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懂一点!我家种地的!”
渡边点点头,冲几个劳工吆喝:“你们过来帮他!”
几个劳工被赶了过来,何莫修的工作进度顿时快了很多。
5
六品几人心事重重地在收拾院子,四道风腋下卡着廖金头的脖子拖了进来。他在院子里撒开手,廖金头抬起一张油滑之极的脸,揉着生痛的脖子说:“四哥真是好大的力气。”
四道风瞪着他,“我今儿脾气不顺,谁要油腔滑调我真会杀人。”
廖金头立刻不惹他了,转对龙文章巴结地笑笑,“龙长官,气色蛮好的。”
龙文章皱皱眉,问四道风:“你把这东西弄来干什么?”
四道风不理他,又瞪了廖金头一眼,“鬼子在干什么?你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别说一个废字。”
廖金头苦着脸,“四爷,小的一向洁身自好……”他看见四道风把枪摸了出来,“哎呀四爷,我是被鬼子逼着做点小事,可也一直在给军师提供情报啊!”
四道风怀疑地看看龙文章,龙文章点点头。
“军师没告诉过我。”
“他不让跟您说嘛,您看大阿爷多少次想找您驳火,都让我给压住……”
四道风愣了一下,“叔叔还在找我?”
“那可不!大阿爷现在跟邪火攻心似的,睡觉都揣两支灌满弹的枪,上次走火把脚掌都打穿了,躺足一月,我们都说他快疯了……”
四道风的表情越来越痛苦,龙文章一把把廖金头从地上提溜起来,“说些我们不知道的,鬼子在干什么?”
“修机场!他们要修机场!别的我都不知道了,姓长的鬼子让你们打疯了,他现在再也不信中国人!”
所有人都愣住,随之而来的是沉默。修机场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队员们停下手中的活,无精打采或坐或躺或发呆。廖金头看看四道风,又看看龙文章,龙文章冲他挥挥手,他一溜烟儿地去了。
四道风突然喃喃道:“什么事情他都瞒着我,什么事情他都担着,连我叔叔找碴他也全给顶了……”
龙文章看着他,“你要面对现实,他已经死了,现在是要你拿一个主意。”
“他才死不了!”四道风如被针刺到了一般叫了起来。
“我们都会怎么死呢?从来就是地上一摊血,人就此无影无踪,他不是例外。诚实一点说吧,无医无药,心脏部位被打进一发取不出来的子弹,他没被抓走也死定了……”
“我用不着!用不着你那什么什么!”四道风一拳捶在桌上。
“死人一样的冷静,在战场上没有你那些婆婆妈妈的七情六欲。”
“我用不着!你不是他兄弟,你是死丘八,死国民党!你就想他这共党死了才好!”
龙文章气不打一处来,“我要你冷静你就胡言怪语!我是国民党,可我怎么不是他兄弟?”
“你从来不当你是我们一伙的,你只是路过……你脸上写着我委屈自个,跟你们混混吧。你知道我干吗非得跟他一块儿吗?不图他聪明!就因为他回绝你的时候,眼睛里也这么说:兄弟,我能帮你什么?我是你兄弟!”
龙文章想说什么,可他有点哑然,摊摊手坐了下来。
四道风抱着自己的头,狂乱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所有人都哀怜地看着他。他就这么狂乱着,悲伤着,折腾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他缩到屋檐下呆呆地坐着,从黄昏,到清晨,就连夜间的那场大雨,也没能让他动撼过。
一滴檐上的积水落在水坑里,四道风蹲在旁边呆呆地看着水波泛开。
龙文章走到他身后,“你到底要怎么办?”
四道风转头看着,龙文章和其他人都武装好了,等着他,那种等待像是挑衅。
“你们想干什么?”四道风木然地问。
“说一声,死也跟你去。”
“如果我不想你们一块儿死呢?”
“这不是四道风说的话,沽宁人都说四道风是刀枪不入,九命奇侠,真英雄真豪杰,视钱财如粪土,视人命如草菅。”
“我现在就戳这儿了,你看我是什么?”
