出了弹头和半斤肉,所以我才能活着让你发疯,还有什么刑罚要试验的吗?”
长谷川死死地看了他一眼,出去。他呆呆看着外边的暮色,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一名日军军官过来,“队长,我们把他……”
“我不会让他就此死去。”他疲倦地走开,背影出卖了他灰头土脸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