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四道风几个在狂奔,身后日军在追赶,他们避进了一家空荡荡的院子,日军的脚步声远去。

龙文章瞪着四道风,“为什么不打?他们没几个人。”

四道风喘着气,“我一个人知道怎么打,带着这么些人,不会打。”

“你明明是厌战!”

“我是厌战,等你们光复等烦了,你的军队呢?”

龙文章让他戗得没话说,看了看其他人,“南城都空了,咱们在这出没就像冲到沙滩上的鱼,这里没法待了。”

其他人都沉默着。他们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去处,是高家。

高家的门在夜里被叩响,高昕开门,门外四道风一行人让她愕然,“你们……”

龙文章一脸歉疚,“我们没有安身之处了,能不能……”

四道风绷着脸,“不能就说一声,立马走人。”

“能。”高昕干脆地说,她看着四道风,“需要帮忙不是丢人的事,有些人能不能别护着他大过天的面子?”

四道风居然没回嘴,没精打采地进屋。

“小何呢?老师呢?还有龙妈妈?你们不是全部都来吗?”

“闭嘴啦!絮了巴叨的女人!”

高昕气得忍无可忍,“四道风,我是喜欢过你!可不是说我见你就得跪在你脚下!两个人不是这样的!而且你听好了,我说的是喜欢过!”

四道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肌肉抽搐着,他看着高昕,高昕显然有点后悔。

“你说什么呢?我又不在乎,我在乎的人都死光了,你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他打了个比哭还难听的哈哈,掉头走开。

龙文章把高昕拉到一边,简单地说明事情的经过,高昕一脸愕然,泪水立刻充满眼眶。她看看其他人,人人都低着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四道风悄悄地走了出去。他来到花园,古烁的墓仍是那么小小一堆土,他在那小土堆前驻足。

高三宝默默地走来,他递给四道风一把香。四道风拿过一束,点燃了望空揖了几揖,放在古烁的墓前。他又把高三宝手里剩余的全拿了过来,点燃后又是揖了几揖,插在地上。

“我家的香快让你烧完了。”高三宝说。

“你家的钱都快让我们败光了,都换了枪啦。”

高三宝苦笑,“那倒是得其所哉。你这给谁烧呀?哪有这么个烧法?”

“我不信神佛,自然是烧给死了的哥们儿。烧这么多是欠得太多,不知道我哪天死,索性一次烧得足足的。”

高三宝担心地看着他,“小四,你没事吧?”

“我没事,谁都有事就我没事。高老爷,你原本是个阔老爷,可跟日本干起来,你就倾家荡产给我们换了枪,那你图什么呢?”

“这什么话?国家兴亡……”他忽然有些赧然,“我烧昏了头呢,跟四道风讲抗日。我这么跟你说吧,不讲大道理我也不知道图什么,就知道我没别的路好走。”

“我也是,一开始就为给大风报仇,结果搭上了老二,结果又搭上了老三,现在我什么都搭上了。仗打了八年,鬼子不见少,那天我一算,死去活来,两千多天。”

“高某人的房子太小啊,就是个缩头过活的蜗牛壳子,高某人一直想这房子大一点,那就叫个国家,巍巍乎东方,没人敢欺侮,屋子里的人都很体贴,迎四方宾客,遮八方风雨……唉,这种事情该问你那军师,他是很有一套的。”

四道风惘然看了看那束香,“我真的很想问他。”他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见。

八斤跑过来:“队长,龙乌鸦找你!”

“他找我干吗不自己过来?”

“他找你。”八斤这是在犟,而以前每一个人对四道风都是言听计从。

四道风终于决定过去,临行前又看了一眼古烁的墓,墓前是汉白玉的小小墓碑,擦得干干净净,摆着一枝新搞的鲜花。

“一直忘了谢谢高老爷,我兄弟活着时都没住得这么舒服。”

“不是我,是昕儿弄的。”高三宝叹了口气。

四道风怔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屋里,六品在发呆,唐真在捣鼓从欧阳失踪就再没人碰的电台,八斤在帮她,每一个人都显得无所事事。看见四道风进来,龙文章站了起来,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引得人人都看着他,他们实在太渴望一次行动。他看看众人,再看看四道风,“老四,我们得管你要个主意。”

“要一个主意?要什么主意?”

“行动的主意。”

“没有行动。”

“如果军师在的话,一定会有行动!”