龙文章气急败坏地说:“再戳下去的话,什么也不是。”
四道风仍戳着,过了一会儿,露出一丝欧阳惯有的苦笑,他撩起衣襟,让龙文章看他腰上早插着的枪。龙文章看看,笑了笑,抡起拳头,轻轻砸在四道风的胸前。
6
在一整夜的强制劳作后,南郊现在可以叫作工地了,因为它已经初具一个工地的雏形。空地周围围上了铁丝网,有了机枪岗楼和高射炮位,戒备森严的日军牵着狼狗在旁边巡逻。
长谷川和宇多田坐在车上,宇多田显得心情很好,他环顾四周说:“真难以相信这是一个晚上干出来的。”
“据说中国皇帝杀死任何不听话的工匠,盖出来的宫殿可保千年。”长谷川一脸得意。
“您有做皇帝的快乐吗?”
长谷川笑而不答,“已经休息了两个小时,他们该工作了。”
旁边的军官应声而去。
人们精疲力竭地躺在泥浆里,积水顺着何莫修开出的泄洪沟流了出去。
欧阳身上的血渍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了,他被龙妈妈抱着,一张脸白得吓人,何莫修摸了摸,他烫得吓人。
何莫修鼓足勇气撕开他的胸襟,就着晨光看看他的伤口,看到的景象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他掩着脸哭了起来,“您说……您说一个人的胸口都烂掉了,他还能活下去吗?”
“哭有什么用?”满天星有点不屑,他虽然仍乏力,但已经坐了起来。
龙妈妈腾出只手来拍拍他,“别哭了,你做得很好,他要醒着一定会夸你。”
工地上突然回响着凄厉的哨音,何莫修擦擦眼泪,放置好欧阳,然后搀扶着龙妈妈和满天星,向哨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劳工们被枪、刺刀和狼狗逼着在空地上集合,一群人已摇摇欲坠形同骷髅,不过这在渡边的眼里仍叫劳动力,他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人,煞有介事地训着话:“今天也要好好工作!并且对你们中间工作得最出色的几个人,我们要给予奖赏!——你,出来!”
被叫到的是何莫修,他摇摇晃晃站到渡边面前,纯粹是要死也就一刀的心态。
“你现在懂得服从了吗?”
“懂了。”
渡边拍拍他的肩膀,转向人群,“他是被我们大日本国教化过来的第一个愚民!你们看着,我们是赏罚分明的!从现在起,他是你们这群人的工头!”
这种奖赏立刻让何莫修成为众矢之的,人们的憎恶立刻从日军身上扩散到他身上。
“你要监督他们的工作,严惩怠工者,在我很忙的时候给他们安排工作,你是比苦力高级的,”他指指那些日军,“仅仅在他们之下。等级分明是我们优良的民族传统,也是我们最直接的赏罚标准。”
何莫修看看他的同胞,苦笑,“可我不觉得人有三六九等,我拒绝。”
渡边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你似乎是读过一点书的。这么说你明白吗?不服从的代价?”
何莫修犹豫了一下,“那么我能不能让他们替换着工作?这样可以保证效率。”
“我只关心进度,而且你这样说话是很危险的。”
“我保证进度。”
渡边看了看他,何莫修瘦高而他矮胖,所以他对何莫修说话时一直仰着头。“我不喜欢你比我高。”
何莫修立刻低了下来,因为对方实在太矮,那简直是一个点头哈腰的姿势。
“以后也要这样……我会考虑一下。”
“大家从昨天到今天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先工作才有吃的!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拿着这个!”
他把手上的鞭子交给何莫修,何莫修犹豫一下,接了过来。
渡边和日军离开。何莫修转身看着他的同胞,他发现大家看他的眼光像在看一个另类。“我必须这样做,我这样才能帮到你们……”
“你真是这么想的?你一向是个见了刺刀恨不得跪下的家伙。”满天星说,“我告诉你排在鬼子兵下边的是什么,是他们的狗,是帮着他们咬中国人的狼狗。”
何莫修愣住,他盯着满天星,满天星正挑衅地看着自己。他叹口气,拿着那杆惹眼的鞭子走开。他开始在工地上给人安排工作。一只瞄准镜的镜头套在他身上。
工地一侧的山野上,四道风把何莫修为龙文章特制的瞄准镜抢走了,“你看见什么了?”他一边寻找目标一边急不可耐地问。
“看见……”龙文章一脸恶心的样子,“我都不想说了,把镜子给我。”
四道风置若罔闻地在工地上瞄着,那份专注只能是寻找欧阳。龙文章很想发火,六品把望远镜递给他。龙文章很快在工地上找着了妈妈,她坐在一块石头边,拿一把小锤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恐怕还是何莫修争来的轻活。龙文章有些慌乱地调整着距离,把镜头调至不可再近,几乎能看见妈妈额上飘拂的白发,他的喉头剧烈地哽咽着。
一个日军对龙妈妈大声呵斥着什么,何莫修赶过来,把龙妈妈领向一块比她本人更大的石头。龙文章把望远镜扔开了,躺在枝丛里,他不忍心再看下去。
“我要杀了姓何的,我要杀了他。”
六品从望远镜里看了看,静静地看着他。
龙文章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从不知道我妈已经这么老了,从不知道!”