“如果军师在的话,绝不会去碰那里,几百个鬼子,几十挺机枪,几十条狼狗,还有炮,根本是往枪口上撞。”

“再这样下去,没人会相信你,我们会觉得没了军师你什么都不是。”

四道风冷笑,“沽宁城的大英雄四道风本来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这还要你来说吗?”他转身离开。

龙文章看着离开的四道风,他已经快绝望了。

2

何莫修做的那口锅炉已经初见形状,渡边在一旁满意地看着。何莫修一边拧着最后一颗螺钉一边说:“通过耐温测试,应该很快就可以实用。”

渡边乐得不行,“高君的学问在中国太浪费,战争结束我介绍你到日本去吧?”

何莫修不愿意回答这话,答非所问地说:“图纸还要改一下,晚上不要打扰我。”

渡边点头不迭,何莫修拿了图纸走开,渡边把什么东西扔了过来,何莫修接住。

“日本糖果!给你的奖赏!”奖赏那个词让何莫修反胃,但他没说什么,抓在手里走开。

何莫修走进工棚,他发现满天星正看着昏迷的欧阳发呆,不知道已来了多久。

“你过得不错,人人都是黑灯瞎火,你还有灯。”满天星说。

何莫修看看手上的图纸,“我得干活……还得时常看看他。”

“我现在有点信你的话了,你真的一直在照顾他。”

何莫修感激道:“谢谢,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

满天星看着他,“你还是自己人吗?”

“当然是!”

“想逃出去吗?”

何莫修愣了,欧阳生死悬于一线,他还从来没时间想过这样振奋人心的事情。

“当然想!”他说。

“那就一起,不是你我两个,是很多人。我有很好的办法。”

“我……我……”

“如果现在就吓到,你还是算了。”满天星有些不屑。

“不是啊!我是太高兴了!我真想拥抱你一下!可以吗?”

“不可以。”

“没关系,我还是很高兴的!你真行,不像我这样没用!这样他就有救了,在这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跟你说,不能带他……带他不可能跑出去……我刚才看了他的伤势,你也知道,出去他也活不了。”满天星脸上忽然有些难堪的神情,也没了一直的倨傲。

何莫修顿时愣了,“……是的,我知道。”

“所以……”他摊了摊手,没说下去。

何莫修倒了杯水,把渡边给他的糖放在水里,他等着糖溶化,看着死气沉沉的欧阳,一脸茫然。

“你很仗义,回去我会跟他们说的,可军师活着的时候也说,活下来是第一位的,鬼子怕的就是我们活着……”

“可他没死呀,我也不是仗义,是因为他没死呀。”他端着水去喂欧阳,欧阳根本连喝水的能力都没有,水顺着他的唇角流出来。

“你在发傻。他半边身子都烂掉了,明天也许就烂到心脏。你做什么能让他活下来?靠这点鬼子扔给你的糖块?你根本不该让他受这种活罪!”

“我能不能想想?”

“不能。”

何莫修咬了咬牙,“我……能不能不去?”

满天星狠狠瞪了他一眼,有点惊讶,有些佩服,有些自惭,更多的是因自惭而引发的恼火,“可以。别人其实并不想带你,我也不想。”

满天星离开。

何莫修又往欧阳嘴里喂了一勺水,看着水几乎一滴不落地从欧阳嘴里流了出来,何莫修也濒临崩溃,他放下碗在旁边坐倒,“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什么。

休息的时间总是很短,也就是天刚有三四分亮的样子,尖厉的哨声就开始响起,新安装的喇叭里播放着长谷川爱听的交响乐。日本兵端着枪把人从工棚里推出来,困顿的人们又开始他们被压榨的一天。何莫修这个工头也不能例外。

做好的锅炉架起来了,炉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白热。何莫修看着火苗眼皮直打架,连接几天的心力交瘁已经让他困顿不堪了。

渡边看着他,“你不是说你昨天睡得很早吗?”

何莫修根本没闲话的心思,“我想是没什么问题了……我想回去休息。”

“去吧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何莫修觉得他笑得有点诡异,但他没说什么,摇摇晃晃向工棚走去。

满天星和几个人停下工作,警惕地看着他,何莫修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因为锅炉完工,一些劳工们也回来了,尽管正在享受何莫修给他们争来的休息时间,但他们看何莫修仍是一种憎恨的眼神。

何莫修无暇去理会那些,直奔隔出来的空间去看欧阳。

欧阳仍昏睡着,看起来是种冰冷的惨绿色,摸上去却烫得吓人,伤口又破了,身上盖着的油布沾染着血迹。何莫修苦笑,扶着墙壁坐了下来,他必须打个盹了,外边却传来日语的喧哗声。何莫修一跃而起,这工棚是他自己设计的,他的铺下边还挖了个暗格,他把欧阳推进暗格,又抽出一块隔板盖上,他自己躺在铺板上。

渡边和几个日军进来,把休息的劳工往外赶,渡边笑嘻嘻地过来,“该工作啦。”

“锅炉已经给你造好了。”

“可是下边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什么工作?你事先没有说过。”

渡边的鞭子被何莫修扔在一边,渡边拿起来照何莫修劈头盖脑抽了过去,“你很骄傲,你总是忘了谁才是主人!你很有才华,可你也得学会服从!”

何莫修闪避着,他愤怒而惊诧,这样的背信是他难以想象的事情。

锅炉燃着,从地底挖出的骸骨正被送进去焚烧。

何莫修被日军押了出来,脸上又多了两道鞭痕,他看了看他造的锅炉,又看看渡边,这样的事情已经超过他的理解范畴了。

渡边笑笑,“这些人的骨灰会被和在沙土里,铺在机场的跑道上。你恨我吗?这是指挥官的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不过你可以恨我,仇恨但是服从。”

何莫修茫然而悲怆地看着锅炉上飘着的黑烟,那也许属于他认识的某个人。

渡边又一鞭子抽在他身上,“你也得工作!”

何莫修摔在一具骸骨旁边,他把它抱了起来。那具骸骨在他臂弯里轻飘飘的,一手长而一手短,那是皮小爪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认识你吗?”何莫修一瞬间有些发愣,鞭子抽在他身上,他无知无觉,直到火焰快炙到手时才把那具骸骨送入炉膛。

皮小爪曾存于此世的最后痕迹被烈火吞噬。

何莫修呆呆地看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在日军入侵的第八年开始出现在他的脸上,那种东西叫作仇恨。

工地上空升腾着黑烟,那烟越聚越浓,仿佛死者凝聚不散的怒气。

终于熬到天色断黑,劳工们的活总算告一段落。人人被熏得一身焦黑,而身上沾着的骨灰让他们觉得生不如死。何莫修进来,他是状况最惨的一个,但是没有人同情,人们不当他帮凶也认为他咎由自取。

何莫修似乎已经丧失所有的感觉了,他直奔自己的铺板,拉上油布,拉开暗格,现出下边的欧阳。

欧阳还是看不出一点生机,何莫修看着他,那神情与以前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叫勇敢的东西,他对欧阳喃喃说:“你不会死的。那些被屠杀了的人,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心愿全都飘散在空气中被我们呼吸,你是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喉咙,他们复仇的手臂。你看看,连我这样怯懦的人都有了勇气。”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块锈铁片,他用那铁片割开了自己的手,然后用布条死死地把那只受伤的手缚起来。

3

高昕在准备明天给大家吃的杂粮饽饽,猛地回身,才发现四道风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你吓着我了。”高昕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我难受。”四道风郁郁地说。

高昕摸摸他的额头,“我忙完这想办法弄点药,说真的,现在药很难弄得到了。”

四道风瞪着她忙碌,四年苦下来居然把这大小姐锻炼得手脚利索之极。四道风呻吟了一声,那不是做作,他哽在心里的痛苦几乎是有形的。

“你真的很糟糕。”高昕有些愕然。

“是心里头难受。”

高昕明白了些,“你是……想找我说话?”

“我不是想找你说话。”

“你到底怎么啦?”

“我不知道怎么啦,我就是难受。一闭上眼就看见我亲近的人,一个个在我眼前死,好像死一次还不够,他们还要死几百次——我受不了!”四道风痛苦不堪,那是郁积了多年的压力一下爆发。

高昕苦笑,“你平常有多专横,现在就有多可怜。”

“我不知道怎么办。什么事情都有军师告诉我,现在他把答案都带走了,我什么都不敢做。他们讨厌我这样,可我怕他们死,哪一个都是,死了就见不着他们了……我受够了。”

“我能帮你做什么?”

“抱着我。”

高昕毫不犹豫就把那颗倔强的大头抱在怀里,“好一些了吗?”

四道风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平常死了人我跟他哭,现在他死了,我根本没地方哭。”

“你可以跟我哭。”

“我不要跟你哭!”