“你们谁瞧见军师了?”四道风期待地看着所有人,但所有人都沉默着。
八斤吞吞吐吐地说:“其实……龙乌鸦说得也对,军师就算没被鬼子抓来,也活不了了。”
四道风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工地上的人群忽然骚乱起来。人们从土里挖出了几具森森的白骨,而且往下层层叠叠,还不知道有多少,周围的人们惊呆了,直到有人开始嚷嚷:“这是万人坑!”“快跑!鬼子要活埋咱们!”
一下炸了窝,人群全无目的地向铁丝网跑去,日军对空鸣了一枪,毫不犹豫地转向人群射击,有人倒下,这更加扩散了他们的恐慌。
几挺机枪已经调了过来,何莫修全力地阻挡人们向枪口奔窜,“别跑!逃不出去的!我告诉你们那是什么……”他突然挨了一拳,栽倒在地上。
一个日军对着一个爬到了铁丝网上的人开枪,那人立刻成为一具尸体挂在铁丝网上,逃跑的人流终于停了下来。
龙文章的枪口在铁丝网边的日军身上移来移去,“我开枪吗?我打哪一个?”
四道风伸手把他的枪口压下来,龙文章瞪着他,“我开一枪他们就跑出来啦!”
“跑不出来。”他有点郁郁,“机枪扫射,一百个人得死九十个。”
“那也好过这样!”
“如果军师还活着的话,他会说不行,可我不知道他往下会说什么。”
龙文章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他那么聪明。”
“你说军师还活着的话?你终于认可他死啦?”
“他死了。”四道风看着工地里的人们被从刚打死的同伴身边赶开,“这种时候,如果他活着就一定会出来。”他痛苦地把头埋进草地里,无声地啜泣。
劳工们已经被弹压,长谷川的车停在尸坑边,他看了看设计图,对身后的日军示意,日军劈头盖脸就给了渡边几记耳光。
“你们弄错了,该挖那边。”长谷川指了一个方向。
“是是,实在对不起啦。”渡边淌着鼻血点头哈腰。
宇多田嫌恶地掩着鼻子问:“这是什么?”
“对不起,一个小小的错误。”长谷川说,“历年来清剿抵抗分子留下的尸体,因为沽宁对外是一直声称没有军事行动的,所以埋在这里。”
“帝国正在尽量争取过得去的和谈,别让这种东西留下来。”
“当然我会处理的。”他看着渡边,“建一个焚化炉,烧了它们。”
“我不会建锅炉。”渡边为难地说。
长谷川瞪着他,“我该从本土给你调一个锅炉师来吗?”
他请宇多田上车,渡边看着那车驶走,一声也不敢吭。
7
劳工们又被枪支驱回自己工作的地方,作为工头,何莫修有相对的自由,他立刻跑去看欧阳。欧阳躺在一堆建筑材料后边,何莫修的理科头脑再次发挥了用处,他在这里给欧阳搭出了一个隐蔽的空间。
何莫修先摸了摸他的额头,再探了探他的鼻息,至于伤口他已经没信心也没勇气去看了。
“刚才响枪是怎么回事?”欧阳虚弱地问。
“你没有睡觉?”何莫修这才发现欧阳是清醒的。
“只是没有睁眼睛的力气。”
“你应该睡觉。”
“刚才的枪声是老四来了吗?”
“不是。”
“幸亏不是。我就怕这小子胡来,这不是十几号人十来杆枪能有所作为的地方。”
何莫修绝望地苦笑,“可是这样,你就没救了……对不起,我不是说……”
“如果我死了,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
“你还有心开玩笑。”
“现在我还活着,因为你说,我做了爸爸,我有了个女儿。”
“是的,你做了爸爸,你还该给你的女儿起个好名字。”
“是啊,我要起个好名字,让人一听就知道她是个漂亮女孩。”
“漂亮不是最重要的。”
欧阳微笑着,“是啊是啊,你说得对,我得跟你学才能做个好爸爸。”
“跟你说话真开心,好像什么事情都很有希望的样子。”
“你帮我承担了多少呢,小何?”