“其实你平常有一点点软弱的时候也好啊,那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高昕轻轻抚摩着他刷子一样坚硬的头发,陪着他一起叹气,伤感,苦笑。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四道风把她越抱越紧,然后粗鲁地亲了过来。

“这不行……”高昕试图把他推开。

“我不要再想着死人!”四道风却将她抱得更紧,高昕开始挣扎,可四道风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你弄痛我了!”

这没用。

“我叫人啦!”

四道风置若罔闻,“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这不是喜欢,这只是你需要!”

全福听着这异声过来,惊得瞠目结舌,“四爷,这可不行……”

四道风瞪着他,“说来你还真来!我们俩谈心哪!”

“谁跟你谈心?!”高昕因为第三个人的到来又气又窘,使尽气力挣扎,可四道风力气赛活牛,即使加上全福的拉扯也无济于事,高昕气急之下把一个搪瓷罐子砸碎在他头上了。

全福吓一跳,眼见得没法收拾,匆匆跑出去了。

“你来真的?”四道风摸摸脑袋。

“你又不是来假的!”

恼火、失望、沮丧、哀伤,四道风挟着所有的失败情绪又向着高昕扑了过去,他立刻被跑来的六品抱住了,全福、龙文章和几乎所有还未睡的队友们都站在后边。

“你在干什么?”龙文章脸上的失望和伤心看起来与四道风可有一拼。

“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的队长,我们的英雄,我们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一个扭转乾坤的主意,可你,在惦记这事?”

“我惦记什么?我们除了死就只有死吗?”他瞪着他的队友,发现即使是刚入队的新丁对他也伤心而失望,他推开龙文章愤愤走开。

高昕看着四道风离开,当他狼狈不堪时,她就已经不再生气。

龙文章气冲冲地回到屋里,把私藏的所有步枪弹倒在床上,开始数个,何莫修为他制造的瞄准镜也被他拿出来,装在枪上校准。

六品匆匆进来,“你真要一个人去劫营?”

“他没希望了,蒋司令说人打仗会打倦,倦到人对你开枪都懒得还手。我当他胡说,今儿我算见着啦。”

“他其实比谁都难受。”

“你要我体谅他?他把我妈扔在里边任鬼子作践!你看见我妈了吗?你看没看见她头发都白啦!你知道她多大年纪啦?”

“六十四。跟我妈同一年。”

龙文章愣了一下,“你知道又怎么样?我不要人说什么,我是要做什么。”

“这样不太好。队长现在乱了套,就剩你拿主意了。”

“老子管不着了,老子很高兴摆脱这帮拿着枪满城乱跑的叫化子!我不是说你啦,你很好,你恐怕是能忍受我这张乌鸦嘴的唯一一个。”

六品再不说话了,看着龙文章收拾自己的步枪,把子弹一发发压进弹膛。

4

龙文章军人身上标准的生物钟让他在第一线晨光初照时就翻身坐起了,他去摸放在铺边的枪,摸了个空。“六品,我的枪呢?”

屋里黑沉沉的。六品没回应,龙文章向六品睡的地方摸去,随手拉开了窗帘,就着晨光,他看到六品的铺是空的,掀开被子,床上放着六品形影不离的砍刀。他探头向窗外看去,巷子里空空落落。龙文章终于意识到什么,转身冲了出去。

此时的南郊,日军的机场却已经开工有一会儿了,跑道已经见了点雏形,那都是用镐头和石碌一点点碾压出来的,人群向远方延伸,如忙碌的蚂蚁。

渡边又在嚷着他的口头禅:“工作工作,新的一天也要好好工作!”

何莫修过来,渡边老远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可以欺压何莫修这样学问远在自己之上的人,对他已经是花钱买不来的享受。

“高君,真高兴看见你!过来过来!”

何莫修过去,渡边自得其乐地在手上敲打着从何莫修处拿回来的鞭子,何莫修冷眼看着,没把那玩意毁了是他最遗憾的事情。

“你又比我高了。”

何莫修把腰弯下了一些,他显然极度缺乏睡眠,整个人形销骨立。渡边满意地看着,“你休息得不错,看来心情也不错!”

“谢谢。”

“你现在学会服从了吗?”

“是的,我学会了。”

“那么你也许能在不挨揍的情况下度过今天,新的愉快的一天,今天你的工作是拆掉那座难看的炉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它造得这么难看?”渡边脸上充满了小人得志的愉快。