“没有,太太平平,什么事都没有。”他看了看欧阳,发现他又睡着了,其实把那种睡眠叫作晕厥更加合适,何莫修明白这个后就开始哭泣,他实在受了太多委屈。
“我跟你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听你的,我帮所有人,他们不明白。咱们死了的人被挖出来了,我真想像他们那样死了算了。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活下去,我也不知道能把你藏到哪一天……”
他停住了,外边有人叫他,是渡边,在嚷嚷着“工头,工头”。
“那个势利眼的小日本又在叫我了,我从来不想揍人,可我真想揍他。”他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悲悲切切地出去。
渡边这回看见何莫修时显得分外亲热,尽管何莫修仍然需要对他低着头。
“我忘了问,你贵姓?”
何莫修愣了愣,“姓高。”
“好极了,高君,我叫渡边淳良,很淳朴很善良的意思!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军人,我不是军人,是一个和平的设计师!”
尽管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淳朴不善良,何莫修仍点了点头。
“我很熟悉中国,你和我认识的中国人不太一样,所以……你明白锅炉这种东西吗?”
“要锅炉干什么?”
“你不用管,会吗?用现有的器材?”
“今天逃跑的那些劳工,不许惩罚他们。”
渡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何莫修在跟他提条件。
“把你的鞭子给我。”
“我没带,讨厌那东西。你用什么都可以打我,可看起来,你好像完全不懂锅炉。”
“我们日本人当然是什么都懂的……”他终于意识到何莫修不大可能屈服,“我不保证,但我可以说,要保证进度。”
“要给我们吃饭。”
“不是我的职权范围,不过我还是可以说,保证进度。”
“我要挑选一些劳工,工作和休息自己安排,这工作很累,我今天就要盖好他们休息的地方。”
“这个我现在就可以决定。”他有点不耐烦,“还有什么?”
“我绝不会带那杆鞭子。没了。”
渡边伸出一只手想要和何莫修击掌,忽然又停住了,“是我设计的。”渡边诡秘地笑笑。
“当然是你设计的。”何莫修松了口气。
渡边心花怒放地和他击掌。
何莫修的努力没有白费,傍晚,一辆卡车在工地上卸下了一些食桶。这是工地开工二十四小时来给劳工分发的第一顿饭。桶里边是不知道用什么煮出来的菜粥,人们下意识地嗅着,那东西多半让人作呕,但吃了可以饱肚。
何莫修和渡边一起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日军。何莫修低声对龙妈妈说:“您去给大家分好吗?要每个人都能分到。”
龙妈妈拍拍他的手,起身去了。
何莫修看着其他人,说:“你们谁愿意和我一起工作?会比较轻松一些。”他小声对满天星说,“我需要你。”
“你敢要我,鬼子转身我就杀了你。”满天星小声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渡边过来,“怎么啦?”
何莫修苦笑,“没什么,他不合适。”他鼓足勇气转身去面对那些嫌恶他的人们。
总有愿意少受罪的人,所以何莫修还是聚起了一些人跟他干活。
黑夜很快就笼罩了整个工地,日本人打开灯光照射着,何莫修带了那些人在建筑渡边答应的工棚。那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工程,很浅的地基,再加上一些打好构架的薄木板就宣告完成。
何莫修和龙妈妈把欧阳连背带抬地弄进了新盖好的工棚,他给欧阳安排的是最里边的静僻空间,这里比周围那些寒碜的地铺占得更大,还用油布隔开了。
欧阳因为震动而呻吟了一声,他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又要换地方了?”
“不用再换了。就是这儿了,你看看怎么样?”
欧阳强打精神看了看,“真像……真像一个家。”
何莫修苦笑,“是一个工头的特权。鬼子也认为听他们话的人该有点特权。”
“什么工头?”
何莫修愣了一下,这是他不打算告诉欧阳的事情。
“你女儿的名字起得怎么样了?”
“名字……名字……我现在脑子也不好用了。”
何莫修给他盖上自己的衣服,呆呆地看着他沉沉睡去。
龙妈妈慈祥地看着何莫修,“傻孩子,你这么做有什么用呢?”
何莫修黯然,“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总能看见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